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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打到第二年,與漸漏疲態的陸軍相反,海軍正揮舞著戰艦潛艇殺得腦門發熱。四年前美麗的微風吹散了瘟疫,可如今人民們再度被另一層陰影籠罩。
那是戰爭中無孔不入的,帶來疼痛、殘疾乃至死亡,名為感染的陰影。
狹窄悶熱的潛艦內,金碩珍縮在角落靜靜忍受一波又一波的衝擊。交戰時血紅色的燈光刺得雙眼發疼,但他時刻都沒有忘記護著身旁四個大木箱,因為裡頭裝著的是他最新發現的、人類能夠戰勝細菌的唯一武器。而他要把這道曙光運送到海峽另一側的前線,大亥忒最大的離島上,那裡是一群在硝煙瀰漫的黑暗中守衛國家的戰士們。
又是一波魚雷攻擊,汗水流進眼眶又流出來,金碩珍已經搞不清楚那究竟是汗是淚。從指揮室的方向傳來槍響與騷動,緊接著是一串腳步聲與吆喝,半晌後是死一般的寂靜。正當他以為攻擊結束的時候,艙門被推開了。
是田楨國,年輕的他自願幫忙,早早就去彌補艦上不足的人手。此刻他抿著嘴唇,大大的眼睛看不出情緒,徑直走到金碩珍跟前蹲下。
「⋯⋯」
他沒有說話,金碩珍也只是看著他,伸手撥開他汗濕的臉龐上沾黏的髮絲,終於這個被油污汗水浸染的俊俏少年開口了。
「哥,因為高壓和缺氧,一個航海士精神錯亂射殺了所有軍官。」
金碩珍的胸口咯噔了一下。
「現在艦上軍階最高的是珍哥,榮譽醫療官,上尉。」
「水兵們決議返航了,哥覺得呢?」
他跟著田楨國來到指揮室,面如死灰的水兵們操作著艦艇,空氣裡還瀰漫著血腥味,金碩珍強忍作嘔的衝動詢問情況。
「──也就是說,艦艇沒有受損,艦上所有軍官殉職,只剩基層水兵,目前正要返航是嗎。」
是的。潛望員恭敬地報告。金碩珍咬著嘴唇垂下眼,被譽為天才的腦袋高速運轉,很快他抬起頭,眼底閃耀堅定的火光。
「不行,不可以返航。」
欸!?田楨國叫了好大一聲,眼前的水兵也想說些什麼,卻被金碩珍按住手臂。
「你說你們通知了司令部準備返航的消息,是嗎?」年輕的水兵答是。「那就更不可以返航了。」金碩珍的語氣溫和卻不容質疑,「我們的深度只有10,剛剛那通無線電一定被攔截了,敵軍一定會在回程航線上狂轟濫炸。」
指揮室瞬間陷入死寂。
「現在敵軍有多少?」金碩珍問,得到一艘潛艇二艘驅逐艦的答案後,他眼神篤定,像下定了某種決心。
「迎戰吧。」
「請相信我,我會把你們全部安全帶到目的地的。」
蘇曼皇家海軍中校、函數號艦長是服役二十餘年的將領,這次潛伏遇上大亥忒王國的潛艇,艦隊立刻如狼群般展開獵殺。
水聽室報告!敵艦引擎聲往3-3-5方向前進!水聽員扶著聽筒報告,艦長聽罷立刻露出勢在必得的笑容。
好,他們果然撤退了。於是他下令朝同方向發射魚雷。鯨魚一樣笨重的潛艦跑得遠沒有魚雷快,就這樣在返航途中葬身魚腹吧。
魚雷一號及四號管發射,尖銳的破水聲如同怪獸的尖嘯。十五秒後傳來第一聲爆炸,命中了!眾人開心之餘,艦長又讓艇員準備第二波發射,不讓對方變成深海裡的廢鐵絕不罷休。
「咦?艦長,好像有東西碰到艦身!」
這時水聽員忽然發話,不等艦長反應,艦身忽然猛地震盪,像一頭撞上了什麼阻力。接著螺旋槳失效,艦尾下沈,引擎過熱,一切都在瘋狂失控。
「金先生,敵艦深度15、20、25!」「好,現在切斷纜繩!」
另一方面,金碩珍所在的二時號逃過一劫,全員都因此士氣大振。誰也沒想到,這個美麗又纖瘦、從未受過軍事訓練的omega竟能想出如此奇妙的戰術。
幾分鐘前,在金碩珍提出迎戰後,他迅速要來一卷留聲帶,錄下引擎聲後綁在魚雷上,朝返航方向發射,製造出無線電裡說的那樣匆忙掉頭的假象。而二時號本體則關閉引擎,靠慣性前進並下潛到函數號下方,向上放出通訊纜繩。
在誘餌魚雷率先爆炸,誘爆敵方魚雷後,纜繩也順著海流絞死了螺旋槳。他們拽著函數號下沉,直到自己抵達理論壓潰深度前的40米,二時號切斷纜繩離開,讓對方自生自滅。
說自生自滅,但這片海域最深也只有45米,目前潛艇的潛航深度實際上都可達到50米以上才開始滲漏,金碩珍並沒有殺死他們,只是讓對方待在海底別礙事。
「呼──要是他們也下潛跟我們硬碰硬,我們就麻煩了,畢竟距離這麼近不能發射魚雷,他們在水面又還有兩艘同伴呢。」
儘管嘴上這樣說,金碩珍還是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朝田楨國笑了笑,少年也咧開憨直的笑容抓抓灰撲撲的鼻尖。金碩珍接著換上明快的語氣對艦上廣播。
「各位!非常優秀的操艦技術!你們真的是一等一的士兵!請各位借給我技術與力量,一起逃出生天吧!」
頓時,從指揮室到輪機室,人人都高舉拳頭發出士氣高昂的喝采。
海面上,與函數號失去聯繫的兩艘驅逐艦深感大事不妙。因為剛才的爆炸,水聽器暫時無法使用,那麼目標是否還活著?在此兩位艦長產生了分歧。
優雅號的艦長認為敵艦已沉,可以班師回朝請人救援函數號,火熱號的艦長則認為敵艦一定躲起來伺機而動。一番交流後,決定由出航不久的火熱號留在原海域巡航,已經在海上待了近兩個月的優雅號回港整備並請求增援。
右前方的優雅號緩緩朝左迴旋,後頭的火熱號繼續前進,兩艦呈現T字型。按理兩艦應該就這樣交錯,殊不知說時遲那時快,海面下一道白色的氣泡流猛地打亂了所有動作。
「報告!發現魚雷!朝0-0-0移動!五秒後命中優雅號!」
「報告!發現魚雷!方位2-7-0!五秒後命中本艦!」
兩艦的偵查員同時驚恐地大叫。方位0-0-0?那豈不是在本艦後方!?為什麼完全看不到蹤影!?火熱號艦長迅速接手望遠鏡,雙目圓睜看著前方的友軍左舷中彈,接著第二波魚雷又打穿了艦尾。
奇怪的是,船隻被擊中後沒有爆炸或燃燒,只有傾斜並失去動力。但這些都是次要的,電光石火間,他悚然悟出了那艘神出鬼沒的潛艇究竟躲在哪裡,以及自己的船接下來的命運。
轟隆一聲巨響,煞車不及的火熱號直直撞進了優雅號的左舷。
「輪機停止!別把優雅號撞穿了!」
艦長嘶吼道,雙手雙眼卻始終沒有離開望遠鏡。在那裡嗎,你在那裡嗎!望遠鏡轉向後方,在艦尾白花花的渦流中,他看見一艘潛艇冉冉浮起。
他瘋了嗎!躲在艦尾渦流,水聽器根本無法使用,伸出潛望鏡又等於曝露行蹤,在完全沒有測量方式下,極有可能直接撞死自己的!艦長咬牙切齒,即使不情願,仍對對方高超的操艦技術與大膽作法心服口服。
「哼,真想看看對面的艦長長什麼樣。」
啊?一旁的水兵有些摸不著腦。艦長讓各室報告損壞情況後,露出無奈卻又甘拜下風的微笑。
「我想,應該是像鯨魚一樣高大勇猛的alpha吧。」
艦上兵荒馬亂,可他仍死死盯著隆起的帆罩,直到對方再度下潛,消失在茫茫的大海中。
二時號上,眾人都高聲歡呼,還有人流下喜悅的淚水。成功了,他們成功從狼群口中逃過,活著向前航行了。
金碩珍高興得緊緊抱住他的小助手,但隨即發現這樣不太好,畢竟那孩子也分化了,便想要鬆手。怎料田楨國緊緊圈抱著他,說什麼也不放開,灰撲撲的臉埋在人家肩膀磨蹭,都把衣服蹭髒了。
「哥⋯⋯哥!」
少年的聲音帶著哭腔,看來他剛剛真的嚇壞了。金碩珍憐愛地貼著那顆圓滾滾的腦袋,輕輕撫摸質感偏硬但柔韌的髮絲,同時釋放令人心曠神怡的桃香。
此時一聲咳嗽打斷了二人的溫馨時光,金碩珍嚇得鬆開手,但他的小助手還是哭唧唧地撒嬌。金碩珍一看那雙大眼睛就沒話說了,索性就這樣被抱著聽取報告。
「請問金先生,為什麼對那艘驅逐艦使用無彈頭魚雷呢?」
報告完全艦沒有受損後,那位水兵忍不住提問,整間指揮室的人也都聚精會神地看向這邊。金碩珍感覺自己的臉變紅了。
「這、這也沒什麼,我只是⋯⋯不想殺死他們⋯⋯」
估計是他自己也覺得這種想法太天真,聲音越來越小聲,一張美麗的臉蛋都染上桃子的色彩。
「當然以你們軍人的立場,還是要確實擊沈敵人才更正確,但我還沒有做好取人性命的覺悟,比起你們我就是個半吊子,所以,所以⋯⋯才想說讓他們進水變慢撞在一起,不要來追我們就好。」
突然,金碩珍鞠了九十度的躬。
「真的對不起,因為我個人的軟弱給海軍們留下後患。也謝謝各位優秀的士兵們,感謝你們願意相信我,才讓所有人順利逃脫。」
他直起身子,粉撲撲的臉頰和水汪汪的杏眼簡直將楚楚可憐一詞提升到另一個境界。
「謝謝你們!真的謝謝!」
艦內頓時響起如雷掌聲,還穿插幾聲亢奮的口哨。金碩珍有些不知所措,沒想到身旁的田楨國也跟著大力鼓掌。護衛艦正在趕來,他們再二十分鐘就能抵達目的地,屆時他的新藥將能拯救無數生命。金碩珍感覺一切都充滿了希望,即使在戰爭最黑暗的時期,他也想成為吹散雲翳、讓陽光透進來的微風。
後記:
金碩珍是被田楨國抱下船的,儘管他萬般抵抗,他的小助手還是堅持不放手。
這孩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結實了?金碩珍最後放棄掙扎,乖巧地讓小助手把自己抱上馬車。少年的身板單薄,卻已經包覆精實的肌肉。靠著又熱又燙的胸膛,還可以聞到初分化不久的稚嫩費洛蒙。
田楨國的費洛蒙聞起來甜滋滋的,不像很多alpha那樣張揚舞爪,是節慶時香料紅酒的味道。混合水果的甜蜜、丁香與肉桂的滋味、以及醺入鼻腔的酒氣。
金碩珍靜靜聞著,感覺交戰時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下來。他感覺自己被放到座椅上,接著馬車啟動,在達達的軸承與馬蹄聲中,他輕輕睜開眼。
田楨國坐在對面,雙腿張開,胸口的襯衫敞開,儘管略嫌瘦小卻已經長成成熟男性的肉體。與此相對的是那張稚氣未脫的臉蛋,那雙小鹿一樣的大眼睛澄澈得彷彿剛從童話裡走出來。
少年發現他的主人在看他,馬上露出無比純真的笑容。啊啊,就是這雙眼睛。金碩珍也揚起微笑。最初撿到這孩子時,他坐在沙發上的那個笑容至今沒有變過。
他分不清自己對田楨國的感情究竟是兄弟友愛、父愛、亦或者其他不可言喻的愛,但金碩珍確信自己將會愛著這個少年,直到月亮化作流星親吻地球的那一天。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