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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别说了,汉弗莱。”英国的首相这样细声细气地请求道,用手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耳朵。他喝醉了,他的内阁秘书却执意要用这样冗长而复杂的锁链捆着他,逼着他吐字不清地小声求饶。
“您喝醉了。”汉弗莱回答,“这能解释一切,不是吗?”他的内阁秘书冷冰冰地看着他,走向窗边将窗帘拉上。一瞬间屋内的光线就被全部吞噬。“什么都能解释。对我的背叛可以解释。对前首相的背叛可以解释。对您自己的背叛也可以解释。告诉我,首相,您是潜在的酗酒分子吗?您有可能试图在酒瓶底下找到您丢失已久的道德吗?”一个又一个问句朝他抛来,而哈克却哑口无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说些什么。这样的汉弗莱让他感到害怕。
“我不是有意的。”他试图解释,“苏联大使馆——”这个词说出来之后哈克陷入沉默。他看出汉弗莱并不想要他廉价的解释,也不需要他廉价的解释。像往常一样,内阁秘书对首相的指责从不需要首相的反驳。
“您不是有意的。”汉弗莱轻声说,“但是您确实喝醉了。您确确实实此刻坐在我面前,血液被酒精灌满,连最基本的发音都做不到了。别那么看着我,首相,您清楚您那样谴责地看着我不会带来任何帮助,只会让一切情况变得更糟糕。”哈克晕乎乎地抬起头看着汉弗莱,他还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头疼。头疼得发疯,像是里面有弹片在隐隐作痛一样。他当然从未参加过战争,但他喜欢这样的比喻,这让他觉得自己也称得上某种程度的英雄。哈克知道如果自己真的把这句话以任何方式说出来的话他都会遭到嘲笑,不管是来自汉弗莱的讽刺还是来自伯纳德认真得让人想哭的纠错。但是他依然固执地这么认为,几乎幼稚得像个孩子。
他现在确实和个孩子差不多。无缘无故地遭到严厉万分的训斥,想要为自己辩解时才发现自己连语言组织能力都在这样的威慑之下分解消融。那双蓝色的眼睛称得上委屈地转动,他转过头看房间的出口在哪里,等目光回神时被忽然凑近的汉弗莱吓得浑身一抖。
“您想走?”汉弗莱慢悠悠地问。“您不喜欢被这样审讯,是吗?”
他紧张地吞咽,点了点头。
“您知道您应该做什么吗?”
像往常一样,哈克从不能拒绝汉弗莱的要求。
他跪在地上温顺地为自己的内阁秘书口交。汉弗莱的阴茎仅仅是半勃起的状态,大概他也并不完全觉得这个场景称得上色情,只是这像所有其他的繁琐规章一样对他而言是必经之路。如果哈克想要颁布政策他需要将自己的公文乖乖地交到汉弗莱手上忍受它在各个部门之间传阅然后被打回来重新订正草稿。如果哈克想要让汉弗莱原谅自己他需要让自己的双膝承受着冰冷的地面然后吞进汉弗莱阴茎的顶端。
前列腺液打湿他的嘴唇,他艰难地吞吐,发出模糊不清的呻吟。汉弗莱的阴茎在他口中逐渐比之前更硬,顶在他喉咙深处。他忍不住想干呕。汉弗莱的手柔和地落在他后颈裸露的皮肤上,然后几乎算是凶狠地将手指插进哈克柔软的、汗湿的卷发。酒精放大了他的感官,他简直觉得汉弗莱正钳着自己的头骨。人在喝醉后难以勃起,英国的首相也并非一个特例。他硬不起来,又哭着想射精,混乱而无助地用力吞咽口中的性器,用自己喉咙深处上涌的难以忍受的刺激模拟交媾时的快感。暗地里他享受以如此狼狈的姿态被凌虐。
后面他觉得头晕。如实告诉汉弗莱之后内阁秘书对此置之不理,不管不顾地按着首相的后脑勺逼他口交的速度再快一些。汉弗莱几乎是在使用哈克。手部的动作逐渐加快,温暖的、湿润的、柔软的喉腔包裹着硬挺的阴茎,汉弗莱急促地喘息,又忍耐着将它们变成低哑的气音,这让他听上去像是和平常一样迷人而无可奈何。哈克被这样的汉弗莱折磨得发痛。他想得到高潮,于是轻轻扯着汉弗莱的袖口求他帮自己解决一塌糊涂的双腿,汉弗莱抽开了自己的手,说出了这阵不清不楚的荒唐情事开始后的第一句话。
“不,首相。”他对哈克说。哈克发出像是被抛弃的动物一样的呜咽,又温顺地接受了这个处罚。他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试图摩擦汉弗莱的鞋尖以获得某种程度的抚慰。
“我说了,不,首相。”汉弗莱重复。“您应该学会如何拒绝。然后您应该学会如何同意。默许不是同意,不是拒绝,您不能永远站在中间地带,用灰色藏起您如影随形又暗淡无光的道德。首相,您必须作出选择,并且那个选择必须是我。”他向下狠狠一按,哈克被呛得流出眼泪。精液落在他的舌尖,落在他的脸颊上,他怔怔地看着站起身整理衣物的汉弗莱,出于完全陌生的动机,伸出手指擦去脸上冰冷的体液,然后将手指放进自己口中。
“您明白我为什么生您的气吗,首相?”汉弗莱替他擦去脸上遗留的精斑,用手抚摸他依旧湿润的嘴唇。“您从不拒绝我。您从不拒绝任何人。您只是温顺地认命。这不是驯养的意义。但您或许会对此感到快慰,因为您从来没有被任何人驯化过——这就是您本来的样子。不管有我还是没有我,不管原本有可能是谁接手您,您最后都一定会认输的,因为您就是一个天生的道德真空。您不好奇为什么我今天不肯帮您射出来吗?您不好奇为什么明明只要是多重复几次就能被满意的要求您却这么迅速地承认了失败吗?因为您根本不在乎。您不在乎您到底取胜没有,您只是想一次又一次地确保您尝试了,您果然是个政客。没有谁能满足您了,首相,除了我。”
汉弗莱跪在他身旁,整理他乱得可怕的衬衫。他们的眼睛今天第一次以平视的角度相遇。他想让汉弗莱闭嘴,想让汉弗莱不要再说话了,想让汉弗莱不要揭开他那些早已痊愈的伤疤。一阵夹杂着想要自证清白的委屈在一瞬间吞没了他的所有理智,他忽然觉得汉弗莱这样看着他的样子就像是某种审判官。于是他向下拽着汉弗莱的领子,轻轻地吻了上去,将自己舌尖渗血的伤口伴随着自己所有良心上的挣扎全部主动地送进内阁秘书口中。
下一秒汉弗莱扶着他腰肢的手忽然力度狠戾地增加,他来不及反应,被内阁秘书扑倒在地上,死死地掐着脖子,被剥夺了喘息的可能。他像是搁浅的鱼一样束手无策地挣扎着,看见汉弗莱面色铁青地用力勒住他脖颈时他猛然注意到汉弗莱那双眼睛变了神色,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亮得可怕,又诡异地冰凉,让他没来由地觉得陌生——不是初次见面时那样的陌生,是绝对的、彻底的陌生,永远没有交谈的可能,再也找不到对话以及理解的窗口,跟彼此的肩膀擦肩而过心里连片刻涟漪都不会泛起的陌生。
一双疯子的眼睛。
“请别这样,汉弗莱。”英国的首相听见自己这样细声细气地请求道,忽然感到自己的声音格外难以辨认。“求你,别这样,放开手吧,汉弗莱。”他继续祈求。他的内阁秘书瞪着他,没有松手,而是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汉弗莱的手指环绕着他的脖子就像是要为他戴上一条人为的项链,他呼吸困难。暂时而言空气还没有从他肺中全部离开,他放慢了呼吸的速度,毫不害怕地抬起眼睛注视着汉弗莱。
“为什么?”汉弗莱厉声责问。让哈克顷刻间竟然觉得自己仍然是那个做错的人,哪怕他才是此情此景之中即将窒息的那个人。“为什么我应该放开手,首相?您应该学会承担您应当承认的责任。如果其他人教不会您的话,那么就应该我来。”内阁秘书背光站着,一瞬间他忽然觉得他们回到了他们最初认识时的日子,那时汉弗莱也会这样站在逆光处不冷不热地端着他的酒杯尊贵地微笑,优雅地扯扯自己的领带,以最迷人的方式粗暴得势不可挡。哈克想开口反驳,但他做不到。不仅仅因为他知道汉弗莱最终一定会成功地让他相信他才是错的,更是因为他喝醉了。
“放手吧。”他轻声重复着自己的诉求,伸出手小心地试图掰开汉弗莱掐在自己喉咙上的手。汉弗莱显然并不是在谋杀他,哈克心想,在被酒精模糊的意识里困难重重地试图摸索着拼凑出汉弗莱德意图。汉弗莱只是非常生气——非常、非常生气,但是他不知道是什么让汉弗莱感受到了这样浓烈的暴怒。“我已经很难受了,汉弗莱,请别这样。”
也许这句话让处于攻击状态中的内阁秘书忽然找回了一丝理智。汉弗莱松开了手,哈克急促地喘息着,伸手抚摸疼痛的脖颈,在大口大口地呼吸之中感到汉弗莱那阵让他熟悉无比的凝视。他总是知道汉弗莱在这样看着他,每当他真的做错了事的时候,每当汉弗莱真的差不多就要无能为力的时候。这样熟悉的、尖锐的、赤裸的凝视,仿佛他是陈列在玻璃之下的朴素而昂贵的艺术品,而汉弗莱只是在检验他身上偶然出现的铁锈。在汉弗莱面前他永远形同赤裸。没有反驳,没有结语,没有论据,什么也没有。那些被他提出的观点早在不知多久之前就被汉弗莱一遍遍地驳回,那些被他撰写的提议早在不知多久之前就被汉弗莱一遍遍地封锁——早在他们相识之前。正是这样的信息差时常让他感到不满意。汉弗莱已经见过无数个政客了,但他一直到认识汉弗莱才真的结交了这些文官,被跌跌撞撞地带领着探索这个遍布官僚主义的荆棘的世界,眼睛上却被蒙着一层精心定制的绸带。那上面或许被秀上了为他定制的他名字的首字母缩写,或许被视为一个美丽的礼物——但那仍然是一条绸带,仍然让他除了汉弗莱的声音外再没有其他的指引能够参考。
“您的一言一行让我感到不可理喻。”沉默了很久,汉弗莱阴郁地说道,走到哈克身边,扯住他的领带。哈克还坐着,而汉弗莱站着,几乎是把他堵在这张椅子上,让他除此之外无处可去。如果想的话他当然能站起身,但他猜到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汉弗莱也会按着他的肩膀逼他坐回去。“‘难受’。”汉弗莱把哈克刚刚用的这个词放在舌尖讥讽地品味,“您觉得只要您说您难受我就一定会放开您。您凭什么这么做?”
哈克没有说话。汉弗莱也没有在期待一个答复。他将哈克的领带向下一拽,用右手托起哈克的脸颊,逼迫他以最无助的姿势仰望着自己。哈克的喉结上下滚动,他紧张地吞咽,想避免自己的脖子再以任何吸引注意力的方式呈现在汉弗莱面前。他依然能感受到喉腔里那阵难以下咽的苦涩。
“您凭什么?首相不具有向任何人诉苦的权利。您想诉苦吗?去做工会的领导人吧!或者做个普通人,首相,您就可以向任何人抱怨您失落的生活。但您是首相。您没理由也没资格对着您的内阁秘书说——我很难受,请你别这么做了。我掐住了您的脖子,您不反抗。您只是说:‘我很难受,请别这么做了,汉弗莱。’您学不会拒绝。您也学不会同意。您就这样被动地让所有人随随便便地摆布您,相信了所有人对您说的话。”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哈克轻声反问,知道这会让汉弗莱一阵语塞。他头痛欲裂,内脏也跟着一同经历这样的折磨。今天清晨他和苏联大使见面,而这甚至是他最后一个差不多清晰的记忆了。他很确定自己绝对没有因为喝醉而出什么乱子,不然汉弗莱现在就会在嘲笑他了。那么他一定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一些让汉弗莱彻底失去控制的事情。他焦躁地在回忆里搜刮线索。也许他吩咐伯纳德对媒体直接说了些什么。也许他对公务员系统做了些不可逆的裁剪。也许他被哄着骗着将提升以及委任公务员的权力全部分给了弗兰克。
“想要这样的您?绝不。”汉弗莱斩钉截铁地回答,听上去已经不像平常的他了。“您应该被驯服,是的,但不是这样。”他语无伦次,“您学不会拒绝。这让人毫无成就感可言。一定要我掐住您的脖子您才知道这让您觉得不舒服,一定要别人扳着您的肩膀逼着您低下头您才学得会求饶。首相,这不是驯服的意思,这是不负责任的意思。”内阁秘书的眼睛在黑暗之中倏地亮起来,像遇见了死去已久的尸体的鬣狗,束手无策的羔羊的豺狼。他看得出哈克醉得有多厉害,看得出哈克实际上根本听不懂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看得出自己失控的样子让哈克表现出了这样顺从的乖巧。他试图将怒火收敛回他的脊椎之中,却第一次感受到了如此强烈的挫败感。
他无法控制自己。无法在哈克面前保持冷静。他在心里祈祷哈克看不出他的失控,祈祷哈克只是以为这是他特意调配出的一次控诉。自己失控是一回事,被他的首相意识到这阵汹涌而从未褪去的怒意又是另一回事。他愤怒,因为很多事情愤怒,因为那扇被关上的门,因为弗兰克脸上那个下作的微笑,因为以保护姿态站在哈克身后的伯纳德,因为哈克,因为他自己。他愤怒因为他想不明白——不明白他为什么愤怒。那些日积月累的情感被他恶狠狠地封在他自己心底,终于爆破着翻涌而出的时候他甚至已经分辨不清它们究竟来源于哪里。他愤怒因为他在阿诺德面前总患得患失,愤怒因为伯纳德从不像是他曾经害怕阿诺德那样害怕他。他愤怒因为哈克正在转身走开,或是说他已经无法像是曾经那样严丝合缝地合拢手心让哈克没有逃跑的任何可能。他的生活在缓慢地分崩离析,从哈克当选首相而邀请了伯纳德作为私人秘书继续伴他左右的那一刻开始就在分崩离析,甚至比那之前还要早。他在心里阴狠地扒开回忆上的每一个裂缝,分析着那些被他忽略的每一个细节。伯纳德脸上的微笑,弯下腰对哈克低语时哈克眼睛被他的话点亮。哈克和弗兰克一同皱着眉头像是看一个闯入者一样看着他时的神态。他窘迫、可悲、丑态百出,却不管不顾。他知道他必须要用尽方法留在那个房间内,必须要用尽方法监控哈克的一举一动。每一次尝试都是徒劳,每一次努力都转为失败,在不知不觉之间哈克几乎要完全脱离他的控制了——而哈克对此却一无所知。
哈克对此一无所知。如此天真地、理所应当地一无所知。当然哈克看得出他的失势,但哈克对他本人一无所知。他不知道他的内阁秘书的自尊心如此可怖地庞大,以至于用最细碎的针脚挑拨都会碎得一塌糊涂。他被那盘转动的磁带威胁。被锁上的门剥夺了漫无边际的权力。甚至被苏格兰那个该死的无足轻重的海岛绑上了滴答作响的定时炸弹。这些哈克全部都知道,但哈克却在这些危机之中找到了清零键。归零、再次归零,风波频出又被有惊无险地解决,政客们显然把这当作成就的替代品,某种能让他们获得舒心的快乐的反式脂肪。文官的世界并不这样运转,永远不会这样运转。一件事被记载就是既定的事实,而那些不被记载的则相应地从未存在。拥有篡改书写的权利是拥有调整世界的指针的权利,现在那指针却不听汉弗莱使唤了。他看着它们朝相反的方向亦步亦趋地转动,而他对此无能为力。
“您凭什么总是这样不负责任呢,首相?您看不出您的行为举止会带来什么后果。您做错事,乞求原谅,要求我放手,然后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凑过来吻我。您凭什么总是这么做,总是如此放纵,总是看不出这到底会带来什么?”
“请别这样,伯纳德。”英国的首相听见自己这样细声细气地请求道,撑着自己的额头试图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会客室一片狼藉。酒瓶被打碎在地上,他衣衫不整,脖颈上有项圈一般的红印。哈克浑身发疼,头晕目眩,在这样的晕眩之中听见伯纳德的声音就犹如听见高分贝的喇叭在枯燥地厉声尖叫。“让他们闭嘴,伯纳德,我的会客室里为什么有这么多人?”他困惑地发问,有进进出出的保安正在清理地上玻璃以及酒瓶的残骸。
“您不用担心,首相。”他的首席私人秘书微笑着对他说,看上去有些担心。“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我一会儿向您解释一切。”
伯纳德在撒谎,他怔怔地想。
似乎是注意到了首相惊疑不定的表情,伯纳德好心肠地、温柔地给予了他能给出的最暧昧不清的安慰。在调查结束之前不能有人告诉首相发生了什么。保安听见玻璃重重的碎裂声后闯进来后发现的一切。已经失去知觉的首相以及衣冠整洁的汉弗莱爵士。“他还好吗?”一个保安目瞪口呆地问。“让他自己醒过来回答‘是’还是‘不’!”汉弗莱爵士咒骂,手掌心被酒瓶的碎片割破,那些鲜血流满了他的小臂,在首相身上也有同样的赭红色的痕迹。
“您不用担心,首相,您现在很安全。”伯纳德向他保证。哈克想开口为汉弗莱说些什么,他大概猜到了自己的内阁秘书为什么此刻不在他身边,但最后他选择了沉默。遍地的狼藉以及他轻声的发问让他显得无辜而英勇。面对这样的镜头呈现,任何一个有经验的政客都不会开口拒绝,任何一个有良心的首相也不会直白承认。像是平常一样,他沉默着服从了这个局面。汉弗莱爵士也许已经疯了,但至少有一件事他从未说错,那就是哈克永远、永远也学不会如何拒绝,并非因为哈克学不会,仅仅是他从未想要学会而已。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