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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机工古神(The Archshell)
文明因为惧怕死亡选择抵抗收割者,但有时,死亡并不算个糟糕的结局。
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场战争是如同闪电般开始,又如闪电般的结束。数以亿计的人在最后时刻来临前都在“霸主”级收割者投下的阴影中蜷缩发抖,却看到那道刺眼的蓝光扫过天际,然后那些山一样高的恶魔便装作无事发生那般,飞离了自己的家园。
这样的胜利显得廉价,对很多人来说没有实感,尤其是那些除了性命已失去一切的不幸者。
当收割者摧毁星联第二舰队的时候,太阳系外还未被收割者直接攻击到的人类殖民地上的居民才开始相信入侵开始了。少数人一直对“霸主”造成的第一次神堡战役有所怀疑,所以当收割者刚攻到大角星导致外联网大量断线时候就有所反应了。
唐尼·达蒙的家庭属于更少数人。他父亲工作于一家地产公司于神堡上的分部。当2183年“霸主”、萨伦和桀斯异端入侵的时候,那个人亲眼见识到了合成体军队的毁灭性。
可以说,这个人就和薛珀德一样不相信议会的判断,而且有传言说他的顶头上司在“霸主”死后就开始做起了准备。
达蒙一家的行动较晚,但在2185年,边远人类殖民地一个接一个地神秘消失之后,父亲辞去了工作转为自由职业者,并开始把自己的积蓄逐渐转化为长存补给、长程穿梭机和远距离通讯装置。他的妻子觉得丈夫是因为应激创伤变得精神不稳定,而他则在争吵最激烈的时候表示如果妻子不满意他的未雨绸缪,可以选择离婚,但他坚持要带走两人的孩子。
双方对唐尼归属的争夺和互不让步让这个家庭勉强维持到了2186年,然后收割者就来了。在看到伦敦的一名摄影师被一群尸傀吃掉的画面之后,达蒙夫人转变为了丈夫的坚定支持者,达蒙一家开始了他们的逃亡。
他们的穿梭机是从地球上直接起飞的,唐尼还记得大量收割者战舰沿相反方向突入大气层以及地球上空人类舰队残骸随它们一起流星般坠落的情景。让一家人都很惊讶的是,收割者舰队似乎对数以万计像他们这样乘坐中小型船只逃跑的平民视而不见。
他们有很长时间来思考这到底算不算幸运。
而唐尼回忆起来,父亲有很长时间来为逃亡做准备,但唯独对“往哪里逃”没有把握。2183年的那件事吓坏了很多人,那之后无数阴谋论和反阴谋论的宣传你来我往。有人说收割者就是普洛仙,他们将会为了夺回自己的银河而消灭所有人,有人说收割者只是需要资源,只要现文明诚恳纳贡就万事大吉,还有人把收割者归类为不可名状的神明,凡人没有资格评判它们的到来和毁灭。
唐尼的父亲仅仅是因为在神堡上差点被桀斯杀死的亲身经历才决心为逃亡做准备,但由于“霸主”还没达到目的就命陨神堡,他无法从外联网上的信息海洋里理解它们入侵到底是为什么。
所以他在脱离地球引力圈后只是下意识地避开了卡戎中继器和繁荣的人类殖民地。一家人花了数周时间沿收割者入侵的相反方向朝着其他神堡加盟种族的领域移动。
是唐尼的母亲提出去神堡碰碰运气,这又在夫妻之间引起了一次争吵。达蒙先生不相信来自神堡的正常通讯是真的,他认定收割者一入侵就会立即进攻神堡,完成当初“霸主”没能完成的事。
最后是穿梭机脱离大气层时的错误操作加上处于超光速巡航状态太久,造成的损耗逼得达蒙一家不得不前往神堡。
结果证明达蒙夫人的判断是对的,神堡并没有遭到攻击,但达蒙先生不想在这个差点夺走他性命的深空空间站久留。一家人在整理了情报并修复了船只之后再度出发,沿还没有挤满收割者的质量中继通道,绕过星联宇域,飞往一个偏远的人类星球,切斯卡(Chasca)。
那是个因为处于潮汐锁定状态而导致条件不理想的花园星球。星球两面互为极端的气候让宜居地带极为狭窄。2183年星联发出警告说切斯卡似乎有某种未确认的传染病导致一整个聚居点的毁灭。这颗星球被列为不适宜殖民。
而达蒙一家决心碰碰运气,而他们出发后没多久就发现有其他左旋难民跟了上来,不知道他们是觉得达蒙一家看上去比其他人更有准备还是碰巧大家都选择了同样的目的地,但达蒙一家没办法赶走或甩脱他们,也没可能再另选一处落脚点。
所以他们一起落到了切斯卡上,大部分人包括达蒙一家远离了旧的死寂殖民地,把穿梭机降落星球上的相反位置,一边试图建立自给自足的小据点一边收听着银河系其他地方的消息。
起初一切都好——落脚点有水源也有可耕作的土地。收割者的压力让所有难民都团结起来交换物品和合作,而且轮流值守探听其他星系的消息,以防收割者突然出现在头顶上。
一个业余塞拉睿栽培爱好者带来的速生作物能轻易满足所有人的粮食需求;一个曾经在人类殖民地当医生的阿莎丽人检查着社区的健康状况并监视所谓的“切斯卡恶疾”;一个巴塔瑞老兵尽管一开始被大家当作默认的排挤对象,可很快他设身处地教授的野外生存技巧也让他顺利融入了这个团体……
等到这个聚居地顺利运转一周之后,大家开了一场晚会庆祝自己死里逃生,也借此消耗一些美味但不适合长期保存的食物。在晚会后有人提出也许该去确认一下降落在星球另一面的那群人的情况,但这个建议被唐尼的父亲坚决否定。
他是守在通讯机前最久的人,就算不是他当班也尽量如此。广播信号里日复一日地充斥着收割者入侵银河系的进展。以凯特之巢开始,收割者摧枯拉朽地占领一个又一个宜居星球,或者摧毁为星舰提供燃料和建造材料的太空站。眼看着收割者的主力部队已经靠近人类宇域和断面星系的边界了,这种时候再起飞去星球另一边或者主动发送远程无线电波实在是太危险了。
而且唐尼的父亲表示像这样的露天聚会如无必要就不能再有,所有人今后都要尽量减少热源散发和任何无线电通讯,避免被收割者侦测到。他这番言之有理的分析加上他在之前企业里工作换来的调停能力,以及他本身就是这个避难点的“发现者”,让大家在晚会后把他选为了首领。
可谁也没想到,原本切断了联络的切斯卡另一侧的那些难民,居然会主动过来。
收割者入侵银河一个多月后,被设定到自动驾驶的穿梭机把5个人送了过来。达蒙一家所在的聚居点的人都被这些“邻居”的状况吓坏了。
他们看上去病得很厉害,唐尼绝不会忘记一个妇人骨瘦如柴如同眼珠子都要掉出来的样子。聚居地里的阿莎丽医生组织人手隔离了这些人,然后发现他们并没有感染危险的病菌,只是不明原因地患上了严重的厌食症,导致致死级别的营养不良。
但这些来自星球另一面的人已经近乎精神错乱,没有一个说得清为什么他们会这样。那名仁慈又理智的阿莎丽医生在她的小诊所里照顾这些人直到他们一个个离世。任何死者的遗体都会被运到远离聚居地的下游烧掉再埋进土里。
这些“邻居”的到来和死亡给聚居点带来了恐惧,但也让所有人认定他们当初尽可能远得避开那座废弃殖民地的决定是正确的,也更加信任当初坚持不在那儿降落的唐尼的父亲。又过了一周,一切恢复了正常,至少看上去是那样。
来自地球上古老城镇的唐尼的母亲思维传统,而且对异族有着顽固不化的偏见。她虽然不会当众表达自己的这些想法,但她观察到了丈夫对那名阿莎丽医生的好感——神秘疫病事件后男人常找机会去她的诊所帮忙。
但这种情况唐尼的母亲忍不住要跟丈夫对质之前就结束了,因为后来那个阿莎丽医生做出了在她看来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举动——阿莎丽医生开始接越来越多的“夜诊”,而且“患者”往往直到时间设定上的早晨才离开。
唐尼的父亲对此大失所望,不再跟阿莎丽人多来往,而刚读完高中高中就被迫离开家园的唐尼本人则开始向往一些事情——接受“夜诊”的邻居离开诊所后表情显得满足又放松,更别提唐尼私藏的色情传媒制品里大部分都是阿莎丽人。
终于有一天,唐尼在诊所为母亲交换咳嗽药的时候,那名温柔的医生在注意到他的视线后,暗示可以对他进行一次“夜诊”,而且第一次免费。
理所当然的,唐须为夜晚外出找的借口很容易就被父母看穿,但在一通并不愉快的交心之后,唐尼还是去了诊所,而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少有的坚持是值得的。
那个处于成熟期的阿莎丽人显然在少女时期做过很长时间的舞女。她在卧室里让从未尝过异性滋味的唐尼享受到了窒息般的快感,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唐尼在二人一同“拥抱永恒”的那一刻感到了剧烈的头疼,当然她跟他解释说,这对于头一次跟阿莎丽人结合的异族来说,这是正常的。
那晚之后的唐尼感到自己获得了新生。他开始在业余时间拼命学习机械工程和电脑技能,并走出房间去跟父亲一起参与各种社区活动。母亲对这个内向孩子的转变一开始有些不适应,但很快唐尼越发的勤奋和开朗也让她意识到那个医生确实给孩子带来了好的转变。
所以,他再次接受那个阿莎丽医生“夜诊”的时候,母亲没有反对,而等到某晚唐尼跟那个阿莎丽人放开纠缠在一起的手脚,她伏在他的胸前告诉他,这个已经自给自足的乐园显得太小了,他们的资源过剩,应该接纳更多人前来避难。
唐尼直觉地认为这很危险,但长期以来收割者都没有靠近过这个行星系,倒是有不少飞船经过这个星簇时带来了一些新消息。阿莎丽人说这个聚居地一直接收着来自外面的电波,受到外界的馈赠,就算是出于感恩也该接纳一些走投无路者。
她说服他把同样的观点分享给他的父亲,唐尼一开始只是搪塞她,但渐渐地她的话变得越来越有说服力。于是唐尼安排了一次会面让父亲跟她聊了一整夜。
唐尼的母亲对此有些微词,但丈夫泰然自若保证二人只是聊公事的样子又让她安下心来。唯一让她觉得奇怪的是丈夫在那之后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变化——他有喝酒的习惯而且一直用多余的食物在自家酿酒,但这个习惯逐渐停止了。
也许是巧合,没过多久,一群难民靠近了切斯卡。他们表示是一个神秘的欢迎讯号把他们引到了这里,但聚居地里没人表示有这回事。最后以唐尼父亲为首的说得上话的人们同意了难民的降落,接纳他们成为新的居民。
幸运的是,收割者并没有跟来,而聚居地在规模扩大的同时也迎来了新的发展。一个巴塔瑞酿酒师让酒吧开张了,同时招募了一些阿莎丽人当直接的舞女。不可思议的是那名阿莎丽医生并没有觉得自己生意被抢,好像她的“夜诊”只是为了安抚那些躁动的灵魂。只不过,唐尼依然喜欢跟她一起过夜,两人总有聊不完的话。
等到反收割战争的中期,陆续降落的难民让这个聚居点相对最初的规模已经扩大了七倍不止,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村庄甚至可以说是小镇。居民们给它取名为“绿谷”。包括唐尼一家跟那名阿莎丽人医生在内的最初的开拓者成为了长老式的人物,他们按照神堡上数千年经验积累的指导文件建立了一个小小的理事会并颁布了法令。
而在这欣欣向荣的表象背后,土地面积、水源和排污等问题也引起了注意。一些工程师担心循环式的简易工坊终究会承担不起设备维护的需求,或毁于无法预测的天灾。开采地下资源的急迫性开始显现。
为绿谷选一处矿场并让它运作起来的难度并不高,问题是,不久之后在矿山里工作的人纷纷表示自己产生了错觉、幻听等症状。这种怪现象随着时间越来越严重,情况最严重者甚至拒绝回到村子,在矿井里拼命向深挖掘,嘴里不停喊着“在这里你找不到我!在这里我才是安全的——!”
居民们不得不废弃了最开始的矿场,另选他处开采矿物,结果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两次,而且患者被救回之后没多久就患上了厌食症,只能靠输液延续生命。
而在这些诡异的不幸事件发生的同时,绿谷居民不论新老都为当初唐尼父亲的远见感到庆幸——这个潮汐锁定星球上的狭窄宜居带好像几乎全都被某种怪病污染了,唯独绿谷所在的位置没有受到影响。
这甚至引起了一波跨文明跨种族的宗教狂热,而让唐尼感到有些奇怪的是,一向对宗教不感兴趣的父亲并没有反对这浪潮,而是加入其中甚至顺势而为。
他向众人表示这个星球被名为“机工古神”的神明降下了诅咒,但诅咒的目的只是为了让大家安分守己,躲过收割者的耳目,生存并繁衍下去。等那些恶魔离去,绿谷人将成为银河系的主人。
一些对宗教崇拜不感冒的人尤其是逃难来的科学家不认为事情可以这么解释,但他们无意跟半个村镇为敌,而且他们掘地三尺也找不出问题的原因——一些人提出这可能是传言中收割者的教化能力,但居民们花了两周时间用无人机仔仔细细地侦察了三个矿井,也没有找到任何奇怪的物件或者可疑的环境读数。
在没有丰富矿产供应的情况下,切斯卡上的这个村镇倒还能继续维持着它的存在很长时间,直到那诡异的恶疾突破了绿谷这个“安全区”的边界。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病倒,无法进食也无法工作,阿莎丽医生的诊所人满为患。而且在混乱之中,没人知道是事故还是有人刻意为之,粮库里的储备遭到了破坏,看守粮库的那名德高望重的巴塔瑞老兵也死于莫名其妙的触电。
责任被推到了后来加入村镇的难民头上,似乎是他们试图私下里储存更多食物结果行动出了岔子。绿谷的新老镇民之间开始起冲突,而在众人意识到新的危机似乎在萌芽之时,唐尼的父亲正式拉起了“归一旋(Helix of Unity)”。
他用自己的积蓄建起了一座小小的圣堂,组织镇民早晚同会向机工古神祈祷,教导归一旋的精神,并宣传节制的美德。他还招募自己的支持者建立了绿谷卫队,在镇上实行配给,将口粮供应降低到仅够维生的程度。
反对这样做的,主要是还有些自己积蓄又不愿分享的后来者。唐尼的父亲带他们进圣堂商谈,给了他们离开的选择并给一晚上时间考虑,可就在那晚之后,维持着绿谷食物供应的那种速生作物也染上了病。
若这个聚居点只有最初的那十多户人,就算这个主粮出问题,凭其他作物和副食品也能撑过到来年,可现在这个规模的绿谷已经非常仰赖这种作物。导致植株枯死的疫病直接让粮食紧张恶化为了饥荒。
于是,染病的人不再受到照顾而是任其自生自灭,把粮食节省给健康的人,归一旋所能提供的仅仅是给患者临终前进行安抚的祈祷。
至于病死之人的遗体,似乎是被运出了村镇,但最终没人知道他们的去向。
唐尼并不觉得这一切有什么不对劲。自从跟那个阿莎丽人同床,他越来越觉得生存其实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只要能达到绝对的自律,维持最低限度的营养摄入和锻炼,并让你的邻居也跟你一样,活下去就会跟1+1=2那样理所当然。
所以他特别不理解当时第一个从矿山被绑在浮游担架上抬回来的人为什么要喊“快逃吧!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为什么要逃呢?这里不是挺好的么?宜居带上其他的地方都会把人变成不停挖土的疯子。只有留在镇上才是安全的。
不算无法再种植的那种速生作物,绿谷依然能支持数十户最低限度的口粮供应。至于其他人,他们是必须做出的牺牲。
当然,不论是唐尼还是父亲都不可能把这个结论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只是有人意识到了这个危险,采取了行动,试图主动离开,另寻他处安家。
而这一次,唐尼的父亲让归一旋的成员们采取了相反的行动。他们寻找怀疑者,把他们带进圣堂……有些人再也没有出来过,而出来的人像是灵魂获得了升华一样,自觉降低消耗,甚至饿着肚子干自己的分内事。
尽管他们依然会时不时从嘴里冒出几句怨言,但任何人在把一些危险的想法付诸行动之前,似乎都会三思,然后放弃他们的妄想。
唐尼父亲这次的举动让妻子产生了不安。唐尼被母亲要求去看看父亲到底在圣堂里做些什么,而唐尼斥责了母亲,认为母亲这种时候突然表达对父亲的不信任是对这个家庭的背叛。
他把母亲的要求告诉了父亲,于是父亲把母亲带去了圣堂,然后唐尼满意地看到母亲又变成了父亲的坚定支持者。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唐尼当时这么坚信着。
而由于归一旋的积极行动,绿谷的状况确实有所恢复——不守秩序的人逐渐被转变,或者无声无息地被淘汰。真正理想的配给模式开始执行,街道上不会再有人为了一包粟米或一套防寒服大打出手,而在归一旋成员的注视下,也不会再有人把垃圾或排泄物倒在别人看得见的地方。
但节约和制约这不能阻止粮食的迅速消耗,在试图在绿谷外开垦农田的尝试迎来了和开矿一样的结局之后,所有人都很清楚,在明年开春之前全镇至少会饿死或冻死一半的人。
到了年底,唐尼的父亲站了出来,表示他已经找到了解决危机的办法。
他让大家来到本质还是一个板屋的圣堂前,让圣堂在大雪中打开了屋顶,降下了墙壁,露出在后屋的那个东西。
它矗立在风雪的浸洗中却无人能忽略其存在,因为那就像一座长满尖刺的铁塔,一棵黑色的荆棘之树。
但也只有眼尖的人能看出那些棘刺根部的形状像是不同族人的骨头,既有头颅也有腿脚,像是把会长出枝干的金属在尸体上萌发纠缠,长成了这副似乎能戳穿人灵魂的样子。
达蒙夫妇异口同声地告诉镇民,这是他们受到神启而在两个月时间里制作的圣物。那些病死之人,以及质疑绿谷完美生活的异端,都为这棵神树的成长做出了牺牲和奉献。
而在镇民的沉默中,唐尼的背上淌下害怕的冷汗。一直萦绕在他心中的违和感向他的理智发出尖利的警告,警告他这个地球之外的新家园已经陷入巨大的危险,而且这个危险会吞噬他们所有人。
他一直在忍耐,一直说服自己父亲做的一切和自己的配合是有必要的。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活下来,才能躲避收割者。
但是为什么,父母如今亮出的那棵树,它表面的质感和色泽,看上去就跟那些冲进地球大气层的机械恶魔一模一样?
而就在唐尼试图冲到台阶上质问父母到底是中了什么邪做出这种东西的时候,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塞拉睿人,一边用他那特有的颤音喊着“收割者!收割者的仆从——!”一边用一把“蝗虫”冲锋枪瞄准了达蒙夫妇。
绿谷卫队的人冲向他或者试图拔出武器,但他们已经太迟,易操作而且精准度极高的“蝗虫”发出尖利的咆哮,将两串弹粒分别送进达蒙夫妇的胸膛。
从二人后背炸出的鲜血洒在了那颗黑棘之树上,随后二人的尸体也因为弹粒的冲击力倒向它,一下子被尖利的枝杈扎穿。
“爸——!妈——!”
唐尼发出哭嚎想冲到台上,但被卫队的人拦住。人群里的大部分人还处在不知所措的混乱中,可不论是他们,唐尼,还是那个已经肩膀中弹,死死按在地上的塞拉睿人,很快都看到了让他们瞠目结舌的一幕。
达蒙夫妇的尸体,原本狰狞面孔上圆瞪的双眼慢慢闭上,嘴中却冒出溺水之人获救后的咳嗽和深重呼吸。
他们的四肢再度开始移动,贯穿前胸后背的巨大伤口也停止流血。二人开始用脚硬是把自己的身体从背后的尖刺上抽出来,像是螺母自己旋出螺钉。
“爸……?妈……?”
泪痕上带有冰晶的唐尼半哭半笑地注视着自己的父母重新稳稳当当地立于台上,除了破损的衣物和发光的双眼之外,他们像是之前的一切从未发生那样再度开始演讲——
“这就是我们向你们承诺的,绿谷的居民们!我们再也不用因为粮食匮乏而忍饥挨饿,或者在换季之时耐炎受冻,我们与神明定下契约才跨越生死回到你们身边。追随我们!我们会将神明的力量也分给你们!”
很快,居民中一个已经挨饿很久的老人颤抖着踏上了台阶,试图走到“神树”旁边触摸它的枝杈。
而在老人的手碰到黑色的枝杈的刹那,那棵树像是活了过来一样,分叉的棘刺如手指般紧握向老人的手掌,刺得他哇哇乱叫。
他仿佛是从梦中被人打醒,捂着自己好不容易抽回来的血流如注的那只手,视线像失控的罗盘似地扫来扫去,然后高喊道:“不……不对!这不对!”
但他的声音被卫队的人的齐声高喊盖了过去:“不要拒绝神的恩赐,否则只能面对残酷的现实。”
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这个老人抬到了那棵树旁,跟那个被堵住嘴的塞拉睿人一起扔了上去。身体被扎穿的二人很快就停止了呼吸,但过了一会又跟达蒙夫妇一样重新动了起来,而那颗黑色的树也很善解人意地移动枝杈将二人放回地上。
很快,台下有人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朝这棵树伸手,而有的人则跟那老人“重生“之前一样面露惊恐之色,开始试图逃离此处。
一些似乎静观其变的人站出来拦住了试图逃离者,并开始使用自己身上所能找到的任何当武器的东西攻击他们。
“为什么要拒绝这么好的机会!我们可以获得新生!”
“让我走!你们不正常!让我走!”
一时间圣堂的正面从秩序井然的会场变成了血腥的角斗场。人的吼叫声之间只剩下狂怒和恐惧……
大部分人选择始络绎不绝地朝那棵树走去,呼喊着崇拜与敬爱并把手伸向它。双眼发光的达蒙夫妇带着满足的表情看着这宛若神话的一幕,而唐尼却转身朝反方向走。
没有人阻拦他,因为他并不面露惊恐。唐尼本人倒也说不上为什么自己要走,也许是因为不到时候,或者觉得自己身为归一旋首领的儿子还并不需要以这样的方式解决肚子问题。
既然父母没事儿,那就没问题了……他们会控制好局面的……
他不愿承认,他其实是对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暴力感到不安,虽然当一个人倒在他面前被另一个人用多功能扳手活活砸碎所有肋骨的时候,他甚至从他的眼前跨了过去,但是他确实是感到不安,想要远离这个场所。
然而,那个阿莎丽人拦住了她。
他看到她恬静的脸,一股对生的渴望顿时让他血脉喷张,想要扒下这个阿莎丽人的大衣享受她温暖的蓝色皮肤,仿佛沉浸在跟她的交欢中就能暂时忘却身边的杀戮和死亡。
她笑着问他:“你为什么要走?”
“我……我不想看这种事。”
“相对于我们,你们是短命的生物,但相对于某些至高的存在,我们也是短命的生物……”
阿莎丽人望向被风雪覆盖的灰暗天空——
“……你似乎并不希望立即升格至那个高度,是么?”
“我……我不明白……”
但其实,唐尼已经明白,这一切都是起源于她。
不,更早的起源应该是那个被废弃的殖民地……
导致旧殖民地被毁的所谓“正体不明的传染病”是星联的一派鬼话。杀死原本殖民者的真正原因是某种收割者造物,不论是谁把它们挖出来或者带过来的,星联没有把它们清理干净,它们还会继续污染降落在该处的人的心智。
那些患上厌食症的难民,他们把这样的东西带进了绿谷。眼前的阿莎丽医生是第一个受害者,但对她和居民的教化十分谨慎和细腻,一步一步,一点一点,让她勾引聚居地里的其他人,带他们回来同眠,然后放在屋内的收割者制品就在睡梦中像播放音乐一样教化他们。
她不一定需要跟他们上床,只要确保他们在自己屋里待得足够久就行了,就像唐尼的父亲。
它们请求着,还要更多的倾听者,还要更多的坚信者……所以绿谷的人无限度地收容难民,哪怕资源紧张也要继续发善心。而等到一切真的供不应求,绝望的人们会转向任何可能的希望。
于是他们向那棵树伸手,于是它将把他们转化为它们真正的仆从。
唐尼已经明白,但唐尼也并不在乎。他知道镇上的所有人都将得到满足,不会再有痛苦和恐惧,不会再有犯罪和背叛。这是个真正的乌托邦。
他满足于当下的状况。他想伸手去握她的胳膊,他想抱住她并在温暖的卧室里听她说“没事的,这一切都是个梦,看窗外,还是你熟悉的景色……”
但她在把他搂进怀中的同时却说:“帮我个忙,我想去那边。我想去。帮我。”
“……”
唐尼默默地将手伸到自己的腿上。他的随身武器就在上面。自从降落在这里,他除了接受父亲的训练之外从未使用过。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不可以么?”
“可以,”她做出承诺,“但要等到我们去到‘那边’之后。”
“嗯……”
这样他就安心多了。于是枪口挪向了阿莎丽人的胸口。
“呯!”
正中心脏,她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咧开的嘴角没有合拢。她原本难以被他抱起来的身躯现在感觉轻盈极了,仿佛一片鸿毛。
当他想要吻她一样把后仰的她抱在怀里的时候,他的身后也传来了枪响。
“呯!呯!呯!……”
绿谷卫队的人开始对着还站着的人开火,大部分人没有反抗,有正殴打着求饶者的人肩膀中弹,却只是换了另一只手继续殴打。这种一枪不死的人太多了,因为所有的射击都避开了头部、脊椎等中枢神经部分,也就是避开了瞬间夺命的要害,但是人只要不死就会被一直射击直到心跳停止。
唐尼回头看着镇民一个接一个倒下,而绿谷卫队的人在轻易击倒了所有人之后,便把各自的武器对准自己的心脏。
“赞美机工古神!”
他们就像刚才呵斥那个老人一样异口同声地高喊,然后扣动扳机,枪口齐鸣的声音如同炮响,而在这些赴死之人倒下后没过一会儿,已经触摸过那颗黑棘之树并忍过了疼痛的人便开始平静收拾这些卫队成员的尸体,把他们也挂到那棵树上。
唐尼就一边看着这一幕一边呆立着。他时不时低头望向自己造就的那具尸体,直到有个人走到自己面前。
“等等。”
他拦住他,不让他碰死去的阿莎丽人。
“……”
对方的眼神算不上怀疑,仅仅是询问,仿佛人与人之间的绝对信任已经理所当然,任何异常举动都伴随着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
而唐尼确实有这个理由:“我自己带她过去。”
于是对方转而去处理其他的尸体了。唐尼将那柔软的身躯抱起来,一步一个脚印地朝那棵树走去。
被染红的雪地就像铺上了红毯,而他似乎是即将真正成为独当一面的男人的新郎,她则是自己的新娘。
他知道,他们即将团聚了,他们将在那棵树上紧紧拥抱,共同升华为至高的存在。
他的父母已经在那边了,看看他们的表情,他们为自己孩子的成长无比得自豪。
他不想让他们失望,他会完成脑中那个声音要求他完成的所有任务。
而就是在唐尼踏完了最上一级台阶,距离那颗黑棘之树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天空明亮了起来。
就像天空与海洋倒置过来,或者说整个星球都在朝着一颗表面只有水的超级巨星坠落……无尽的幽蓝色笼罩了整个大地。
“?!”
随着那道光芒闪过,天空也像是响起一阵阵惊雷,这可怕的轰鸣像是钢针直接刺进他的脑子里一样让唐尼清醒。
“……!”
剧烈的头痛仿佛要把唐尼的脑壳炸开。他尖叫着,像是摆脱一条咬自己的毒蛇一样把死去的阿莎丽医生往前扔去。
而本来应该被那黑棘之树扎穿的遗体,居然在碰到那棵树的瞬间就撞碎了它的枝杈。
之前发生在这里的一切都变得不再真实,包括这棵树——阿莎丽人的身体像是撞破一层玻璃似的让它整个瓦解成铁屑般细小的碎片,它们被夹杂着雪片的大风一吹,就在空中散得无影无踪。
“啊……啊……!”
唐尼望着自己染有蓝紫色鲜血的双手,他期望这样的液体从未沾上自己的皮肤,无法甩脱,用雪也刮不掉,但同时自己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却不见了。
它一去不复返了,也自然停止了一切无止境的要求。它让出的位置让原本被剥离或遭到抑制的痛苦和罪恶感全部回来了。当唐尼再一次以自己的意志观察这个世界时,他不知不觉中已经重新取下自己的武器,并把枪口顶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但是他父母的身影让他放下了武器。
“爸?……妈?……”
他试图引起他们的注意,但他们却像是变成了石像一样仰面凝视着天空。唐尼低下头,发现之前死去又被扔到树上复活的人,或者自行触摸那棵树的人,全都如此,他们都像是在守望着群星一样不顾风雪瞪大眼睛仰视天空。
似乎并不太久,也许是因为对时间流逝失去了正确的感知,唐尼看到了似曾相识的景象。
遮蔽天空的乌云被一道火光划破,巨大的黑甲战舰撕裂苍穹朝地面坠下,在即将触地的那一刻伸展爪肢,像是没有重量一样稳稳地着陆了。
他在它的下方看完了整个过程。他感到了当它降落时空气朝地面施以的重压,但仅此而已——它们不需要喷出气体来前进后退上升下落,仿佛没有自身的重量,或者说,它们能真正地操纵世间万物的轻重缓急。
唐尼并不觉得恐惧不安,相反,这个东西的降临让他把之前一切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无论之前TA交付的任务多么可怕,自己所过的生活多么虚假,都结束了。
正如父亲在圣堂中布道时所讲,神对人设下了考验,质疑或背弃都只是不虔诚的表现形式,真正的诚心者不会对任何指示有疑问,而只有真正的诚心者才能获得神的认可。
所以,他们通过考验了么?
唐尼很快看见,以自己的父母为首,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移动,步伐有些僵硬,但目的明确。
那顶天立地的神从TA尖锐的腿脚之间射出一道光柱指向地面,迈入其中的父母立即升上半空,然后进入了神明的体内。
唐尼欣喜起来——父亲说的都是对的,自己不该怀疑。神履行了TA的诺言,神将带这个村镇的诚心者去往无尽的永恒。
于是唐尼抱起了自己的爱人,跟着其他人一起迈向那道光柱,等待着双脚被神明的圣光提离地面。
然而,他不停踏步,穿过了那道光,却依然感受到星球的重力还在拉扯着自己。
“?”
唐尼困惑地转过身,稍微调整了一下怀中人的抱法,然后再度迈入那束光。
“……”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跺脚,腾出一只手伸向光的源头,或者忍住莫大的痛苦放下已经冻得僵硬的阿莎丽人,自己进入光柱之中,但TA还是不接受他。
每一个迈进去的其他人,那些触摸过树杈或者倒下后被树杈穿身的人,全都上去了。
他却被拒绝了。那道光像是无视他一样对他无动于衷。
“嘿!嘿!……”
最后他像个傻子一样挥舞双臂,由于光芒刺眼而滚落的泪水流满了他的脸——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啊!让我上去!”
很快除他以外的最后一个人也消失在了光柱之中,下个瞬间,这道光就没有任何通融地消失了,像是从水底拔走一个塞子。
而唐尼就被之后的漩涡卷入了绝望的深渊之中。
黑色的庞然大物就像来时一样轻巧地离地而去,拖着赤红的静电回到了天上,只在唐尼脸上留下了一阵风压。
“……”
他举目望去,自己的身边只有尸体。
他们没有通过考验——他们没有第一时间去碰那棵树。结果时间到了,他们成了神的弃儿。
“啊啊啊啊——!”
唐尼双手揪紧自己的胸口,发出不知是怒吼还是哭嚎的喊叫,直到胸中的最后一丝气息都被挤压出去,直到他的五脏六腑都好像要从嘴中掉出来。
他力竭地倒在雪地里,直到衣服保温功能因为供能不足进入危险状态把他强行唤醒。唐尼一时间不记得发生了什么,过去近半年来一直被压制着的求生本能此时变本加厉地朝他咆哮,驱赶着他回家,返回空无一人的屋子。
他呆坐在黑暗中整整一天,然后想起来死去的阿莎丽医生,她还在雪里冻着,而她本该应去到天上的,他也是……
所以他把她的遗体抱回自己的住处,除掉她的衣物,搓洗她的身体,仿佛她只是被冻伤,需要救护,而不是已经停止呼吸和心跳超过二十四小时。
他在为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面无表情,但掩埋她尸首的低温这个阿莎丽人如同才刚离世不久,让他回忆起她的笑容。
唐尼无言地将回忆变为现实,就像他希望沉浸在回忆里,让时间不再继续。
在他压抑着自己的罪恶感伏到她身上时,她的胸脯仍会摇晃,腰腹还会反弹,双眼却绝不睁开。他也不愿她睁开,因为那双无神的眼睛会映出他说给自己听的谎言,但他希望她的唇能张开,不用回应他的吻,只要跟他讲话,就像那一个个夜晚一样在他耳边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吱!”
卧室的门被打开的声音,以及明明没人碰按钮却亮起的灯光,以及像是回到自己家里一样从容踏进自己房间里的人,让唐尼如同一天前置身于天空之海时那样醍醐灌顶。
那是个女人,看上去是人类,但淡漠的赤瞳加上圆滑的脸型却给人一种白瓷娃娃的异质感,像是一个套着黑色防寒服的自律人偶。
而面对这样一个异族生物学家或者合成体专家仔细看几眼就会起鸡皮疙瘩的东西,唐尼却哭了起来。
也许是自己跟神之间的纽带并没有完全切断,他确信自己一眼就认出来了“她”的皮囊之下到底藏了什么。他不需要向她提任何问题
所以,她的到来对他来说是无上的惊喜。
当然,唐尼也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自从昨天起他就没有照过镜子,但他感觉现在自己的身体一定是干瘪又虚弱,面孔扭曲丑陋,眼神颓废又充满饥渴——他认为一定是这样,因为他辜负了神的期待,明明应该升向更高的境界,结果却在仅仅一天之后就再不择对象地和用一个逝者发泄自己的欲望。
他从阿莎丽人的身上离开,又床上翻了下来,但没有试图躲藏,而是四肢并用地朝那个女人爬了过去。唐尼确实为自己的形象和行动感到羞愧和耻辱,但他强迫自己抓住这次机会。
“机工古神大人!……”
他像是抓住救生筏的落海者一样抱住那个女人的大腿,从她的腹部仰视她——
“……我已经做了!我按照您的一切要求去做了!你交付给我的一切任务我都完成了!”
“……”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凝视着他的眼睛。
唐尼不可能知道,她在听他的话但同时也根本没在听。她只是盯着他的双眼并得出了一个结论——[Infection Detected. Recheck: Positive(发现感染迹象。复查结果无误)……]
而唐尼继续说着:“我只是没有时间……我慢了一步,就一步!”
他伸手往床上的尸体一指,“我是为了帮我的同伴才错过触碰您的圣物的时机!求求您,求您看在我们如此心诚的份上,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她的视线移开了,嘴中呢喃起来:“第二次机会是么?真可爱~~”
“嗯……?”
“曾几何时,”女人像是在回忆异常久远的往事,“我也曾经想要有第二次机会。”
话音未落,女人用一只手抓住了唐尼的头,随即脑壳被刺入千万根针的感觉又回来了。
“但你不符合我的要求,从各个方面都不符合,”女人直接在他的意识里下达对他的判决,“很快,你不会记得我的存在,因为你我互相对彼此都无关紧要。”
“不……”他意识到了她即将离自己而去,“机工古神大人,别走——!”‘’
“若你认为我是你们的救主,那我便不可能是。在其他人看来,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虽然你让我想起一个牧人……但他的时代早就结束了。现在,任你去传播‘我’的名,看看有多少人会相信你?”
她残忍地拒绝了他,跟那个阿莎丽人完全相反,而等蜷缩着的唐尼从地板上醒来的时候,她的身影早就消失了,哪怕在他的记忆中都不存在。
他被一个人留在绿谷,留在这被收割者摧毁,却又被收割者放弃的死亡之地。
他不记得她的到来,也不知道她返回神堡之后就开始准备一项给星联的大礼。她对他没有兴趣,她不认为他经历了教化和非教化剧烈转换导致的精神崩溃状态之后还能活超过五天。
但是唐尼记得她留在自己脑海里那句听起来似乎是嘲弄的判定。他相信那是神明失望的表现。而同时,神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却也没说再也不会给。
所以,他还有希望——这也是他仅有的东西了。
<神啊……我会给你交上我的答卷……>
之后的一天,唐尼收拾了被抛弃在圣堂附近的所有绿谷居民的遗体,把他们送到墓园掩埋,包括那名阿莎丽医生。
他整理了镇上的库存,计算出仅仅由他一个人消耗能维持多久。
但没过很长时间他就发现,会导致速生作物无法生长的怪病消失了。前往废弃矿场回收机械也不会再染上诡异的狂症了。
所以神确实停止了TA的考验,但唐尼不去考虑背后的动机,他只想继续他的任务——他要去传播TA的名。
而很快,由于自己没有放弃所以再度受到垂怜的神兆,就在绿谷显现了。
一队身着黄白护甲的士兵降落在此处。他们很轻松地就找到了孤身一人住在这个废弃殖民地里的唐尼,他们把他抓了起来,却发现唐尼置生死于度外的态度不像是训练的结果,倒像是与生俱来的一种超然。
他们询问唐尼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而唐尼静静地讲述了从他家庭逃出地球到这群士兵降落之间发生的事情。他唯一漏过的部分就是有关那个闯入他家中的女人的部分,因为他不记得。
但是他依然记得她的“要求“,所以他把这一点告诉了询问他的军官——
“加入归一旋,机工古神最终会让我们真正归一,在那里没有你和我,没有阶层和边界,没有任何痛苦或烦恼……只有永恒的和平与安宁。”
坐在桌对面的军官神态其实已经足够平静,让唐尼想起蓝光扫过前的自己的父母还有镇上其他归一旋的骨干成员。而随着交流的深入,唐尼感到这个人似乎正从他的话语中受到了启发,他眼神变得有些振奋。
“如果神那边是平静,为什么要给你们施加这么多的痛苦?”
“这是考验,就像蛹的蜕变,钻不出来的幼虫不可能变为蝴蝶。我的表现令神失望,于是神没有带我走。”
“它们带了无数代的人走,为什么?”
“它们是进化的终点,它们是时间的开始和结束。这是个循环,它们一次又一次地来临,带走符合它们期望的人,留下不适格者自生自灭……这是超越了自然法则的筛选,这是神明培养自己接班人的方式。”
“接班人……?”
“是的。神明的本体在神座那边。被我们用冠以‘收割者’这个亵渎称号的存在只是它们在俗世的投影。神明不灭,但投影依然有它们的寿命,而为了屈尊在世间继续行走,检验新的造物,神永远都在寻找合适的接班人来完善那些投影……这个循环永不停止,而且它必须继续下去……”
“你是这个归一旋的最后一人?”
“是的。其他人要么在飞升之前错过了机会,要么已经完成飞升去到了神的身边。”
“难道你不觉得你是个弃儿么?”
“神不会真正放弃任何人,在神面前,我们所有人都有机会,但我们绝不可以因为看不到它们就向神请求机会,我们只能抓住神给我们的机会。抓住了,它就是你的,而只有诚心者才能抓住这样的机会。”
“啊,非常好……”
那名军官略微仰头,仿佛有什么困扰许就的疑惑得到了解答,或者是什么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
“……赞美机工古神~~~”
“是的。”唐尼则因为自己迈出了任务的第一步而笑了起来,“赞美机工古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