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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原作向塞腾
Stats:
Published:
2022-07-26
Words:
10,778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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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its:
645

重返二十岁

Summary:

因为一场意外,莱茵生命的总辖克丽斯腾的记忆倒退到了二十二岁的时候。

Notes:

BGM:Kingsfoil《Grapevine Valentine》
Lana Del Rey《Young and Beautiful》

Work Text:

  塞雷娅在深夜接到一通电话。

  准确说来,不止一通。它催命般响个没完,恐怕连找私家侦探拍到了丈夫出轨证据的妻子拿着打不通电话的手机气到摔坏了家里的所有瓷器时也没这么夸张。出于某些特殊原因,塞雷娅如今没有在睡前给手机关机的习惯。她开始单干了,这意味着凡事只能靠自己,必须处处谨慎。灰色地带的规矩不会围着她转,电话不通一分钟都可能造成生命危险。但塞雷娅正在包扎伤口。弩箭差点贯穿她的侧腰,好在瓦伊凡的肉体强度顶住了这骇人的一击,箭头没有破坏她的内脏——这不代表上面的毒素可以小觑。塞雷娅以最快的速度注射了阻断药,仍然无法阻止刺痛与麻痹在她的体表下隐约作祟。她没有麻醉的条件,只能咬着一叠纱布用烧红的镊子将伤口中残余的木屑和铁屑挑干净。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过来的。塞雷娅正因疼痛和全神贯注而汗流浃背。

  某哥伦比亚知名电子产品品牌的默认铃声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分贝不大,但有让人心烦气躁的神奇魔力,尤其是还伴随着手机的震动。它甚至从枕头前震到了塞雷娅手边,仿佛一只嗷嗷待哺的雏鸟。它无缝衔接地响着,直到塞雷娅终于处理好创口,吐出嘴里的纱布。她指尖发白,满头大汗地接起那个电话,屏幕上显示的联系人让她的语气几乎是一柄镀了冰的刀子:

  “你最好保证是什么足以毁灭整个特里蒙的要紧事。”

  “塞雷娅!谢天谢地终于通了!”缪尔赛思在听筒那头大呼小叫,塞雷娅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点,“救命,你从来不会接电话这么慢!这么晚了,是哪个狐狸精?”

  塞雷娅立即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她会在本月之内把缪尔赛思残忍地杀害。顺带一提,今天是二十七号。

  还没放下手机,电话又响了。塞雷娅搁置了五十秒才重新接通。

  “对不起我错了听我说别挂!”缪尔赛思嘶吼道,“不好了,出大事了!”

  “倒数三秒。”塞雷娅说,“三。”

  “克丽斯腾得了矿石病!”

  “……”

  “呼,好了,你总算愿意静下来听我说了是不是?”缪尔赛思松了口气,“放心,克丽斯腾很健康,有没有感觉好受一点?”

  “……别逼我,缪尔赛思。”塞雷娅一字一顿地说。

  “我是说她的身体很健康!我刚带她检查过了,左眼0.7右眼0.8肺活量2763胸腔无阴影,85、61、90……”缪尔赛思的语速像在飙车,“但是她的脑子!她的脑子出了问题!”

  “如果你对她给生态科的审批不满,直接找她说。”塞雷娅的声音比起愤怒更多的是疲倦,“虽然她不一定会听。”

  “塞雷娅,我没在开玩笑!”缪尔赛思痛心疾首,“你就不想想我为什么会带她做全身检查吗?就算只是我半夜发病,她又凭什么答应呢?”

  “我不懂你们。”塞雷娅说得平淡无奇。

  “受不了了!妈的。”缪尔赛思百年难遇地骂了脏话,“罢了……概括地说,克丽斯腾被人暗算了。我承认这件事里面有我的失职,我提前说一声对不起塞雷娅主任,您大人有大量,别找我秋后算账。”

  塞雷娅顿了顿,“她没事就行。”

  “没事?这叫没事?”缪尔赛思十分急切,“你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状态……再概括地说,她好像失忆了,并且不是普通的失忆。”

  “失忆?”

  “她……”缪尔赛思噎了好一阵,似乎在努力措辞,“她变得很……像以前……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但是比那更……陌生。体检的时候我问她今年是哪一年,你猜她说什么?”

  塞雷娅没回答。在缪尔赛思看不到的地方,她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她说她刚成为研究生。”缪尔赛思的肩膀垮下来,“我又问她,你知道塞雷娅是谁吗?”

  缪尔赛思的吐息都放缓了。塞雷娅沉静地等待接下来的内容。

  “她说:‘塞雷娅是我最好的朋友。’”缪尔赛思甚至惟妙惟肖地模仿了那活泼的语调,“起初我也以为她是装的,但那是克丽斯腾……她可不像我,有那么多闲心故弄玄虚。当然,我之所以确定这一点,还因为她居然——在莱茵生命里迷路了。我调了监控才发现她在能量科的实验室里好奇地东看西看。还好这个时间公司里基本没几个人。我发誓我要是骗你一个字,明天出门被花盆砸脑袋!”

  “她人呢?”塞雷娅在她说完第一句的时候就从床上站了起来。

  “在我家。”缪尔赛思叹气,“我不敢放她一个人回她的住处……关键是她还记得自己现在住哪吗?”

  “我马上到。”塞雷娅拿上钥匙出了门。

  “也不用太着急。”缪尔赛思看了眼窗外,“这毕竟影响了她的大脑,我给你打电话之前,她毫无预兆地睡着了。目前生命体征正常。”

  夜晚空旷的马路给了塞雷娅足够的空间将车速提到最快又不至于违法的程度。她这一路几乎没有停止地赶到了目的地。

  “你的脸色怎么那么差。”缪尔赛思开门时被她的样子唬了一跳,“像被人挖了一个肾。你受伤了?”

  “小伤。”塞雷娅说,“带路。”

  缪尔赛思把她领进屋,克丽斯腾正在客房的床上躺着。她从头到脚都与平时别无二致——深金色的长发,平整利落的工作服,脸上还带着常化的那种凌厉的妆。

  “看不出区别,是不是?”缪尔赛思叉着腰,“等她开口你就知道了。”

  “查过大脑了吗。”塞雷娅问。

  “复杂的医疗设施我不会用。她那副样子,我也没胆子找值夜班的工作人员帮忙。”缪尔赛思对手指,“我只能肯定是源石技艺导致的。你在医疗和源石技艺方面都是专家,而且这是克丽斯腾……所以我第一时间找你。”

  克丽斯腾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塞雷娅走出客房,关上门,和缪尔赛思坐到客厅,“她还跟你说了什么?”

  “我向她介绍了一些众人皆知的基本情况,包括她的身份地位……跟她说,我是她的同事。”缪尔赛思接了两杯水,“她非常震惊——可以理解,换做是我,也要花很多时间消化。我出示了不少东西用于自证,让她相信我没有胡诌。不得不说,她还是聪明过人,没一会就意识到并且接受了自己不是穿越而是失忆的事实,还安慰我说,过几天她会恢复正常的,一切都会回归正轨。”

  塞雷娅抿了口温水。

  “你一点都不惊讶。”缪尔赛思直接用了陈述句。

  “我明天会带她做详细的检查。”塞雷娅放下水杯,“根据已知的这类源石技艺的记载,失忆症状不会持续超过一周,大多三天之内就能结束。”

  “那就交给你了。”缪尔赛思毫不犹豫地甩掉了包袱,“没别的事就把她带走吧,除非你俩都想赖在我家睡觉。”

  “…我以为你会认为趁她失去意识把她转手不太合适。”

  “我没有道德。”缪尔赛思摇摇手指,“而且她醒着的时候一直在问我‘塞雷娅在哪’。也对,如果她的记忆消失了整整二十年,那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就是陌生的。她只认识你。”

  塞雷娅看了眼时间,“明天我带她去趟莱茵生命。”

  “我懂。莱茵生命的医疗设备是最好的。但你们查完最好赶紧离开,最近的事挺紧张,不能被人看出莱茵生命的纰漏,尤其还是出在第一领导人身上。”缪尔赛思点头,“我会安排。明天见。”

  塞雷娅把克丽斯腾安置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这个动作让她贴近了佩洛女人。克丽斯腾闭着眼睛,睫毛服帖地搭在下眼睑上,表情堪称恬静……以至于有些陌生。但克丽斯腾还是克丽斯腾,总辖的工作牌就夹在她胸口。塞雷娅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突然意识到这一切可能不过是缪尔赛思又在耍奇怪的把戏,而她居然在没有得到任何实质证据的情况下信了。

  然而她目前没别的办法。克丽斯腾没有醒,无法对证。塞雷娅只能把一个大活人载回家——比较像家的那个家。当下,她的住处有好几个,不得已时常更换。考虑到最严重的后果,塞雷娅把熟睡中的女人的两只手都用塑料手铐绑在了床头。她并非变得多疑,只是习惯了做足所有准备,以免出现始料未及的意外。不得不说,克丽斯腾睡得太死了。塞雷娅给她脱了鞋,盖好被子,她仍没有反应。

  这注定是睡不好的一夜。

  伤口还在作痛,塞雷娅潦草吞下两片消炎药,谨慎地冲了个澡。药物副作用让她心神不宁地入眠。

  天蒙蒙亮时,她醒了,敏锐地听到屋外传来的异常动静。她想也没想就掀开被子冲进客卧——

  床上正在挣扎的女人吓得把腿屈到胸前。

  然后她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原来是你,塞雷娅。”

  塞雷娅立在门框下没有动。

  “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绑在不熟悉的地方,有点恐慌。”克丽斯腾用手腕扯了扯那结实的塑料手铐,“还以为是劫匪……”

  “克丽斯腾。”塞雷娅密切观察着她的表情和动作,“你昨天都做了什么?”

  “塞雷娅,快帮我把这个解开……什么?昨天?”克丽斯腾怔了怔,“我明明记得我在写研究生论文……然后一觉醒来就成这样了。有个叫缪尔赛思的女士告诉我,我失忆了整整二十年……真荒唐,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相信我失忆了,我只是不敢相信我居然真的做到了……有那么大一间公司。”

  塞雷娅没有从她的脸上搜查出撒谎的痕迹。克丽斯腾的面部表情好久没这么丰富过了。

  “对,塞雷娅,我正想问你呢,可惜你昨天不在。”克丽斯腾恍然道,“这就是二十年后啊……现在的我真的是‘莱茵生命’的总辖吗?那个有超多实验室的莱茵生命?”

  塞雷娅不知该作何回答。发现这并非缪尔赛思的玩笑之后,她反而感到一种久违的……无所适从。

  “是的。”塞雷娅最终憋出一个简短的单词。

  “原来如此。”克丽斯腾会心一笑,露出一颗虎牙,“听到你这么说,我总算可以相信是真的了。”

  太诡异了。多久没看到她这样笑过了?

  “你可以相信缪尔赛思。”塞雷娅移开视线,避重就轻地说,“她也是你……我们的合作伙伴,很多年了。”

  “我们”。这个词的出现令人恍如隔世。而克丽斯腾毫无异样,露出“尝试着写了个公式没想到真的能算出正确结果”的神情。她挺开心的。

  “那么,”克丽斯腾又拽了拽手铐,“现在可以解开了吗?说起来你为什么要把我绑在床上啊……难道二十年后的我会梦游?”

  塞雷娅沉默着走过去,替她松绑。重获自由的克丽斯腾倍感新奇地在屋里逛了一圈。

  “这是我们现在的住处吗,塞雷娅?”克丽斯腾在卫生间边洗脸边问。

  “这是我的住处。”塞雷娅把早餐放到桌上。

  “也对——我刚发现卫生间里只有一个人的洗漱用具。”克丽斯腾了然,“所以我们有钱各自买新房子,不用挤在一块了。真不错。”

  她把脸上的妆卸干净,然后出来吃早餐。塞雷娅几年没见过她素颜的样子了。克丽斯腾真实的五官并不锋利,搭配上鲜活的神态后,她的模样与过去相比其实没有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

  “我们待会要去哪?公司吗?”克丽斯腾对莱茵生命有着十足的兴趣。

  “我带你去做检查。”塞雷娅说,“然后离开,以免滋生事端。”

  “这么快就离开?呜……我可以参观一下莱茵生命吗?就一会儿。”克丽斯腾追问道,“或者让我用用里面的仪器……好想知道二十年后的科技发展成了什么样子啊!”

  塞雷娅想说“不能冒这个险”,出口却变成了:“如果情况允许,可以考虑。”

  于是克丽斯腾两眼放光地吃完了早餐,出门,上车。塞雷娅打开车载音响填补没有对话的空白。

  “特里蒙的变化真大……”克丽斯腾打开车窗,任凭风吹乱她的头发和耳朵上的绒毛。

  她转头冲塞雷娅笑。塞雷娅直视着挡风玻璃,回避了她的笑容。

  她需要时间适应这个阔别多年的克丽斯腾。

  塞雷娅收到缪尔赛思的信息,她为她们安排了后门进入。塞雷娅把车停在隐蔽的地方,领着克丽斯腾上楼。

  “为什么不走正门?”克丽斯腾问。

  因为我已经不是这的在职员工了。

  “因为你失忆了,要避人耳目。”塞雷娅生平第一次不假思索地说了假话……不,至少确实是原因之一。

  “哇,好大的电梯。”幸好克丽斯腾没有觉察。

  她们一路直升到生态科所在的楼层。塞雷娅拉着她避开楼道里的监控。

  “是我的错觉吗?”克丽斯腾喃喃,“我们为什么鬼鬼祟祟的……”

  塞雷娅带她走进主任办公室。

  “可算来了!”缪尔赛思见到两人,连忙锁上办公室的门,“怎么样塞雷娅,我没骗你吧?”

  “早上好,缪尔赛思小姐。”克丽斯腾越过塞雷娅和她握手,“谢谢你昨天的收留!还请我吃了晚饭。”

  “啊……呃……”缪尔赛思没料到她的这番举动,猝不及防地干笑,“应该的。”

  她随手用生态科的样品糊弄了克丽斯腾,把塞雷娅拽到一边,压低声音道,“说真的这太怪诞了。快让她变回去。”

  “给我一间医疗舱。”

  “我知道,但我想了一早上发现这事还是有点麻烦……”缪尔赛思咬着手指,“我有个馊主意,但最快捷,要不要听?”

  “三,”塞雷娅的眼神无波无澜,“二——”

  “直接用克丽斯腾的权限就好了啊!她的身份识别可以自由出入莱茵生命所有角落包括男厕所!”缪尔赛思吐出一串连珠炮,“与其七弯八拐地浪费时间不如你直接挟天子以令诸侯!就算撞到熟人也可以拿克丽斯腾糊弄过去反正没人敢多事。我发誓她的失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糊弄什么?”克丽斯腾的脑袋凑了过来,“你们在商量实验的事吗?”

  “啊哈哈哈哈对对对。”缪尔赛思天衣无缝地接话,“塞雷娅,去做吧,会成功的。”

  “塞雷娅做实验的成功率一向很高。”克丽斯腾深以为然地点头。

  塞雷娅瞪了缪尔赛思一眼。但不得不承认,那的确是个便捷的办法。

  “你和我们一起。”她提出条件。

  “主任,人家有工作的好不好。”缪尔赛思用手比了个叉,“婉拒了哈。”

  塞雷娅揪住她后颈的衣服,“别忘了这是你的失职导致的。”

  “……”缪尔赛思长吁短叹,“别揪我,我自己走。”

  “自觉点。”塞雷娅不为所动。

  “塞雷娅,你为什么对缪尔赛思小姐那么严厉。”端详样品的克丽斯腾蓦地扭头说道,“对合作伙伴要和颜悦色,这是你教我的。”

  “……”塞雷娅愣住了。

  “……”缪尔赛思也愣住了。

  很长时间没人说话。

  “……?”克丽斯腾手里拿着生态科的种子罐,茫然地跟对面两人对视。

  “……”缪尔赛思深吸口气,揣着兜站到了克丽斯腾身侧,“没错!完全没错!塞雷娅,你看看你,态度奇差,成何体统!”

  塞雷娅从没见过倒戈那么快的人。她用眼神警告对方不要得寸进尺。缪尔赛思吐吐舌头,“既然定了,咱们就出发吧,免得夜长梦多。”

  “也就是说,我们要去医疗舱?”克丽斯腾放下手里的罐子,“我不认识路,但我会配合的。”

  “……”塞雷娅转身,“跟着我。”

  三人离开生态科,运气颇佳,只有几个闷头向领导问好的员工经过,没有遇见棘手的人。最近的医疗舱在结构科的地盘,有总辖的身份识别,畅通无阻。缪尔赛思留在外面望风,塞雷娅带着克丽斯腾直接进入。

  “把衣服脱了。”她一边打开舱内的加温系统,一边指挥道,“躺到那上面去。”

  克丽斯腾脱衣服的过程中仍不忘张望四周,“这是哥伦比亚最先进的医疗舱吗?”

  “可以这么说。莱茵生命自主研发的。”塞雷娅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内衣不用脱。”

  “噢,对不起。”克丽斯腾躺进舱室。

  塞雷娅戴上无菌手套,把她固定好,关上舱门。她离职前就已鲜少执行抢救工作,医疗舱的复杂操作却依旧刻在她的脑子里。

  等待结果需要些时间,克丽斯腾穿好衣服,同她闲聊,“塞雷娅,你是负责做医疗工作的吗?”

  “我在防卫科。”

  “防卫科?”

  “抢险、营救、风控、安全评估。”塞雷娅打开打印机,“所有关系莱茵生命安危的工作。”

  “竟然还是和我想的差不多……”克丽斯腾叹道,“是你的风格。”

  打印机嘤嘤嗡嗡地运转,塞雷娅从里面取出两张纸,快速地浏览了上面的内容。

  没有什么大的威胁,也没有什么能短时间起效的药物。48小时后,克丽斯腾就会恢复失去的记忆——除了失忆期间的这部分。

  能做的只有等待。但总归不算太差。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缪尔赛思的声音,“你们好了吗?麻烦的家伙过来了!”

  果然不可能全程顺利。塞雷娅皱眉,折好报告放进大衣内侧的口袋,“谁?”

  “帕尔维斯。这里本来就是结构科嘛,他的老巢。”缪尔赛思紧张地说,“我可不保证能完美应付这个狡猾的老头……”

  “帕尔维斯是谁?”克丽斯腾问。

  “合作伙伴之一。”塞雷娅说着,快速处理舱内的使用痕迹,“如果他问起,就说这都是你的安排。说话的时候不要笑。”

  “可以笑,”缪尔赛思插嘴,“但不要是那种笑。”

  “‘那种笑’?”克丽斯腾求教。

  “就是,别笑得那么可爱,现在这是我的专利。”缪尔赛思不知道怎么说明,“你得笑得像个坏女人……算了,还是别笑了。给他摆脸色,让他自己琢磨去。”

  “把他当成那些只想用你的研究成果卖钱的权贵。”塞雷娅补充。

  “我知道了。”克丽斯腾虽然困惑为什么要对不同的“合作伙伴”实行双重标准,但还是点头,并且顺从地对着反光的墙壁调整面部,等着“摆脸色”。

  “他来了他来了……!”缪尔赛思疾呼,“快出来走两步,我们得假装只是路过。”

  在脚步声靠近前,塞雷娅关闭了舱室电源。缪尔赛思把克丽斯腾推到最前方,顺便帮佩洛整理了没扯平展的衣领。做完这些,卡普里尼的身影准时出现在门口。

  缪尔赛思的脸上已经是完美的微笑,“早上好,帕尔维斯主任。真巧呀。”

  “早上好,缪尔赛思主任。”帕尔维斯也报以微笑,“还有总辖。还有……”

  他停住了。

  塞雷娅紧闭双唇,面不改色。

  “居然不是我老眼昏花。”帕尔维斯的表情难以捉摸,“这可真是……好久不见。塞雷娅主任大驾光临,有什么要事吗?”

  缪尔赛思戳了戳克丽斯腾的腰。

  “这是我安排的。”克丽斯腾随即说道,神情冷淡。

  “喔——”帕尔维斯若有所思。

  “有别的话要告知?”缪尔赛思佯装不明事理。她十分后悔卷入这漩涡,毕竟帕尔维斯此人实在难办,她才是那个每天都要跟这些主任“尔虞我诈”的人,而克丽斯腾和塞雷娅一个不管事,一个跑路了。

  “不敢。”帕尔维斯高深莫测地摇头,“只是惊讶于总辖今天的扮相。略感陌生。”

  “女人偶尔不想化妆很正常啦。”缪尔赛思摆手,“您今天关心的事儿真多。”

  “既然缪尔赛思主任都这么说了,容我再多一句嘴,毕竟这里是结构科。”帕尔维斯的目光落到克丽斯腾的袖口,“——发生了什么危急的情况吗?”

  缪尔赛思这才发现克丽斯腾两只手腕上都有一圈破了皮的红痕。这老东西眼神怎么那么好?此时抢答反而更可疑,只能等失忆二十年的克丽斯腾自己临场发挥。她感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克丽斯腾按要求维持着冷淡的脸,“这是我安排的。”

  ………怎么还是这一句!

  帕尔维斯的眼神千变万化。缪尔赛思不忍心看下去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她拍拍手,“那我们先走一步。帕尔维斯主任,您忙您的。”

  她不由分说支着克丽斯腾往前走,塞雷娅紧跟上来。进了电梯,气氛才有所缓和。

  “所以结果?”缪尔赛思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

  “48小时候左右恢复正常。”塞雷娅直白地说,“也就是明天晚上过后。并且她不会记得失忆期间发生的事。”

  “那就好……”缪尔赛思放松下来,“正好明天是周六,公司人少。我反正是不会来上班了。你们有什么想法?”

  克丽斯腾:“让我参观那些实验室……”

  塞雷娅:“让她安全度过这两天。”

  “有你在的确安全。”缪尔赛思随口附和,“话说她的手腕怎么了?差点被帕尔维斯逮住穿帮……昨晚明明好好的。”

  “……我当时以为……”以为这是个骗局。塞雷娅扫了眼克丽斯腾,把话咽了回去,“这一点是我的失……”

  克丽斯腾无所谓地搓了搓手腕,接上话,“因为塞雷娅拿手铐把我绑在床上一整晚。没事,不疼。”

  “……误。”

  电梯到了,外面是总辖办公室。缪尔赛思站在电梯门内,她只负责护送到这里。

  “我猜我要是针对这个问题多说一句,就得告别明天的太阳了。”缪尔赛思蒙着嘴道。

  塞雷娅不否认。

  缪尔赛思行了个屈膝礼,关上电梯门。

  挺识相。

  塞雷娅回过头,克丽斯腾已经自己进了总辖办公室。

  “这就是我平时待的地方吗?”克丽斯腾把手放在办公桌上,“好宽敞。”

  “你更多的时候待在实验室。”塞雷娅权衡着说,“我可以带你去离这最近的一间,但我们最好不要逗留超过十分钟。”

  “一间也足够了。”克丽斯腾笑了,“毕竟这些东西其实都是现在的我触手可及的,不是吗?仅仅因为短暂失忆,我才忍不住还把自己当成那个资源有限的年轻人。”

  “……”

  “塞雷娅,别觉得我一点心眼都没有。”克丽斯腾拍了拍她的肩膀,“洗脸的时候就发现我的脸摸起来没有那么‘充满胶原蛋白’了。皮肤变得松弛,腰也变粗……不过我们没有住在一起,说明我能自己照顾好自己了?有进步嘛。”

  “克丽斯腾……”

  “你也有不少变化。”克丽斯腾摸着下巴,“……看上去更可靠了。把莱茵生命的安危交给你一定是我做过最明智的决定。”

  塞雷娅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看到外面的绿化带,几只羽兽在小憩。这片园区是近十五年新建的,比她们都年轻得多。

  “我带你去实验室。”

  半晌,克丽斯腾却摇摇头,“不用了。我刚刚突然意识到,没必要为了一些本就拥有的东西冒多余的风险。更何况我不会保留这两天的记忆,不必浪费时间。”她长出口气,“它不仅建立起来,还如此超前卓绝、井然有序……我非常满意我所看到的。带我走吧。我们离开这。”

  塞雷娅没有反驳,只意外于她的通情达理。她引着克丽斯腾回到泊车处,离开莱茵生命所在的园区。

  “……我有点困……”克丽斯腾在副驾驶躺倒,“睡会儿。”

  根据缪尔赛思对昨天的情况的描述,克丽斯腾失忆的副作用应该是会突如其来地睡着。塞雷娅带她回住处,再次将她平放到床上。然后她出门采购了一些这两天可能需要的物品,随后取出医疗箱,坐在床边,用药水擦了擦女人手腕上的红痕。

  她太久没有同克丽斯腾像这样平和地共处一室了,都快忘了克丽斯腾的手摸起来是什么触感——自从她总在手上戴着那副外骨骼之后。

  缪尔赛思说,克丽斯腾的记忆回到了二十二岁。塞雷娅回忆起那个时候,她们本科毕业,刚成为研究生,前途一片光明,未来满是希望。毕业典礼的合照结束后,克丽斯腾摘下学士帽,柔软的金色长发被风吹散。草坪上在放音乐,佩洛蓬松的尾巴随着旋律晃动。塞雷娅站在她侧后方,看见她脸颊上的红晕,还有脖子后面的小痣。克丽斯腾察觉了她灼烧般的视线,扭过脸来笑得很灿烂。

  然后她朝塞雷娅伸出手。

  “塞雷娅,你一直在这坐着吗?”克丽斯腾拂开她鬓边的银色碎发,看了眼手表,“……啊,都下午了。”

  克丽斯腾裹着被子一下子坐起来,又不稳当地往下跌。她兴许高估了这具已逾不惑之年的身体的性能。

  塞雷娅一把揽住了她。

  “谢谢……”克丽斯腾扶着她的肩膀,“特里蒙有什么地方能消磨时间吗?我觉得我可能需要……”

  “消磨时间”从克丽斯腾嘴里说出来太过魔幻,塞雷娅反应了好一会,“消磨时间?”

  “…我怎么忘了你也不是那种会找地方消磨时间的人。”克丽斯腾“啊”了一声,“那我们就出去吃东西吧。但我想先洗个澡……”

  塞雷娅方才给她买了一次性内衣,但换洗的衣物……她翻了翻衣柜,出乎意料地从底部找到一条旧裙子,大概是克丽斯腾刚工作不久时穿的,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遗留在这。塞雷娅用熨斗简单烫平,和内衣一起叠好,放在浴室门口的凳子上。

  克丽斯腾从浴室穿戴完毕出来时,塞雷娅翻出一把备用钥匙递给她,“——以防万一。”

  “我会保管好的。”克丽斯腾仔细地把钥匙揣进裙子的兜里,“我们去哪吃饭?”

  “附近有一家不错的牛排。”

  “附近?”克丽斯腾来到玄关,“所以我们步行过去吗?”

  “……嗯。”塞雷娅立于客厅望着女人的身影。蝴蝶结系在腰间,裙摆拂过她的小腿。不知道从哪一年起,克丽斯腾的衣品也变得彻底,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如今的这个克丽斯腾穿得像以前一样。她的躯壳的确不如年轻时纤细了,裙子的尺码有点显小,但反而有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说不清楚。直到进了饭店,塞雷娅也没想出那种区别是什么。她们点了餐,侍应生很快把菜上齐了。

  “您好,”塞雷娅叫住服务员,指指多出来的红酒,“我们都不……”

  “不,是我要的。”克丽斯腾举起手,“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喝点红酒,我觉得是现在的我潜意识里的习惯。一起?”

  “我不喝酒。”塞雷娅拒绝了。

  “陪我喝一点也不行?”克丽斯腾央求道,“只喝一点的话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不行。”

  “好吧——这才是你。”克丽斯腾主动放弃,浅笑着往面前的高脚杯里倒了些酒液。

  用餐期间没有人说话。她们大抵都从大学时代就养成了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这样可以节约出很多时间做正经事。而克丽斯腾的饭量还是那么小,塞雷娅见她切了一半牛排就放下了刀。

  晚饭结束,天色已暗。两人原路返回公寓。克丽斯腾的心情愉悦,一路上脚步轻快。她顶着这具中年的躯体,却穿着一身来自过去的衣服……看得久了,违和感渐渐消失,给人一种她本就如此的错觉。而塞雷娅清楚这不过是种欺骗性的视觉现象,就像盯着哪种颜色太久,哪种颜色就残留在视网膜里迟迟不褪。

  “书房里有书,电视机也可以用。”塞雷娅在进浴室前告诉她,“如果你需要消磨时间的话。”

  “知道了。”克丽斯腾点头。因为红酒,她的脸有了些血色,看着反倒健康了不少。

  塞雷娅把水温调得很低。浴室的角落有不少灰尘,这间公寓不常用,打扫得不勤。如果不是克丽斯腾出了事,她今晚应该不会留在这里睡觉。塞雷娅借着淋浴的水声在浴室里打了个电话,响铃三声挂掉。不一会对方给她发来短信:最近追查的案件有着落了。塞雷娅背下那个坐标,删除了短信。她打开浴室门,去厨房接了杯水,经过书房时叫住了正在里面翻书的克丽斯腾。

  “我买了你的洗漱用品,都在洗手台上。”

  “我正好困了。”克丽斯腾合上书,揉揉头发,“一天里一半以上的时间都在睡眠状态呢……会让你困扰吗?”

  “困扰?”

  “只能守着我,哪也去不了。”克丽斯腾把书放回原位,“我身上应该有不少麻烦事吧?”

  “……”塞雷娅注视着她朝自己走过来,“不麻烦。”

  “我是那么大的公司的负责人,麻烦也可以理解。”

  克丽斯腾背着手与她擦肩而过。

  “小熊牙刷!”接着她的声音从卫生间传来,“哈哈……塞雷娅,你也会买这么可爱的图案啊。”

  “超市只剩这一种……”塞雷娅辩解道。

  克丽斯腾只是笑。整整二十年的失忆症状毕竟对大脑造成了影响,她的困意总是来得又快又狠,刚洗漱完就两眼发花了。塞雷娅将她搀进卧室。克丽斯腾在合眼前轻声说:

  “晚安。明天见,塞雷娅。”

  “晚安。”塞雷娅为她掖好被角。

  克丽斯腾沾上枕头就不动了。塞雷娅又凝视着佩洛的睡颜许久。一天时间,她还是没有适应这个既年轻又不年轻的克丽斯腾,没有适应这张已经隐约生出象征岁月的细纹、却有着鲜亮笑容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她离开卧室,带上了门。

  次日的天气极佳,阳光早早地穿透了窗帘的缝隙。塞雷娅把面包放进吐司机,接到一通意想不到的电话。

  “缪尔赛思?”她每次和缪尔赛思通话都会下意识蹙眉。

  “抱歉塞雷娅,可能我昨天的估测有误。”缪尔赛思苦哈哈地说,“克丽斯腾今天上午必须来一趟莱茵生命,有些东西需要她过目和签字,是斐尔迪南……我不懂他周六为什么还要加班,神经病。”

  “有时限吗。”

  “尽量早点吧……”缪尔赛思扶额,“走个流程罢了,斐尔迪南的实验申请克丽斯腾一般都会批的。”

  “好。”塞雷娅把牛奶倒进玻璃杯,“我知道了。”

  “她起床了吗?”

  “没有。我一会去叫她。”

  “真幸福。”缪尔赛思感慨,“随便问问,塞雷娅——失而复得的感觉是不是很爽啊?”

  “没有什么失而复得。”塞雷娅冷淡地回。

  “好好好,哎哟,开个玩笑嘛。”缪尔赛思见好就收,“今天记得把她打扮得‘总辖’一点哦。公司门口见,我领她上去,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

  克丽斯腾昨天脱下的套装已经洗净烘干了。塞雷娅从梳妆台里找出过去出席正式场合时用的化妆品。不知是不是失忆的副作用加重,克丽斯腾直到被塞进车里都迷迷瞪瞪的,塞雷娅捏着她的脸给她的嘴唇抹上一层鲜艳的口红,她也没有反应。

  到了莱茵生命门口,克丽斯腾才总算直起身。

  “你醒了。”塞雷娅正在给车熄火。

  “莱茵生命……?”克丽斯腾看了眼窗外,“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需要你临时去给文件过目并签字。”

  “唔……我懂了,不要笑,少说话,对吧?”克丽斯腾跳下车,伸了个懒腰。她走了几步,又困惑地回头,“你不和我一起吗?”

  “缪尔赛思在正门,她会帮忙。”塞雷娅摇下车窗,“我就在这等你。”

  “那好吧。”克丽斯腾不多问,挥挥手便向前去了,“一会儿见。”

  塞雷娅在她的身影消失后也下了车,点燃一支烟。

  她不常抽烟,或者说几乎不抽,只是随着年龄增长,有时候情绪似乎只能用最俗套的方式来排遣。

  ……接送克丽斯腾上下班也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

  四十分钟后,克丽斯腾重新出现。

  “一切顺利。”她朝塞雷娅眨眨眼,“我比昨天还演得好。”

  回到车上时,她问:“我们接下来去哪?”

  塞雷娅微微一顿。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回公寓。”

  “唉……既然这样,我有个想法。”克丽斯腾系好安全带,“带我兜兜风,逛逛特里蒙,好不好?”

  无比珍奇的要求。塞雷娅忍不住看了看她。克丽斯腾眼含期待地等待回答,没有表现出异样。最终塞雷娅无声应允。越野车开上大道。克丽斯腾主动拧开了车载音响。

  特里蒙是座发达的都市,商圈、大学城、科技园区……应有尽有。最近城郊还兴建了大型游乐场,她们途经的时候,正好看见高高的过山车上人们尖叫着掠过,底下的冰激凌车顶立着五彩斑斓的霓虹灯招牌。游乐场附近就是水族馆,周末了,情侣和小孩们结伴奔向检票处。

  音响里放着一首旋律轻快的爵士乐。塞雷娅放慢车速,猛然意识到,她们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几十年,但都没有仔细看过它。学习、研究、公寓、公司、实验室……这些就是全部。去广场买全新上市的甜品配料便算是浪漫,在特里蒙理工的校园绿化带走走便算是约会……直到每个人都改头换面,熟悉的一切都不再熟悉。那些同龄人偏爱的、歌颂青春与爱情的歌曲、电影、画作,他们拥有的烦恼、卷入的纠葛,天真又烂俗,透着那个年纪特有的愚蠢。大多数人皆如此挥霍着韶华。多清醒、多明智啊,塞雷娅和克丽斯腾从未做过愚蠢的年轻人。

  塞雷娅打开车顶的天窗。空中滑过两只离群的飞鸟。

  特里蒙很大,塞雷娅载着她绕了城市一圈,在某个不知名的美食街停下来吃了顿算不上好吃的千层饼,又载着她横穿各个城区。光怪陆离的艺术展、热闹喧哗的台球厅、吹奏萨克斯的街头艺人……华灯初上,她们在移动餐车前解决了下午饭。食物高热量,不怎么健康,塞雷娅少有这么随便的时候。克丽斯腾边吃边被一面3D立体的电子海报震撼,惊奇地指给塞雷娅看。塞雷娅告诉她,莱茵生命外包的广告公司几年前就会制作这种海报了,象征无限的公司logo可以做出浮雕的质感。克丽斯腾听完高兴地笑了。她的口红在进食时被吃了个干净,此刻嘴唇是自然的粉色,笑起来与二十二岁的模样近乎重叠。

  夜幕即将降临,要不了多久,克丽斯腾应该就需要入睡,塞雷娅不敢在外面耽搁,赶在太阳落山前驱车回家。途中,克丽斯腾再次提出对红酒的需要,所以她们在公寓楼下买了一瓶红酒。

  “还是不陪我喝吗?”克丽斯腾洗完澡,换上那条旧裙子,发梢湿漉漉的。

  塞雷娅把开好了木塞的酒瓶递给她,不厌其烦地复述,“我不喝酒,克丽斯腾。”

  克丽斯腾仍不强求,乖顺地自斟自饮。她喝得很自如,塞雷娅忍不住思索她是什么时候形成睡前喝酒的习惯的。莱茵生命刚成立的那两年,她们要应付许多社交场合,克丽斯腾手中端的香槟往往从头到尾纹丝不动,只在必要的时候假装呡一口。她说过不理解酒精的苦味,身为一名科学家,也绝对不需要麻木和宿醉。作为饮料,比起酒,她更偏爱热可可和蜂蜜水。

  她睡不好觉吗?还是只是在殚精竭虑后需要一点点放松?

  这会成为一个永久的谜题了。今晚过去,48小时到期,一觉醒来,克丽斯腾照旧是那个克丽斯腾。

  缄默的瓦伊凡目睹她把裙摆夹到大腿小腿中间,蹲在茶几边小口地品着红酒,仿佛一朵长在这儿的蘑菇。她熟练地用桌上洗好的水果下酒、抽出餐巾纸擦手,尾巴小幅度摇摆,好像这间房子的女主人。

  塞雷娅一直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

  时针指向九点前,克丽斯腾打了个哈欠,进了卧室。十几秒后,里面传来一声呼唤:

  “塞雷娅,你能过来一下吗?”

  塞雷娅走到门口。

  “再过来点。”

  塞雷娅走到床边。

  “明早醒来,我的记忆就会恢复了?”克丽斯腾捏着被子问。

  “对。”塞雷娅说,“不会有后遗症。”

  “我明白。”她伸出一只手,“喏,给你,你的钥匙。我应该用不上了。”

  塞雷娅将钥匙攥进手心,准备抽身离去。

  “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说吗?”克丽斯腾叹气,叫住她,“跟二十二岁的我道个别?”

  安静了半晌,塞雷娅道:“晚安,克丽斯腾。”

  “晚安,塞雷娅。”克丽斯腾抿着嘴笑,“谢谢你这两天的照顾。”

  塞雷娅关上床头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客厅的光漏过来。她正要出卧室,克丽斯腾却猝然拉住了她的手。

  “对了。”床上的人说,“如果待会你要把我送回我自己的住处,请不要换下我身上的裙子。”

  塞雷娅僵住了。

  克丽斯腾握住她的两根手指,紧接着道,“我今天早上在办公室看到你的辞职信了。防卫科的值勤表上也没有你的名字。”

  “你……”塞雷娅像被刺卡住了喉咙。

  ……是啊,本来也不是毫无破绽。克丽斯腾并不傻。

  “我不该知道这些的,是不是?”

  “……”

  “不用向我解释什么,塞雷娅。你了解这两天的记忆不会被我的大脑存档。人的机体是如此脆弱。”克丽斯腾语气轻快,“对我来说,我只看到你就在这里,在我面前。”

  ——最后。

  她松开手,又重复了一遍。

  ——请不要换下我身上的裙子。

  塞雷娅的指尖动了动。转过头,她看到一双在昏暗光线中一闪一闪的、慧黠又年轻的眼睛。

 

  ——我想告诉她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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