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荣光永存
2188年11月18日 07:10(舰上标准时间)
凤凰聚群 塔斯拉尔行星系 沙拉派 星环带 “贝加尔湖”号
目前赛伯鲁斯麾下综合实力最强的太空船是“贝加尔湖”号,而这艘远古战舰对于太空作战来说最出众的优势其实不是火力、侦察\反侦察性能,而是续航——它自我合成各种燃料、对废热和多余静电的储存量等能力对于长途奔袭和隐蔽潜伏来说非常重要。
这艘船上对这一点是最清楚的人,就是驾驶员乔迈尔·塞格,这个只有三只眼的巴塔瑞人自从搭上这艘船就很少离开它,当初在“霸王”号上也是一样。他的心理需求很多在这个科技发达的时代已经能得到满足,而除了进食饮水和休眠以外的生理需求……他有不同于很多同族的解决办法。
昨天夜晚,他把船在陨石之间的隐蔽点停好后,就进了舰上的医疗站。
“贝加尔湖”号上的冷面女医官欧丽莜丝·弗伦斯看乔迈尔进来后,不用任何对话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于是淡淡地要他先脱衣服,而他则沉默地一边往她的方向走一边拉下身上的拉链。
不过,乔迈尔并没有在她的座位旁边停下,欧丽莜丝也没有起身,更没有像对待赫克赛斯那样除下自己的外衣——两人并不是要相互做什么事情。
乔迈尔对她没有个人方面的兴趣——尽管欧丽莜丝身上存在着各种各样的传言,同时也是船上一些年轻人的迷恋对象,但有一点乔迈尔可以肯定就是,她审美观依然是人类式的,就像他是巴塔瑞式的,两族之间在这方面的分歧可以说是大相径庭,而且,如果要说队伍里有她会倾心的对象,那只能是他们共同的最高长官赫克赛斯。
在乔迈尔变得赤赤条条,露出他天生就是古铜色的全部皮肤后,欧丽莜丝在她面前的屏幕上点了几下,为他开启了角落里治疗过那个奎利人的休眠舱,让他躺了进去。等舱盖关闭,她设定好时间和神经刺激强度之后,就继续看起了自己订阅杂志上的古典小说。
目前时代的科学技术已经让一个多世纪前只能出现在幻想作品里的“完全潜行”式,即能极度身临其境的感官模拟娱乐体验给商用化了,但讽刺在于,实现它并不是完全靠当年所设想的神经信号模拟、脑量子学等技术,而是主要靠光学科技和质量效应科技——这两种科技能为人营造的视觉和触觉体验,体验效果不比过去意义上的“完全潜行”差,而且更安全,没有道德方面的隐患和包袱。
说到底,对神经系统的研究可能会导致智慧生物开始践踏自身自由的底线,所以各个文明在这方面的技术就算如今还远未达到收割者教化的程度,研究和实用化也是受到法律的严格限制的。目前机械能模拟出来的神经信号只有一些最基本的刺激,想要借此“自然而然”地操控一个人的意志是不可能的,不过,它们确实能满足一些人的无伤大雅的需求。
乔迈尔躺入休眠舱后,便允许自己的生物钟按夜晚时段给身体下达指令了,也就是睡觉。与此同时,这个带有额外功能的休眠舱开始对他的神经系统释放信号,随着时间缓慢地逐步增强,同时休眠舱内置的质效场发生器也就是零素引擎开始对他身体的特定部位施加压力也就是进行按摩,目的之一也是让他能完全放松。
一个多小时后,乔迈尔进入了梦境。他梦见自己回到了他出生的巴塔瑞殖民地,具体位置是一座绿意盎然的小岛。
他回到了只有15岁的那个少年的身体里。他走在街上,能看见邻里、街道、远方的海平线……一切都很熟悉,除了——城市的边缘,并不存在后来的那座化工厂。
他在梦里变得年轻了,但并不是他自己想变得年轻,而是只有年轻才能见到自己想见的人。他想看到那张记忆中那个女孩的脸,那张和自己一样年轻的脸,他想和她一起在阳光普照的沙滩上把全身晒得发痒,然后两人相互抓挠,就在那片后来变成纯粹盐碱地的林地旁边互换了彼此的第一次。
无论多少次,他都想回到那个地方,跟她一起回到那个地方。
在加入赫克赛斯的队伍之前,他曾经在其他巴塔瑞女人身上尝试过,结果这些的尝试都把他带往了记忆中最黑暗的部分——他站在从岛上一角不停冒出的遮天蔽日的黑云之下,听着响彻全岛的警报声,看着试图抢救设备和材料而不是人的穿梭机在空中往返的样子……
就算这些有关环境的可怕记忆没有回来,当他想象着身下的女人是她时,他的脑海里却从冒出那张脸——在那张被融化掉了一半的脸上,已经无法再说出“永远爱你”的嘴里,正像吐着毒汁一样翻来覆去地质问着“为什么?”……
他最终必须承认自己无法从同类身上得到哪怕是生理上的慰藉,但一次偶然的机会让他发觉,在机械和模拟脑波信号的包围下,他可以赤着双脚,蒙着眼睛,毫发无伤地穿过回忆的垃圾场,回到那片僻静的岛屿上,和那个身形与面容都永远定格在16岁且没有被毒雨腐蚀的她,再度紧紧相拥。
他要的不多,他一直都要的不多,但他所出生的地方却一直无法满足他最低的要求,因为他们能轻易看出来他曾经是个真诚的人、一个善良的人,而真诚且善良的人工作起来会比别人更为勤奋卖力,且当这样的人遭到不公的待遇时,是奈何不了他们的。
结果,他们错了,也对了。
等乔迈尔成年后,在民航船的驾驶室里遭遇恐怖行动时,他做出了逻辑上正确但情感上不符合政治正确的决定,结果法庭判处他要为别人情感上的损失买单,他便随后展开了自己的报复,把除了乘客之外的很多人都拖进了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这让他失去了一只眼睛,并被丢到苦役营,成了一个理论上不可能获得自由更不可能再有机会掌舵的奴隶。
但理论仅仅是理论,很多理论都无法应对现实中随时可能发生的剧变。比如,巴塔瑞人曾持有和人类的费米悖论类似的哲学理论,认为宇宙间不存在别的文明,而这一条在和神堡接触之后被推翻。等“冥界巨兽”的回收和第一次神堡战役之后,巴塔瑞帝国意识到这个银河比他们想得更加凶险。
在确定谁也逃不过这场末日之后,帝国高层拼命围绕那头怪物的尸骸进行各种实验,试图了解自己的敌人、提升自身的武备水平,而且下定了要动员所有可用力量来避免灭绝的决心。
乔迈尔当时被关在仿佛处于另一个时空的奴隶矿场里,就像他现在被关在一个休眠舱里一样完全与世隔绝,所以当帝国军的征募官来考察他时,他完全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作为一个飞行员重见天日的机会,而他仔细思索后的第一反应是,帝国终于决定要跟人类或者说整个神堡打一场全面战争了。
这个猜想是不能完全算错的,因为征募官的到来就是在阿尔法中继器爆炸的一周后——巴塔瑞帝国狂怒的质问得到了人类星联满怀遗憾但没有歉意的回答:这是为了延缓某些不可避免之事的【降临】。
帝国理所当然地扬言会为那逝去的三十万巴塔瑞人复仇,要给人类一个永世难忘的教训,但这种借口对于“为了对付收割者而整军备战但又不至于吓坏民众”来说也再方便不过了,而在之后的时间里,手握杀人武器但同时也被杀人武器指着的乔迈尔也通过各种蛛丝马迹,意识到了他和那些相对更自由的军人们到底要去对付什么东西。
他对此没有意见——如果要他去跟人类拼命,他是绝对不情愿的,但如果他被赋予的使命是对抗一群试图杀死银河系中所有生灵的远古机械魔鬼,那么他绝对愿意跟这个一度夺走了他一切的帝国暂时站在一起……他跟他的监视者直言不讳地表达了这一点,但他当时完全没有想到的是,有人比他想得更深,也更远……
在乔迈尔跟那仿佛如同随着美好梦境一起沉入幽暗海底的女孩告别之后,他在沉眠中的思绪把他带回了人类纪元2186年的年中。
那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回忆,但它也刺不痛他——就像他在舰上所住的条件马马虎虎但是不能自由进出的那间舱房。他就像一个经济罪犯一样在里面待了六个月,或者说,除了每周参加一次他的监视官同时也是监视整艘船的思想警察主持的会议,他就过着住所-驾驶舱之间的两点一线生活。这种生活比他在几个苦役营呆过的日子好多了,而且他也不奢求能继续活着,他觉得既然全银河的人过不了多久都要死了,那他一个人活着有个屁用?
而当整艘船都响彻起象征着“一级战备,这不是演习!”的警报时,他知道自己的时候要到了。
当他在宪兵的带领下离开那间“牢房”,坐进驾驶舱的副驾驶位上并被无法自行解开的纳米索牢牢捆住腰部和脚踝时,他看到正驾驶默默地在祈祷。
他们所在的这艘驱逐舰(Destroyer)……和人类方面这个词的源头相反,在巴塔瑞语以及更古老的神堡种族的语言体系里,挂着“驱逐舰”这个名头就意味着这艘护卫舰将携带更多的鱼雷去冲向敌阵抵近攻击,而不是守在己方阵列外围负责拦截敌方用来发射鱼雷的小型单位……这艘“往事烟云”号,它的名字就带有对其本质的暗示意味。
这艘船的船员全都是玖乌兰教徒的后代,而这群人是加入神堡世界前的就跟卡杉政权不对付的边远独立殖民地的人。至今玖乌兰教徒都是巴塔瑞帝国的一大问题——前者认为后者残酷、傲慢,后者认为前者野蛮、愚昧,每年帝国在处理这个问题上花费的开销都不是个小数。
“往事烟云”号是2183年也就是第一次神堡战役之后帝国对军队执行的改革措施中的一个成果——船员除了正副舰长、思想军官外,全都是玖乌兰教徒家庭出身而且被认为政治上可靠、摒弃了原本信仰中对帝国不利的部分的忠诚者,为此帝国宽容地允许他们每天、每月、每年按时搞宗教活动和在饮食上享有特权,而在数次针对银河系北方非法势力的战役中,“往事烟云”号也立下了几次功劳,甚至有一次坚决地和信仰相同者中的极端分子刀兵相向,进一步证实了自己的可靠程度。
把乔迈尔这个有特殊技能的苦役犯放到这艘船上当副驾驶的用意,也是上层深思熟虑过的——他不是玖乌兰教徒,而且当年让他对帝国的厌恶达到顶点的那起恶性恐怖事件,就是玖乌兰恐怖分子引发的。他在这艘船上没有文化上的归属感,也没有可以轻易称兄道弟的人,而乔迈尔自己也一直是这么认为的,那些玖乌兰教徒对于信仰不同者也多多少少带有隔膜。
所以乔迈尔没有兴趣去听身边的正驾驶的祷词,甚至还因为对这种声音有点厌烦而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舷窗外的景象上。
人类的半年,在卡杉上只相当于过去一个多季度。巴塔瑞帝国从“霸主”陨落开始就在很多领域加速和集中资源,用的理由自然也是“抛弃我们的神堡和我们的宿敌,人类,已经遭受了重创。国民们,讨还一切的日子即将来临!”。如今帝国的主力舰队,总计两千余艘各型战舰,包括10艘无畏舰,正在巴塔瑞人的母星列阵,准备迎接命运时刻的到来。
太空背景中看不到这些战舰实际的身影,因为它们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过遥远,而且原本能像是会动的星辰般的各种引擎光学特征……不论是各型战舰使用的反物质-氢光柱、辅助舰艇的热核反应爆焰还是无人运输船的等离子微芒……由于绝大部分的飞船都处于静止状态,而之间交通用的穿梭机太小,那些近看经常能占据甚至超越整个视野的巨物,在乔迈尔的眼前只是一个个识别系统索提供的单调图标记号。
帝国军方将大量太空机雷放置在了质量中继器附近——一旦收割者开始通过中继通道跳入哈尔萨行星系,它们首先要做的是清理掉这些陷阱,但是只要第一艘规格不小于巡洋舰的船出现在质量中继器附近,负责该区域的巴塔瑞帝国海军的无畏舰和重巡洋舰就会按照事先设定好的炮击路径开火,朝着各自划定的杀戮区进行饱和打击,能在不击中哪怕一颗机雷的前提下攻击到中继器附近的任何宇域。
乔迈尔的权限仅仅包括在正驾驶允许时能调整“往事烟云”号的加速度和前进方向,除此之外没法决定船上没有任何事,不过他有很多信息查看权,包括几个中继器附近这些复杂无比的杀戮网。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那都是一张如同病毒般让人头皮发麻的放射状图形。而这张可以暴露巴塔瑞海军排兵布阵状况的图形就算被直接送给收割者也没什么——它们的部队还是得从这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病毒的核心部位一点点钻出来才行。
在阿尔法中继器爆炸并带走了该星系里的所有巴塔瑞人之后,哪怕帝国思想控制和治安部门继续压制着那些阴谋论,认识到“收割者要来了”这个前景的人其实是随着时间流逝而增加的。而最近一个月,随着一些秘密布置的深空望远镜在被毁之前拍到的影像,阴谋论变成了现实。
等帝国军方得到命令要进行防御作战之后,海军上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所谓“向神堡和人类复仇”只是作为提升战备的虚言,帝国真正的敌人是那些传说中的屠杀机械。
面对已经像旷野夜空中的星星般明亮的真相,巴塔瑞帝国很聪明地把自己摆在了“谎言揭露者”的角色上——宣传部门反过来声称是神堡对着整个银河撒了数年的弥天大谎,而帝国的情报部门经过抽丝剥茧的认真分析,已经确认整个巴塔瑞文明都走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人类之前对阿尔法中继器的越轨打击也是徒劳无功的,最终帝国还是要靠传统的方式和敌人决一胜负。
现在,所有人都被要求必须严守岗位,为帝国、同胞、朋友、家人和自己的未来而战。在这场战争中,没有谁是不可牺牲的,也没有谁是可以逃避自己的责任的。
由于第一次神堡战役中太空战的具体经过完全是公开的,那种压倒性的敌我科技差一度在帝国军队中引发过恐慌。当然,这种失败主义于巴塔瑞空间的蔓延在头一年就被遏制住了,等到最后这段时间,因为无可避免的前景而再度抬头的消极情绪也被帝国政府的铁腕手段压下去了,其中诺萨奎·艾札德中将是极为活跃的。
乔迈尔和这个人可以说是同乡,都是在艾斯巴特星出生的,但艾札德比他年长一代人而且两人的人生从未交集过——在乔迈尔靠奖学金读完民间航校的时候,出身自满载荣誉的军事家庭的艾札德已经当上了校级军官,而且靠自学拥有了很多理工科的文凭。而等乔迈尔被一个大牌航司签下雇佣合同的时候,艾札德已经指挥自己的船在战场上多次立下功勋了。
自从进入巴塔瑞海军高层,艾札德就一直醉心于高新技术的研发,不遗余力地试图将帝国的武器和防御硬件往银河的最高峰推,唯独在一个方面与所保留,就是一直在秘密进行的针对“冥界巨兽”的逆向科研项目。
用他自己的话说:“构成这头怪物的种种技术除了那匪夷所思而且损毁严重的能源供应系统之外,其实并没有超过我们太多。突锐人已经复制出了它的火炮,我们这方面的进展也不错,所以没有必要再在它身上浪费时间了。把它在坑里封存起来吧。”
他提出的建议并没有让帝国停止扒拉那头死去的机械巨兽,而且,这不止是让某些想着靠研究那具残骸飞黄腾达的人记恨他,还在2184年给他引来了杀身之祸,不过在确定刺杀未遂的凶手是被敌人腐蚀的叛徒之后,艾札德的声望在军中反而上升了。而且,他这种“我们已经不需要从敌人身上事倍功半地学更多东西了”的超然,使得他成为了一面不倒的旗帜——帝国希望他这种无比张扬的必胜信念在海军广为流传,让宣传部门多次将他作为典范用于鼓舞全军,遏制那种认为“在注定打不过的敌人来之前,我们不如干脆提前疏散各个星球”的失败主义。
到了2185年中,艾札德成为了半个世纪以来最年轻的舰队司令兼无畏舰舰长。同年,人类星联和巴塔瑞帝国在边境上又发生了一起发生小规模摩擦事件,而艾札德的独子就在此事件中殒命。那之后,这个男人给人的感觉就更加冷酷无情又狂热坚定,也就更加让帝国军方信赖了。
在2186年的开战前夜,他所指挥的庞大的“正义价值”号带领着5艘巡洋舰、15艘护卫舰组成了一支特遣舰队,被安置在相对远离最前线的位置,母星系最外围的行星斯佩齐拉斯轨道上的太空要塞附近——作为预备队。
当半年前这个决定被告知艾札德的时候,他明确表达过反对意见,认为不把自己的队伍放在中继器旁边迎击收割者的第一波进攻是一种轻视和侮辱,但是帝国高层的考虑是前线部队开战后的损失有可能很惨烈,而且敌人有可能最先瞄准己方无畏舰进行决死攻击,艾札德作为海军楷模和战争英雄,他的牺牲甚至受伤,对士气所造成的破坏都有可能比损失一整支舰队来得重。
而有一个让艾札德最终放弃了前往前线的原因是,帝国高层秘密给他安排了一个任务,就是万一战事不利而且防线有全面崩溃的风险,他的队伍应该立即返回卡杉附近,接应巴塔瑞帝国的政要进行撤退疏散。
艾札德一听见这个指令,就对这种往好了说是“未雨绸缪”往差了说就是“变相的失败主义”的安排明确表示难以理解,但巴塔瑞高层赞赏了他无限的勇气和坚定的信念之后,依然命令他必须接受这个任务,甚至为了降低他的抵触情绪,他们说明:撤离的皇室只包括继承人那一层,皇帝和皇后是不会走的……至于实际会怎样,艾札德并不知道。
为此,“正义价值”号在艾札德接受了这项任务后便进行了秘密改装,比如加强了舰上的维生循环系统的性能,并增设了秘密舱室储备额外的物资……不过有件事艾札德坚决反对,就是给船上的通讯和动力系统用逆向自收割者的科技做升级。他拒绝这么做的理由也是最终让其他人接受了的——如果这艘船会被当作救生艇,那么求救信标绝对不能有对敌人发送信号的可能。
当银河系南端,能让收割者直接跳入凯特之巢的主级质量中继器所在的星簇传来警告信号,而且很快所有望远镜、自主光达都被毁灭之后,一级战备就转为了特级战备。
那个时候,乔迈尔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但他表现得很平静,就像是被告知应该离开岗位回自己的上锁舱房去休息了一样——他已经离开了苦役营的漫长苦难有数月了,而根据他的推测,他这艘船在即将到来的血战中极有可能一瞬间就被毁灭了,不会再有更多回忆,也不会再有更多折磨了。
在意识到自己命不久矣的这个瞬间,乔迈尔忽然想要问自己身边那个玖乌兰教徒的名字——他在舰上一直都是个外人,没有人禁止他在每周的集会中讲话,但他不聊工作、被许可政治话题以外的事情,虽然看得到同事们的名和姓但巴塔瑞人的全名可能很长,尤其是玖乌兰教徒。他从来没有认真记过,对于大多数人只知道姓,也许现在该开始搞清楚自己究竟要和谁共赴死亡了。
他转过头张开口,想要用一声招呼唤起旁边那个进行完祷告后便沉默不语的人的注意,但就在那时,他面前的情报界面就忽然以醒目的颜色弹出一则警报和命令,总结起来就是——
“切断D级以上数据链交互、尽可能压缩系统自动化运作的权限、开始软件安全自检……”
类似的指令代码在乔迈尔开民航飞船的时候他就学过,所以他一瞬间就意识到这是舰长或者舰队上层怀疑这艘船有被电子入侵的风险,而很快舰长也下达了命令要求按照相应预案来做。
乔迈尔是个“戴罪立功”的前苦役犯,自然没有跟正常的副驾驶那样操作的权限,他只能盯着自己面前像是在对他生气一样的屏幕干坐着,时不时用余光看看旁边正驾驶那熟练无比的操作以及听他冷静沉着的跟上层的通报对话。
很快一切就归于平静——“往事烟云”号驱逐舰完成了对远程高性能通讯的功能屏蔽、各个岗位的电脑尽可能相互分离避免全面污染、安全软件进入激进运作模式……收割者的电脑病毒要攻进来也不是不可能,但应该要比正常状态费很多事了。
而又过了半小时,没有要求采取更极端的安全手段的命令被发送过来,各舰之间的通讯也很正常。所以事情应该是平息了,也许,这只是一次系统误报引起的骚动。
然而,一道来自“往事烟云”号所在编队指挥舰的命令,让这种惴惴不安的平静彻底被打破。
[所有单位,随我同步设定航向,开始追击包括‘正义价值’号在内的10艘叛舰……]
“?”
乔迈尔以为这是哪里搞错了,或者收割者的电脑病毒实际上已经起效,即正在发送假命令干扰舰队的判断和调动,但是,很快,“往事烟云”号所在的这支全是护卫舰级单位的编队真的调转方向、启动推进引擎开始加速了。
而且,从一开始就不会被入侵的被动光学传感器已经收到了因为光速而延迟了半小时的“现场直播”——荧幕上,“正义价值”号无畏舰毫无预警地调转船头,然后尾部的推进引擎阵列爆发出万丈光芒,在质量削减场的作用下,一瞬间就进入超巡状态,把自己的形象从斯佩齐拉斯的阴影中剥离了。
接着,在本该由“正义价值”号带领但却被其抛弃的编队中,又有3艘重巡洋舰和6艘护卫舰\驱逐舰发生了同样的事情,但不是一齐发生而是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扩散——差不多就像自然光速那么快,这些船从原本最靠近“正义价值”号的那艘开始,一艘接着一艘转向然后超越光速,像是魔术演员似的一边跳芭蕾舞一边从舞台上消失了。
这些诡异的现象加上最后一艘护卫舰发出的“失控……(噪声)……维生系统……(噪声)……求救!”这则简短也是唯一的通讯,让海军司令部一开始坚信,这是收割者开发的某种电脑病毒成功入侵了“正义价值”号,而且蔓延到了半支编队中。这个判断也就导致了半小时前发送给所有战舰的紧急应对指令。
但是,在“正义价值”号以及半支舰队做出异动过了25分钟后,一份来自帝国内部安全部的紧急报告揭露了事情的真相。
在“正义价值”号等10艘战舰做出异常动作而且完全切断数据交互之后,内安部立即受命发起紧急调查搞清楚电脑病毒是从什么途径入侵到它们的舰载电脑里的,这就包括舰上乘员的私人物品和社交圈。
然而,负责这一类调查的内安部成员很快发现他们无法找到“正义价值”号上大多数人的家属,从舰长到工程师,关键位置人员的直系亲属大多都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而接下来不光是那艘无畏舰也不光是高级船员,就连编队中非关键船员的家属也开始一个个被打上“失踪”的标签,而且在这个时候才有人发觉一个诡异的迹象——那10艘擅离职守的船上有一半的船员都是无亲无故的单身者或者在同一编队但在不同船上服役的夫妻,后一种情况结婚时间最长的人不超过2年……也就是说,不早于第一次神堡战役。
事情查到这一步,那些失踪的军属目前到底在哪儿,以及这10艘战舰到底在做什么……已经是一目了然了。
于是,原本对“派出追击部队也会被病毒骇入”的顾虑立即消失,数支由纯高速舰艇组成的追击部队被调动起来,要让逃兵们为自己的行为付出惨重的代价。
其中,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正义价值”号无畏舰的叛逃是最为不可想象的,也是因为它是最先行动的,所以大家先入为主地把后面9个离群者的行动也估计成电脑程序的失控而不是舰上官兵的蓄意行为,
哪怕诺萨奎·艾札德没有直系亲属了,高层对于他依然抱有一线希望,认为这位海军楷模是因为舰上阴谋分子对其他人的胁迫才合作或者干脆已经在跟叛徒的搏斗中壮烈牺牲,然而,等后方发出的通讯从常规性呼叫变为带有威胁意味的质问,而且追击部队开始出动之后,叛逃舰队便回话了——回话人就是艾札德本人。
“我是诺萨奎·艾札德中将,现在代表全体逃亡官兵讲话。”
他用的是公开频道,也就是说在哈尔萨行星系范围内只要是开着收讯器的船都能听到他在讲什么,而只要听完这镇定自若的头一句,几乎就没有人会觉得在画面外有一把枪正指着这人的脑袋。
在某些船上,敏锐的思想军官在听完这句之后立即下令封堵这条线路,全舰任何人都不得收听他和司令部之间对话的内容,违令者会被严肃处置。
而在正持续加速着的“往事烟云”号上,本来已经打算漠然赴死的乔迈尔被这一完全在他意料之外的突发状况挑起了兴趣,想要多看一会儿。当然,他对此不报太大希望,因为以他对舰上那名思想军官性格的了解,这段现场直播的对话恐怕持续不了多久了。
但古怪的是,他就这么一直看了下去——不论过了多久,面前的那个分屏幕都没有暗下去,也没有让“信号丢失”的字样覆盖掉艾札德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乔迈尔不禁奇怪那个特务此时是不是在上厕所?
而在屏幕上,巴塔瑞帝国海军司令部问道:“艾札德中将,你已经承认你的行为是蓄意叛逃了对么?”
“有一点我必须指出来,司令大人……”
艾札德的语气意外地依然保有和过去一样对上级的恭敬——
“……我与下属10艘战舰的行为是逃亡,但不是背叛。至少,不是对巴塔瑞文明的背叛!”
对方暂时没有纠结这个定义区别,而是继续问:“这是你一个人的独断?半支舰队高层指挥员的独断?还是……”
艾札德没有回答“我一个人对本次行动负全责”,而是作出了让司令部很多人心凉的回答——
“这是我们全体共同的决断……也许确实有船员只是默认或者被迫不反对我们的行动,但我要说明——我们此刻的行动是正确的。”
“你身边的思想军官呢?”
“我得承认他就是我说的我不确定的人之一,所以他现在正在医务室里因为急性肠胃炎输液……不过请放心,他神智清醒,正在看书,也完全不知道这艘船和外面正发生着什么。”
此时有在看着对话的内安部的官员愤恨地嘟哝道:“那个无能的官二代……”
不过反过来想,就是因为艾札德的可靠性,那个人的父母才敢把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安排到“正义价值”号这样重要的无畏舰上镀金,结果现在艾札德和他的同谋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排除掉了这个隐患,甚至还没有人员伤亡。
“我们想知道其他舰上的人员损失。”
“死亡2人。伤3人……” 艾札德轻描淡写地报出了其他几名思想军官的现状,“如想知道支持计划者的伤亡。我也可以报给你们,长官。”
“你们为何叛逃?”
“我代表全编队官兵再次重申——我们是逃亡,但不是背叛。”
“为何?”
“我坚信,我们正在跟一个过于强大的敌人打一场必败的战争,而我们越是逃得晚,逃得少,损失掉的资源和死去的同胞就会越多。我们,指支持逃亡者,只是想为巴塔瑞文明……或者说也许最后只有巴塔瑞人……保留一把种子。”
“你是个可耻的逃兵。你们全体都是……”
“司令,你们在派人送死。我强烈建议……不,我恳求你们——趁着敌人还没有越过我们家园的门槛,立即开始疏散母星系,能救多少人救多少人。”
“你现在没有资格向我们提任何要求,艾札德。不过我可以向你担保,只要你命令你的这支队伍停止逃离,束手投降,我们保证不会以任何形式伤害到你们试图带走的家眷。他们是无辜的,只有你们是这次荒谬行动的负责人。”
“荒谬——?”艾札德突然苦笑起来,“我想问一下,司令官,你们是否已经确定了我们的家眷就在我们的船上?”
“难道不是么?”
“是的,这当然是事实,但既然你们已经确定了这个事实,难道你们不觉得这才是最荒谬的地方么?”
“……”
海军司令的表情凝滞了片刻,然后迅速恢复正常,但站在他身后的人可以看到,他背在背后的两只手,手心里都出汗了。
接下来,司令向逃亡舰队发问了……虽然他其实可以直接问自己真正想问的问题,但他自己也害怕那个问题,就像害怕打开一个人类所称的“潘多拉的盒子”,所以他的问题是循序渐进,甚至可以说是旁敲侧击的——
“中将,回答我——你们建立了一个秘密组织,从神堡战役之后就在为这次逃亡做准备……对不对?”
“是的。”
“你故意在那段时间里不断强化自己作为必胜信念代表的形象,让你获得更多权限,能调动更多资源、安排更细致的人事,招揽人员同时尽可能限制团队最终要携带的亲属数量,对不对?”
“是的。”
“而你的这些行动,包括在最近这段时间里把你们团伙的直系亲属全部往你的舰队里转移……【这些行动,都瞒过了帝国内部安全部的监视】……”
司令在这句话的最后没有问“是不是?”,但艾札德却目光平静,仿佛在对一个身患绝症的病人家属无情地宣布噩耗一样,淡淡地说:“是的。”
“……”
在多给了这名上司几秒去理解帝国自身的处境之后,艾札德追加道:“所以,您已经明白了——我们是在那些特务眼皮子底下执行的计划。本来我们自己都不指望能成功,结果整个过程却如同演一出儿童喜剧一样顺利。而这种顺利的原因,就是我在神堡战役前后猛然发现的,我们必须赶快逃跑的原因。”
巴塔瑞帝国内安部在差不多一小时后乱作了一团,后世的历史学家都无法判定这到底是因为当时已经入侵进来的收割者对被教化者发布的同步指令导致,还是艾札德跟海军司令的这段对话公开揭露了那个随着“冥界巨兽”的血液渗透进巴塔瑞帝国心脏的恐怖事实,导致那些收割者的间谍狗急跳墙……总之,在收割者正式入侵进哈尔萨行星系后,巴塔瑞帝国内部安全部就被层出不穷的被教化者引发的内讧搞到动弹不得、自身难保,把过去数年其实不断在悄然恶化的职能瘫痪问题暴露在了明面上。
不过在入侵实际发生之前,已经越发感到胆寒的海军司令还是在做自己的努力——按最坏的预计来想,他们需要艾扎德的那支编队的力量,不管是跟收割者的作战,还是执行别的任务……
“中将,”司令换回了原来的称呼,“你来自一个荣耀的家族,你效忠于一支伟大的军队。我们曾经在远离我们家园的地方打赢了装备远比我们先进的敌人而且至今都固守在该处,而且我们已经将那只收割者的里里外外都摸了个遍。就算它产生了一些副作用,但这也无法改变‘我军的武备相比斯基利安闪击战已经大有提升’这一事实……如果你继续逃离,不愿跟我们站在一起对抗敌人,你就是在让你的家族蒙羞,让帝国蒙羞,中将。”
很快艾札德就非常郑重地回道:“我要告诉你两件事,长官:
1.,我知道您在试图举原阿莎丽殖民地伊森\现我方飞地洛雷克的例子,而我相信我比您更有资格讨论那件事,因为我的祖先、父辈一直在传递有关那次战争的故事,没有任何宣传部门、所谓历史学家的添油加醋——当时我家族的人差点死在战场上,从血缘关系来说命运的偏差可能导致我根本不存在,而他当时没有牺牲是因为,那个潮汐锁定的星球宜居带的风暴天气让当地的阿莎丽士兵无法很好地使用她们的主动隐身装备,是偶然的山体滑坡暴露了她们的存在才让我方有先发制人的机会,但就算如此,由于敌人在进攻性武器和防御手段上的双重优势,我祖先所在的连队在交战结束后只活下来10个人,而对方的数量从一开始就仅仅是10,根本不是官方资料上记载的一营规模……这种惨烈的胜利一直在我的家族中提醒着我们‘技术差距会带来怎样的交换比’,而且这种交换比每一次都在透支我们下次获胜的机会。我猜您早就知道只是不愿承认,为何我们在后来跟人类的星际冲突中越来越依赖海盗、雇佣兵而不是正规军?因为人类不像那些老牌种族一样迁就我们——阿莎丽人会容忍我们夺取一个她们的边远殖民地,但人类不会,后者大多数时候根本就不跟我们妥协或者退让,而我们在跟阿莎丽、塞拉睿人的冲突中尝到的甜头让我们傲慢地撞上了人类的獠牙,结果让我们在过去几十年里进退两难,这像在放血一样的损失让我们越来越无法承受付出的代价。
2,您刚才提到了那具收割者残骸与我们大部分的技术差距并不算太大的事实。我重复,这是事实,也就是说我同意您的判断,但是我希望您思考一个问题,也许现在还来得及——它们的舰船似乎并不需要像我们这样补充燃料就能在太空中远行,光是这个技术就已经超过了我们现有理论科学的解释能力,那么它自身所携有的这种不正常的科技差是为什么?我担心它们在决心彻底毁灭我们的时候会拿出更多我们根本无法想象的东西,同时我也担心这是因为它们有信心能靠已经展示给我们看过的技术水平,就轻易击败我们。”
“但你们没有办法逃亡……”
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刚才的话的海军司令指出——
“……你们的航向指向的是乌拉尔行星系,你的故乡。那里甚至没有次级的质量中继器。按照你们的期望,收割者很快会占领哈尔萨行星系,封锁住连接着此处和银河系其他地方的所有中继器。你们实际上还是无路可逃。”
“我要更正一点,长官——收割者在这场战争中的压倒性胜利不是我们的期望。我们当中没有被教化者,所以我们绝对不会期望那种事,但我和我们当中很多人实在是想象不出到底有什么因素能避免母星系的陷落。我们是推测,不是期望。然后,我承认,我们原本计划是使用中继器逃离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之前以‘如果收割者绕路通过超巡路径进攻对我们更不利’这样的理由反对用太空机雷封死那些中继器,因为那严重妨碍了我们的逃亡计划……但即便现在,我们不是没有出路——我们可以靠超巡模式在星簇之间移动。”
“你们的舰船严重超载了,燃料也许能靠路上的巨行星补充,但物资不够。”
“我们可以联络愿意共同对抗收割者的人获取各式各样的帮助。问题会解决的。”
“你该不会要逃到人类那边吧?”
“那实际上并不是我们的第一选项,但是,不论去哪儿,都比留在这里好!”
“难道我们没有在对抗收割者?你们到底为何一定要背弃曾经发誓效忠的帝国?!”
艾札德没有反驳“背弃”这个词,而是说:“我们之所以背弃这个帝国,是因为这个帝国把自己置于在敌人的矛尖上又不愿承认现实,在妄想中虚度光阴——帝国当年早就已经通过‘冥界巨兽’洞悉了那不可避免的灾难,结果,由于试图君临银河的野心也好,自欺欺人的愚蠢也好,关键岗位的人员被那体收割者教化也好……帝国浪费了快一代人的时间,毫无意义地跟人类争夺那些仅仅是被我们在星图上标定了个记号、我们实际既没有办法保卫也没有办法殖民的未开发星球,甚至一如既往地拒绝真正融入神堡体系最终被他们抛弃……现在帝国孤立无援,黑云压境,我找不到有任何理由要留在这里陪这具尸体一起殉葬。”
“……”
回应迟迟没有到来,而艾札德以近乎轻柔的一句作为了这场注定无法达成共识的对话的结束语——
“巴塔瑞帝国必败!巴塔瑞文明荣光永存!”
一直听到这里的乔迈尔什么话也没说,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正驾驶,看到后者像是完全无视了这段对话一样一直就保持着直视前方的姿态……毫无疑问,这艘船就算能收听到这些政治问题极为严重的对话,也依旧保持着对帝国的忠诚。
在有一件事上艾札德处于绝对劣势,就是他没有让他编队里的任何一艘船加装那些实验性的源自收割者科技的动力系统。不管是追随他逃亡的还是那些对于发生了什么完全不知所措的留在原地的船,它们都只有常规动力水平,但派来追杀他们的舰队却理所当然有大半都进行了源自收割者技术的升级。
逃亡舰队靠突然行动加误导通讯获得的足足半小时的抢跑时间,在数量3倍于他们的中、轻型舰艇的全力加速下是没有意义的——若是没有质量中继通道的瞬间传送,银河的尺度就显得太大了,逃亡者和追击者之间的原本距离又太近了,这种情况下速度快的一方会追上速度慢的一方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而且,海军舰艇在太空和水面的规律是一样的,即船只规格越大,加速和机动性能就越差,逃亡队伍的核心是无畏舰“正义价值”号,它的最高加速度只有追击舰艇中最快者的一半。
几支追击舰队中都没有无畏舰,但他们的规模远超过逃亡者,而且经过海军司令部根据各队相对位置和加速性能的出色的调度,他们基本上能在一小时内对逃亡舰队进行拦截,而只要逃亡舰队被迫脱离超巡模式进入战斗状态,他们就输定了——这个时代除了阿莎丽人之外,大家的战舰的主炮和引擎布置都是前后相反的,失去加速度的逃亡只会被不断加入的追击者粉碎。
这也是为什么海军司令部认为艾札德率领的逃亡行动荒谬,因为如果不带“正义价值”号或者按乱向机动四散奔逃,那海军的追击难度要大得多,但这些逃亡者却组成了一个6-3-1的近平面圆形的密集编队,朝着同一个方向跑,而且丝毫没有任何机动动作,航迹仿佛一杆割裂星空的利矛一样指向乌拉尔行星系。
等规模达成压倒性优势的追击舰队就跟预期一样完成了会合后,还有5分钟他们就能挡在逃亡者前方让其超光速驱动器进行不安全强刹了。此时海军司令部发出了最后的劝降指示——任何逃亡船只或船员只要能破坏掉“正义价值”号的动力系统或用其他方式阻止逃亡继续,就能获得豁免,除了从海军强制退役之外没有附加惩罚,也就是说现在反戈一击的话甚至可以作为平民躲避接下来的战争……至少承诺是如此说的。
而在这条讯息被发送出去后没多久,海军司令部便发现了好兆头,逃亡舰队中的护卫舰的武器系统开始运作。
但很快他们又发现了坏兆头——不是一艘两艘船那么做,而是他们全部6艘护卫舰都启动了自己武器,而且正在转向!
“嗡——!”
当这些护卫舰在向量不变的前提上完成了近乎180度首向调头,且刚刚暂停运作的主引擎阵列再度燃烧起来的时候,他们想干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而更令巴塔瑞海军司令部吃惊的是,当这些轻型舰艇在开始调头的时候,它们同时开启了自身的机库大门,然后放出穿梭机,用理论上可行但极度危险的“超巡状态舰际交通”往“正义价值”号派遣了六部载具。
“这帮家伙要留下来断后……”
海军司令明白自己面临了最糟的状况之一——6艘护卫舰在规模庞大的追击舰队之前不成气候,但如果这些船上的叛军都视死如归地跟己方对着干,就能反过来拦截追击者。而且,那6架穿梭机里显然装的是6艘护卫舰上的船员的家眷,这样一来他们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然而,他还有其他继续忠于帝国的巴塔瑞军人,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
那些被护卫舰放出,去往“正义价值”号的穿梭机里其实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穿梭机载员舱里装的是一堆自带电源的球形容器,它们是本来储备在6艘护卫舰燃料舱里的反物质瓶。
由于人工制造的反物质与自然界正物质相接触时巨大的危险性,它们不光每一粒都有单独的带质效引擎和自我推进能力的高强度容器收纳,而且各族抗打击能力差的小型战舰还有能立即排出它们避免殉爆的手段。
而现在,这6艘护卫舰把它们的库存全部甩给了旗舰,自己只留下已经在引擎附近预备使用的最低限度的反物质——凭这些,它们还能进行短暂的战斗,但已经不可能逃出哈尔萨行星系了。
而且不光是巴塔瑞帝国高层,当“正义价值”号上飞行甲板里的人打开穿梭机却只发现了那一堆堆严格固定起来的反物质瓶时,他们以及舰桥里的高级军官都惊呆了——这不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本来逃亡者们的计划是,当追击者迫近到一定距离,护卫舰确实要留下来断后,但是上面的船员……起码是大部分船员……应该乘坐穿梭机带着包括那些反物质的资源一起来“正义价值”号,把那些空船交给少数自愿牺牲的人或战争VI来控制。
然而,朝着相反方向加速的轻、重编队越拉越远,护卫舰那一侧除了携带反物质瓶的穿梭机之外,就没有再向继续逃亡的无畏舰和巡洋舰方向发来任何东西,仿佛上面存在着的只有死人一样。
当艾札德铁青着脸在通讯里质问护卫舰编队的指挥官这是在干什么的时候,那名从斯基利安闪击战后就开始追随艾札德的中校苦笑着回答:“将军,我们计算过了,给养可能不够。”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们都计算过……”
“我不是说逃到神堡世界的程度。我是说比那更远、给你们更多时间建立更完善内循环机制的程度。”
艾札德明白对方没有说出来的话是什么——“面对收割者的入侵,你们可能要永远逃下去,直到它们放弃搜索幸存者,重新退回银河系的边际为止……”
“情况可能不会变得那么糟……”
“但情况也可能就变得那么糟。老实说我一直都比你更悲观,我就不让这种情绪传染到你们那边去了……替我们照顾好他们……永别了。”
如果巴塔瑞海军司令部的人能听见这段对话,就会发现他们其实也想错了另一件事——他们以为逃亡舰队成员的家眷们是按船分布的,但实际上所有非战斗人员都被集中到了“正义价值”号这艘无畏舰上。
而当护卫舰编队的载人反向冲锋成为不可辩驳的事实之后,在“正义价值”号的舰桥内,船上最年轻的一名女通讯军官昆妮·洛德瓦猛然感到自己胃部被一阵恶寒抓住了。
她越过指挥层级,擅自联络上了旁边的一艘重巡洋舰,要求跟舰长通话。
而那名年龄比艾札德还大的上校在听见是女儿的声音之后语气平静地说:“你的反应还是这么得快,昆妮……”
“爸爸,向我保证……向我保证,你们会按计划行事!”
“……”
对面没有回答,而一名“正义价值”号的宪兵已经接近了昆妮的身后,但在他望向坐在最高位置的艾札德的时候,逃亡计划的制定者和指挥官轻轻摇了摇头。
从屏幕上看到了那名宪兵半个身子的洛德瓦上校这时候才说:“如果我告诉你我们实际打算怎么做,你永远也不会上‘正义价值’号的。”
“爸爸——!”
发出这声惊呼之后,昆妮把脸转向了艾札德,用前所未见的祈求目光望着那位他。
自从她哥哥被“战友”害死的冤情被昭雪之后,艾札德就被她视作守护神,也就让她跟家人对他的安排言听计从且守口如瓶,而现在她希望他能用权威,让那些重巡洋舰不要做出独断之举。
然而,艾札德只是面无表情地望向前方——望着“正义价值”号前进的方向。
于是女孩立即从座位上跳起来离开了,知道她要去机库以及要去干什么的宪兵这才瞬间制住她,把她的双手都扭到背后。
昆妮冲着艾札德狂叫起来:“你说过要带我们所有人出去的!你向我们保证过的——!你这个骗子——!骗子——!!!”
当她的脖子被打入镇静剂拉走的时候,战情中心的气氛立即紧张起来了,但是没有人做出更出格的举动,只有几人发出了极力压抑着的啜泣声。
艾札德的副官轻轻在他耳边问道:“长官……您事先知道他们……他们是瞒过您这么计划的么?”
“这重要么?”中将的眼神十分黯淡,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或者说,就算我知道,我能阻止他们么?”
当所有人的家眷都集中到“正义价值”号上的那一刻起,大家面临突发情况的选择就被锁定了——除了几个思想军官,这里没有人是被迫加入这个团体的,艾札德给海军司令部的“也许有人是不同意我”这个回话是为了让他们在一定程度上投鼠忌器……虽然这种心理影响他也知道只能算杯水车薪。
护卫舰编队开始跟被迫脱离超巡的追击者们接战了,而它们机库里剩下的穿梭机也被放了出去——它们都有人驾驶,带着很低限度的武装,朝着忠于帝国的侩子手直冲而去
由于这些护卫舰自断后路的行径,这些被它们放出的穿梭机在追击舰队的眼中也成了可怕的利箭——后者无法确定前者的机舱内到底装了什么,而如果这些没有尖牙利齿的苍蝇实际上是体内充满危险爆裂物的萤火虫的话……
所以,追击方释放的战斗机队和拦截火力不得不认真对待这些看上去无害的飞行器,战舰也让本来应该用于对付飞弹、鱼雷的近防火力将逼近的穿梭机一视同仁,而那些更致命的推进式武器在双方接战的一瞬间就被叛军队伍一股脑全扔过来了……没有任何舍不得的理由。
乔迈尔所在的“往事烟云”号由于原本队伍是最晚会合的,目前位于追击舰队的后部,他能看到两拨同族同军的队伍在战术相位图上相互厮杀的景象。不过他刚刚更在意的是远程光达展示给他的景象——那6艘护卫舰整齐划一调转船头反向加速的时候,它们脱离编队的样子就像是旧时代多级火箭最底部的那圈助推器。
现在,这枚多级火箭的尾巴,已经牺牲自己坠向地面,跟真正要迈向天际的那根巨矛永别……
不过很快,乔迈尔从己方的战损报告中读到了诡异的部分。
他直到被投入苦役营之前都是民航驾驶员,但他曾经靠公开信息学过海军交战的一些准则,比如护卫舰编队的任务是防御敌方小型单位,以及给被削弱了防御的敌方大型单位补刀。
叛军的几艘护卫舰正按照第一种逻辑作战,但是乔迈尔的直觉告诉自己他们不该拘泥于此——对还在继续往星系外加速的四艘重型叛舰来说,威胁最大的应该是追击编队里的那些巡洋舰,可叛军的护卫舰却没有打算单刀直入地攻击忠诚派的巡洋舰,而是专心对付和自己同规格的单位或更小的战斗机,就连那些穿梭机,在实际交战中也是瞄准了战斗机去实行撞击作战。
断后的叛军为此付出了巨大……或者说,所有的代价——由于距离迅速拉近,十多艘轻重巡洋舰倾泻的凶猛火力很快就将那些专注于对付战斗机和同类的叛军护卫舰撕碎了。当最后一艘护卫舰的舰体被两颗中级炮弹同时直接命中时,它的外壳因为正面、侧前方遭受的巨大动能像是张开嘴一样翻起又一下子被大致扯成两截的样子,让人确信其中不会有任何的生还者。
在6艘护卫舰和追击者发生交战后不久,那枚巴塔瑞逃亡星舰组成的“火箭”,就开始了它的第二次分级,而且这次分离让它更像千年以前巴塔瑞文明尝试脱离地心引力时的杰作了。
“轰——!”
如果太空中能听见声音,那么那三艘原本应该追随“正义价值”号逃离的重巡洋舰,在也180度转向后,从船尾附近发出的极度整齐一致的爆炸声——绕船身纵轴一圈细心布置的炸弹引爆后,容纳燃料库和动力系统的甲板就整个地从它们的船体上被切断了。计划时的精密计算加上本身和旧时代水面舰艇一样的分节式甲板设计,让一系列损坏警报仅仅是听着刺耳,其余还跟舰桥连着的部分并无大碍。
“关掉警报……”
下达完这道命令后,上校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跟女儿和老友们进行最终的道别,但是他想了想该说什么,还是用只能用自己听见的声音说——
“……永别了,一路走好。”
在执行三次定向爆破切除手术前,三艘巡洋舰放出的很多工程无人机就已经附着在动力甲板部分。它们将分离的船尾借着爆炸时给予的向量一齐推向了“正义价值”号。无畏舰上派出的大型工程无人机也飞了过来一同进行这次特殊的太空输送——三艘重巡洋舰不光是把自己的燃料全送给了“正义价值”号,还把引擎阵列也搭上了。
这样,这三艘巡洋舰尽管还能靠残余的质效引擎维持超巡状态不至于突然掉入亚光速导致结构崩溃,但已经不可能再做任何大的机动,只能凭自己的氢氧姿态调整引擎进行极其有限的平移。它们仿佛成为了旧时代冲滩的军舰,成为了只能挨打没法闪避的固定炮台。
此时追击舰队可以选择避开这三艘已经动弹不得的船,从旁边绕过去直接追击“正义价值”号,但那三具额外的动力系统很快就被数以百计的工程无人机拖到暂时停止加速的无畏舰旁边,开始进行以这个时代的计算机技术并无困难的加固作业了。如果耽误时间从那三艘巡洋舰的射界边缘绕开,等“正义价值”号再度启动那四套引擎,它的加速度就是追击舰队很难赶上的了。虽然说这种临时性改装肯定有严重的使用寿命问题,甚至导致灾难性的后果,可对于急着逃走尤其是从对有机生命格杀勿论的收割者眼皮子底下逃走的“正义价值”号来说,这些风险根本算不上风险。
巴塔瑞海军司令部在讨论15秒之后做出了决断——被第一批断后叛军仅仅消灭3艘护卫舰和瘫痪1艘轻巡洋舰的追击者们,完全可以对付得了那三艘已经无法正常机动的重巡洋舰,付出的损失最多只有三分之一,而接下来他们就有可能在“正义价值”号完成引擎重启之前追上它,最后它面临从船尾方向发起攻势的群狼时,也没有胜算。相反,如果绕路,从叛军重巡洋舰上发射的小型单位依然可以拦截追击舰队,那完全是得不偿失。
所以追击编队没有绕路,而是冲着那三个自断腿脚的挡路者迎面冲去,接着,三艘叛军的重巡洋舰便向之前一样发射了所有的推进式武器和自身携带的战斗机。
海军司令部估计之前6艘叛离护卫舰的攻击倾向是为了此刻准备的。目前追击舰队的战斗机损失极为惨重,轻型舰艇也丢了五分之一,但是他们接下来已经有所防备——护卫舰级单位更加前出,去进行更激进的白刃战并拦截那些飞弹和鱼雷,理论上,就算把这些力量全部拼光,剩下的轻重巡洋舰要对付“正义价值”号也绰绰有余。
“往事烟云”号被命令在追击队伍中间,也就是护卫舰编队和巡洋舰之间,因为这艘满载鱼雷的驱逐舰被认为等会对付“正义价值”号会更好,但就算如此,乔迈尔也很快看到自己面前的显示屏被敌我识别修改后的警告信号给塞满了。
就在他怀疑自己还没见到哪怕一体收割者就死在这场海军的内讧当中时,他忽然又察觉到了诡异的地方——他没有看见或者听见“往事烟云”号有被任何一枚飞弹、鱼雷或者任何一架叛军战斗机的武器系统锁定的迹象。
很快追击者的护卫舰、驱逐舰就跟叛军的小型单位集群撞了一起,乔迈尔也在同一时间越发感到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旁观者——“往事烟云”号的威胁告警机制并不是坏了,而是这艘船真的如同加装了巴塔瑞帝国至今没有掌握的可靠的隐身技术一样,幽灵般地在周围的战火之间穿梭,一弹未发同时又毫发无损,仿佛它遗忘了自己是身处一片自相残杀的战场,而且也被交战双方都给遗忘了。
而等那三艘巡洋舰发射的小型单位和制导武器被消灭掉半数以上,追击方护卫舰的拦截能力饱和,漏网之鱼正朝着后列的巡洋舰冲过去的时候,“往事烟云”号像是如梦初醒般地将自己已经在预备状态的武器发射了——
“——!”
它所携带的32颗攻舰鱼雷从4个方向以冷启动模式被抛出到太空中,但没有立即启动各自的主引擎朝着前方冲去,而是先用姿态调整系统转向——
“‘往事烟云’号……”
乔迈尔听见了来自战情中心给驾驶舱的命令,但他很快震惊地发现——说话人不是舰长,而是船上的思想军官——
“……前进四。”
“……?!”
随后,“往事烟云”号朝着“正义价值”号的方向全速前进。
随后,那些完成了转向的鱼雷,几乎同时点燃引擎,朝着四周追击舰队的巡洋舰扑了过去。
而在乔迈尔感到自己的背在惯性阻尼起效前被猛地压向椅子之际,在“往事烟云”号的战情中心里,包括那名3年前秘密皈依了玖乌兰教的思想军官在内,几个人正在轻声祈祷,但绝不是为倒在座椅旁边死了已经快半小时的舰长祈祷。
“星辰之主、无上之神,从现在开始,吾等将彻底卧入您手……”
同样的祈祷也发生在这艘船其实装满了平民的货舱里——“往事烟云”号上的玖乌兰教徒们拒绝了艾札德“把家眷全部交给他”的建议,因为他们认为艾札德的队伍本质上全都是不信者,就如帝国内的其他人一样。虽然两拨人对于战争的前景的判断完全一致,也愿意在逃亡计划中合作,但这些玖乌兰教徒表示,等到大家齐心协力摆脱了帝国的追击,“往事烟云”号从“正义价值”号处获得了额外的补给之后,这一大一小两艘船是肯定要分道扬镳的。
哪怕当看到那些禁用了敌我识别,仅仅是看谁大就打谁的鱼雷劈头盖脸砸过来的时候,追击舰队的指挥官也难以想象“往事烟云”号居然也是叛军的一员!当然,海军司令部的人在面对“正义价值”号叛逃这一突发情况时的不够敏锐和谨慎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如果艾札德这个人再具备一些黑色幽默的性格,他就会在开头的发言中加上一句“我以下要讲的内容全部属实”,而当他说到“我与下属10艘战舰”这句的时候——“我”在巴塔瑞语里其实可以指的是“正义价值”号,而这样“10艘船”就得加上“往事烟云”号才算够数。
当“往事烟云”号这艘隐藏到最后才亮出獠牙的叛舰把鱼雷朝着自己身后的巡洋舰编队扔出去的时候,那些目标的近防系统要对付的目标就翻了好几倍,而且“往事烟云”号没有贪心地试图雨露均沾,而是仅仅瞄准了总共8艘巡洋舰中的一半,让每个目标分到了8颗鱼雷。
结果是32中12——由于距离太近,4艘被瞄准的巡洋舰中的两艘被当场击毁,其余两艘则被打成了残废……如果巴塔瑞帝国生产的鱼雷也有自己的忠诚的话,那么它们此刻的表现是无可厚非的。
在逃亡者的那一侧,大家是直到最后一刻才接到来自艾札德的直接命令,让他们不要攻击“往事烟云”号的。这艘船在扮演完了自己的角色之后将全速前进,试图跟上“正义价值”号一起逃亡,不过,它必须穿越前方还未停歇的战事。
恰恰就是那名从孩提时代一直隐藏着自己的迷茫直到读过了玖乌兰教经书的思想军官要求只攻击不多不少4艘巡洋舰的,因为他相信在“往事烟云”号突然反水之后,阵列后方还活着的人肯定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而等他们反应过来,他们一定会陷入“到底谁能信任?”的无尽猜疑当中——这名思想军官在两个极端相反的世界都游走过,所以他比绝大部分巴塔瑞人都要了解自己原本的同僚、现在的敌人的心态。
不过,他和船上的同信者们也意识到了,这种猜疑虽然可以有效阻止他们针对“正义价值”号的攻击,然而对于揭露了自己本质的“往事烟云”号,可能就没那么幸运了。
追击者的巡洋舰编队确实在遭到重创后陷入了不知所措当中,反应慢的甚至还没意识到那些因为冷启动突然从屏幕上冒出来的鱼雷是从“往事烟云”号上发射出来的,但是等这艘驱逐舰穿过前方叛军和追击舰队的小型单位的混战宇域,朝着那三艘重巡洋舰接近时,来自海军司令部的狂怒的命令也抵达了。
“‘往事烟云’号已叛变!摧毁它!对上面的乘员格杀勿论!【这是最优先事项!】”
一个战斗机中队立即朝这艘驱逐舰扑了过去,追上它需要一点时间。
在“往事烟云”号的驾驶舱内,正驾驶看完了专门针对自己的追击单位的信号,忽然转向乔迈尔,以和平时一样陌生人的语气问道:“塞格先生,你信玖乌兰教么?你愿意信么?”
乔迈尔的直觉告诉他,这个问题可能决定了他接下来的命运。有一个瞬间他几乎想要至少对后一个问题做出肯定答复,但是,这个从小就被教育要说真话、和曾经女友也这么相互坚持、在过去法庭上反复辩称自己没有做错的飞行员,最终只用无言的否定作为自己的回答。
然后,一名宪兵按照指挥层的命令被唤来驾驶舱,一声不吭地将乔迈尔从副驾驶位置上提了起来。
乔迈尔怀疑自己恐怕要去“走跳板”了——这种古老的习俗在很多种族的水面海员中都一度流行过,即让不打算留的敌人俘虏或者罪人自己跳海,而在太空中,这意味着“不穿戴防护设备被扔出船舱”。
他无所谓,因为他当年在自己执勤的民航船上就见识过玖乌兰恐怖分子的残忍。他诚实地表示自己不是他们的一员,也不会是,所以自己就被排除在这个逃亡计划之外了。
但让乔迈尔再度惊讶起来的是,那名宪兵并没有把自己推到气闸间旁,而是打开了一部逃生舱,把他像是一叠被子似的塞了进去。
在他还在为自己的处境发懵的时候,带有超光速驱动器但几乎没有推进装置的逃生舱就被发射出去了——幸好这艘船上的这部救生舱没有出故障。
很快,乔迈尔看到面前的显示屏显示出了“往事烟云”号的战情中心,没看到舰长,但除了他以外的人基本都在,包括那名他一度非常不喜欢的思想军官。
“乔迈尔·塞格先生,” 思想军官在跟他对话,“我了解过你的事迹。我不会对我的那些同信者所做出的举动向您表达歉意,就像帝国绝对不会就他们对我们所做的暴行表达歉意一样,但我通过你当初和后来的决断,觉得——如果不是命运的交叉,你本来可以成为我们中的一员……现在,你依然对我们抱有敌意,但我们没时间说服您了,而且你作为唯一被迫登上这艘船的人,也不该和我们这些信徒共进退。”
他讲完后,副舰长追加了一句:“上神保佑你。”
针对“往事烟云”号的命令是格杀勿论,但乔迈尔所在的逃生舱因为借着驱逐舰本身就有的速度飞得更快,而且这艘船的近防系统不算差,追击它的战斗机必须先对付它才行。
在“往事烟云”号因为没能规避拦截阻碍被迫脱离超光速之后,追击方的蜂群导弹就发射了,攻舰鱼雷也离架了……“往事烟云”号拦截了其中的大部分,而且有些叛军的战斗机发现了这边的异常赶来增援,但来袭威胁的数量下降得不够快。
当最后一架忠于帝国的战斗机被身后的黄雀消灭时,它投出的一枚鱼雷已经是伤痕累累的“往事烟云”号所无法应付的了。
驱逐舰内响起了致命威胁迫近的警报,包括容纳着船员家眷的货舱中,但是大家的祈祷只是被扬声器刺耳的尖啸打断了一小会儿。
一个席地而坐的年轻女子怀中抱着的婴儿被警报吵醒了,正如她自己一年以前曾经被丈夫从睡梦中突然弄醒一样。
那个男人当时要求她必须立即向帝国内安部告发自己的阴谋行为,说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她跟孩子,结果她服从了,而她那真的背弃了信仰的父亲,“往事烟云”号的舰长,因此既没有被影响到仕途,也丝毫没察觉自己的女儿最近偷偷复制了一些安全代码传给其他人。直到一年后的今天,舰长被那名思想军官一刀刺死在座位上之前,他都没发现周围同僚看他的眼神中到底蕴藏了怎样的仇恨和不屑。
当无法理解那血红倒计时意义的孩子哇哇大哭起来的时候,女人捂住了孩子的嘴,并在他的耳边以一如既往的轻柔声音安慰道:“别闹了,你很快就能见到爸爸了~~”
“——!”
当看着那几十个家庭随着“往事烟云”号一起化作灰烬步入真空时,乔迈尔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作何反应。
他保持着这种茫然状态被叛军巡洋舰发射的无人机回收,然后又被他们像是传球一样扔给了“正义价值”号——这艘无畏舰刚刚好完成了系统运行检测。
在一脸呆滞的乔迈尔被扶着离开那个逃生舱时,相隔数百米的战情中心里,艾札德看着检测报告上仅仅掺杂了极少枯黄的那片翠绿,发出了他在哈尔萨行星系内的最后指令——
“‘正义价值’号,前进四!”
三具重巡洋舰所提供的引擎连同无畏舰自身的引擎阵列同时喷出百万摄氏度的火焰时,巴塔瑞帝国海军司令部对追击叛舰的部队也下达了指令——立即放弃目前任务,回防中继器,因为第一批收割者开始入侵巴塔瑞人的家园了。
当包围着各个中继器的巴塔瑞战舰由于其中被教化者的破坏、错误指令而突然发现自己的防线实际上还未接敌就已经溃烂,在不停地允许敌人汹涌而入时,诺萨奎·艾札德花了数年时间组装完成的,这部载着上千个家庭的“多级火箭”,正逃离那如黑洞般卷入一切的战场。
“火箭”的第一级已经如同落入卡杉的大气层烧尽,在围攻中被毁灭、第二级静静地留在原地仿佛在卡杉低轨上悬浮。
而它带有载荷、保护着生命的最上级,则拖着耀眼的光芒,融入星辰,消失在了世界边缘……
“我依然没找到那个正驾驶的名字……”
赫克赛斯在乔迈尔从医疗舱中苏醒之后不久告诉他——
“……以我们现在的情况,想要越过星联的人接触艾札德中将会非常困难,而巴塔瑞帝国的记录在战争都毁得差不多了。”
乔迈尔眼神黯淡地说:“我不该忘了那些玖乌兰教徒的名字的。”
赫克赛斯知道,让他情绪低落的不只是这一点,还有就是最近充斥着外联网的那些新闻。
就比如,原本已经不在位的前巴塔瑞流亡舰队的最高领袖,卡哈拉·巴拉克,如今闪电般地重回权力巅峰,仿佛他就一直没有离开过一样。
他刚刚在卡杉下达了一系列处决令,同时宣布巴塔瑞第二共和国成立。
这一突发情况立即随同就在几天之前发生的第二次伊森\洛雷克冲突,在银河社会里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