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3
而后波本做了个梦。
准确说来,起初他不知道那是个梦。
享乐主义理所当然认定梦境该以更稠颜彩铺陈。比如鲜红。再不济隐黯些许——某种程度的“符合身份”;仍要以招摇艳丽为基底。好歹类似深红。
它可以是任何,也不要太咄咄逼人了。云朵。不会有那种诡异东西吧?便兴许是条同样柔软的毯子。
而在南半球更南,鼓吹冷却脑袋之风的地方。展摊在某座度假屋的大竹篮椅上。下方衬着红砖纹理的地垫;外面还有很高、清蓝色的天空。
明亮则穿射巨大大玻璃窗,直透房室。让游者即便深缩内居,也有时睁不开眼。
——过曝,浮雾……诸如此类的;才可以算作梦境。
然而实际是,穿透虚浮,不过是灰烟沉降了;塌陷再复明。波本所经历的仅是自己所不能更熟悉的战场。比如作为组织成员被卷入、诸多不入流又根本没必要的火拼。
所以起初他也就如每次面对那些一般。睁大眼,观,望。然后即便是身体,也还算不错地和思维隔离开:
接受发生之事。执行一些他毫无意愿、又须去做的,利落甚至积极态度。并且这种“正向”全面辐照:甚至射向他绝无可能有好脸的对象身上。
——在说莱伊。
那个人很长的头发随气流“呼——”地、簌簌飞霰,直朝他面部扑打。扎射上脸,皮肤,毛孔。可以说比最讨厌的硝火尘霾还更野蛮。黑色细丝们打着圈在波本眼皮上雀跃,挑衅。
终于。毫无章法的一团乌黑扭散之后,有高速撕扯变形的街景溢入他视野。模糊,倒也不难看出又是灰扑扑,狼藉着无聊的斗殴印记。再一秒还有身下腾空感。原来拉拽景象的是他本身,所处之处在高速移动。毋庸置疑其实是飙起的机车。有人带着自己。全速。全——因此不是追而是逃。
——波本处理完各种嘈杂信号,便又是一次自己和这本没道理纠绕、却偏无法摆脱的家伙,即将开始一场合作的境况。
周围拉歪的景致里嵌缀着不少追黏的尾巴,狗皮膏药。
麻烦一如既往。
波本甚至没忘记在心里吐槽:应该带安全帽的是你不是我!是什么美杜莎吗莱伊?一定要放开一头海藻咬人——下一秒又比起挥吐走杂毛,更紧地攥住身前那个、分明无比烦厌的身躯。
只因为捕捉到周围某处有欲攻击得手的一点征兆。
波本身手快过判定地借压靠在莱伊身上之势开枪击发——
……
一枪,一枪。一些难甩的“沱泥人”从视野里,追击场景中,下去了。坠地上炸起小水潭子。
……
换过一个方向。攒涌着另一波只厚不薄的敌意。
砰,砰,砰。
……
又被他仰赖手中技艺清爽掉部分。
腰肢在风鼓吹中。感受拉扯。凉意灌入,顺着肋骨,加重了别扭姿势的实感。
但是没关系,不会支撑不住。甚至没有疲劳。好像从那里定向他身体一股力,流注。眼前又了不起地少掉了目标。
再发射,发射,发——
结果在这种肆意而减少思考可能性、不显得他过激如跳梁时。“哒”,“哒”。
实际上,并非真正的声响。敲击。在波本身上则如同警铃。
也许有一点逻辑他就能顺势说出,“因为这是太讨厌的对象”,自己这是在应激。
然而这一秒,真正反应出来的则是,“砰”。回撞。
毫无意外自食苦果。在高速行驶机车里突然发动攻袭,对象还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驾车的莱伊被撞脑袋、再是稳定技艺高超也发飘;车大走s型——更甚是z型,狠一颠,后座仅依靠腿股夹座的波本几乎直接被抛飞出去。说不定靠运气才在心跳都悬空数轮后歪歪坠回座处,腹部发力才终于不是重心挂在边缘,随时被甩掉的状态。可他少呼吸好多次以后,仍龇牙咧嘴地禁不住得意。好像只要想到对方那张脸像是雕塑裂出一道,就会变得格外畅快,快乐到拥有超过的呼吸,充盈养分把他变成更鲜活的存在。真实,饱满,知觉这时候属于他。
也就在这时候,意识到此刻感受实则来自记忆,或者思维。不是即时产生的体验。
——简言之,虽然是通常意义的“做梦”,却没有分毫幸运为其杂糅不真实但美丽的愿望。重放真切经历的一段恶性。
只是即便终于意识到这不过是梦;更准确说,一场不太愉快的强制性回忆。波本也还是没有迅速甩开它,像情报贩对待一切的无用那样。
反倒让更多涌向他。细节、情节,他与莱伊,捆绑在一起的。很多,越来越多,完整。
——明明没人愿意记这些。
和那样的家伙。
正是两年以前他们过来这片陆地时候的事。
他们潜入那个仓库显然算不算什么好情况。虽说他和莱伊、牵扯上彼此也没落过什么好处境,这次几乎是在无限朝向最坏逼近:
不熟悉的土地,纵使波本的周旋手段再繁复,人脉财力对盘查与自己一般黑的巫鸟们来说远不足够。甚至时间都莫名急迫。去复盘是否无效消损太多竟亦无从下手。箭在弦上时他与莱伊依然连基本行动逻辑都无法达成共识。
而就连寥寥无几的准备时间也终是彻底浪费——基于“宗教”与“麻药”的南辕北辙的判断,二人行动前为做准备而出发;仅有的那一辆机车停于某处,波本完全搞不清楚莱伊为什么这样选择。没有默契,更没有耐心,不可能试图理解那人下车后的交涉与等待一丁点,便顺从心情地、或者说他所认为的理智地,骑上车就跑。可惜又被那种野兽般机敏的家伙察觉。只很短一段小跑,便追跨上来,翻身上车时甚至摆锤了波本一下。波本非但没甩开莱伊,随即根本是被莱伊倚仗体格优势反客为主,从后掌控机车;一段驰行后差点得逞,折返回去。不过是自己也绝非任人拿捏,借身体灵活再小将对方一军:攻击他贴太近的那家伙的腹部,得取一点时间,行径完全扭曲也就阻扰了莱伊。尽管话说回来这样的“得手”并不能彻底,莱伊被他抢回一半掌控后仍能保持着一定程度的支撑;波本眼看着自己想去进行打听与采买的目的地从身旁划……
诸如此类,林林总总的。
二人的处境逆转上下数个轮回。
——直至不得不行动:一个相对可靠的较易打入时机。追击着的神秘对象们借夜色掩蔽而聚集。这在不易的情报收集过程中已是很难求的突破了。
两位追捕者则既未获取够自己撑过最轻量违禁品的防护备品,也没有能稍微掩蔽自己的伪装工具。
踏上必须闯入的这一步。
让波本忍不住想:这是多少年前,自己当学生,与感觉说话都会脏眼的看不惯同学分在同一组的时候。只有碰撞,毫无火花,不会做出任何作业成果,却该向人汇报了。
并且此刻垃圾的比喻分外贴切。不光是类似无法交差时候的想法:比起“自己死到临头”的认知,更多盯着致使沦落于此的共罪者——“他能不能死得更难看呢?”
以及放弃最后的侥幸。
即便自己很快要“死成一坨烂泥了”——说法就是字面意思:他们偷袭的对方很快察觉到入侵,发出集合信号。虽说仓库里有货物散放,黢黑夜中亮灯的开阔空间绝不会好藏避。而留给波本和莱伊的退路仅大仓库附近的一小间;偏偏无比可疑,散发某种“重要”气息——在目前情报基础上不是弥散危险药物就托着那群人的精神基底。
是波本他们本应有所准备、没能有所准备应对的。
波本还是可悲地意识到,比起平日那般调用思绪去尝试补救,自己只有故障的为“眼前这家伙怎么死呢”、类似的热意所吹鼓;机械、强迫般地重复念头。而双眼紧盯,简直在狩猎那糟糕结果地机敏又绷直。
头顶灯似乎还为加速他被人锁定而多亮晃几下。
结果是他确实守来结果。对方不用很多时间聚来战力。哪怕叫嚣看上去不那么自信,也还做到了对准莱伊、对准自己,随时能开出代表他们完全不上台面不合格的枪了啊——
波本至此依然定立。
——却是莱伊拉了他一把。
紧接着,没有责辱,抑或一丝的鄙夷。同样毫不挫败。怎么会这样令人不爽?波本收到莱伊的就是如此视线。
这个神经不会当成是碰到什么超难游戏关卡了吧?想要礼物,把难度与挑战当成战利品要去夺取。
并且目光不是普通时候的吊着一口气的死样。鲜活,说不定根本是炙烫,投向自己。“你跟我一起冒险的,对吧”,好像有这种话。
波本确信,自己绝对是身不由己才回返了无异于:搭伙!——表示同意的笔直眼神。与此同时,先前完全不愿动的身体开始一种与常识、经验全然不同的执行。
——说不定我也还是想看那个人更倒霉。
兴许能算一种解释,只是在血液泵动愈加剧烈的事实前又嚣得不那样从容有力。
而疯狂血涌即刻爆开束缚着身体的莫名锁链,解除一度固止的步伐。行动早在明确头脑指令前完成,仿佛流在血里就有这般绳套索,勾扒上死境里的破局口,撕扯出“活”的通道。亦圈下身边莱伊的手。
把他根本不可能会想管的家伙攥上。继而便是要分享出灵巧,共逃了。
更惊悚的是死对头本人也毫不犹豫牵回他。
没办法去想。身体一滚。
以诡异姿势卷着擦过攻袭。滑出攻击者们的视线范围。不是什么潇洒逃离但机会转瞬即逝,没有浪费。他和莱伊不约而同双腿铲向近处某个遮蔽。成功让身体落入掩盖范围。
感觉子弹从头顶发丝擦过。
虽然完全没到安全。攻击他们来的人没耽误更久,追来,趋近的动静逼退回暂时藏身的波本的任何喧嚣冲动。
但在阴影、短暂屏息中,波本又确实觉得身上血液泵着像要发笑。
归因生死瞬间不可理喻其实也情有可原。喘两口气才意识到究竟自己是个什么姿态。赶紧甩开莱伊的手。余光瞥见那人持续不明所以的目光。不记得瞪没瞪回去,横竖心里有这样做。
而就在他想,即便前时没能完全展露不悦、现在也到了该表示的契机,并且打算付诸实践之时。
“?……!!”
波本绝对不会去设想,然而情况就这样发生——和自己没有默契,总在互相琢磨坑害的那个莱伊,突然伸手压下自己的脑袋;不是粗蛮不耐烦,暴戾,说不定根本有些亲昵,在波本愣片刻没能即使给出恰当回应——或多或少反击时。施加的力犹如“要确保”般,再劲却不狠地盖摁——
子弹下一秒划破他耳边空气。
第二次好像被救一样。原本还在随身体本能行动的波本倏忽被另一种相当强烈的意识制动。兴许就是屈辱。对方的下一枪他直冲出去。
这显然很难说是什么好决定。本因他们躲过而气势见消的对方有重新占优的势头。相当于波本主动让势了他废了好些身体机能才抢来的小小优越。
只是波本仍相信,自己该这样做。否则、否则的话……简直,与承认他和莱伊……——于是要信那边也有不纯粹打算。即便波本还没能懂、更无意图明白——也定存在一个原因。毕竟比起自己,莱伊本就更加是合作的绝缘体。死得死两边;片刻以前“互动”则为偶然错乱。
“喂、你,”
——突然地,传来声音。
波本自认为应该的努力、突破、行动,全如同被震,涣在原地。大概数秒他才勉强恢复速度。
无异于自杀行为——继自己之后,莱伊这么做。标榜聪明人的他们此时变身笨贼一箩筐。波本不会颠倒黑白到被引走了战力还要抱怨;却也很难去相信,胡乱出声暴露位置、这一举动真是那个莱伊做出的。
眼看着愈发骇人的攻击对准过去。
即将被蜂拥叮上的“肥肉”却仍不动。并且发出:
——Miss U、pet
波本唇舌仿动了两次,才确定莱伊的确是在跟自己传递这种莫名其妙信息。
只是接受到不可理喻的刹那,没为轻佻更找死的语言触怒;波本竟将所有意识集中到一点。
——Mess it up
搞乱一切。
莱伊发出邀请。
不存在任何迹象佐证,用这样的谜题传话会对他们行动有所裨益。毕竟不确定对手的背景:说不定语言本身就能起屏障作用;更可能传递什么都不影响那些围追者行动。他们更直白交换信息也不会有更坏情况了。
或者应该说,拐弯才是烂计中的烂计。但凡波本没能完全了解到莱伊的意思,这种传达便仅剩,“我在这里啊”——给攻击他们之人交递把柄的作用。
然而这样诡异。波本意识到莱伊在向自己传送什么的那秒,肌肉,血液,细胞们,全知道自己要做什么。陷落困境以后不时扎刺的矛盾全无。倏地全然通畅。
耳眼即刻接收到,刚才还对攻击自己这边颇有劲头的对面,错愕——
不一定能共享语言,共感非行为的表意则并非绝境的妄想,失温后回暖那类大脑自我安慰。
“对面被自己搞蒙了”;判断也不单出于波本引以为傲的识人精准。
——更在于波本自己也忍不住匪夷所思自己所为。
突然回身迎撞即将扑抓到自己的人,快猛致使附近好几位同样不及闪避,被回弹的第一个追捕者殃及。乒铃乓啷不稳抖散开。波本简直是乱开局台球的典型。
只是想笑。
不同于上次,仅为刚躲过死而悦意潺潺。此刻血管里的暗涌翻涨成高浪。毫无道理的人,小鬼。小鬼作恶。在知晓标准答案的试卷上画满涂鸦。全身都要乐颤了。
小鬼游戏。
波本抓紧面前的敌人还在地上翻滚的间隙,出手拽来他意外瞥到的、散放在仓库某堆散货后的枪支以及若干打弹药。继而自己弹射出去。轨迹几近偏激。然后,奔向缺乏照明而宛若能食人的仓库口。
那边停着不知何时已然脱身、骑来机车的莱伊。
波本不疑有他地翻身上了后座。
一场冒险。
无法知晓黑暗里威胁多少。
但扫射回击无所顾忌。
机车一路疾驰。
他一手在无自觉间死攥莱伊,后者也不避;捆绑关系匪夷所思又责任各半。
倒是看起来宽了点生路。
——只是到了这刻。
肾上腺素带来的高战力持续不了太久。
再一次清空弹夹的波本意识到,再填充进去便是最后一盒。
才甩掉的那些泥点般的追兵,则有如在后方汇聚。即将重新淹涌上来。
该怎么做,又多少把握,可能付出多少,又能不能承受——
“ho……看来有点麻烦了……”
应急的思路却被截断。
“……该怎么做呢?波本……”
是前方男人的声音。时有间断,又显然不是态度所致。
“你说不定……有好办法……”
波本竟有些恼怒于莱伊的声线太低而能穿透高速气流的杂扰,依然在自己耳里大抵清晰。
致使他不得不去回应思考。
事实上,波本看似乖张,也从来不是真的不要命。有个不可撼动真正的原因是卧底信念。能摆到面上缘由倒也不会少。波本爱玩,想玩,想很多很久地玩,便还会想要更多命来玩。
然而也许是爆发的体内激素彻底将判断搅扰。抑或是与自己同在绝境的是那个莱伊,波本忍不住破罐破摔。
又或者还有某个更荒诞的因由。
“啪”地,逻辑断线了。
“我的好办法?”他脱口而出,“——刚才那个房间。”
“不会告诉我、你不知道在说哪里吧,莱伊。”
这种本没可能说出的答案。而他甚至说完以后特意留心莱伊的回答、
“……了解。”
没有对挑衅的反击。
却也并非回归理性分析,质疑。
波本只听到了莱伊的稳定又确定,接住自己没道理的话。接着毫无犹疑出发。
“这不完蛋了吗”、“莱伊是疯了吗”——理智上,波本认为自己似乎该这样想。
然而事实是,直到前面那男人偏激地加速,短暂甩开追兵,他们成功直抵目的地——那间可疑的、也许是机遇也或许是地狱的屋子;波本也没发难。下车时甚至有点愣。
不过显然也不再有更多时间给他迟疑。很快传来噪杂。追敌们没有完全跟丢他们,加速努力得到的结果终究都是暂时;处境没有翻转。
甚至更泥泞——正如他们之前所判断,这个一早发现了的屋子在那些人眼里,有相当的分量。于是他们的攻击比起单纯勇莽,变得谨慎,增加了一些思虑策略——更具威胁性。
“看来麻烦还不小……”
莱伊又说起令人头疼的话。
至此,波本反而好似体内分泌过量抵御苦楚的内啡肽,已无法再确定自己是否慌乱。仅是粗浅地扫视当前的空间。
没有过多冗余陈设,又主次分明地秩序着。仪式性。焦点无疑是正中闭合的,一口棺材。
说不上到底是怎样的信仰。繁复花纹又出现在自带邪性的土地。波本不过是即刻直觉地关联上自己之前的“宗教”判断——
“躺进去。”
脱口而出。
实际上,那之后波本很快意识回归,重新理解自己所处之境:他根本没把握了。
却还是在语毕以后一反常态。没将暴言联动反应般、投给莱伊的注意力收回。
有一秒,好像和眼下不见出处的黑粘连在一起。而他连挣扎都没有。
——也没关系吗?
此刻是「追兵」和「共困同伴不算伙伴」的双重问题——
“原来是要赌虔诚吗?你一直坚持的那些人拥有的信仰。即便怀疑在……也更倾向我们不在……
……不错的想法。那就做吧。”
“……”
这人怎么能相信我的判断?——分明是这种时候!?——关键是我!——波本甚至来不及多哼一声;也很难辩解自己没有一点主动。
——棺椁已然盖上。
后面屏息在狭小空间的经历倒是不值一提。很长也很短,再怎么说决定作出后怎样的后果都要自食。
他这样的人早就习惯了如此。
只是终究还是感觉另一人的温度,皮肤,气味,心跳,呼吸;有几个瞬间过于滚烫稠郁。导致他对外面的危险都要有心无力。
波本也无法发作。告诉自己:毕竟这么小的棺材。
毕竟要活命。
紧绷。
僵硬。
却是否连外面之人具体何时终止窸窣动,迟疑,散离——自己并不清楚?
有的则是——
“看来你是对的。”低如震动。
——“pia、”
波本确信这是他耳朵痒得最狠的一次。鼻子也是,分辨不出是莱伊那种最讨厌的烟鬼味道。自己好像要得病了。所以即刻踹了莱伊一脚也很正常吧。
留下一句,道谢什么就免了,这就不欠了。紧接着从长方匣子里蹦出。
差点忘记刚死里逃生。
——又或许真是忘记了。
随后波本看到确实变得安全一点的前路,看到惊险夜过去的天慢慢亮,看到自己的脸——在某个反光面上。哦,哪个不知名的水潭边。很会长树的附近很多巨型植株影从他的头顶之上压下。
但波本仍保持轻快语调。
是他打出一通行程与倾诉欲一样长的电话。
“——总之一切都还算好吧!”
对方是名叫苏格兰的当时同僚——虽同为威士忌、甚至一起住,在日本的大部分时间里——那可是比莱伊不知好多少倍的同行之人。
波本当时怎么会知道组织的这瓶“佳酿”,会以那种突然的方式碎裂。带着叛徒的污迹——
他只是面朝水潭和苏格兰炫耀着:
混乱的场面。高速的突围。自己都摸不着头脑的合作,还是捣乱?赌博一样没道理的冲动停顿和,一躲。
“太乱来了!波本——其实没必要这么做吧……”对面少见地声音高起,尽管又很快降下。
“做什么?”波本仍只当是平时闲谈,他和苏格兰过往无话掖藏。
“知道你喜欢……赢啦……也不用特意为了一两次竞争……”“爱……要先活下去吧?”
“噢——”似乎苏格兰还有话说;少见的、未尽的。然而波本只是注意到盯着的水波动了,随后比树影更严实压过来——还没放自己喘两口气的差口味同伴。差口味。不用更近也知道是散烟回来。这一点时间都忍不了吗?波本确定他们甩开死境还没有多久吧。就在罕有人至的树林里烧起袅袅烟。
听不到正对话着那位认同的伙伴接话,波本倒是自然开话匣,“啊,你说什么,抱起抱歉,是那个嘴巴臭死了的家伙过来了。记得吧?以前他说「吃尸体」的事。”
那不过是个更早以前莱伊不熟悉日文把邀请外出吃饭的“外食したい”,咬舌成“外食、したい”的很小插曲。
他则总是见缝插针提起。当然他还算是有些正当吧?
却也不难想,彼时苏格兰在那头一定露出了无奈的笑。「你这家伙根本没在好好听吧」,如果条件允许的话,还会这样罕见地发出抱怨。
“你对外国友人太苛刻了,不好好传播日本文化吗?”
“但是他真的嘴巴好臭。”波本盯着水面,莱伊近了又远了。那男人不是过来友好休息的,只是在找一个没那么大风的地方方便再点烟。烟熏不实又不散。波本感觉看着压迫之影抽离自己,心情不坏竟然也不好。
“怎么?你是跟他接过吻的女人吗?”
“——”波本一卡。“怎么可能!”
“好了好了,波本……以后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啊……”
波本仅是想,温和的朋友苏格兰说话,就如正看着的浅流潭水一般温吞。即便对自己发出危险的警示,其本身好像和危和险都无关系——
“啪”。
然而溅起的水倏地变成很深颜色。
没看清是否为身后莱伊恶劣掷石捣乱已然变成那家伙的枪。琥珀。飞散在莱伊左轮枪口的威士忌。苏格兰。
——最无害成为危险的牺牲品。
红色。
叛徒苏格兰的遗迹。
让波本最讨厌的莱伊烈酒标记更加醇正。
很近墨的黯色。夜里的海水吞没。波本被迫和“带功勋之人”共同处理“馊酒破瓶”。
说要吃尸体的人真的成为食尸者。一块骨头不剩。苏格兰脚消失的那一瞬波本看进莱伊的瞳仁。勉强还喘息着蓝的深色海水似被万千蛇藻缠縻。
墨绿。
泥泞。
那家伙的眼睛是沼泽。并毫不客气拖裹住自己不小心湿的双脚……
……
天顶偏又压下一片巨大猛禽。食腐的嘴。秃鹫。
——波本清醒过来。
真正的。
然而尚是夜晚依然深得像海的时候。
寂静得嘈杂,让人耳朵都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