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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没人会否认这句话:性是生物进化过程中大自然赠予我们的最奇妙的惊喜之一。可大多数时候,我们也许想得太少,并不知道自然母亲的深意,只以为它是一种单纯的享乐、一种消遣——一种最容易达成的感官欢愉和自我奖赏,或者只是大脑皮层里一种生物信号的传输和化学分子的释放。但其实,追求欢愉只是最表层的天性,其后潜藏着更深刻原始的种属本能,而这种本能便使得“我想要你的孩子”之类的语句成了人类在床笫之间最常见的情话之一。而对于那些本不可能拥有自己的孩子的情侣们,这顶多算是种过火点的调情,没有谁会把这句话当成真的许愿,或者在我看来,这句话只是比那三个单词更容易说出口的爱的表达形式——是的,我得承认,我确实之前也在某些特殊的时刻在詹姆斯耳边说过“我有时候会真的想要个你的孩子”之类的话——承认自己在上床的时候跟伴侣说过类似的话并不可耻,也没人会把这句话当真,是吧,除了仁慈的上帝——
这也许是种奇迹,也许是件恩赐,我不是虔诚的信徒,不知该怎样在致谢里选择合适的说法。而总之,即使这就和看上去的一样不可能,但我还是有了一个孩子。
请允许我用一种老旧童话书的传统开头方式开始我的讲述:这一切的一切也许还要从一次呕吐说起。我不是个会对食物提出不切实际的高要求的人,更何况那盘豆子本来也完全算不上难吃,但我举起勺子的时候还是反胃到立即冲到盥洗室抱着马桶吐了个七荤八素。
其实要是追溯起来,在孕吐之前便已经有了够多的暗示来让我产生新生命降临的猜测。我注意到自己的下腹正逐渐变得圆润已经有一段时间,胸部也是一样——我一直是偏瘦的身材,胸腹被脂肪包裹对我来说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感受。我的头发也开始变翘,难以梳回我在某人开着阿斯顿马丁人间蒸发的那五年里逐渐摸索出的,让我看上去不再青涩得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的发型,有几次我刚睡醒时候盯着自己在镜子里的发型,甚至会觉得自己顶了一只针鼹。再之后我又总在枕头和浴室下水道口发现多过平常的头发,但是你也知道,英国人,尤其是人到中年的英国男性,发福和脱发这些事情的发生就好像圣詹姆士公园的鹈鹕迁徙一样的平常,平常到要是换作你是我,你也一样顶多只会产生一点狐疑的念头,又在这个念头停留在你脑子里的时间达到三秒钟之前便匆匆将它扫去,绝不会让这些事情和男性怀孕产生实质性的联系。
可然后我开始孕吐了,我在闻到食物的味道的时候便开始觉得反胃,然后冲到盥洗室干呕半个小时。起初还可以找借口说是前一天晚上饮酒了算作宿醉,或者说是被那混蛋按进床里折腾到太晚该算作熬夜,可然后这样的事情又发生了一次,五次,最后几乎成为了一种特殊的餐前流程,这使得我实在没法再对房间里的大象视而不见——
嗯,是的,我要做爸爸了。你也要做爸爸了,詹姆斯。在某一天吃晚餐的时候我状似无意地将这个消息告诉他,刻意让自己的目光聚焦在桌面上的盐罐而不是他那双蓝眼睛上,甚至说话的时候我还在嚼一块四季豆。可他还是立刻就反应过来,冲过来扶住我的肩膀说些狂喜的废话,然后抱住我,下巴硌痛我的头顶,直到我出声抱怨才放过我。
再然后,那天晚上他喝掉了比往常多得多的威士忌,入睡前又在我额头上落下了比往常多得多的晚安吻。
那之后又出现了更多的征兆——我开始容易觉得饿,又常常从身体深处透出一种让我无法忽视的疲惫。我会在半夜突然醒过来,又在上班的时候打瞌睡,比往常多一倍的茶包也无法阻止我的额头和桌面上的文件进行亲密接触。我得承认在此之前我的工作模式远称不上健康,我违背自己的生物节律本能,透支了太多精力(好吧,这很大程度上要归咎于那位我深爱的混蛋),可有了孩子之后,这个本能以巨大的威力突然苏醒了,它强硬到违背我的意愿来让我获得足够的休息与足够的营养。
我没和同事们说这件事情——要是说出来的话,花费在解释情况上的时间可能会超出我的预期,于是我便只把这件事当作一件甜美的秘密。但也许是我在会议上打盹的次数太多,或是我因为早餐后的孕吐造成的迟到的时间长到足以引起所有人的注意,MI6让我暂时先不用到办公室里来工作了,真的有缺了我不行的时候再给我打电话(不过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世界上不会突然再出现一个新幽灵党之类的组织了)——好吧,我看,他们是猜出了正在发生的事情。等到你的状态调整好了再回来,我们就这样等着我们的Q长官,他们是这样说的。感谢最先看出我状态不对来问我感觉怎么样的钱小姐,一如既往的贴心——然后感谢M,一如既往的少言寡语但善解人意。
总之,看样子我有了一段足够长的居家假期。
在家里休息的这段日子我又长胖了些,即使我还是会抱怨单调的居家菜单(他真的对炒蛋情有独钟),我的呕吐和反胃情况也确实好了很多。这段日子里那位“大英帝国的刚毅典范”也没再像之前一样满世界乱跑,弄丢装备惹出乱子来让我生气,或者三更半夜把我叫醒,要我在他耳机里陪他出外勤。他就像任何一位尽职尽责的准爸爸一样陪在我身边,寸步不离。好吧,有些时候他也许太尽职尽责了,太——「小心」了,小心到即使是我的状态稳定之后,我们也没再做爱了。好吧,这样说也许有点太绝对了。他只是没再像之前那样毫无顾忌地把我压进床垫里,或者其他的任何平面上然后直直地捅进来,或者大开大合地搞到我咬伤自己的或者他的嘴唇,取而代之的是用手来抚慰我的前端帮我纾解欲望,或者偶尔会用嘴(我得说他有全世界最下流的手指和舌头和最高超的技术,即使他并没有真的捅进来,也每次都能逼得我哭着挺起腰来求饶)。但就算我在浴室里准备上半个小时,夹着过多的润滑剂跪坐在他面前自渎给他看,我能得到的也最多只是一个小小的电动玩具(当然,最后我的下场还是被折腾到从床上跳起来往浴室里逃)。呃啊,好吧,我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而觉得他不爱我了或者他对我失去了欲望,我能读得懂他那双眼睛,那只是一种顽劣又执拗的「体贴」——他不会表现得那么明显,但是我们都知道他对孩子的紧张程度不会比我低上半分。我有时候会对着他开玩笑,说他对自己的尺寸太过自信了,其实他就算跟之前一样狠狠地整根捅进来也根本不会造成多么大的影响,但他只要盯着我问出那句“是吗”或者“你真的这样觉得吗”,被这个笑话欺负到的人就会变成我自己——要我说他不该做特工,而该去做个女巫,专门操控人的心智——他总能有办法让那些过于「亲密」的回忆一下子占满我的脑子,然后笑着看我因自己为脑子里的回忆与幻想而烧个满脸通红、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之前从来没想过自己做父亲的时候会变成怎样一个痴情的傻瓜,或者说,其实我压根就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位父亲——从我十几岁时发现比起学校的拉拉队长,我对她金发碧眼的漂亮男朋友更有兴趣开始。我更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位母亲,就好像我从来没质疑过自己的男性身份。人不能贪婪到希望世界上一切事情都顺遂心意,当你的毕生所爱就躺在你身边跟你共用一床被子的时候,其实你也许更该庆幸世界上不会突然出现另一位天使来分掉他对你的爱。我确实一直都是这样觉得,但当一个新生命真的突然降临在我生命中的时候,将为人父的欣喜席卷我们的胸膛——尤其是这个孩子是你的毕生所爱和你的血脉的延续,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所谓的“幸事”能与这种幸福相媲。于是我们也乐得成为这种幸福的仆从,好像等待孩子的降生便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情,一切的一切都以此为中心,所有的所有都可以为孩子而让路。
衬衫换成了柔软的圆领毛衫,睡前读物从文件和论文变成了童书(詹姆斯坚持认为我读的东西会对孩子造成影响),这也许有些早,但我在第十五周的时候便开始准备孩子要用的东西,在公寓里腾出一间屋子来,再挑选最好的婴儿床。我不确定我能像位母亲一样靠自己喂养孩子,尽管我的胸部确实也肉眼可见地圆润耸起,于是我做了尽量多的奶粉的功课。新生命的到来总羼杂了太多的神秘感与不确定因素,更别提我本来并不该拥有这份幸运。我紧张又狂喜,夜夜难眠,直到他抱住我,在我额头落下安抚的吻,我才能心满意足地安稳入梦。养孩子这件事也许是我人生中面临的最大的挑战,即使我的工作关系到整个大英帝国甚至全世界的安危。我永远没法说自己对迎接他的到来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哦,或许是她,我说不准,只是下意识觉得这个孩子会和他的另一位父亲一样是个金发碧眼的漂亮天使(真不敢相信我现在竟然在用这样的词语来形容那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总之我对它的到来惊喜到近乎惶恐,原谅我,毕竟在这之前的三十多年来我都一直觉得自己会和「亲生父亲」这个身份绝缘。Je suis ému, tout se mélange, je me lève et je vous souris. (我激动万分,百感交集,我起身,然后微笑致意)
好吧, 我首先要感谢的便是亲爱的钱小姐。要不是她最先发现了我的疲惫又告诉M关照我一下,也许现在已经显怀的我就得大着肚子每天前往办公室朝九晚五,试图通过阅读设备返还报告的方式拯救世界。于是我和邦德商量之后决定邀请她来我家吃晚餐。她答应得很快,又是那样体贴,问我休假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我们一切都好,等你来检查。”
我乐乐呵呵地在消息回复框里打下这行字。
正如她一贯的雷厉风行做派,钱小姐永远准时。那天晚上气氛非常融洽,我也多喝了小半杯黄杏利口酒。可当我提到孩子的时候,她的表情是那样不可置信,眼睛又那么快地被悲伤和担忧占满。我看不懂正在发生的事情,问她怎么了,然后被她回问孩子是怎么一回事。我不解,说可是明明是你发现了我的反常,然后让我休假——算了,那我邀请你的时候便说了我们一切都好,她却说休假的事只是大家都觉得你状态不好不适合来工作,至于那句我们——我只以为你说的是你和你的斯芬克斯猫。
好吧,好吧,我说,那你现在知道了,知道了这个,这个也许有点过分突然又过分不同寻常的消息。我还以为你们都知道了来着。嗯,我知道,男的可能不会怀宝宝,这确实不太,不太符合常识,但是你看我——这也许是个奇迹,不是吗?就只是,感谢上帝允许他来到我的生命里……
可是她再说的下一句话抽走了我全部的力气:
“好,抛开这个问题不说,詹姆斯·邦德——他都已经离开我们那么久了——那你现在的宝宝,又是谁的?”
她读出那个该受咒诅的名字时那种艰涩的语调和蹙起的眉心是我最后的清楚记忆,我记不得那之后发生的任何事情。我不记得我们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过多的现实涌进来席卷我的大脑,冲毁了我为自己搭建的茧房,感觉简直像是溺水——可我甚至没真的有过溺水的体验,那也只是一个发生在某个不知名夜晚的梦,这种比喻也只是我的一种想象。再之后我只记得自己再一次抱着马桶吐了个七荤八素。这可确实不是想象,我清楚得很,就像我清楚我现在又回到了冰冷的现实之中,孤立无援。可我再起身的时候还是下意识扶着肚子,好像在我的手掌下的皮肉里真的沉睡着一枚融合了我和他基因的胚胎,可是并没有,就像我一直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愿意相信的那样。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事情与一切老旧电视剧集里的俗套剧情别无二致,我幻想中的孩子,只不过是我想留住他、留下我们相爱的证明的一厢情愿和过多的酒精带来的副作用——那些我因假装那位已死的特工还住在我家里而准备的威士忌和伏特加马天尼最后没有跟预想的一样被泼进下水道,而是全经过我的喉咙流进了我的胃,最后在我的大脑里聚集起来,为我编织这个漏洞百出却又天衣无缝的弥天大谎。
或者,从一开始就只是怪我不想醒,而不该归咎于酒精。
我抓着洗手池,像道姆·柯布在别人的梦境中抓住一块通向现实的舢板。我抬眼看向镜子,是的,意料之中地,我又看到了他。詹姆斯·邦德,我就是没法把你从我的生活里赶出去,是吧。可你之前明明离开得那样毅然决然,是吧。
是吧?
好吧。
好吧——人不能贪婪到希望世界上一切事情都顺遂心意。当我看到自己的毕生所爱就站在我身后跟我盯着同一面镜子的时候,我又怎么能挑剔他是个只存留在我脑海深处的幻影呢。
都是假的,孩子是假的,那些依偎和亲吻,那些欣喜,那些甜蜜的交谈,全是假的——詹姆斯·邦德是假的。这是一出我自导自演又独自欣赏的独角戏,都是假的,真实存在的只是我这个不愿意承受戒断反应的懦夫,只是一个丑角——一个自作自受的悲哀傻瓜。
真相太过残忍,在这种时刻我并不是太想看见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但我碰不到他,他又不听我的,于是我只能闭上我的眼睛,试着在脑海里判决他流放。可我还是能透过我紧阖的眼睑看见他——他就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手就放在我的肩上,就和之前无数次一样。
醒醒,Q,这出闹剧该散场了。
其实我完全没想到,我说服我自己没怀孕的理由,不是我是个男的,而是你已经死了。
我这样说,然后再盯着我眼睛里他的影子碎成一万片碎玻璃,而我面无表情。
也和之前无数次一样。
J'en tremble encore aujourd'hui, putains de choses de la vie!
(时至今日,我还在为此颤抖,这操蛋的生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