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早～安呀，玧其哥。」
一道人影遮住陽光，從長椅後方彎下腰打招呼。閔玧其雙臂大開靠在椅背上，下意識瞇了瞇眼，會稱呼他本名的人並不多，大概就那幾個曾經出手幫過的可憐omega。
「誰？約翰？米莉？書允？」「噗、他們是誰啦。」
那人噗哧一笑，輕快地繞到閔玧其跟前。他的手腳很長，骨架纖細，舉手投足都充滿明快的律動感。接著他彎腰把墨鏡稍稍往下推，和那個貓一樣的男人對上眼。
「想起我了嗎？」那雙明媚的眸彎出臥蠶，微微下垂的眼尾彷彿能勾走靈魂。
誰？閔玧其的內心有一百個問號，接著他隱約覺得這人有點面熟，不，應該是相當面熟──
「呃！你、您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啊哈哈哈，玧其哥還記得我呢，太好了～」
鄭號錫開朗地坐下，身旁的男人無奈地揉了揉額角。
「你的護衛呢？堂堂王位第二順位繼承人是可以這樣隨隨便便在街上亂跑的嗎？」王國最受愛戴的二王子忽然身著便服、身邊沒有半個侍衛出現在眼前，即便瀟灑如閔玧其也無法保持平常心。
「昨天中午不是首都聖誕市集的開幕式嗎？我負責剪綵哦！」二王子伸出手指剪了剪空氣，「於是我順便在外面住幾天透透氣，哎唷你不知道皇宮裡面規矩超多的！都要喘不過氣了～住外面比較容易偷溜出來啦。」
閔玧其覺得頭很痛，為什麼這幫權傾天下的大貴族私底下一個比一個散漫？
「不過看哥的穿著，應該和我在等同一批人吧？」
咦？閔玧其沒來得及疑問，身旁的希望王子就刷地站起身，發出一串興奮的狀聲詞往前跑去。
「呀hoba！」「噢Jin～～～」
兩個漂亮的人開心地抱在一起，跟在後頭的是靦腆的下任金公爵。最後一道人影蹦出來直奔閔玧其，男人張開雙臂把人接了滿懷，在空中轉了一圈。
「哥，早安。」
那張豔麗無雙的臉龐揚起最純真的微笑，閔玧其看著心愛的男孩，眼神柔軟得能把人溺死。
「嗯，早安，泰亨。」
他和金泰亨交往的事基本已經昭告天下了，公開時只有金南俊大吃一驚，其他人都呈現一種怎麼現在才說的態度。
「不是，為什麼連王子殿下都知道了？」閔玧其記得他們根本只有狩獵季的一面之緣，「而且你們怎麼回事？把我家當秘密基地嗎？」
他看著客廳裡的三位金家公子，各個衣著寬鬆、姿態隨性，彷彿把這裡當自己家，差點沒有嘔出一口老血。
「號錫可是很敏銳的，和呆呆的南俊不一樣。」哥！金南俊羞赧地抗議。金碩珍無視弟弟的抗議切著鬆餅，最後索性整塊塞進嘴裡。
「哥和我以結婚為前提交往，這裡就是我以後的家，珍哥和南俊哥當然可以一起來啊。」
他心愛的罪魁禍首正翹著腳躺在沙發上看小說，閔玧其感覺要胃穿孔了。首先他正準備買棟別墅當婚房，他不可能讓另一半住這種簡陋的社區獨棟，再者他真心無法理解這群omega堂而皇之闖進不太熟的男人家裡寬衣解帶四仰八叉，究竟是神經有多粗。
最後，他發誓自己從沒有和泰亨提過半句結婚，但這孩子就這樣天真的把初戀當準丈夫了，要不是遇上自己，那可該被騙得多慘啊！想到這，閔玧其忍不住摸了摸小男友毛茸茸的腦袋。
「噢！玧其啊，茶喝完了，你廚房在哪？」金碩珍拿著茶壺站起來，蒼白的屋主幾乎拼了老命才總算保住家中為數不多的淨土。
往事不堪回首，閔玧其打了一個冷顫。那些渴望被omega團團包圍的alpha肯定不是喜愛幻想就是徹頭徹尾的敗類。對他而言，一群omega帶來的只有更多麻煩。
今天是來聖誕大採購的，街道上處處洋溢著節慶氣氛，閔玧其注意到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可他並不大驚小怪，畢竟四個容貌姣好的貴族本就引人注目，遑論還有金碩珍與金泰亨兩個驚世駭俗等級的絕色。
「玧其啊，我和hoba要去那裡看衣服。」
「玧其哥，我去那邊的花店看看哦。」
「哥！我們去看那個。」
他暗自覺得自己根本就是遛著四隻狗的飼主，每隻還都朝不同方向亂跑。閔玧其就是不放心讓三個──不對，現在是四個──omega單獨出門才答應陪他們逛街，否則他現在應該躺在沙發上伸懶腰才對。
「不要跑太遠喔，記得中午一點在廣場集合吃飯。」說出這句話時，他感覺自己成了四個小孩的爸。
看著三人的背影離去後，閔玧其便陪他的小男友慢慢逛街，他們首先在賣手工銀飾的小販前停下腳步，「話說回來，田楨國呢？平時那麼黏金碩珍的，怎麼今天說不來？」
「他跟朋友有約，會喝很多爬不起來。」男孩一手挽著愛人，一手拿起項鍊端詳。金泰亨的側臉美極了，像阿芙蘿黛蒂注視著遙遠的泡沫，閔玧其出神地想。
這時一個打扮時髦的青年靠了過來，閔玧其注意他很久了，這人從他們踏進市集開始一路尾隨，盯著泰亨的眼神就像家貓鎖定窗台上的鳥兒。
「你的眼光真好，那條項鍊和你很相稱。」那個人開口，語調中有種習於搭訕的油膩。
「嚇到你了嗎？抱歉。」他察覺獵物好奇的目光，隨即露出爽朗無害的七齒笑：「我是傑夫。你真的好漂亮，簡直驚為天人！我忍不住就跟你搭話了，請原諒我的無禮。」而他說著說著伸手就握住了金泰亨。
喂喂喂不是吧，人家男友就在旁邊，你好意思直接搭訕？閔玧其內心翻了一萬個白眼，冷臉插到兩人中間。
「所以？你找我男友什麼事？」
他的口吻冷漠又帶著刺，同時伸手摟住小男友的腰。搭訕者誇張地揚起眉毛，一臉不可置信，彷彿閔玧其才是那個唐突的第三者。
「不好意思，你說什麼？」對方的微笑依舊很有紳士風範，只是多了驚訝與一絲絲⋯⋯輕蔑？
「你找我男友什麼事。」
閔玧其一字一頓地重複。搭訕者半張著嘴，維持滑稽的表情看著眼前的男人，再看看乖順地依偎著男人的男孩，眼神在兩人間移動，帶著一種猶疑的審視。片刻後他舉起雙手往後退：「沒事，抱歉打擾了。」
搭訕者說完便一溜煙地跑了，神情活像遇到瘋子。自以為是的蠢蛋。閔玧其在心底不屑地哼一聲，換回慵懶的表情朝小男友微笑。
「哥，他是來幹嘛的？」「他迷路了，我告訴他往那裡走。」閔玧其扯了荒謬的謊，假裝心不在焉研究起小男友手上那條項鍊。
「原來如此！哥真善良。」金泰亨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隨後開心地挽起男友的手，歪著腦袋靠上肩頭。閔玧其忽然有股衝動，想為他粉身碎骨摘下童話裡生長在懸崖峭壁上最純潔的冰花。
接著他們進行了最普通的情侶約會，手牽手逛街，逗弄寵物店櫥窗裡的小狗，然後在個位數的氣溫下買冰可樂喝，還要用兩支吸管共飲。
「他如何？」
鄭號錫挑著衣服一面問，金碩珍在他身後吸著飲料。
「什麼他？」
王子轉過身來，把一件外套連著笑容遞到好友胸前。「嗯～冬天穿淺藍色好像有點那個，但你還是先拿著吧，小心咖啡不要灑到。」他撅著嘴審視一番，語畢又轉身翻揀起來。
「玧其嗎。」金碩珍盯著好友像隻花栗鼠在一排又一排衣服前忙碌的背影，忙不迭又吸了一口摩卡。
「他看起來冷淡又話不多，但很有責任感，也非常溫柔。」
「他是相對現實的人，正好可以照顧浪漫派的泰亨。」
說完他又吸了一口，這次吸管戳得太下面，滿滿的巧克力醬瞬間淹沒他的味蕾。
嗯～這樣啊。鄭號錫答道，有些漫不經心地環視周圍，接著輕快地走去拿了一頂奶白色的貝雷帽，連同手上粉紅色白毛領的雙排扣大衣一起擺到好友身上比劃。
「哇～這套不錯耶？很清純。」希望王子綻開名副其實的笑容，把戰利品遞給一旁的店員。店員笑臉盈盈地接待兩位貴族少爺，雙手已經拿了好幾樣衣服與配飾。
「⋯⋯hoba啊，你要不也買件一樣的吧。」金碩珍把被否決的淺藍外套掛回去，他隱約感覺好友還有什麼話想說。說時遲那時快，鄭號錫回身面向他，用那雙含笑的眼筆直地望進金碩珍。
「我指的是田楨國。」
漂亮的男人微微歪著頭，一臉溫柔甜美，雙臂卻交錯在胸前擺出質問的姿勢。金碩珍一時語塞，兩人就這樣無言地對視許久，直到鄭號錫率先打破沈默。
好啊，我們穿一樣的，情侶裝。他俏皮地笑著，拿了同款式的白色款看也不看就交給店員。嗯，情侶裝。金碩珍也笑了笑，逃避意味地轉身要求結帳。
他們提早了十分鐘回到約定地點，金碩珍看見弟弟在喝飲料，不顧形象地邊嚷嚷著我也要喝邊跑過來，在發現是冰可樂後猛打了一個寒顫。
「怎麼什麼也沒買？沒有喜歡的？」那個白皙的男人問。以貴族的消費力而言，雙手空空怎樣都說不過去──而他更擔心兩人是碰上了什麼麻煩，這趟閔玧其至少替泰亨趕跑了三個搭訕者，又幫剛踏出花店的南俊擋下奇怪叔叔的鹹豬手，他有充分的理由擔心這兩個漂亮的傢伙也被騷擾。
但金碩珍隨即表示他們先請店員包好，讓管家明天來拿。閔玧其噢了一聲，起身把座位讓給兩個omega，自己則站著問大家午餐有什麼主意。
「他的確很會照顧人。」
鄭號錫捧著暖呼呼的熱紅酒說到。
在四比零通過邊走邊吃的提案後，他們來到了食品小販區。金南俊和金泰亨像兩隻小熊跑在前面，閔玧其跟在後頭提著所有人的東西，還主動買所有人的單，偶爾也回頭注意走在後面的金碩珍與鄭號錫。
聽到突如其來的評價，金碩珍挑眉，叉起一塊炸馬鈴薯送到好友嘴邊。
「但他是個beta。」
鄭號錫又說，一口咬住了熱呼呼的薯塊。金碩珍沒有回應。
「哈哈哈，聽起來我像個該死的性別歧視者。」王子殿下一面咀嚼一面哈氣，剛炸好的食物實在太燙了，但金碩珍忽然很篤定地開口：「你不是。」
鄭號錫望了好友一眼，金碩珍迎上了視線。
你不是。他又重複了一次。
鄭號錫笑了笑：「碩珍，你知道發情有多痛苦的。」
他選用了最通俗的詞彙，而非多加矯飾的熱潮抑或情熱。他們都心知肚明，當週期來臨，他們都將成為動物，臣服在荷爾蒙與最原始的衝動之下，哭叫著打滾著撕扯著直到alpha揚著救世的針管注入解藥。
閔玧其是beta，意味著他永遠不可能標記泰亨，他沒有魔法般的氣味魔法般的體液，他永遠不可能替泰亨緩解痛苦，永遠不可能在生理意義上真正擁有金泰亨。
沒有alpha的omega總是短命的，真正原因並非alpha文人們輕率揮舞筆桿如陰莖下自作多情的宿命論，而是每次發情造成的過度消耗都燃燒著omega的生命。
閔玧其對金泰亨很好，一舉一動都飽含著疼痛的愛意，幾乎到了用生命竭力呵護的地步，並且從不索取任何回應。大家都看在眼底，大家都真心喜歡泰亨的這個男友。
但是，然後呢？
他們相愛，眾人祝福──然後呢？
讓金泰亨一年死去活來至少三次，最後年紀輕輕就凋零入土嗎？
他們對閔玧其的評價盡數是正面的，卻一次也沒有提到他「是個很好的對象」。
兩人沈默地邊吃邊走著，不久金碩珍睜大眼睛，誇張地指著賣人形薑餅的攤販，像企鵝那樣左搖右晃小碎步地跑過去。
「Hoba你看！薑餅人！」他興高采烈拿起玻璃紙內的餅乾秀給好友看，圓嘟嘟的嘴唇和腮幫子像極了可愛的小豬。鄭號錫知道他唯一的摯友就是這麼懂得調節氣氛，便也隨之起舞，拿起另一塊薑餅上上下下假裝是有生命的小人在跑動。
閔玧其趕來付了錢，又回去跟著兩隻傻呼呼的小熊。兩個omega相視一笑，安靜下來繼續走路，只是氣氛明顯不一樣了。
「我也要喝一口。」於是金碩珍從好友手中接過熱紅酒啜飲一口。
「怎樣？讓你心動的滋味嗎？」鄭號錫接回飲料愉快地揶揄。
金碩珍知道他在指什麼，笑著翻了個白眼：「那小子的柑橘味比較重也比較甜，這個就是很普通的熱紅酒啦在想什麼。」
「但你是喜歡的吧。」鄭號錫舉起熱紅酒貼在臉頰上，柔和的五官笑得好明媚。但金碩珍搖了搖頭。
「我不能。」
他看似隨意地插起一塊炸物。
「他是我養大的，我不該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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