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和公主。”红凯说。
“是沼泽怪物。”伽古拉说。
“希望是公主。”红凯保持其一贯的固执。
“不好意思。”伽古拉说，那声音在空中摇晃 ，冷而粘稠，他本人并没有出现，或许还深埋污泥之中，死水以下，但这里是他的领域，他的精神图景，他即是死境主人，有数千双眼凝望，数千只耳倾听，全知全能，通晓所有，自然也不缺一张嘴来和红凯吵架：“劳驾你去别的故事里找吧，这里没有公主。”
“你不能变一个出来吗？”红凯说。
“你有病吧！”伽古拉怒道：“把这儿当食堂呢，开始点菜了？”
【凯伽】勇者、恶龙和
进入沼泽三个小时，红凯不断摸索，于淤泥之中艰难跋涉。伽古拉斯·伽古拉心意时时变动，藤蔓和水生植物的鬼魂疯狂生长，使他迷路。红凯使用一种原始低效的方式无声抗议，水道每每分叉，他就选择左边的一条，并且在枯树上标记笑脸，再向前继续走。如此直到夜幕降临也未能找到出路，在死地最深，人拨开满地枯蓬，驱散所有乌鸦半透明的幽灵，看见一只半沉浮在泥泞里巨大的兽的头骨。
骨骼呈月白色，高出水面的部位至少二十尺，仅是一个头颅。狭长美丽，覆满尘埃，茅膏草的尸体从骨裂里挤出来，爬满背阴面，仿若某种不需要营养也可以繁殖的菌斑。
“这是宇宙龙吗？”红凯说。
“宇宙龙，”伽古拉的声音阴恻恻说：“瓦伊路德人从雇佣兵手里购买纳斯，因为它们的骨骼延展性高于任何一种出产于瓦伊路德的金属，进行活体改造以后，可以作为重火力载具武装帝国的军队。”
“好的。”红凯说。
“你的好奇心到此为止？”伽古拉问。
“无所谓，如果我应该知道，你会告诉我。”红凯说，他攀上头骨开始清理工作，首先推平五十年前就已经枯死的茅膏草，然后掘出大块的泥土，从骨骼上敲下石灰质的节肢动物化石。这一场景以往没有出现在沼泽，但根据其石化程度看，关于宇宙龙的记忆应当存在于伽古拉斯伽古拉漫长生命的最初，此人用心清理，勤勤恳恳，月亮从满月变成残月，从灰白色变成红色，直到伽古拉都已经觉得不耐烦了，他仍然在慢而细致地用一块湿布擦拭死去的龙的头骨，感到忽然起风，沼泽下起雨。
“我厌倦了。”伽古拉说，“你以为这样会使我感动吗，你以为你所有付出都会得到回报吗？你还想要做无用功多久呢，凯？”
“你误会了，我只是恰好对打扫有兴趣。”红凯说。
“劣质。”伽古拉说。
“什么？”红凯问。
“你的谎话。”伽古拉冷笑，“尽情撒谎吧，光之战士，你没有天赋，只有这件事别想赢过我。”
“你也挺无聊的。”红凯说。
他不说话了，这一阵雨丝细小，成为红凯清理龙骨的助力，使他不需每擦过两平方就跳下高逾二十米的头颅去水边搓洗一次抹布，尽管此事于人而言并不危险也不麻烦，但次数积累仍然非常浪费时间。擦拭完第一遍以后雨势骤重，灰尘和泥泞裹在雨水里汇聚成股流淌，保洁人员顺着它凹陷的鼻骨滑下来，看自己辛苦完成的工作成果。
“它很漂亮。”红凯说。
“她。”伽古拉纠正道，“这是我替你物色的第一位公主。”
红凯顿了一下：“我没有发展出这种奇怪的癖好……”
“她活着的时候很漂亮哦。”伽古拉幸灾乐祸说。
“我注意到她伤口切面是蛇心流的刀痕。”红凯说，“这是你想告诉我的吗？”
因为雨下的很大，他不得不把手搭在额头上才能看清面前反映赤红色月光的头骨。清洁工作完成以后，它看起来好像在月亮的照耀下隐隐生辉，变成一种石雕的工艺作品。颅骨和颈项交接处的断裂交代了龙的死因，尽管数千年以后伤口已因剥蚀和磨损粗糙，仍然可以从下刀的角度判断屠龙之人。
“因为六千年以前我也在瓦伊路德猎杀宇宙龙，”伽古拉说，“我在它们的故乡度过了三百年，疗养被你揍出来的一身伤，看着这个种族走向灭绝，最后一条龙在沼泽里逃亡的时候遇到了我，我没有办法救她，也没有立场救她。”
“所以你割下了她的头。”红凯说，他看到水位上涨，没过头骨，又或许是头颅在向沼泽深处沉沉坠去，“因为中枢神经被破坏以后，龙的身躯失去控制，会变成一百年后就完全锈蚀的铁，瓦伊路德人只收购纳斯活体，是因为根本无法对死去的龙进行改造。”
“我只是想让她死的体面啊，她是一个种族的末裔，宇宙龙的小公主，本来应该睡在水晶棺里被好好保留。”伽古拉说，“哎哟，想起来了，你也是一个和族群失散的可怜虫，等你死了以后我也会好好把你的头割下来保存的。”
“那我尽量不死。”红凯说。
巨大如山丘的骨骼下沉，沼泽把它缠绕，吞咽，向下拖曳。在水域下数百尺深不见底的淤泥仍然在缓慢生长，它们是伽古拉斯伽古拉的一部分。清洁工人不再看了，他转身向水域的另一侧走，死去多时的荆棘相互勾连，完全找不到道路的端倪，没有走两步他就烦了，于是把圣剑拿出来，劈砍出可以容自己通过的缝隙。
“看样子你对这位公主完全不感兴趣咯？”半晌没有开口的人说。
“说了我没有奇怪癖好了，你怎么这么恶趣味？”
红凯回答。
他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修葺道路上，对伽古拉那些无聊的话不置可否。人再往前走，稍有分神就被伽古拉用藤蔓狠抽一记，险些摔个跟头：“——伽古拉！”
“我可以再给你弄一个，保证是美女，怎么样？”
“别给我添乱就行了。”红凯说，他叹了口气，举起的剑悬停在半空，“这又是什么。”
伽古拉没有回答，他就拿剑刃挑开荆棘去看，小心地一点点挑断周围枝条，把枯枝缠绕着东西解救出来。
“布娃娃？”他把那个东西拿到手里，怎么看都觉得很眼熟，于是颠来倒去观察了一会儿，表情不太美妙：“……这该不会。”
人手里的是这样一只布娃娃，脏兮兮灰扑扑，扎着荆棘尖刺，金色人造丝头发脏得结块，身上漂亮的深蓝色裙子也被刮得不成样子。无怪人会觉得眼熟，它就是让人非常眼熟。
“这也是实打实的一位行星公主，你们两个还认识呢！”伽古拉说。
“这我当然知道，她还喊我贱民来着。”红凯说。
伽古拉故作吃惊：“你还记小丫头的仇？”
“随便记一记。”红凯说。
娃娃的手臂和小腿都被荆棘划破了，脑袋和头发相连的地方扯开一道口子，棉花大片大片冒出来，在雨水里打的湿透。清洁工人把它揣进怀里，烦恼地抓挠头发。
“你这雨也该停了吧。”他说。
“你说停我就给你停？”伽古拉笑眯眯说：“想得美，做梦去吧！”
不过为了让自己的清洁工打起精神，他不知道从哪里给红凯弄来一副针线，红凯勉强接受了，于是用剪刀拆开娃娃，取出棉花收好，在沼泽边反复搓洗，梳理她的金发，直到娃娃重新肌肤雪白。
雨仍然在下，但月亮出来了，娃娃在濡湿的月亮下晒着，奇异地飞快变干爽，金发柔顺又蓬松，红凯把它反过面，缝上已经破损的部分。
“居然没荒废这点针线活。”伽古拉说。
“这不是派上用处了吗？”红凯说。
他不理会伽古拉，继续做自己的缝补工作，把漏出玩偶脑袋的棉花悉数塞回，打上漂亮的手术结，藏在娃娃的金色卷发里。
“真是个可爱的小公主，”他捧起娃娃，用手指摆弄她的刘海，让人造丝均匀散落，“如果脑子里没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就好了。”
“不不不，”伽古拉说，“正因为脑子坏掉了，她才是有魅力的小公主啊。”
“对你的审美不敢苟同。”红凯说，但他把娃娃送到沼泽边，推它一把，它就摇摇晃晃向远处漂去。因为就连沼泽也是幻境，娃娃浸在水中，没有被打湿也没有向下沉，红凯跟随它漂流的方向向前走，穿越一整个停栖巨朱鹮骸骨的湿地的时候全部扭头看他，骨骼高12尺，保持活着的时候的身姿在沼泽伫立，二十八只空洞洞眼眶凝视清洁工人，红凯从中经过，抚摸它们，它们就不再维持骨架相连的形状，呼啦啦变成骨头和骨头散落在水中。
就像这些必须要清洁工人来收敛尸骨的鸟，沼泽里没有任何活物，只留存旧日鬼魂和它们仍然徘徊不去的尸体，变成巨大，吵闹的坟墓，伽古拉的精神图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收容它们的呢……他全不记得，只知道它们的出现让清洁工作困难加倍。
“也就是说，这种类型的女孩子你也不感兴趣咯？”伽古拉说。
“你还是换个东西打发时间吧，别把不相关的人扯进来。”红凯说，“我可以陪你说词语接龙，下盲棋，干什么都行。”
娃娃已经漂流到目力不能及的沼泽深处，他在浮木和浮木上四平八稳地走，偶尔停下脚步，拨开堵塞水道的枯草，为减少工作量，此人已经学会尽可能只扫除阻碍沼泽正常运转的杂物，因为数千年的淤积显然无法在某一次清洁全部打理干净。伽古拉并不理会他，自顾自哼起歌。
“你又做了什么？”红凯问，话刚出口他就看见了，河畔上有个女孩在对他挥手，但脚下的浮木已经带他漂远无法回头，那个身影很眼熟，他一时间想不起名字，但确信自己曾见过。
“那是谁？”他又问，伽古拉当然不回答，更加愉快地哼着他的童谣，第二个幻影出现在河畔时红凯跳下了浮木，那个女孩被吓的尖叫一声，他在她身前落地，为抵御冲击不得不曲起左膝，拄剑半跪着稳定重心。
“这样就很像一位勇者。”伽古拉点评。
“你真的很恶趣味。”红凯说。
他起身，低头看女孩，认出这是一个地球人，于是想了一会儿，记起她叫达娜，他遇到她是两千年前的事。他伸手碰到她的头发，她就对他微笑，继而变成石块，碎成细沙再轰然散落，从中掉出一件脏兮兮的条状物，红凯眼疾手快把它抓住，它扭动个不停，用尾巴抽打他的手臂，原来是一条被血和灰尘污染的绷带裹住的蛇。
“……你无不无聊？”红凯平静说，但他娴熟捏住蛇的七寸让它张不开嘴，蛇的力气相当大，只是要害被拿捏住，扭摆几次之后终于妥协，一伸一缩蠕动，缠绕在他左臂上盘好。
“哎哟，脾气真差，”伽古拉说，“那换一个，别生气了。”
他刚说完，红凯只觉得手臂一沉，于是下意识去搂，怀里的蛇消失了，只有一脸紧张的奈绪美。
“啊！凯哥？？这是哪里啊？！”奈绪美显然还没搞清状况，使劲蹬腿，发出分贝之高难以想象的尖叫，以至于红凯不得不颠了颠肩膀才能把她抱稳。
“奈绪美不是公主！”他抗议。
“可爱的女生都是我的公主。”伽古拉高高兴兴说，“你有什么指教？”
“你做这些事什么意思？”红凯说。
他怀里的女孩忽然变了模样，又一张熟悉且陌生的脸。
“公主为流浪的勇者倾倒，多浪漫！”女孩睁大眼睛露出了迷蒙狂热的微笑，这笑容也很熟悉，但在女孩苍白美丽的脸上显得很突兀，因为应当属于伽古拉斯·伽古拉，被精神图景主人的意志催动，此人精神饱满，感情充沛：“我是在满足你的愿望啊！你一万年来所有红颜知己我全部了解，你记得名字的女人，记不得名字的女人，她们是什么样的人，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全都清楚，你想要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我都会在这里为你重塑， 这就是杀死恶龙后你能得到的……”
红凯猛地卡住她下颌向上推：“别用萨拉姆妮的脸说这种变态话！”
他力气很大，又突然发难，让对方上下齿列一碰咬到舌头，疼的马上流了眼泪，女人蜷缩在红凯怀里的躯体如水雾化又重新凝结，反复变换面孔，已经在瞬息之间从红颜到白发。
“你弄疼我了！”一个女人说，然后换了另一张脸继续控诉：“你真的弄疼我了……”
这一画面其实相当恐怖，但红凯不为所动，甚至再一次捏住她的脸端详，这一次熟练了，只用拇指和食指掐住女人脸颊：“这显然是只和我说过两句话的小孩吧，她都没成年，你发什么疯呢！”
“什么啊，早说不喜欢年纪小的呗。”伽古拉说：“浪费时间，我们继续，一定可以找到你喜欢的……”
他说的笃定，女人虽然眼泪汪汪，但仍然在坚持以五秒为间隔变换身形，沼泽里的月亮也随之圆缺，变成无法形容的狰狞形状，好像一团虬结的蛇向四方探头，红凯持续凝视怀里如沙如雾的幻觉超过十分钟，终于找到一个间隙低头吻上去，女人即刻僵硬，他就闭着眼睛抓住她的嘴唇咬她舌头，继而发觉一种晦涩的粘液在唇齿间粘连，那冰冷的舌头隐隐分叉，他舔到分叉舌头的根部，怀里的身体被烫伤了一样颤抖不止，而且从开始接吻到结束一直哆嗦了五分钟，在这五分钟里对方终于反应过来了，左右开弓打了红凯两个耳光，突然实施强吻的这一个不为所动，按住受害者的后脑吻个不停，感到怀抱着的肩膀变宽阔，兽的腥味在喉头滚动，和唾液一起流进食道。
“你亲起来怎么每次都黏答答的。”结束这个吻以后红凯评价。
“你有病吧，你怎么真的下得了嘴！”伽古拉哽咽两次，捧住他的脸摇晃：“说到底这里没有公主，你亲错人了，勇者！”
“你知道我对她们没兴趣？那还捣鼓这些做什么，就为看我生气？”红凯放任对方把自己的脸揉扁搓圆，“——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聊？！”
“因为你被恶心的要死还得忍着的样子真的很好笑啊！”蛇忽然之间变脸，柔情脉脉呻吟：“对对就是这个表情，我爱死了！我就是为了这表情才在这里的……”
“那么恶龙先生，你已经被就地正法。”红凯举起右手，用手刀敲了他额头一下：“清洁工作已经结束了，我来领取我的通关奖励。”
“呵呵。”伽古拉冷笑，一个小小的脑袋从他怀里钻出来，对红凯露出满嘴奶牙，于是红凯明白了，这一个才是恶龙，他就大方地给它也来了一手刀，把它打地懵了一下，然后开始唧唧大叫。
“它有什么不满？”红凯说。
“它说不会放过你的。”伽古拉说，“叫你下次来要小心。”
“我会的。”红凯说，不过他显然没有在意，还用手指逗小东西咬他，每次要咬到的时候他就再往高处提一点，小小恶龙的两排奶牙咬在一起，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亲也亲到了，玩也玩够了，你该滚蛋了吧？”伽古拉亲切说，他这一次心情很好，甚至没有把清洁工直接踢出去，但红凯的精神体已经虚化，光粒子向上浮游，他看起来在月亮下蒙蒙发亮。
“你以前没这么幼稚的，”伽古拉说，“真的在等通关奖励？”
“不了，重新考虑以后，我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足够的奖励。”红凯说，“我要说另外一件事，这一次我看见漂亮的鸟，下次再去它们的星球，记得寄一点明信片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