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清脆的嗓音迴盪在階梯狀的皇家學會會議廳內，近百名醫藥巨擘屏氣凝神，以不可思議的專注力聽取報告。
「四年前，盤尼西林問世，儘管它被認為是人類數千年來首次獲得對抗感染的利器，卻一直有案例顯示，它並非全能。」
「同樣是細菌感染，為何有些患者在投藥後痊癒，部分患者卻毫無效果？」
講者是名年輕男子，台風穩健、落落大方，還擁有一張迷惑眾生的俊美臉蛋，舉手投足間都充滿貴公子的風采。
「二十年前，人類首次發現了細菌這類致病原，並隨之發展出相應的科學，如今我們已知不同細菌也可能導致相同疾病，例如肺炎。」
「八年前，卡卡歐王國的革蘭醫師發明了革蘭氏染色法，由這點我作出假設，是否盤尼西林的療效與革蘭氏陰陽性菌的分類結果有關？」
拋出提問後，會議室陷入一種狂熱燃燒的寂靜，連一根針掉在地上也能成為巨響。講者稍作示意，一旁有著清澈大眼睛的少年立刻將簡報紙翻頁，亮出數張統計圖表。
「我在八百五十三名肺炎患者接受盤尼西林治療前先提取痰液培養，最後得出了結果。」
「結果顯示，盤尼西林只能治癒由革蘭氏陽性菌引發的肺炎，它只對陽性菌有效。這個結果敏感性高達98%，特異性為95%。」
「這也是為什麼大部分的傷口感染能被治療，結核病卻無法被盤尼西林攻克，因為葡萄球菌是革蘭氏陽性菌，結核桿菌卻是革蘭氏陰性菌。」
台下頓時激起議論紛紛的嗡鳴，困惑與驚喜的低語如同火種，被來自講台的微風吹送開來。
講者並不介意滿堂私語，流暢地繼續發表。
「五月時，也就是三個月前，我最小的弟弟因為遭遇襲擊，腿部嚴重感染。」
「那時，盤尼西林毫無效果，我弟弟⋯⋯泰亨他連日高燒，陷入昏迷，甚至開始發紺，對一個omega的身體來說，實在是非常嚴峻的考驗。」
「我真的⋯⋯很害怕失去他。」
講者微微垂下腦袋，聲音和眼裡的光都黯淡幾分，配合那張迷惑性十足的臉蛋，立刻博得不少同情，只有最前方一位委員模樣的貴族刷地鐵青了臉。
哦，果然是你。俊美的講者不動聲色，轉身直面近百名聽眾，他換上一副傳道者般真摯的神色，一雙明豔的杏眼彷彿承載萬千宇宙的光芒，直教人無條件捧著真心信服。
「為了救我弟弟，我不得已使用了仍在開發的新藥。這是一次豪賭，在尚未知曉其安全性時，我就讓我弟弟成為了第一名人體實驗患者。」
「幸好不僅安全性過關，還效果卓越！泰亨在投藥後七天便痊癒了！現在已經能拄著拐杖活蹦亂跳了！」
「而後我又將此藥投予共一百三十五名感染格蘭氏陰性菌的患者，裡頭有一百三十三名痊癒，剩下兩名死於嚴重併發症。」
「各位，一種能夠涵蓋更廣的抗菌譜的新抗生素誕生了！」
所有與會者都逼近沸騰，散發熊熊熱情，此起彼落的討論撩撥得空氣隱隱騷動，彷彿在醞釀一場燎原大火。助手少年刷地翻頁，秀出嶄新的結構式與統計數據。
「向各位介紹阿莫西林！一把嶄新的武器，能夠對付盤尼西林無法觸及的革蘭氏陰性菌！除此之外還擁有更高的口服吸收率。」
纖細的手指比劃過圖上五員及四員環構成的骨架。
「這是penam，青黴素家族的基本骨架，由6號碳延伸的amide後接的基團，便是影響其性質的關鍵。」
「在戰後這三年的研究，我得出了結構與活性的關係，今後我將稱這種關係為SAR (structure-activity relationship)。」
「在獲得對抗細菌的嶄新武器的同時，我們也獲得了製造武器的新思路。」
「今後人類將不再從胡搞瞎搞中撞運氣試出一種有效成分，我們將透過了解各種基團的功效，找到靶心再射箭！」
語畢，台下立刻炸出一圈騷動，騷動如同海嘯，迅速淹沒了整座會議廳。一位委員清了清嗓子，場內才逐漸恢復安靜，把所有目光回歸於年輕的講者，一雙雙眼睛盯著他，彷彿注視宇宙中唯一的星光。
講者迎上滿室熱烈的目光，露出迷人得令人窒息的笑容。
「新藥已完成臨床實驗，並申請專利開始製造，預計第一批藥會在下週一投入市場，屆時將造福更多受感染所苦的患者，為人類與細菌的戰爭跨出更遠的一步。」
「詳細的臨床數據與SAR架構將會發表在明天出版的高陸皇家聯合期刊，期望能激發科學家們的靈感，為藥理研究帶來嶄新的面貌。」
「此外，我在此提出建議，在治療感染前先進行篩檢，對症下藥，減少患者的負擔，也避免醫療資源的浪費。」
「我也建議系統性地培養一群用於醫事檢驗的人才，將標準化的檢驗納入醫療系統。」
「正確的診斷才能給予正確的治療，我們不該再將診斷責任全推給醫師的經驗，血液、糞便、尿液、分泌物，這些檢驗數據將成為科學證據，讓醫師的判斷更為準確。」
「我認為，醫師、藥師、護理師、以及我們尚未起名的檢驗人員們、還有現在和未來的所有醫事人員，都必須妥善分工，才能發揮醫療系統的最大功效，我也相信這觀念將在數十甚至數百年後成為主流。」
「以上是我，金碩珍的報告與提議，逕交由委員審查。」
霎時間，廳內爆發如雷掌聲與歡呼，熱烈的情緒連玻璃窗也為之震動，將台上的男子淹沒在不絕於耳的浪潮中。
同時，一陣風吹散雲翳，陽光穿透大片玻璃窗灑向講台，柔軟的金色光芒包圍住男子，恍惚間竟如同象徵智慧、美麗、希望三面一體的神祇，聖潔不可方物。
最前排的委員們紛紛起身和講者握手，沒有猶豫便批准了計畫。連鐵青著臉的貴族老人家也擠著微笑，吐著言不由衷的讚美，被迫認可了眼前美麗卻不容輕視的omega，感覺像被最粉嫩的薔薇劃傷了手。
這就是大亥忒帝國的金碩珍。總是拋出領先時代太多的概念，也總是被接納——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天才的言語總是正確的。
金碩珍的新發明！人類與細菌戰爭的里程碑！閔玧其在太陽曬屁股的透中午讀著早報，斗大的頭條早已成為今日街頭巷尾的話題，幾乎所有人都在談論那位美麗又充滿智慧的大亥忒的微風。
閔玧其顯然剛睡醒，兩眼惺忪，頭髮亂糟糟的，活像隻剛打完架的貓。他瞥了一眼佔據四分之一版面的照片，照片上的男子站在皇家學會標誌的講台後，揚著一抹稱得上完美的微笑，然後很快便翻了頁。
金碩珍與金泰亨同樣擁有令人驚豔的容貌，氣質卻完全不同。泰亨雕刻品般的臉龐美得極具攻擊性，純真的個性卻很好地柔軟了神色；金碩珍是標準的貴公子相，文藝而俊美，清麗且溫潤，卻隱約透露一股難以親近的氛圍。
明明是兩種審美的極端，竟能不約而同打動無數人心，這樣的魅力甚至讓閔玧其有些毛骨悚然。這兩人恐怕每次都能得到他們想要的，就單單只靠那張臉，而閔玧其早就領教過其中一人的威力，至今仍餘波蕩漾。
今天是和金泰亨共進下午茶的日子，現在時間是中午剛過十二點，閔玧其起身給自己泡了杯濃咖啡。
時間回到一周前，自撿到從天而降的小少爺算起已經過了三個月，晚春的玫瑰被夏末繽紛的劍蘭取代，閔玧其亦逐漸回復正軌，不再睜眼閉眼都是那張雕像般的美麗臉蛋和喚著哥的柔軟嗓音。
儘管他從沒收過泰亨一封來信，卻也不介懷，畢竟人家可是首屈一指的大貴族金公爵家的人，對一個僅有半天相處的平民完全可能、也可以說忘就忘。
閔玧其一向是個客觀看待自身的人。
而就在那段曇花一現的戀情悄悄褪色之際，他的家門忽然被敲響了。
出於職業考量，他謹慎地從防盜孔窺視，畢竟來敲他家門的不是尋仇的就是尋仇的或尋仇的，然後一名衣著整齊的紳士赫然映入眼簾。
閔玧其移開眼，滿臉的困惑。
「誰？」
「閔先生嗎？我是金公爵的執事，敝姓田，代金泰亨少爺送信。」
說話的聲音很年輕，閔玧其摸摸懷裡的槍，扭開了門。
「早安，閔先生，今天天氣真好，很適合吃蘋果派配冰淇淋，而且要是香草口味的！」
那名紳士摘下帽子，彬彬有禮地進行似乎有哪裡怪怪的、但還是相當得體的問候。閔玧其注意到對方驚人的俊俏也驚人的年輕，絕不超過二十歲，一雙大眼睛圓滾滾的，彷彿一隻小兔子。
男人點了點頭，權當是回應了問候。
「這個給您！還有這個！」
年輕的兔眼少年雙手捧著一只打開的小木箱奉到男人面前，木箱的雕工特別精緻，裡頭擺著數個色彩繽紛的同款紙盒，最上頭是一封信。
「金泰亨少爺誠摯邀請您參加他的下午茶會，時間是八月三十一日星期五的下午四點！」
兔子少年用開朗的聲音宣讀完，確認箱子好好交到對方手中了，便綻開陽光般爽朗的笑容，再度行了禮。
「那麼，告辭。祝先生有個美好的一天！」
哦、哦哦⋯⋯謝謝。儼然一塊醃菜乾的男人面對這樣一個活力充沛的孩子，感覺雙眼都要被閃得睜不開了。他正打算鎖門補眠，田姓執事卻像又想到什麼似地折返回來。
「啊啊啊，對！」
「要穿得帥一點哦！因為只有您跟泰亨少爺兩個人而已！」
「兩個人哦！」
小帥哥又用亮晶晶的兔子眼二次曝曬一輪閔鹹菜後，才踩著輕快的步伐轉身。尚未從強光中恢復神智的鹹菜呆望著對方騎馬離去的挺拔身姿，好半天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該說不愧是養出泰亨那種孩子的公爵邸的執事嗎，也是個隨心所欲的傢伙啊⋯⋯
他回到屋內，一屁股跌進沙發。拿起信封，清新甜美的小蒼蘭與玫瑰香氣立刻盪漾開來，上頭的封蠟印著繁複的貴族家徽，湊到鼻尖深吸一口，還隱約有股莓果味，是那天共舞後一直縈繞他心頭的酸甜⋯⋯
隨即男人像是被自己嚇到了，觸電般甩開信封。我剛剛是在做什麼？瘋狂聞一個年輕omega碰過的東西嗎？他意識到自己儼然性騷擾的舉動，一掌拍在臉上抹了抹。
待罪惡感的海嘯平息下來，閔玧其重新拾起信件，他小心翼翼地劃開信封，生怕割壞裡頭的一字一句。
然後一張潔白的信紙安穩地躺進男人掌心，黑色的墨跡充滿躍動感，一跳一跳地勾在他心弦上，許久未見的微笑悄悄爬上閔玧其的臉龐。
致 玧其哥
哥！哥好久不見！花園裡出現一隻長得好像哥的白色貓咪，我好喜歡他！可惜昨天忽然消失了，珍哥安慰我，他只是繼續旅行認識新朋友了，希望他可以交到好多好多朋友！
箱子裡面是我們家糖果廠即將推出的新品，是珍哥發明的，但是靈感來源是哥你呢！因為我一直念念不忘那天喝到的黑色飲料，珍哥就說，那我們來做隨時都能喝到氣泡的神奇藥片吧！然後就做出來了，珍哥真的很厲害！只要丟一片到水裡，水就會變得很好喝！
茶會在八月最後一天的下午四點，偷偷辦在珍哥的溫室，那裡真的很漂亮，有很多不能亂摸亂吃不然會死翹翹的植物！
我請柾國轉交信跟箱子，因為我怕南俊哥會發現，這次的茶會也是瞞著他偷偷辦的。南俊哥是未來的金公爵，是個很好的人！希望有天兩位哥可以變成朋友。
誠摯的 泰亨・金
南俊哥想必是金家第二個孩子吧，沒頭沒腦冒出一個從不認識的人名，真的很泰亨。閔玧其讀著信，腦海同步浮現那個男孩笑開四方嘴、手舞足蹈說話的模樣。然後他翻過信紙，發現沒有後頁了，信封裡就這麼一張紙。
嗯？
他又確認了一次，的確只有一張紙。
所以說那個地址呢？
微笑瞬間變成無言的表情。
他早知道泰亨是被捧在手心寵大的，卻沒想到能脫線到這種程度。為了緩解太陽穴的抽痛，閔玧其把目光移到色彩繽紛的紙盒上。
紙盒質感很好，斜斜地繫著珍珠白的緞帶，盒身是橙紅色，盒蓋則以粉嫩的藍綠色為底，印著銅金色的枝葉環與橙紅色的小花，花環裡的印刷字以花體寫著大大的Kim’s Effervescent，下方還有一顆切開的檸檬。
他打開盒子，裡頭一格一格的像巧克力盒，裝的卻是陌生的硬幣狀淡黃色圓片。閔玧其半信半疑地拎起一片丟進水裡，圓片立刻唰啦唰啦湧出大量氣泡，片刻便消融殆盡，把淡而無味的水染成咕嚕咕嚕冒著泡的鮮黃色飲料。
他嘗了一口，酸酸甜甜的，不像可樂那般刺鼻，是相當舒適的口感。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