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十一月的天空如同压紧的铅屑,处处映着不透光的灰色,令人的心情也沉闷了几分。在过去半个月间,气温曲线像经济萧条时期的物价一样急遽下落,街边行人不久前还流行着单衣单裤或长裙,最近已经纷纷穿上了厚重的外套。
“好冷……”
冲锋衣的外层抵御不住无孔不入的冷风,寒意浸透了罗西南迪黑红相间的围巾。偏偏这时候,空中淅淅沥沥画下雨线,他不禁打了个寒战,缩起肩膀。雨比预报来的要早,而此时罗西南迪正搬着几个沉重的纸箱,从公寓楼移动到附近回收大件垃圾的站点,暴露在袖口外的手指已经发红。前几天,他的书架经不住沉重的负担,在一个宁静下午轰然倒塌,他当机立断地买好了新书架,而直到今天才找到空闲把旧书架拆解,废弃的部件装了三大箱。吐出的气息润湿了围巾的里层,反而让口鼻部分变得更冷了。今天晚上一定要做一顿美味的咖喱,暖和一下身体,罗西南迪这样想着,加快了脚步。
走到目的地的垃圾回收点,罗西南迪弯下腰,尽量轻柔地把箱子扔在地上,但箱子里的木板和铁轮摇来晃去,还是发出了相当刺耳的声音。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角落里有白色的东西一闪。罗西南迪怔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探头看去,一瞬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只雪豹。
小而圆的耳尖,毛茸茸的爪子,鼻子随着呼吸微微翕动,全身脏兮兮的,但仍然能够看出雪白毛色上遍布的深色斑点。那只小动物蜷缩在角落里,发现罗西南迪靠近它便弓起后背,一双蓝灰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瞳孔缩成一个点,和附近的流浪猫也没有太大差别,但高中时期理科成绩突出,目前主攻农业工程的罗西南迪,当然知道它是一只幼年雪豹。而刚才罗西南迪在纸箱旁边看到的,就是和它自身体长几乎相当的斑纹后尾。雨滴一视同仁地落在罗西南迪和雪豹的身上,作为文明进步的人类中的一员,罗西南迪有密实的外套阻隔,雪豹的毛却被雨水浸得贴到身体上,看起来像是一朵小小的绒球。
雪豹,是濒危物种吧。不,话说回来,就算这里纬度很高,又毗邻森林,但垃圾站里怎么会出现野生雪豹?
罗西南迪仔细地观察了雪豹周身,没有发现外在伤口和血迹,但是很显然,它的状态非常虚弱,急需一个安全的保护所。天色更暗了,雨势有增大的倾向,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在地面上。总而言之,先带它回家,然后再联系救助机构。罗西南迪这样下了决定,便用极其缓慢的动作脱下身上的冲锋衣,然而一听到衣物摩擦的声音,雪豹就焦躁地蓬起了颈部的毛。
“别害怕。”
罗西南迪用他最柔和的声音说,同时把冲锋衣折叠起来缩小体积,降低给对方带来的威胁,然后慢慢蹲下身靠近了雪豹。也许是因为害怕,也许是因为力量不足,雪豹并没有逃走,只是咧开嘴角,发出一声轻微的、完全无法对外构成威慑的嘶声,一双蓝灰色的眼睛还是直直地望着罗西南迪。他看到它全身都在发抖。
“没事的。”
说完这句话,罗西南迪就与诺言相悖地猛地扑上去,用冲锋衣罩住了雪豹。没等雪豹来得及反应,罗西南迪就手脚麻利地把它裹起来,抱在胸口,回身向公寓楼的大门冲去。冲锋衣布包在他胸前猛烈挣扎,雪豹的爪子穿透防水面料,刺破他里面穿的单衣,挠进罗西南迪的胸口,留下几缕火辣辣的疼。罗西南迪把这颗冰凉又温热的炸弹在怀中抱得更紧一些,试图制住对方的狂乱举动,一边跑上楼梯,一边喘着气说。
“我真的不会伤害你!相信我!!”
也不知道是当真听懂了他的话,还是彻底没了力气,他臂弯中的小东西不再动弹。爬上三层,穿过走廊,罗西南迪一脚踢开没有上锁的门,回到自己家中,然后径直走进卧室。他环顾四周,没有找到适合当窝的地方,便把缀满了雨珠的冲锋衣放在被褥上,然后小心地展开布层。雪豹安静地趴在冲锋衣的中间,毛浸过雨,又被冲锋衣揉乱,一簇簇纠缠起来,身体抖得像筛子,显得可怜极了。
“抱歉啊,吓到你了吧。但是不那样做,你一定会逃走的。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要是找不到过夜的地方,你会被冻死的。”
罗西南迪蹲在床边对它说。雪豹半闭起眼睛,看起来十分疲惫。罗西南迪知道它虽然看似平静,但恐怕还在应激状态,就没有试图去抚摸它。他站起来,谨慎地关好阳台的门,然后走向餐厅墙角,在冰箱里翻找起来。罗西南迪原本计划丢完垃圾以后,顺路去超市采购食材,所以现在他的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一盒新鲜牛奶和半袋香肠,并不适合作为雪豹的主要食谱。但如果食物的味道能引起雪豹的好奇,让它放下戒心,倒也并非是无功之事。罗西南迪用微波炉把牛奶稍稍加热到室温,又搅了几下让它冷热均匀。他把牛奶倒进一个方便雪豹舔食的浅盘,再拿出另一个盘子盛放香肠,随后两手端着食物回到了卧室。
雪豹还趴卧在原地不动,罗西南迪进门时,它垂着眼睛,没有看他一眼。罗西南迪把食物放在床头桌上,雪豹这才抬起头,鼻子嗅着牛奶的香气。注意到它的身体已经不再发抖,罗西南迪大着胆子,伸手去摸雪豹的后背,淋了雨的毛皮下瘦骨嶙峋的身体在他的指尖上留下了令他忘不掉的特殊触感。罗西南迪犹豫了一会,最终在先联系林业局和先去超市买肉之间选择了后者。
“等我半个小时,去给你搞好吃的,马上就回来。”
他还是蹲在床边,以视线和雪豹平齐的姿势,认真地对它说。如果有人观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觉得他的脑子出了问题,但罗西南迪莫名觉得这只雪豹能听懂他的话,或者说能够接收到他的善意。
房间下周才来暖气,室温停留在让人鼻头发凉的不甚舒适的温度。被子太厚又太大,雪豹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罗西南迪不想再让它受惊。正好,床头堆着一件罗西南迪在高中文化祭时做的印满红心的衬衫,质地厚实而柔软,他平时把它当睡衣穿。罗西南迪把它扯过来,权且当做保暖道具盖在雪豹身上。
冲锋衣还铺在雪豹身下,于是罗西南迪从衣柜里取了一件薄夹克穿上,又拿起雨伞。离开卧室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雪豹正仰着头,睁圆了眼睛看他。
“一会见。”卧室门的合页很早以前就坏了,无法关紧,罗西南迪又是独居,所以也没有费心去修理它。他把餐厅的窗户和家门都关严锁紧,祈祷回来时雪豹仍然好好地趴在他的床上。
托这场大雨的福,超市的人寥寥无几,罗西南迪把他能找到的所有品类的肉都扔了一份进购物车,拿了一瓶2升装的牛奶,又挑了几个土豆和苹果,就急匆匆地结账回家。返程的路上,伞被风吹的几乎要折断伞骨,他不得不把它收起来,而且打不打伞他都会被斜吹的暴雨淋成落汤鸡。夹克不比冲锋衣,湿透以后不仅不防寒,还令他走在避雨的房檐下都像在冰湖里游泳,风吹得他透心凉,爬上公寓的楼梯时,罗西南迪重重打了一个喷嚏,慌忙抓住扶手才没有跌倒。
总算进了家门,他来不及放下沉重的购物袋,就先跑去卧室看雪豹的情况。他把房间门推开,一个黑头发的男孩赤身裸体地坐在床的正中央,身上披着红心衬衫,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啪叽。喀啦。咣当。
罗西南迪手里的东西掉了一地,然后他自己也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
“你……你……你……”雨水从罗西南迪的头发流进脖子,他的双手颤抖着撑在身后,大脑组织不出一句像样的话。
“我又不会吃了你。”男孩语气平淡地说,“谢谢你的牛奶。”
听到牛奶的关键字,罗西南迪停滞的思维终于开始运转。他转过头,看向床头桌上的两个盘子,香肠还保持着原状,但温牛奶只剩下了一层底。他又像机器人一样一格格把头转回来,视线再度对上男孩蓝灰的双瞳。
“你是……”罗西南迪试图用逻辑分析眼前的状况,“那只雪豹?”
“对。”男孩点点头,坐直身体,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安然地一个个扣起衬衫的纽扣。
“你能变成人?魔法?我在做梦?”罗西南迪语不成章地说。
“随你怎么理解。”男孩瞥了一眼散落在地的食材,“我好几天没有吃饭了,维持不住人形。一点牛奶就可以让我恢复,但说实话,现在还是蛮饿的。如果可以的话,再请我一顿饭吧。那些肉和牛奶本来就是为我买的,对吗?”
男孩毫不谦让地对他发出要求。罗西南迪突然想到,无论怎么说,雪豹确实能够听懂他的话。心口被对方挠伤的地方针扎一样地疼起来,他苦笑着心想,早知道就不选择那么暴力的方式把它带回来了。罗西南迪挠了挠头,盘腿坐起,从下向上仰视着男孩。
“那么,你是人,还是雪豹?”这决定他晚饭要怎么做。
“都是。”男孩也望着他,“确切地说,是‘瓦铁尔’族。外表是人的形态,血管里流淌着动物的魔力。在你们人类眼中,就是类似魔族、兽族一样的东西。”
“那种设定我只在小说里看到过。”罗西南迪蹙起眉打量着对方。短短的黑发,瘦弱的脖颈和肩膀,垂下床边的两条细瘦小腿,如果不是全身上下只披着一件红心衬衫,还有那双颜色独特的蓝灰色眸,他一定会认为对方是哪个邻居家的调皮男孩,溜进他的房间偷走了那只雪豹,然后还堂而皇之地要他给他做饭。“可你怎么会待在垃圾站?”
“被人类灭了族,只有我逃了出来,没有地方可去。”
男孩说得太轻描淡写,罗西南迪震惊地张大了嘴巴。对方则一脸好笑地看着他。
“不用觉得惊讶,是特殊的猎人军队干的。大部分人类既不知道瓦铁尔族的存在,也不知道政府里还有那样的军团。”
罗西南迪张合了几次嘴唇,最终低下头嘟囔了一句“抱歉”。
“要道歉的人不该是你。”男孩看起来不超过10岁,说话却很是早熟。这时,客厅里的电话叮铃铃地响了起来。男孩的头机敏地向门外转过去,罗西南迪做了一个手势,向他示意自己去接,但他刚站起身,电话就等不急般地转为了留言,话筒中传出女孩欢快的声音。
“柯拉先生?妈妈刚说明天晚上要带我去逛美食节,所以家教就要取消了,不好意思啦!下周末再到我家来,好吗?我最近学会做布玫瑰花,到时送给你!”
留言在这里结束了。罗西南迪反倒松了口气,眼前这一个孩子他就已是应接不暇了,别说再去做家教。
“柯拉?”而他思绪中的对象正向他投来狐疑的目光。
“啊,对了,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罗西南迪转身对男孩说,“我叫柯拉松,平时在做家教的打工,孩子们喜欢称呼我柯拉先生。不过这些也都是外号,本名是罗西南迪,叫我罗西也可以。”
“哼……名字还真多。”男孩撇了一下嘴,罗西南迪好奇地望着他。
“所以,我该怎么称呼你?总不能叫你雪豹或者瓦铁尔吧?”
“‘罗’。”男孩耸了耸肩,“全名太长了,告诉你也记不住。”
“罗。”罗西南迪重复了一遍,又问道,“你不需要吃生肉的话,晚饭做咖喱可以吗?说起来,你知道咖喱是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男孩不快地皱了皱眉,“在被人类杀光以前,我家过的是和你们差不多的生活。”
“这样吗?”罗西南迪收拾起地上的东西,还好在超市里他选择了瓶装牛奶,包装十分坚韧,避免了洒满一地的惨剧。他还是不习惯男孩提及自己悲惨过往时漠不关心的语气,但他决定尽快跟上对方的节奏。“我还以为铁定是雪豹爸爸妈妈带着孩子在高山松林里打猎的那种场景。”
“你的想象力真丰富啊。”罗从床上轻快地跳了下来,“可惜,我家里只有我是雪豹。”
罗西南迪大吃一惊,刚捡起来的分装牛腩又掉在了地板上。
“我父亲是雪鸮,母亲是水鼬。还有个妹妹,是雨燕。”男孩一口气说。
“瓦铁尔到底是什么种族啊……”罗西南迪感叹着。
“反正,现在只剩下我了。”男孩丢下一句话,飘然走出卧室,宽大的红心衬衫一直遮到他的膝盖,但光裸的双脚看起来还是很冷。罗西南迪想着也许衣柜里还能翻出小学时的裤子,可以给男孩穿。
“吃饭之前我想洗个澡。”罗站在洗手间门边,回首望着他。罗西南迪把手里的食材放在餐桌上,走到男孩身边,说:“有热水,我来弄。”
他自来熟地去拍男孩的肩膀,却被对方侧身躲开了。
等浴缸注满热水,把男孩安置好,罗西南迪又去忙着切菜切肉做咖喱,却忘了自己不久以前也刚结结实实地淋了一场雨。当晚,他的喉咙就开始发痛,但罗西南迪没有放在心上,让男孩在卧室的床上睡下,自己则拖着一层床垫,睡在了餐厅的地板上。第二天,罗西南迪开始发烧。他昏昏沉沉地爬起来,摔了比平时更多的跤才发现情况不妙,而当他从柜子里拽出药箱,费劲地一个字一个字辨认说明书时却被突然冒出来的罗夺走了手里的药片。男孩熟练地给他配了药,让他服下在餐厅躺好,又去烧了一壶热水。
“你连这些都知道?”罗西南迪嘴里含着一支体温计,咕哝着对坐在他身边的男孩说。
“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吧?我们和你们没有区别。”男孩把冰毛巾扔在他的头上,“量体温时别说话。”
罗西南迪听话地闭上了嘴,心里却在想,对方怎么看都是和自己相同的种族,军队竟然能够下狠手去猎杀,甚至要彻底摧毁这个族群?
“人类之间的战争也是同样吧。”罗好像看出他在想什么,默默地拨开他的刘海,让冰毛巾接触到更多的额头皮肤。
“也是啊。”罗西南迪叹气道。
罗西南迪向学校请了一周的病假,这期间罗理所当然般地肩负起了照顾他的任务。罗西南迪发现男孩不仅懂得照顾病人,还会做得一手好饭,简而言之,比他要能干的多。受寒的热度三天就退下去了,然而他的嗓子却哑得发不出一个单词,不得不请罗帮忙电话告知Baby5家教要再次延期。听到女孩在话筒中“你是什么人?是不是想要独占柯拉先生?”的质问,又看到黑头发的男孩绷着脸说“你很烦啊”啪地撂下听筒,罗西南迪哭笑不得。
病好以后,男孩仍然没有向他提出离开,罗西南迪也丝毫不曾涌现这样的念头。两个人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室友,他依旧睡在餐厅,罗睡在卧室,彼此之间保持着一定距离,在一室一厅的狭小公寓内隔着薄薄一堵墙共同迎来一个个夜晚和清晨。罗说他只要和人类住在一起,气味就会淡很多,不会被猎人追到行踪,但男孩仍然不喜欢出门,平时更愿意一个人窝在卧室。周一到周五的每个傍晚,罗西南迪要去网球社参加社团活动,因此即使是没课的日子,他也总是晚饭时间才回到家。每当他敲响卧室的门,常常看到黑发男孩坐在书桌前支着头,懒散地翻看着他书架上的专业书。
大多数时候,罗西南迪不知道罗在想什么。在这个年龄失去了一切亲人和朋友,罗西南迪相信男孩一定见到过比他自身描述还要残酷许多的炼狱,但他从男孩眼中看到的与其说仇恨,更像是一种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态度。有时他也会回忆起把罗捡回来的那个雨天,湿漉漉的小雪豹,渗着恐惧的蓝眼,然而被罗西南迪带进人类的公寓牢笼后,又像是把一切撒手交给命运般不管不顾。罗西南迪很快发现罗对生命医学抱有极大兴趣——也难怪罗在照料生病的他时轻车熟路,但与此同时,他越来越多地感受到的,是男孩对自身的轻视。
罗西南迪讨厌这种感觉,所以他试图走得离男孩更近。城市已深深踏入冬日的脚步,罗西南迪为自己添置了一件厚风衣,同时也打着圣诞礼物的旗号给罗买了好几套不同款式的衣服,由此成功地发现罗最喜欢那顶斑点帽,以及一件黄色的套头衫。他请求罗教自己做饭,对方虽然不耐烦,却还是给他细细讲解每个步骤,一边强调说他也只会做父母教过的几种菜式,而且罗西南迪的最大问题不在于做法或者知识,在于他生来的冒失。他还邀请罗陪自己打游戏,男孩看起来兴趣缺缺,却在上手几个小时以后就能打赢罗西南迪卡关了几个月的敌方Boss,罗说这是因为他在动态视力上更胜一筹,罗西南迪此后便经常邀请男孩和自己组队打怪。像这样,他希望在罗的心里敲下一个个楔子,让男孩逐渐喜欢上和他在一起的,平凡甚至平庸,却热闹充实的人类的生活。
至于罗对他的态度,就像两个人第一次见面那样,始终若即若离。男孩通常不外露情绪,但遇到不满的事情时会直言告知,看到他被红茶烫到嘴的夸张表情也会露出稚气未脱的笑容。而且,罗是罗西南迪见过的最聪明的孩子,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瓦铁尔族的天赋。随着罗西南迪逐渐习惯和罗一起度过的日常,他对这名偶然闯进他生活的男孩的好感也在与日俱增。
“柯拉先生,回头见。”
发型奇特、有着巨大门牙的男孩对他呲出一个笑容,罗西南迪微笑着对他挥手道别,看着缓缓关上的电梯门隔绝了对方快乐的脸。他想起来,罗很少叫他的名字,仅有的几次称呼都是“柯拉松”。在他提供给罗的那几个选项中,“柯拉松”可谓最冰冷的一支。也许正因如此,罗才选择了它?
积雪在靴底挤出泡沫破裂般的声响,罗西南迪把围巾拽下脸颊,享受着严冬冰凉的空气。家教结束以后,时间已经很晚了,路上的车辆也稀疏了许多,偶尔有闪着霓虹灯光的摩托车贴街边飞驰而过,风掠起罗西南迪的鬓发,将突如其来的冷气吹进他的耳廓。
罗已经睡了吗?还是在看书?罗西南迪毫无缘由地想。他很想找个时间带罗去市内的图书馆,但他也隐隐担心这种抛头露面的行为会给罗带来风险。对于瓦铁尔和猎人的那些事,他直到今天仍然感到难以置信,不过他相信罗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千真万确。更何况,罗是真的在他眼皮底下从雪豹变成了男孩。作为一个人类——还是相当无知的人类,罗西南迪无法切身处地地站在瓦铁尔的立场看待世界,但罗西南迪多少能够感知到,男孩把太多事情压在了心底。
想听到他吐露更多的心声。想看到他露出更多的笑容。
一头热地考虑着这些事,不知不觉间罗西南迪已经站在了自家门前,他甩了甩头,伸手到兜里摸索钥匙。匙孔旋转,他走进家门,把外套脱掉,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边,看到虚掩的门缝中的灯光。
“罗?我回来了。”
他敲了敲门,里面无人回应。以他和罗的习惯,如果他回来的太晚,而男孩已经睡下,就会关上卧室的灯,而罗西南迪也会知趣地不去打扰,悄悄离开。
难道是看书时睡着了?虽然目前房间内暖气充足,但趴在书桌前睡一晚,明天早上一定全身酸疼。
罗西南迪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门。
黑发男孩正跪趴在床上,脸深深压在枕头里。他全身都在颤抖,那个样子唤起了罗西南迪最初见到还是一只雪豹的他时的回忆。然而这些并不是重点。男孩头上赫然顶着两只雪豹的耳朵,四肢末端不再是人类的手和脚,而是紧紧抓着床单的白色兽爪,一条印着斑圈的尾巴翘向空中,无助地摇摆着。
“出去。”男孩仰头看到罗西南迪,恶狠狠地说,一双蓝眼虽然冰冷却藏不住里面的惊慌。
“怎么回事?”罗西南迪呆了一秒,慌忙冲上去跪到床边,伸手摸向男孩的脸,“发生什么了?怎么会保持不住形态?晚饭有好好吃吗?还是生病了?”
“发情了。”罗咬着牙说,“我说了,出去!”
“发……发情?”罗西南迪目瞪口呆。他指尖摸到的男孩的脸颊,温度确实比平时高了几分。这时,罗西南迪才听到罗极力压抑着的喘息,才看到罗眼圈周围泛出的粉红,才注意到男孩无意识前后摇摆的腰,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清晰地感觉到自身血液像热水般从脖子浸到脸颊。瓦铁尔族在罗西南迪脑中留下太多优异的印象,就像是拥有超能力的人类一般,他从没想过也会有这一类负面的影响。
“那,现在,要,怎,怎么办?”罗西南迪结巴着说,拼命调动自己的脑细胞,“再找一个瓦铁尔族?可是你说这世上可能已经没有——”
“……不需要交配也能缓解,我自己能解决。”罗喘了口气,无力地挥开罗西南迪还落在他一侧脸颊上的手掌,“你快点出去……”
“你自己……要怎么解决啊……”罗西南迪已明白罗的话中之音,但对方当下的状态令他忍不住提出质疑。他望向男孩的四肢,手腕、脚踝以下的部分全部变成了雪豹的爪子,比人类的手脚大了不少,更笨拙许多,全都不知所措地抓着床单。罗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了,身体也绵软无力,似乎已经快要到极限。罗西南迪弯腰靠近他,男孩逃避地闭上眼睛,半张侧脸埋进了枕头,另半张脸因为羞耻和惭愧已经通红。看到他这副样子,罗西南迪立刻打定了主意,手掌从下向上捞起罗的腹部,把他整个人悬空抱了起来,然后让罗背对着自己坐在膝盖上。
“柯拉松?!你做什么!放开我!!”男孩在他怀中死命挣扎,然而初次面对发情,席卷全身的陌生和慌乱令罗无法有效地控制身体,那些拍打和蹬踹,力度甚至比不上出生三个月的小猫。罗西南迪抿紧嘴唇没有说话,左手从后穿过男孩腋下揽住他的胸口,右手绕到前面,直接伸进男孩宽松的睡裤里握住了那根已经硬挺的东西。罗像触电一般剧烈地抖了一下。
“我啊,姑且也是个成年男性。”罗西南迪把头埋进男孩的黑发,在罗已经雪豹化的左耳旁边低声说,“这方面比你有经验。让我来帮你。我绝不会伤害到你,你明白的吧?”
罗仍然胡乱地摇着头,发出粗重的喘息,向来冷静理智的男孩第一次如他拥有的血统那样展露出野兽的表现。罗西南迪不等他同意,右手开始在男孩的裤子里上下移动。罗发出一声屈辱的呜咽,整个身体都蜷缩了起来,两只前爪转而向内弯曲,紧紧勾住罗西南迪横在自己胸口的左臂。罗西南迪望见两只豹耳内部也已经红似渗血,他便不再出声,既没有为行动方便褪下怀中人的裤子,双手和双腿也避开任何多余的动作,以此来维护男孩摇摇欲坠的自尊心。他的右手快速抚弄着男孩柔嫩却已经开始发育到一定份量的性器,手指摸到冠状沟下方和人类相异的小小的肉刺,便试着用大拇指将它们推平,罗的身体顿时在他双臂中弹跳惊起。瘦小的后背和臀部即便隔着衣物也能与他的身体紧密嵌合,传递来只属于男孩的体温,罗西南迪将罗搂得更紧,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呼……啊……呜啊……”手掌中罗的下体越来越烫,罗西南迪时紧时松地攥握它,摩擦它,又偶尔溜到更下方,去揉弄男孩饱满的两枚囊袋。罗断断续续漏出喘息,腰开始无意识地配合罗西南迪的手指挺动,后爪抓紧了他的外裤,罗西南迪知道他快要高潮了。他用鼻尖摩挲着短翘的黑发,撩拨式地向颤动着的豹耳吹气,男孩敏感得从肩膀一路僵硬到腰,趁罗分神的功夫,罗西南迪技巧性地立起指甲刺激男孩的铃口,罗浑身痉挛了几下,仰头射了出来,黏滑的体液喷进罗西南迪的手掌,把裤子里面弄得一片狼藉。
看到男孩完成射精后彻底软下来靠进自己胸膛,罗西南迪才轻轻呼了口气。
“罗,你还好吗?”
罗垂着脖子,没有任何反应。罗西南迪歪过头仔细观察,发现他的小雪豹已经累得睡了过去。罗西南迪这才半褪下罗的裤子,抽了几张纸巾擦干男孩的股间,然而未还原的两只爪子挂在他左臂的袖子上摇荡。指甲弯而长,恰好停在他的皮肤之前,没有弄伤他——虽然在把罗抱到膝盖上时,罗西南迪就做好了会被挠得全身是血的心理准备——但是深深钩进了他的毛衣,罗西南迪尝试了几次也无法把它们摘下,他不想动静太大把罗吵醒,就抬手关了灯,然后以这个姿势抱着罗,侧躺在原本属于他但最近一个月都被男孩占据的柔软大床上。
在沉入梦境以前,罗西南迪脑中唯一留存的想法是:卧室床果然比餐厅打地铺要软得多。
“醒醒。”
有什么东西正像蜻蜓点水一样戳着自己的脸。
“醒一醒。”
“唔……”罗西南迪张开眼睛,一片虚化的光芒渐渐浓缩为实体,黑头发的男孩出现在极近距离,一双冬日天空般的双眸正望进他的眼睛。罗西南迪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确认到罗脸颊两侧是人类贝壳般的耳朵,而戳在他颧骨下的是男孩细长的手指。
“罗!你已经恢复了吗!”在欢喜之中,罗西南迪叫了出来,用力搂住了面前的男孩。
“身体都还正常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看到男孩摇了摇头,他圈紧对方细瘦的身体,把头埋在罗的肩膀上,“太好了!这下总算放心了!!”
“唔、好难受……柯拉先生……”男孩低声抱怨道,双手推着他的胸口。
“啊,抱歉,抱歉,我太激动了。”罗西南迪这才松开了他,微笑地看着对方,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嗯?你刚才说……”
男孩怔了一秒,迅速别过头去。
“——该起床了,你一直抱着我不松手,我想去做早饭都挣脱不开。”
罗西南迪坐起来,在床上挪开一个身位,但他实在按捺不住自己脸上正在扩大的笑容。
“你干嘛那副表情啊。”罗警惕地看着他。
“罗,你刚才叫我什么?”罗西南迪咧开嘴,用食指指着自己。
罗瞟了他一眼,爬下了床。
“只是加了一个先生的敬称罢了。”在说到“先生”时,男孩故意抬高音量,末尾还啧了一声,“有什么大不了的。”
“是啊,是啊,根本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所以再叫一次嘛。”罗西南迪跟着他走出卧室。
“不叫,无聊。”
“诶~~”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洗手间,洗脸刷牙,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昨晚的事情。罗西南迪从冰箱里拿出培根和鸡蛋,递给身后的罗,男孩点起灶台开始做早餐,他则走到餐桌旁边给咖啡机的水箱注水。经过这一个月的训练,罗西南迪已经学会了不给对方捣蛋就是最大的帮忙。十五分钟以后,食物和咖啡的香气在餐桌上方交错,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这段时间真的太感谢罗的照顾了。”罗西南迪诚意满满地说,男孩闻言却放下了手中的叉子,挑起眉望着他。
“那是什么告别之词?”
“不是啦,只是突然想说。”罗西南迪解释道。男孩凝视了他一会,叹了口气。
“我才是,以后还要请你多照顾,柯拉先生。”说罢,罗把煎了单面的荷包蛋灵巧地送入口中,一滴蛋液也没有漏出嘴唇。
沉浸在又听到对方叫“柯拉先生”的愉快心情中,罗西南迪并未意识到罗所言的照顾实际上有着更深远的含义。当然,几天之后,当暂时抑制的发情期第二次攀上高峰,罗西南迪就会了解到,他和这名雪豹男孩的关系,还远不止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