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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雷娅把菠萝派从大衣里拿出来时,盒子还是烫的,拆开能看见金黄的甜点在热腾腾地冒气。考虑到室外的气温已至零下,这暖意十足难得。克丽斯腾披着外套坐在餐桌前,双手捧着那个包裹着瓦伊凡体温的纸盒。唯一的缺憾是,大概因为塞雷娅走得急,菠萝派颠簸了一番,不少果酱和糖霜沾到了盒壁上。塞雷娅取来餐具,克丽斯腾正用手指抹下一层纸盒内侧的残留物放进嘴里。
“好甜。”她的语气总算有了点活力。
菠萝派来自一家半年前坐落在附近的烘焙店,开业那天举行了试吃活动,仿佛有三头六臂的老板娘硬是从小朋友堆里伸出一只手,恰好将一块叉好的派递到了下班路过的克丽斯腾面前。显然厨子的手艺上佳,让半年后的克丽斯腾仍对那味道念念不忘,昏睡间竟然没提实验也没提公司,塞雷娅仔细听了三遍才确认她叫的的确是“菠萝派”。
几天前,克丽斯腾生了场大病。起源于她们共同出席的一场宴席,一位业内知名的药企CEO邀请的,除了那些早已腰缠万贯的大人物,克丽斯腾和塞雷娅这种初出茅庐的科研人才也在宾客列表之内。地点定在一处高档的星级酒店,会场富丽堂皇,宛若电影里的豪门重地。这种宴会没有什么实际意义,无非是喝喝酒、聊聊天、看看秀,在推杯换盏和虚与委蛇中讲些或有用或无用的话。但它是一个拓展人脉的好机会。当今社会,再高尚的学者也无法摆脱的一点就是:科技要想做大,则必然与商业挂钩。徒有学富五车的专业知识是无法做到所有事的。要想走得更远、达到一定高度,“人脉”“圈子”“机遇”和“财力”都必不可少。而这些,正是现在的克丽斯腾和塞雷娅最缺的东西。
等真正走上社会才发现,过去饱受赞扬的科研成果也好、博士论文也好,都得往后稍稍。成功不是留给聪明人的。大浪淘沙中,坚硬的磐石也得被磨圆。
“二位听过那条新闻吗?”一位财团负责人摊开手在她们面前侃大山,“维多利亚某国立大学的金融学院高材生,毕业后去花店当了送花的。”
没听过。克丽斯腾从不关注新闻,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只专注于自己的事。塞雷娅在博士毕业后养成了看早间新闻的习惯,而早间新闻直播间不会有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信息。鉴于对方是举足轻重的显贵,即使不知道此时在二人面前提这个是图什么,她们也只能保持礼貌的微笑。
“现在的年轻人,很多太傲了。”财团负责人接着说,“总是觉得某些东西高过一切。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哥伦比亚不缺天才。空有学问却不明智的话,只会被时代无情地淘汰。”
他颇有深意地扫视了一遍会场,酒杯冲塞雷娅和克丽斯腾微微一抬,“加油,‘双子星’。在场很多人的年纪都是你们的两倍,但他们也年轻过……未来说不定就是你们的。谁知道呢。”
响应着他的话语,周围似乎真的隐约有人将目光投向了这边——特里蒙理工的骄傲,两位年纪轻轻的博士,没什么本钱,也胜在没什么本钱。有的人爱看走出象牙塔的青年人被社会折磨的戏码,还有的人喜欢趁早下手,将羽翼未丰的猛禽尽快揽入巢中。塞雷娅已经过了会为此不自在或者震怒的时期,如果她总能耿直地当场向人展示“士可杀不可辱”“莫欺少年穷”之类的随便什么硬气的脾性的话,她就不用去打拳了。
财团负责人卡在高定西装中的臃肿身躯逐渐走远。
克丽斯腾的笑容随之褪色。她把酒杯递给塞雷娅,去了趟卫生间。
十分钟后塞雷娅在女厕所的洗手台上找到她。克丽斯腾坐在洗手台的角落,双脚悬空,小腿叠在一起,高跟鞋的鞋跟微微脱落。
“这里居然没有天台。”看见塞雷娅走进来,克丽斯腾泰然自若地说。
“后门可以出去透风。”塞雷娅问她,“你想去吗?”
克丽斯腾扶着塞雷娅的手臂从洗手台上跳下来,“走吧。”
洗手台上的水把她臀部的布料打湿了。塞雷娅叹了口气。财团负责人不是第一个同她们如此交谈的,现实点说,能和这些人对话就是她们的荣幸了。
天公不作美,外面下起了小雨。克丽斯腾伸手去接纤柔的雨丝,水滴沿着她的掌纹蜿蜒着流向手腕。
“有点冷。”她说。
“冬天过去一半了。”塞雷娅握住她的一只手,将佩洛冰凉的指尖纳入掌心。
她们都穿得很少,礼服的材质美观远胜保暖,冷风毫无阻碍地顺着脚踝钻进裙摆里。没人想在这种天气穿成这样,克丽斯腾是蜷在羽绒服外套里来的,下车前才把外套脱下留在车里。光鲜亮丽意味着舍弃温暖。一旦踏入某个层次,人总有许多身不由己的时刻。克丽斯腾的胸口都冻红了,但塞雷娅难得纵容她一直待到冷得无法忍受才回去。克丽斯腾用被塞雷娅包住的那只没有冻僵的左手重新取了杯香槟。她们继续微笑着出现在每个人面前,以“前途无量的成功青年”的姿态。
财团负责人的副手递来一张蘸有古龙水气味的名片,这大概是整场宴会下来最大的收获。
克丽斯腾脱了鞋缩在副驾驶,抱着羽绒服打喷嚏,弄得泪水涟涟。车内暖空调开得很大,克丽斯腾把那张薄薄的名片收在胸前的口袋里,吸着鼻子扯了餐巾纸捏在手心。
回去之后她就病倒了。埋在被窝里,塞雷娅叫不醒她。克丽斯腾的身体虽然不算强健,但也鲜少病得这么严重,烧到神志不清、呼吸困难。塞雷娅用了各种方法给她降温,物理药理双管齐下,退烧药和冰箱里的冷冻食品各尽其用。后半夜她试探佩洛的额头,她的手掌太温热,克丽斯腾迷迷糊糊地摇着脑袋要躲,拼命往枕头里钻。没办法,塞雷娅只好继续给她降温。
天快亮时克丽斯腾的体温总算回归正常。她出了许多汗,金发凌乱地固结成团,睡裙湿答答地黏在身上。塞雷娅把她抱进浴室,克丽斯腾手脚都软得像煮熟的面条。水温略烫,克丽斯腾陷入浴缸时醒了。
“塞雷娅,名片你收好了吗?”她问。
“放在抽屉里了。”塞雷娅掬了一捧水打湿她头顶的发丝。
于是她靠着浴缸壁又睡了过去,皮肤被热水蒸得发红。得赶在水冷之前让她出来,塞雷娅抹沐浴乳的动作十分迅速。她发现克丽斯腾的头发长了不少,一直没空修剪,浮在水里像一把朦胧的金丝。
退烧不代表痊愈,克丽斯腾依旧病恹恹的,提不起劲,喉咙沙哑,缺乏食欲,注意力难以集中。她的力气都花在靠着床板读书上了,塞雷娅奔波一天回来时,只能看见她清醒那么一小会。
这种情况持续了两三天,克丽斯腾终于在某个早晨打起精神,恢复了些许神采。兴许是因为感冒期间吃得太少,当天晚上她忽然念起了那块半年前的菠萝派。
塞雷娅下班回家的路上去买了一个。好在面包甜点作为哥伦比亚人的刚需,她们负担得起,毋须犹豫这是否是“必要的消费”。
买到菠萝派之前,她顺便去干洗店取走了礼服。两条裙子此时挂在二人各自的衣柜里,蒙着防尘袋。这些昂贵的礼服在这个家显得格格不入,很难想象两个连暖炉都不愿购入的人会穿这样高价的衣装——而首饰多半是租来的。缪尔赛思后来评价说这就像《珠宝店的早餐》[1]的另一个版本,只不过没人在大雨中找到小猫和真爱,只有一个狼狈的佩洛和一个狼狈的瓦伊凡在大雨中处理紧急的公司停电。
“公司”那时候还不算很像样。克丽斯腾货比三家地找了个还算满意的中介,卖掉父母留给她的房子,在特里蒙理工大学附近租了半层写字楼。随着大学城的建立和拓荒行动的施行,特里蒙的商圈和科技园区早就发展到了其他专门的辖区,这是城市建设的必经之路。过去的一些企业遗迹残留在这,全是老楼,有不少还被拆除了,留给大学建校园,剩下的通常都是租出去的。这里地段太偏,真正的生意人看不上,但许多刚刚毕业的创业者们只支付得起这样的旧建筑。塞雷娅记得“莱茵生命”的楼上是另外几位特里蒙理工毕业生办的计算机公司,每逢停电两边总是一起遭殃。其中一位专攻计算机的黎博利自嘲地说,他们上工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特意开发了一款软件来预防停电导致的代码源文件丢失。塞雷娅身披雨衣跑下楼找信号的时候被那位黎博利叫住了,善意地对她说,他们的备用信号发射器还有电,塞雷娅可以去他们公司打电话。
没有电就没有空调,每个人都热得像在汤锅里煮。大雨倾盆,路况不佳,维修工要一小时后才到。塞雷娅坐不住,独自拎起工具箱,咬着手电筒去查电路。没一会克丽斯腾来了,示意塞雷娅把工具交给她。电路这方面她确实比塞雷娅擅长,这位高能物理学专业的女士早在大三之前就自主把电磁学摸了个透。
她们头靠头挤在电箱前,身上有雨水也有汗水。克丽斯腾没一会就找到了症结所在,但修缮之后只恢复了部分的电。写字楼里没有更好的工具和防护服了,还是得等维修工完成剩下的工作。
至少空调重新运转起来。塞雷娅的雨衣几乎被汗水粘在了身上。她脱下雨衣坐在空调前乘凉,克丽斯腾在不远处收拾文件,马不停蹄地把需要低温保存的试剂和药品供在空调下方。实验室的简陋让她学会了许多不得已的应对方法。莱茵生命拥有第一间正规实验室是在斐尔迪南带着一批资金入股之后的事,此时还没有斐尔迪南这个人,她们在频繁地经历人员的流动。不少人是冲着她俩的学术成就和名头来的,但往往待不了多久就离开了。人事部的变化比桌上的天气瓶还莫测。
缪尔赛思的入职也还不正式,起初的她更像个旁观者,想看看两个女人能搞出什么名堂。幸运的是,克丽斯腾没有让她失望,莱茵生命挂牌不到一年半就申请到了数项可观的专利。
即便如此,公司照样没能带给她们多少回馈,资金问题有所缓和,然而依旧紧张。克丽斯腾和塞雷娅已经连轴转了许久,这场病反而给了克丽斯腾一个机会休息。
塞雷娅泡好茶,放到桌上。克丽斯腾叉起一块菠萝派递到她嘴边。
“尝尝。”她的嘴唇还没有什么血色,笑容显得羸弱,“怎么感觉比之前还好吃了。”
塞雷娅就着她的手吃下那块菠萝派。又酥又甜。塞雷娅的味蕾对这类含卡过高的食物并不感冒,但是她说:“不错。也许糕点师的厨艺又进步了。”
“糕点师的配方会分享给别人吗?”克丽斯腾若有所思地用叉子戳了戳酥皮,病毒让她的声线带着粘糯的鼻音。
“我不确定。”塞雷娅诚实地说。然后她瞥见克丽斯腾眼下的淤青,又斟酌着说,“我可以试着还原,虽然做不到完全一致。”
“不,塞雷娅,我不是在暗示你给我做这个。”克丽斯腾一愣,噗嗤笑了,“我是在想……”
她停住。塞雷娅问:“想什么?”
“说出来你会生气。”克丽斯腾道。
“如果实在不想说,我不会逼你。”
“我知道。”克丽斯腾喝了口茶,“好吧,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想法。之前那个来找我们传话的男人……”
“他又找你了吗?”塞雷娅警惕地望向她,“我不是叫他有多远滚多远——”
“我在想,要是莱茵生命迟迟不见起色。”克丽斯腾的手指沿着茶杯外缘划动,“我或许可以答应他的交易……”
塞雷娅那象征怒火前兆的眉压眼果真出现了。克丽斯腾了然于心,但她知道塞雷娅不会随便干扰她的话,于是她续上后半句:“他们需要脑子,我们需要钱和资源。”
“你不能把你的知识产权拱手让人。”塞雷娅严厉地说,“克丽斯腾,你以前绝对不会考虑这种事的。”
“我依旧不赞同,我只是在思考这种‘可能性’。仅仅是可能性。”克丽斯腾相当平静,“塞雷娅,我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消耗在储备燃料的路途中。莱茵生命要成长起来,并且要惊为天人地成长起来。”
只是一点有心人在实验中做的手脚都足以让她差点身受重伤,只是一场普通的感冒都足以让她溃败卧床。近两年,克丽斯腾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有限,随便什么都能打断她的计划,随便什么都能逼迫她就范。谁能预料到那些事什么时候发生、一年发生几次?更遑论创业的艰难本就击垮过太多人了,能成功的不过凤毛麟角。这种时而得到一点好处,时而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回原形的状况对人的耐心和精力都是莫大的考验,而她们谁都不愿意真的向“捷径”屈服。就像迷路在沙漠,尽管你熟知所有沙海生存法则,周遭的煎熬依然一眼望不到头。未来的不确定性太高了,哪种选择都意味着风险,而她没有什么成本用来试错。
“克丽斯腾,”塞雷娅打断她的思绪,斩钉截铁地说,“莱茵生命应该保护你的梦想,而不是让你出卖心血和尊严。”
不可本末倒置。
她的表情太过肃穆,好长一段时间的静默后,克丽斯腾才又笑了。
“嗯。我明白,塞雷娅。”她吃了一口菠萝派,“不要生气。我没回他的电话。”
“所以他真的又找你了?!”
“没联系,没联系了。”
克丽斯腾拍拍她的手背,好半晌,塞雷娅终于消气。她拉开椅子坐在克丽斯腾旁边,语气仍不友好,“这种卑鄙小人只会越来越多。”诱惑、打压和欺骗,莱茵生命注定要面临这些困境,甚至可能真的落入圈套——不止一次。
“我该担心吗?”
克丽斯腾吃完了。塞雷娅起身收拾桌子,顺带对她说:
“我不会让你走到那一步的。”
“塞雷娅,我们无法预知将来。”克丽斯腾忍不住开玩笑,“连天上的神明也不敢这么笃定地保证。”
“也许。”塞雷娅沿着她的话往下说,“但只要我在一天,你就不用考虑那种‘可能性’。”
克丽斯腾坐在椅子上望着她洗碗的背影,忽然说:“我想到另一种可能性。”
“什么?”
她捧起自己的尾巴,颇有些无奈,“——生病貌似导致我的换毛期提前了。”
这不是可能性,是确定性。尽管塞雷娅已经对此习以为常,拿着除毛器熟练地清理了家具上的痕迹,还是被缪尔赛思拍着肩膀提醒:
“塞雷娅,好心的阿伦茨•帕尔维斯让我告诉你,你的衣服上沾了狗毛。”
塞雷娅解下风衣查看,后背果真粘着好些金色的毛。
“要不是帕尔维斯说,我还以为那是克丽斯腾的头发。”缪尔赛思捻起其中一根,“你养狗了?”
“没有。”塞雷娅扯开一卷宽幅透明胶,把那些毛清理掉。
“所以是猫。”缪尔赛思竖起一根手指。
塞雷娅不回答。缪尔赛思耸耸肩,问起了其他事,“说起来,克丽斯腾人呢?她不是病好了吗?”
“她刚痊愈就立即跟一位我们之前见过的……财团负责人通了电话,对方的秘书同她引荐了有意向的投资者。”塞雷娅把大衣穿好,“她去和那个人见面了。”
“我以为最近没有那么紧巴巴了呢。”缪尔赛思挠挠头,“不然帕尔维斯也不会来了。以及居然不是你负责去交涉。”
“这次她想亲自做。”
“哇哦。”缪尔赛思双手揣兜,“小莱特长大了。”
坐的位置越高,离压力越近。成长中的莱茵生命宛如无底洞般吞纳着所有,砸进去的钱要不了多久就不够透支了。克丽斯腾和塞雷娅最了解个中滋味。当天,塞雷娅直到晚上八点才等到克丽斯腾回家。她的模样很疲惫,但也很高兴。
“克鲁尼先生的意愿非常强烈。”克丽斯腾还没换好鞋就忍不住通报好消息,“他十分满意我的承诺。不出意外我们马上就要拥有新成员了。”
“那真是太好了。”塞雷娅来到玄关帮她拿包,“我会通知其他人。累吗?”
“一点点。”克丽斯腾仍难掩高兴,“对了塞雷娅,帮我个忙。”她掏出一把还未拆封的崭新的尖头剪刀,“帮我把头发剪短些。”
克丽斯腾的头发比较厚,带着天生的自然卷,不像塞雷娅的直发那么好处理。然而她们理所应当地要剩下去理发店的开销,克丽斯腾特意强调“剪得丑也没关系”。
塞雷娅握住一捧厚重的金发,审慎地下刀。伴随咔擦声,一把把微卷的发丝落到地上。只是单纯的剪短,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塞雷娅很快完工。克丽斯腾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塞雷娅正注视着那满地的金色。
“觉得可惜吗?”
“……不。”塞雷娅放下剪刀,“头发会再长出来的。”
“我以为你觉得剪短之后没那么好看呢。”克丽斯腾甩甩头,一对长耳朵跟着晃动,“这样的话,我洗头会更快捷,夏天也清爽些。”
那个夏天,初来乍到的斐尔迪南•克鲁尼领头兴建的首个实验室正式完工。如今回顾起来,1号实验室面积不大,器材也谈不上多么高端,但却是当时莱茵生命拥有的最好的。人人都在争抢它的使用权,帕尔维斯经常神出鬼没地出入,克丽斯腾恨不得睡在实验台上。塞雷娅往里面安了足足四处灭火装置。
莱茵生命在经历了一个冬天的苦熬后到底是拨云见日,克丽斯腾假设的可能性没有到来。发售的产品有了着落,申请的专利也开始收到反馈。尽管盈利尚且微薄,胜在塞雷娅和克丽斯腾好歹停止了长久以来倒贴钱的日子。莱茵生命能租下的地盘更大了,更多的部门相继成立。缪尔赛思往“生态科”的金属牌上挂了许多花枝——彼时的生态科还只是一片单独隔出来的办公区。
夏天的燥热没有打击任何一个人的热情。斐尔迪南忙前忙后地招商引资,塞雷娅制定并实施了全新的防卫科后备力量发展计划,人力资源考察科收到许多崭新的简历,克丽斯腾在帕尔维斯的提议下规划了工程科的雏形——迟早有一天,莱茵生命将会修建自己的大楼。
用崭新的工资交完新一笔房租后,塞雷娅和克丽斯腾把出租屋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在莱茵生命拥有搬迁的本金之前,她们毕竟还得在这住上许久。克丽斯腾在床底翻到一箱旧物,装着大学时期的学习资料、校刊切页,出乎意料的是,还有她童年时代的东西,多半是当初搬家时塞进来的。
“这是什么。”塞雷娅挑起那对叮咚作响的铃铛。
“啊。”克丽斯腾把生锈的铃铛握进手里,久远的回忆涌来,“这是我小时候的……因为我好奇心太重,妈妈把这个系在我的耳朵上,防止我走丢。”
她说着,提起蒙尘的绳子把铃铛拴在耳根。铃铛随着她的动作乖巧地摇动,发出一阵脆响。克丽斯腾忍俊不禁。
“真幼稚。”她把那箱旧玩意推开,继续用抹布擦拭床腿。
“人都幼稚过。”塞雷娅忍不住瞥了眼那个神秘的箱子,里面好像还有玩偶。可能克丽斯腾小时候要抱着毛绒公仔才肯睡觉。
“你也?”克丽斯腾耳朵上的铃铛还在作响,掩盖了她的笑意,“塞雷娅看起来一出生就很成熟。妈妈会往你的角上拴蝴蝶结吗?”
“……”塞雷娅给拖把翻了个面,“我有一辆玩具车。”
半分钟的沉默后,克丽斯腾哭笑不得地追问:“就没有了?然后呢?”
“然后它……坏了。”塞雷娅一板一眼地道,“我自己把它修好了。”
“……”
“……”塞雷娅说,“就是这样。”
“说明你从小就善于学习和实践。”克丽斯腾一本正经地道,“就算你没学生物医学工程,而是去学了汽修,也会是车行冉冉升起的新星。”
“大概吧。”塞雷娅认同了,“一种‘可能性’。”
“可是那样不行。”克丽斯腾也一板一眼地道,“那样的话,我们就……我们或许还会相遇,只不过是莱茵生命批发公务车的时候,或者我想买一辆车来改装成移动作业平台的时候。”她洗了洗抹布,“唔……量子力学的事不好说清。又或许我会在特里蒙理工遇见另一个瓦伊凡——不会钙质化,但仍然和我成了好朋友,保护了我很多次。”
做家务是门体力活,结束时克丽斯腾腰酸背痛地靠着沙发休憩。家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呼呼运转的声音。塞雷娅不见踪影。
这氛围一直持续到夜晚。塞雷娅听到铃铛的叮咚声由远及近,到了她耳边。
“塞雷娅,”克丽斯腾绕到她正面,拦住了她上床的脚步,“你生气了?”
塞雷娅一声不吭地看着她。
“因为我说我会遇见另一个瓦伊凡?”她背着手问。
“……睡觉之前记得把铃铛摘了。”塞雷娅说。
“你帮我摘。”她凑近了,“明天是周末,我要在家看书。”
塞雷娅只好抬手去解那个绳结。铃铛轻飘飘地落入她手中。它的动静其实不那么清脆了,有种岁月带来的沉闷。塞雷娅攥着它,而克丽斯腾柔软的耳朵趁机贴向她的手掌。塞雷娅顿住了。她知道克丽斯腾的耳朵不可随意触碰。如果亲吻揉捏那对耳朵,聪敏过人的佩洛就会软倒在她怀里。
塞雷娅。克丽斯腾靠着她,耳朵挤着瓦伊凡的手。虽然宇宙无穷无尽,但我只有一个瓦伊凡。
只有你。她说。你是特别的。
一会儿,塞雷娅的手指动了动,克丽斯腾顺势搂住她的脖颈。她们很快吻在一起。空调的作用突然变得微乎其微,夏夜的闷热战胜了一切。塞雷娅摸到克丽斯腾濡湿的后脑勺,想起那把剪掉的金发。她蓦地从中觉出一丝刺痛的残忍,于是情难自已地去亲克丽斯腾的发顶,又顺着头发的长势亲到她脆弱的耳根。那对耳朵因为这个行为而娇气地轻颤。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的克丽斯腾在她手中仿佛七月的骄阳下化掉的雪糕。塞雷娅把她的包装拆开。她尝起来像那块甜腻的菠萝派。
出租屋的床上了年头了,两个成年人的体重突然压上去,床板不堪重负地抗议。龙种有力的尾巴绞紧了克丽斯腾的腰,在那上面留下一圈印痕。克丽斯腾向来不拒绝这种强势。铃铛被塞雷娅随手放在她赤裸的胸口,没一会就滚落到了床下。
老床板又吱呀了一声。克丽斯腾触到瓦伊凡粗糙的对角。她们以后会搬进新家,书房、地暖、实心床、家用实验室……沙发不会翻出海绵,浴室瓷砖不会脱落,木桌不会缺一个角;不必担心冬冷夏热,也不必担心礼服太贵。
塞雷娅把她的手拉下来,吻那细嫩的手腕内侧。
塞雷娅,你要负责联系搬家公司。手腕的主人在呻吟中说。我做过的笔记都要带走。
我会的。塞雷娅向她许诺,一次高潮,一个未来。
————The End————
[1]《珠宝店的早餐》:neta自奥黛丽•赫本主演的《蒂凡尼的早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