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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代代木公園陽光普照,盧瀚霆抬頭,不遠處飄揚的巨型彩虹旗在微風下飄揚,光線穿過旗布,亮眼得叫他恍一恍神。
他終於來到了這個地方。
不同顏色的攤檔也擠滿了人,有年輕懵懂的,身穿大會主題粉紅色衣服的,也濃妝豔抹,一副老江湖模樣的「大姊」。他找了個樹蔭下,將身上平平無奇的黑色T恤脫去,再套上AK特意送贈的淺粉紅色背心。掐一下胳膊的肌肉,他心裡又掙扎一遍——光天白日下外露鍛鍊有功的身材當然不是奇事,但身穿淺粉紅色背心的肌肉男生走在街上,和在額頭上寫「我是Gay」有什麼分別?
『成何體統。』母親的聲音猶在耳邊。由懂事開始,他的身體就一直是和她對抗的戰場,直至他十六歲時,母親鐵起心腸,將他送到「治療中心」,反抗也瞬間失去意義。
他低頭呆望手裡柔軟的衣衫,身體由回憶襲來出現嘔心感,耳邊卻適時傳來熟悉的響亮聲線:「阿撈!我搵咗你好耐啊你喺度做乜?」
沿著聲音的方向望去,AK邊向他走近邊用力揮手,他穿上一身黑色蘿莉裝,但無論短裙和絲襪都不夠頭頂的可蘿米卡通耳朵頭箍吸睛。那套服裝AK在大半年前買好了,就等今天可以光明正大在代代木街頭示人。作為土生土長保守社會香港人,盧瀚霆完全不能理解那套穿在他身上的可愛衣裙怎樣不是滑稽而是獨樹一格有型有姿態,但他想,或者和AK一樣,在東京混多三五七年,他會懂的,他也會有勇氣想穿什麼便穿什麼。
「巡遊就開始喇仲發吽哣,嚟,幫你畫吓塊面先!」AK開朗的聲線比平日還多了點亢奮,他一手拉著盧瀚霆跑到一個白色帳篷裡,裡頭高大的男生笑得含蓄:「AK啊,話咗唔可以打尖啊,你唔見出面好多人咩?」「哎呀,香港人幫一幫香港人啦,巡遊車要開啦。」
擾擾攘攘之下,那男生還是受不住AK的噪音轟炸,快速地在他臉上刷上一道彩虹。小小的一道弧,卻曾經是他花盡氣力也無法觸及的符號。還來不及感概,AK又把他拉出帳篷,直奔公園出口的登記處,擠過遊行隊伍,混到一群打扮花俏的男人之中。
那些香港人都是AK一個一個聚起來的,自成了較親密的一個小團體。可是盧瀚霆花了太長時間調整心理才願意答應加入圈子,大部分成員也只在週末派對或是酒聚打過一兩次照面,名字也記不起來。巡遊車在一百米外距離緩緩為他們這群把七彩顏色都穿上身的人開路,身旁行人路旁天橋上好一些圍觀群眾都向著他熱烈揮手打氣。縱然異鄉的語言還是教他感覺棘手,但這真的是第一次,真的,盧瀚霆親身感受到,喜歡同性也是值得被祝福的事情。
遊行隊伍滯留在澀谷車站前一段相當長的時間,AK抵不住巡遊車強勁派對節奏的引誘,轉個身把出發時從不知哪個相識給他的巨型彩虹旗塞到他手上,然後和朋友起舞耍樂。好像有點太張揚了,盧瀚霆握著那膠旗桿,心裡隱隱約約就覺不安。他們之間有什麼也當人類觀察然後拍照寫千字文放個人帳戶的知識青年,萬一他在東京街道以這身打扮拿著彩虹旗的照片流傳到家人的群組裡,親戚們會怎麼說?母親又會再一次因為他 而羞恥嗎?
他茫然地向人海望去,想找個面善點,看來熱情點的誰,裝熟把火棒傳出去。突然之間,在幾個變裝皇后附近,一張過份熟悉的臉映入他的眼簾。
不可能的,他不可能在這裡。至少,不可能在這列隊伍之中。盧瀚霆想要辨認似曾相識的那個人形,變裝皇后卻因為應付著大馬路欄杆外的合照請求,如穿花蝴蝶一樣不斷擾亂他的視線。未幾,前方的人潮再次移動,他無奈地舉起高調地隨風飄揚的旗幟,繼續往前走。本來開始變得寬容的臉,再一次緊蹦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