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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前，盧瀚霆出現失眠狀況，原因未明。
起初是因為一個夢，夢裡他見到故友回來了，就在旺角中心地下的Comebuy門前，和他相隔一條馬路。朋友用力搖晃手上的珍珠奶茶，拉下口罩用咀型指責著他的姍姍來遲。他很焦急，想要繞過行車線，一輛一輛重型車卻接連駛過。轟隆、轟隆，在卡車捲起的沙塵之間，友人的臉變得模模糊糊的，然後消失不見。
夢境重複發生了一個星期，每次出現在旺角那條充滿廢氣的行人道些，他也會以各樣方法抓緊時間越過對面——爬上旺角道行人天橋、走多不過幾十步找個紅綠燈，或是張開雙手，像那些不怕死的退休叔父，大模斯樣要所有司機忍讓行人。反正那是夢，也不會死。但夢畢竟是夢，夢不會受人的顯意識控制。無論他有多快出現在對面那家Comebuy門前，故友就是不知為何地淹沒於人潮之間，不見影蹤。
重複七次之後那個週末的晚上，當他已帶著心理準備再次在夢裡追上故友，他合上眼，一直等，一直等，卻不再等到睡意來襲。
或許是朋友不欲再見他了，連在夢裡都不願意。有時盧瀚霆悲觀一點會這樣想，縱使他的理智知道事實不可能如此。起初真的很煎熬，藥換了一款又一款，什麼褪黑激素、頌缽、自然音樂也試過，即使頭一兩天起了作用，很快又故態黎萌。不過，世界上一切事情也只是講求適應。一個又一個星期過去，不經不覺，盧瀚霆習慣了長期睡眠不足而迷迷糊糊的自己。家裡太小，長夜太悶，他便深夜在街上遊蕩，從一輛巴士轉乘另一輛巴士，由得自己從一個地方被送到另一個地方，更遠的地方。有時當機械全速前進，帶他穿過高架天橋和海港，輕輕搖晃的車廂甚至可化身成搖籃，送他數十分鐘的淺眠。
可以睡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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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爵安經驗了人生第一次轉工作後，終於明白，原來平凡和枯燥也可以是一種祝福。
工作狂上司、爆肝才是優秀的病態文化、還有僵化的制度和老人掌政——聽說港資公司十居八九也是這樣，人一世物一世，他也暗自決定至少要戰過試用期，儲夠材料寫地獄遊記，從此老死不相往來。
決心還決心，被糟質的日子也是實實在在的教人無盡疲憊和氣餒。可是距離試用期aka遞信日結束還有一個月，在無間斷加班的深夜裡頭，他漸漸發現，回家的過海巴士上層，總是出現一個和他年紀相若的男子。
那男子大抵比他早好幾個站上車，每次走到上層車頭位置，他也見到右邊那瘦削的身軀緊緊貼著玻璃窗，睡得昏沉的程度幾乎整塊面都埋在裡頭。香港遍地社畜，多一隻少一隻也不足為奇。
大部分時間，他也同樣靠著左邊那邊窗戶，爭取回家前那45分鐘的歇息，然後在轉車站默默走下車廂。可是有一天的深宵，他難得地好精神，卻因為太專心打手遊而錯過了車站，然後眼巴巴地看著巴士往著通向鄰區的隧道衝去。他內心默默地盤算著轉的士的成本，忽然一個急彎，「砰」的一聲巨響從車廂另一端響起，嚇得他手機也脫手飛到窗前的護欄前。
呂爵安驚恐地靠前抓緊手機，電光火石間轉頭，終於第一次看了那男生的臉。對方晃了晃突然被拋開又撞回玻璃窗的頭顱，眉頭緊緊皺起，眼睛還只是睜得半開。顯然，他亦未有察覺，不遠處這個西裝青年像觸電一樣定格半响，疲勞的雙眼忽爾亮起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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鈍而重的撞擊將盧瀚霆從思緒的深海中猛地拉扯回現實。頭骨的痛感，巴士過猛的冷風和慘白的光都詭異地鮮明。他才發現，自己很久沒有如此清醒。
他到底在哪裡？巴士繼續在幽黑裡馳騁，那是他近來頗喜歡的路線的一部分，夠長，離家夠遠，先從港島中心段過海，再由位於新界東半山的總站轉兩趟巴士回到他居住的新界西，最快也需時90分鐘。畢竟再走更遠萬一睡不著還要付出耐性等回家，這樣的程度恰到好處。
誰知這趟車程才走了一半，他少得可憐的睡眠就被毁掉了，而司機並不會對此表示任何歉意。同車另一端的乘客同樣被嚇倒了，物件墜落的聲音在空蕩的車廂上層響亮得誇張。
兩個人各自在尷尬也就不存在尷尬了吧。盧瀚霆不知道那男子是不是也這樣想，太夜了，沒什麼需要探索得太清楚——如此說來，他連眼鏡也沒有戴，也看不見。
「下一站係，源康街。」他眼角隱約瞧見那名乘客半站起來，像是躊躇了一會又重新坐下。這麼深夜坐過海巴士，斷不會也是到不熟路的地方吧？巴士眨個眼又向下一個屋苑轉去，他嘗試再閉上眼睛，放鬆身體，說服腦袋休眠。
不，辦不到。
越是掙扎，腦袋距離小睡的狀態就越遠。他張開眼睛，另一側的男乘客早已不見踪影。漸漸看熟的屋邨商場招牌已在眼前，旅程又邁向尾聲了。他站直身子，伸了一下懶腰，無意中發現身旁椅子上出現了一張購物單據；仔細一看，上面歪七扭八的原子筆字，似乎是一組電話號碼。
盧瀚霆將薄薄的紙片收起，然後走下車，心裡盡是困惑：那是搭訕？像他現在那副黑眼圈比眼睛大的模樣，怎可能會有人看上？好奇怪，好奇怪。
而且有點老土，說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