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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似银缎蜿蜒，天马踱步踏至岸畔，低头舔舐流淌着的弱水。年岁稍小的天马抬起前蹄，试探性地想要踏入弱水，忽觉头顶罩下黑影，一根棍子从天而降，斜插入弱水前的云层。小天马受惊，慌张向后退去，混入天马群中躲藏，那棍子悠哉悠哉地飘起，嚣张地耍了个圈，再缩小旋转着向天马群后方飞去。
天马群后方的五彩祥云化作了宽大座椅，一人身着大红官袍，发冠蒙在脸上，他轻巧地伸出二指捏着小棍，随手将其放入耳中。他整个人陷在祥云里，翘个二郎腿吊儿郎当的，周遭天马却是畏极了他，老老实实不敢造次。
忽而风声划破静谧，有什么东西远远地向那人掷来，只见说时迟那时快，此人手腕一转接住，他摘下挡脸的官帽一瞧，竟是颗白里透红的蟠桃。
他顺势咬了口桃儿，赞道：“好甜。”
“五百年才熟一颗的仙桃，当然甜。”人未至笑先行，红衣人跨坐祥云，抬眼望去，有一鹅黄衣衫的仙娥腾云而来。她头顶双环鬓，额点莲花纹，肘间挎着竹编篮，竹编篮里鼓鼓囊囊，让一块白布蒙着。
她见红衣人喜欢，一路行到红衣人身前，从篮子里又取了颗蟠桃，递过去：“娘娘遣我来邀您今晚赴宴。”
“不去。”红衣人毫不领情，他啃桃啃得汁水四溢，顺着他的指缝滴到官袍上；啃桃速度也是极快，转眼间便将蟠桃化作两颗桃核，他手指发力一抛，桃核在半空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入弱水“咚”地一声不见踪迹。
红衣人双手作圈，发出长啸，天马嘶鸣，纷纷向着同一个方向撒蹄而去。唯独剩了匹小天马通体棕黄，额间一抹圆白，站在原地双目迷茫。红衣人哈哈大笑，他上前撸了把小天马的马鬃，道：“啧，小丫头，你瞧这匹天马，像不像玉帝老儿的外甥——三眼真君？”
“什么三眼真君，”小仙娥也是大胆，她啐了口嗔怪道，“显圣真君听得，可饶不了你。”
红衣人翻身上马，小天马后仰抬蹄，发出一声清亮的马鸣。金乌照耀下，弱水波光粼粼，天马越过河畔，小仙娥在身后叫唤：“大人——大人——”
“可别忘了夜宴——”
“都说了不去。”红衣人的声音遥遥传来，他骑在天马上，不用缰绳、马鞍，全靠腰腿发力夹住马背，腰间缀着一块牌子随风晃动，上书。
「弼马温」。
*
天庭宴会向来是朴素做派，一帮神仙素袍白衫，活像是来参加什么丧礼，而不是晚宴；茶水吃食也就寥寥几样，每桌放上三五盏，神仙们为了以示风度，往往无人问津。
可若仔细瞧瞧，便知那素袍上绘的花鸟鱼虫，均是金线绣制，好几件更是出自织女的云梭；那吃食不是三五百年的蟠桃，就是千年的灵草珍花，茶壶里盛的并非粗茶，而是今年的甘露。
——惹得弼马温一身红袍太过显眼。他一落座手就伸向了蟠桃，不顾旁人侧目，吃得津津有味。
弼马温踏进宴会前，守门的黑衣神官捻着胡须，压低声音暗自与他讲道：“都说伴君如伴虎，天家宴会，越靠近上头那位的地方，越是让人坐立不安。”
“是以末座方为佳。大人，旁的人要我留座，我还不一定答应呢。”他殷勤谄媚地笑，低头哈腰将弼马温引到角落座位，见弼马温面色如常、未见不愉，心道：这乡下泼猴，当真是好骗。
神官口中的乡下泼猴老神在在，他将桌上蟠桃一扫而空，边上神官时不时斜睨他一眼，慢吞吞地往边上挪，试图与他划清界限。弼马温满足了口腹之欲，这才端起酒盏，向天阶上方望去。
凌霄殿分了九阶，一阶更比一阶高，底下坐的神仙不得不仰头伸长了脖子，才能看清上方的景象，而上头的神仙，却是从来不会往下看一眼。这分明等级森严，玉帝却下旨不得有所偏颇，是以九阶的筵席规格，确实分不出任何差别。
玉帝和王母并列而坐，王母下首坐着位丰神俊朗的神君，银甲黑袍，身披赭红披风，额间生一神目，正是清源妙道显圣真君。真君席前围了一圈人，弼马温逐个看去：四海龙王，五炁真君，魔家四将，托塔天王，巨灵神……统统都是他的手下败将。他摇摇头，沐浴着同席神仙惊恐的目光，左手酒盏右手酒壶，向那九重天走去。
“真君您看……哎哟，挤什么挤呢！没长眼睛吗？”一人媚笑着给杨戬倒酒，突然被掰着肩膀挤到一旁，他手一抖，酒液便洒到了桌上。这人顿时大怒，刚想要发作斥责，旁人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袖，挤眉弄眼示意他瞧清楚。
他定眼一看，竟是孙悟空这位煞神，当即哑火悻悻退出人群，暗自庆幸：玉帝给这泼猴封了个弼马温，这家伙倒好，竟还有脸来参加宴会……果真是天性顽劣无知。孙悟空恍若未觉有何不妥，他接管了杨戬的酒杯，在众目睽睽下替二郎神斟了满满一杯酒，举杯道。
“二郎真君好大的威风，俺老孙也来敬你一杯，如何？”
天庭喧嚣氛围一滞，旁人屏气凝神，在意的不在意的，都悄悄打量围观杨戬反应。众所周知真君不喜喝酒，往往是抿一抿作罢，是以斟酒时大伙儿也是适可而止，生怕惹得杨戬厌烦，去玉帝那告御状。
杨戬沉默不语，他只是两指捏着酒杯，酒液上倒映出他微蹙的双眉。不等他开口，果真有同僚阴阳怪气道：“这不是弼马温吗？”他抚了抚官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面露鄙夷，“不就是个放天马的……也敢上来敬真君。”
在场之人无一不是上三阶的席位，闻言各自整肃衣冠，孙悟空身侧唰地空出一片无人地带，仿佛他是什么瘟疫，沾上了便会要命。孙悟空面色不变，可若是熟悉他的人，却会注意到他的眼睛愈发地冷，瞳孔深处压抑着熊熊业火，随时随地都将要爆发出来。
要不砸了凌霄殿吧，孙悟空想道。他还没来得及动手，杨戬接过了他手中的酒盏，二郎真君以袖掩面，一饮而尽。他放下空酒杯，示意孙悟空道：该你了。
火莫名就熄了。仙家的酒讲究醇，并不烈，一杯下肚并无感觉。孙悟空一杯饮尽，他冲杨戬挑了挑眉，却也没说什么，转头便在众仙瞩目下走下了仙阶。玉帝外甥恐怕确实不胜酒力，孙悟空的眼前浮现杨戬面上的薄红，那抹红霞方一浮现便让法力压下，若不是他观察细微，恐怕就这么错过了。
他大逆不道地想道，若不是二郎真君一身肃杀银甲，恐怕天界最端庄雍容的仙子，都比不过杨戬天人之姿。
果真要不了多久，二郎真君先行告退，簇拥在他身侧的神官在他离席后，又一窝蜂地涌向坐在真君对面的神官。弼马温不耐烦这般觥筹交错的应酬事宜，索性也出了凌霄殿，驾云回去住所。
二郎真君架势气派，出行皆是两列仙子提着宫灯引路行走，较之银河星辰还要耀眼三分。弼马温此时抬眼，依然能见着天际零星的光，通往真君殿的方向。他的黑色长靴踏足官道，冷冰冰的官道上漆黑一片，晚风习习透着凉意，他无端地忆起了花果山松软的泥土、吵闹的蛙鸣与朗朗明月。
“谁？”弼马温驻足，他回眸见一仙娥手提宫灯，腰身轻盈，步履跳脱，向他走来。弼马温嫌道，“怎么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小仙娥笑道，她行至弼马温身侧，宫灯暖黄的光照亮了前路，“娘娘遣我来替大人引路。”
王母会有这等好心？弼马温内心嗤笑，面上不显。他问道：“你当真是王母娘娘身边的小仙娥？”
“真的假不得。”小仙娥嬉笑。
“那我今夜怎没在殿上瞧见你？”
“娘娘身边有三十仙娥，哪能个个在身侧侍候。”她吐了吐舌头，“大人在疑心什么？”她笑时手不稳，宫灯的光跟着乱颤，明明灭灭。
“没什么。”弼马温不再看她。远处两列宫灯早已熄灭不见踪影，偌大天庭仅剩他身边这一盏微光。他借着光行到住处，转身想要再与小仙娥说上两句，小仙娥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仅留下了一盏熄灭的宫灯孤零零躺在官道上。
弼马温原地思忖片刻，终是弯下腰将宫灯捡起，带入了住所。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