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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Seer|南墙纪
Stats:
Published:
2023-07-18
Words:
10,057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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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846

【卡莱卡】Pursuit

Summary:

你是我的绝对光芒。

Notes:

·背景:S1页游圣卡/混沌布后直接接赛尔号-星球大战磁暴,布莱克已摆脱混沌,以为战联在磁暴中除自己团灭,赫尔卡、怀特、格雷斯等场景均为私设,与赛尔号-星球大战主线无关
·偏意识流,页游动画手游漫画不同程度杂糅,战损,主要角色死亡,自杀倾向提及,ooc。18年旧文补档,有修改
·建议bgm: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0.

 

You're my absolute light.

你是我的绝对光芒。

 

1.

 

他行走在这片黑暗荒凉的土地上。

 

布莱克漫无目的地持续前进,他走了多久?夜魔如是想着,又向着深湖的方向迈下几无声息的脚步,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数月,但在他漫漫延伸的生命卷轴上,最多只是一行墨迹烦赘叙述他所走过的道路——布莱克尚记得他一路向西,翻越赛尔于星图上刻下的东经与本初子午,最终绕回了格雷斯独有恒星升起的地方,那个他曾拼上性命、赌上尊严、伪装信仰,身为邪灵时掐灭多少油灯与篝火才换回火种的古老圣坛。

 

格雷斯星的太阳从来只在西边升起与落下,这与机器人故土日落的方向一致,而朱雀羽翼在南。布莱克怀疑,早在这片土地尚且蒙昧蛮荒之时,异星的使者便进行过文化交流,很久之前他的蓝眼睛扫过光明圣坛石柱上雕凿的晦涩古语,他用一种冷清而飘然的语调,翻译那句他质疑的话,给远自怀特的炫彩山神听。事后卡修斯调侃,他分不清布莱克吟咏歌谣和正常说话之间的区别,毕竟历史中的格雷斯需要有一种语言,一种乘着呼啸不止的怪诞寒风旅行的语言。其时他吟诗般地开口:

 

“如果我们不能迎来黎明,那就亲手创造黄昏,于这西方日落之处。”

 

他走近了盆地中央蓝得发黑的幽深湖水,卡修斯曾说湖水的颜色像极了他的眼睛,死寂的湖面孕育出盘踞在这个星球每一隅空间的风,而它却因为某种力量从来无法掀起任何波澜。深湖吞吐出格雷斯这位优雅少妇的鼻息,又容纳了自四面八方汇集的溪流江河。

 

布莱克走上摆渡的码头,候客的渡夫向他恭敬行礼。光明守护者摆手示意船夫不必如此,前者的思绪骤然飘至隐匿在灰袍之下的黑暗岁月。上百个恒星年前,他曾坐在第二把交椅上,并有了众多他不想要的邪灵随从——各种意义上,他不想不愿也不认为自己能够胜任领导者,他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的独狼,在格雷斯永夜之下投下来去无踪神出鬼没的恐怖阴影,鬼影精灵的名号甚至响过真正的当权者兼侵略主谋。曾经的邪灵麻木地舔舐着同胞的鲜血,复而告诉自己还不到复仇的时机,他数不清手上究竟留下了几条人命,指上独一无二的沟壑忠实记载了多少光焰消泯的痕迹。一遍遍重燃复又寂灭于掌心的油灯与篝火,伴他与她走过了那段历史,它们点燃了他仿若于风中渐熄的心灯,又重铸起她尘灰覆盖了近二十载的希望高塔。布莱克至今仍记得黯夜广场天际炸响的白色信号,以及格雷斯就在这片深湖,以交赋星际碎片的形式,昭告他们亲手铸造的黄昏业已来临。

 

大抵是径直飞越了深湖,布莱克收回思绪时已然抵达光明圣坛,他仰望亲手铸起的希望高塔,而光明种子的光辉在他脚底倾泻流淌。他有点恍惚,很快明白那种感觉不过仅是另一座业已崩塌。

 

御寒的厚实斗篷此刻忽然恍若无物,布莱克只觉他早已习惯的冷峭北风异样锐利,有如塞西利亚永不止息的烈风。很久之前他拜访过那片极寒之地,他无意中窥见过冰雪华尔兹女王在冰湖上刻苦练习,虽然他的目的并非为欣赏凯凯西朴羚羊般的身段和华美绝伦的舞姿,但其时只能向她询问阿克西亚所在之地。 “要用六色记忆冰晶分别点亮对应的六盏路灯,她的冰雪溶洞才会向你敞开。*”她说。

(*赛尔号-星球大战塞西利亚星主线.)

 

但他自己的记忆冰晶与路灯呢?布莱克扪心自问,他告诉自己前者被刻意遗忘,后者被自己掐灭了。结果走到最后,他依旧孑然孤身想得到的终究得不到。事实上他曾拥有过,只不过有些东西又尾随着他的脚步回到了原点。

 

他还是得去一趟怀特,布莱克如是想,哪怕他已因为相同的目的漫漫向西,越过沟谷纵横的峡谷地带,越过历史上邪灵留下的疯狂遗址,越过黯夜之城升起的袅袅炊烟,越过榛榛林莽,越过座落于浩渺水汽之间的渡口,他还是得去一趟怀特——

 

纵使他真正要找的人已经离去。

 

2.

 

布莱克降落在怀特细石沙砾铺就的白色平原,地面还隐隐折射出些许粉金又渗入淡紫的光线,许是某种电气石的独特光泽,多年前这颗白色奶油夯成的星球曾沦为海盗泛滥采矿的据点。他对格雷斯的姊妹星并不陌生,毕竟炫彩山神的邀约太过频繁,他循着记忆中那人左臂上生命之环掠过的痕迹,往东走出蜿蜒着奶油河流的广阔平原,沿着乳白长练似的河道,绕过低矮起伏的丘陵与绵延无尽的艾叶树林,布莱克摘下那些卡修斯描述的干枯或金秋莅临时火红如枫的艾叶,地球的机器人曾边撰写着地质报告,边指着它们告诉他,与太阳系第三行星上的另一植物撞名了。

 

最终布莱克来到了巧克利族的村庄,此时朱雀羽翼渐趋收拢黯然,红日轮廓缓慢沉入山峦勾勒的地平线之下。卡修斯曾领着他来过怀特的夜市,他们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彼此之间的谈话也因车水马龙的频繁阻隔而断断续续。最终他们驻足之地还是门可罗雀兼营着矿石与古董生意的小店。那时他尾随卡修斯进入了仅点起昏黄油灯的店铺,后者购置了一些据说是前任炫彩山神迪符特留在人间的遗物,布莱克记得那时现任山神勉强打趣着说,他开始相信某些不切实际的玄学了,担心曾负有诅咒之子名号的自己难以胜任,纵使卡修斯早已得知棕色卡茨并非那绰号真正指代的。他们身上都有负荷过重过久却不能也无法卸下的重担,布莱克告诉自己“他们”可不止两个。

 

布莱克继续向前走,正如今天早些时候他跋涉过格雷斯的灰色地表那样,他忽视了街边小贩的吆喝声,踏着石砖路穿过拥堵的人群,途经那家冷清老店,又追溯着穿城而过的奶油河,回到艾叶飘香诞生之地。

 

·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相当奇怪,身处光亮之境却偏偏无法找到自己渴求的光,而做邪灵时他曾盯着黯夜之城中央的篝火,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周围的一切建筑都被夷为平地,一切生物都化为齑粉灰飞烟灭,一切景象包括他足下坚实的大地都烟消云散,徒留他孑然一身置于一片虚空正中。其时他想确认一直以来盘绕在自己肩颈上的兰特是否还在,倏然间触觉也随着这个想法的诞生而消失,他感受不到他的重量,而兰特其实是他的两倍重*。布莱克想偏头,却发现制服兜帽不知何时成为一道桎梏,他的后方与侧面尽是浓郁粘稠的黑。旋即他视野的正下方凭空出现了一道分界线,直线彼端是炫目而纯粹的白,布莱克尝试性跨出几步,妄图拥抱他期待已久的光明,但那条界限自始至终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让他的一切作为都成了徒劳。

*页游数据。

 

待布莱克摆脱那个幻境之时,他才发现双手再次攫取了反抗者的性命。那时他大概是颤颤巍巍地跪下了吧,反正没关系,只有死者未瞑的双目与小龙雪青色的竖瞳看得见精灵鬼影假面后的失态模样。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布莱克都记不起指间第一次沾满血污时,他是否恶心呕吐过,但他记得那段岁月里曾反复告诫自己绝不能向绝望屈服——

 

他告诉自己,污秽清洗掉就好,此刻没有人愿意在乎那双手的主人是不是最后的光明守护者。

 

他告诉自己,不要回头,背后是更黑暗的深渊,哪怕前方光明的界限遥不可及。

 

于是从此他布莱克只看得见前程,他的来历过往并不重要,至少于他而言—— 他不在乎了。

 

3.

 

布莱克继续顺着河流前进,很快抵达了怀特矿场,幼时的卡茨曾被掳来做海盗鞭下的苦奴。布莱克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就在离此不远的河滩上,他的眼前再次浮现出那个灰扑扑的棕色小家伙朝挥鞭的紫色涂装机器人扔了把稀泥,结果换来的却是后者及巧克利们的谩骂。

 

卡修斯的童年太苦涩,是铭记让它愈发遍体鳞伤。而自己早已学会了遗忘,学会遗忘掉太过美好的邪灵入侵前的记忆,以免对比成为伤口上均匀涂抹的盐;学会遗忘掉邪灵时期的黑暗过往,任时间的洗濯作为自欺欺人的面具覆于脸上。他与卡修斯的不同之处委实太多,譬如铭记与遗忘,譬如炫彩山神哼唱起奶油河心渡夫嘴里咕哝的歌谣,最终又提及他不愉快的童年。卡修斯谈起他在奶油河时而湍急汹涌、时而平缓滞涩的水浪中沉浮,最终呛进口鼻的甜腻白色河水尽数化为苦涩郁积眼角;而布莱克从来不会提到他的过去,一是遗忘二是性情使然,他从来都是卡修斯沉默的倾听者。

 

布莱克盘坐在奶油河畔,就像很久之前他所做过的那样,只是那时他举着在平原劲风中摇摆不定的火把,现在只余肩头两团球状紫火照亮他在水面投下的倒影。他想起卡修斯提到河水时紧蹙的眉头,“甜得发涩。”那人评论时发出嗤笑。布莱克俯身探手沾了一点,在味蕾上化开的只有甜,起初他以为是卡修斯饮下的泪水足以稀释这甜味,很快余韵散尽后卡修斯描述的苦涩在整个口腔漫延开来,他大概明白那声嗤笑意味着什么了。

 

——你不会想尝试的。

 

·

 

是吧。他曾认识的那个卡茨是个天真愚笨的男孩,天真到以为将驱邪的艾草绑扣在手腕上,便能除去自己的诅咒之名,愚笨到每每在石矛与藤条的驱逐后,仍渴望被族人接纳。他被巧克利推搡入奶油河,被利器与拳头殴打在地却从不反抗,只因他不想证明那些人是对的:他是无可救药身负厄运的诅咒之子。

 

而布莱克几乎没见到几次浑身干爽的卡茨,不是被他从河中捞出来浑身湿透,就是衣领袖口浸濡星星点点的血痕,又揉进不少泥沙,却唯独没有那比金子更珍贵的晶莹液珠。

 

直到某个寒风凛冽的冬夜,他照常举着火把,站在村庄之外的平原,等待卡茨的到来。不久他听到怒号的风中有啪嗒彻响的足音支离破碎,看到卡茨埋头冲向自己,扑入怀中失声痛哭。于是布莱克将火把杵进沙土之中,环紧对方瘦弱的肩膀,用手抚平男孩颤抖的脊背。

 

“……他们说,大哥哥你是……是隔壁星球的坏蛋……我不服就……就不小心就打伤了他们。”对于身份曝光,从来都不在他的意料之外。布莱克平静地听卡茨稚嫩天真地质问他,“……你不是的,对吧?”

 

这又让他如何回答?布莱克不置可否地松开卡茨,抽回的手最终扶住了后者瘦小的肩膀,恍然间他从那对盈满泪花的黑眸中窥出星辰大海,他不能让卡茨重蹈自己的覆辙。

 

“我是谁对卡茨来说重要吗?”说出口时布莱克发觉自己不可抑制地颤抖,他复又将衣襟沾满泪水的卡茨拥入怀中,仿佛此刻后者才是溺者手中紧援的浮木。曾经的邪灵告诫自己冷静,他清楚自己在震惊卡茨竟愿为他证明那些人是对的,他在恐惧辜负男孩的信任,而得知秘密的卡茨将成为他手上的又一条人命,他在担心卡茨的泪光会阻碍自己说出这句话,“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为我还是为你自己,都不要伤害别人,即使那不是你真正要做的……保护好你自己,卡茨。”

 

……所以他最终都说了些什么?布莱克猜测彼时自己的目光应该是空洞的吧,说什么不要伤害他人实是讽刺,他害了那么多人却叫卡茨坚守纯良本性?男孩断断续续的哭声被凛风吹到耳畔,对方抽噎呼出的热气喷灼在自己颈后,他左手将卡茨搂在怀中,右手一遍又一遍自上而下抚摸着那头毛茸茸的沾满尘灰的短发—— 他们是寒夜中倚在星星之火旁,互相依偎着温暖着彼此的两个可怜人,任谁也走不出生活周而复始的怪圈。

 

泪水终究是会流尽的,很久以前布莱克便领悟到这点,而卡茨也无疑走到了如此地步。卡茨淌满干涸泪痕的脸颊贴紧了他的颈侧,布莱克这才发现他的衣领被卡茨的泪水濡湿。多久之前他不再挽留哭泣的存在转而投向成长的怀抱?无数个日夜他独自一人强撑着攀上邪灵高层,却从未细思过他究竟蜕变了多少。少时敏感的情绪蛰伏进深海,一如他再找不回灵魂深处自己本真的模样。卡茨埋首于自己的颈窝,嘟囔着大哥哥你的身体终于有温度了。恐怕也只有在这种极寒的天气,他的体温他的心也才会被捂热吧。他疲惫的如是想,单手揽紧渐入梦乡的男孩,另一手拔起近乎冻在沙土之中的火把,走向无数个夜晚他们栖身的云水洞。

 

他现在依然记得卡茨揪紧了自己厚实的斗篷梦呓几句不要走。

 

怀特的冬夜从来不比塞西利亚温暖多少。

 

4.

 

云水洞。布莱克默念着这个地名又再次站起,卡修斯曾告诉自己他在那里留了些东西权当他们的温存回忆。会是什么?他沿着奶油河蜿蜿蜒蜒又走回了出发的地方,他的脚步不停歇地继续往河流上游炫彩山的方向烙下脚印,它们可能跟错了人,本应跟着远自帕诺的旅行家爱侣,走进月光下的花园履行约定,却偏偏安在自己腿上。布莱克抛开这个想法,继续思索卡修斯的礼物,是迎接新生拉利仪式上意外撞名的飘香艾叶,是甜腻中充斥着苦涩的怀特母亲河水,还是仅有云水洞中他们相伴着度过春秋冬夏、度过湿润雨季与凛冽旱冬的那点记忆碎片?

 

布莱克仍然记得那座织入天际流霞的圣山上孕育奶油河水的山涧,两仞石壁构筑起堪称一线天的雄奇景观,泉眼位于它们最深的一隅,源源不断地孕育万物之源。他想起蜕变后的卡茨——准确来说已是白色的卡修斯盘坐在溪壑尽头的大石上,仰望朱雀羽翼引领朝日喷薄而出,镀上金色日晖的河水澎湃咆哮着冲出山涧、冲出峭壁陡崖、冲出一片空气振荡。卡修斯没有回头看他,前者抬手,食指末端越过河水在阳光里晕染出的彩虹拱桥,指向山脚下日出而作的原始村落。

 

“这就是迪符特曾守护的地方,是并且将是我要守护的故土,布莱克。”卡修斯如是说时眼底有流光闪烁,不经意间布莱克将对方与幼时的背影重合,卡修斯变化的称谓令他不禁揣度,自己是否在那人的生命中扮演两种角色,而炫彩山神却从不将两者混为一谈。实际上他们对此心照不宣,因为他们都曾将过去的影子从脚底撕裂,任伤口溃疡发肿却从不理会它哪怕一眼。

 

·

 

有了回忆的陪伴,征途便不会漫长无期。布莱克抵达炫彩山脚时才发觉已是正午,他在红日白雪的大地上留下绵延百里、深及脚踝的跋涉证明。他迎着干冷凛风前行,飘扬雪沫将他的思绪引向雷霆守护局落成不久,战神联盟吸收新成员的那个夜晚。红色的露娜*星辉旋转着、在旷野的狂风中翻滚着,倒灌进那片金色的沙海,他们五个围坐在舰型建筑背后的空地,脚下是垂直于荒原的巉峻山岩,远方高度文明的城市聚落霓虹闪烁驱散夜色,但是弄丢了头顶一片繁星。彼时他作为副队接任了夜班的巡逻,无数个奔行于塔尖楼顶的夜晚,布莱克会驻足顿步,翻越天台护栏蹲在大楼边缘,俯瞰脚底灯火喧然;或是夜深人静露娜远星*向地平线靠拢时,夜魔会如是盯着倚在巷口的市民,他盯的是黑影轮廓上香烟的炽热光焰明明灭灭,有那么片刻他会以为自己快忍不住将那抹微亮掐灭了——卧底邪灵时留下的老习惯。

*赫尔卡的卫星,是战联IP的设定.

 

在卡修斯的提议下,缪斯征得队长同意,从守护局内部搬出几顶帐篷似是打算露营;盖亚举着盛满格雷斯果酒的玻璃盏同布莱克拼酒,前者表示酒精浓度太低,不烈的酒喝起来不尽兴,后者则笑笑说浓度高点的都拿去消毒了;雷伊分享着媒体关于雷霆守护局或褒或贬或质疑的报道引发女性新成员的不解,粗犷的战神大笑着解释,是你没有看见之前我们有些事处理得不妥,那帮龟孙子反倒以老子的口吻训斥我们,偶尔说好话其实还不是等着我们失足大做文章。

 

他们就在那片紫黑的污浊天空下举杯畅饮,酒量不好的雷神完美反驳了盖亚先前喝酒不尽兴的说法,前者喝着喝着就谈到了千年前拜伦号的离去,唯留他们的人造神明孤独地守护第一文明的废墟。盖亚悄悄附耳告诉他们三个那就是雷伊的经历。

 

故事的主人公边哭边笑着讲述,他如何与漫天黄沙与机械残骸做伴,他说起那些雕镂着自己的图腾浮雕和印染在那上方的原始染料,都被旷野之上永不止息的狂风与岁月相继蚕食殆尽;他说起他曾绝望地离开赫尔卡游历整个帕诺星系,只为寻回自诩造物主的某种意义上他的父母,结果他找到的却是与星空底色融为一体的巨大漂浮残骸,舰上的尤纳斯告诉他很早之前赫尔卡人便灯枯油竭了;他说起他曾走过的百色渲染的风景:他踏上火山遍布的星球,途径流火之地得到赤鹿的指引;他点亮无尽冰原上的路灯,再次承蒙冰雪女皇王者无情的教诲;他从三眼机械手中救下云端之上大鸟最后的遗孤;他飞越露西欧与海洋星的辽阔远洋;他穿过克洛斯平静的沼泽;他召唤雷霆动辄驱散卡酷星腹地的迷雾;他在斯诺星的雪地上留下过足迹,在她的高空中留下过蓝紫乌云与金黄闪电,最后又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我现在都记得,他们抛弃我时我手脚并用,只为攀上那座最大的沙丘,借此好跃上拜伦号,哪怕手指触到黑色的船体都行。而现在那座沙丘早已被风铲成了低壑。”雷伊看着他们小声地笑,那种没有快乐的笑——布莱克不清楚很久之前他做邪灵时,自己脸上是否也有这样绝望的表情——“猜猜我在哪里找到了那些沙子?在赫尔卡人遗弃在荒漠深处的神庙里,它们掩埋了曾属于我的图腾,磨去了比沙原本身更灿烂的染料。我被遗弃了吗?我也不知道。”

 

雷伊又说他很庆幸,在水银湖畔遇上了周身澎湃着红黑色斗气的武者,他很感谢盖亚在那个雷雨天把他失去的一切都打回来了。说到这时盖亚明显地扭捏了一下——那个词来自缪斯并不恰当的调侃——战神不情不愿谦虚道,还不是你那句我要秒杀你的气场威慑住海盗,才把我从蝎子号上救了出来。最后那个晚上以盖亚把醉得像摊稀泥的雷伊扛回守护局作为结束。

 

5.

 

布莱克踏着峭壁两旁突起的石块攀瀑而上,卡修斯曾多次带着他走这条路,以绕开后山相对平缓却险象环生的蹊径。“虽然说这里是座圣山,但总有些居心叵测的家伙举着朝圣的旗号却最终命丧于此。”下山时卡修斯带他经过幼时曾栖身的云水洞,到了临近山腰的分岔路口,他指着另一支路用不带任何惊奇性质的语气说,“我有时在想,如果你当初发现的不是云水洞,而是盛放着洛兰花、生长着剧毒藤蔓的魔窟,我们能否度过漫漫长夜活到现在?”

 

天色渐暗,山岳成为落日下安睡的影子,暴风雪也开始了它的肆虐。布莱克循着记忆走向他们俩开辟的小道,几年未曾造访,不连续的条带状裸地也滋生出不少杂草。他本意前往庇护他们多年的云水洞,结果却走向另一条岔路。抵达洞口时布莱克开始左右为难,最终一咬牙撑起紫色能量屏障走进魔窟,不料斗篷被一旁蠢蠢欲动的毒藤缠住一把扯住,一阵战栗攀上脊背冲进脑海,布莱克下意识将暗影元素拢于手心,照着窸窣声响的源头劈去,未曾淡化乃至消失的战斗本能使他在电光火石间躲开又一次袭击。再三思索后,布莱克撕开方才藤蔓触及的衣料,复又冲入纷扬大雪之中——实际上并非他不知道这个选择孰对孰错,只是他突然想避开云水洞,恐惧着睹物思人,恐惧着回想起那场磁暴中与他擦肩的人,他们与他被生死的帷幕相隔。

 

但思念绵长无尽,无可避免。

 

·

 

一些小物件可以代表很多东西,譬如他为赫尔卡带去雷光之翼上最后一支金色正羽,譬如他给斗神捎去战神始终挂在颈上的红巾与长哨,譬如少主血脉中咏唱的最后将他送出磁暴的古老天蛇歌谣,譬如生命之环消泯的须臾,卡修斯最后告诉他精灵是没有坟墓的叹息。

 

布莱克依然记得他带雷神最后的遗物魂归故里之际,迎接他们的不是长久的哀悼,对于付出一生守护两代文明的人造神明,而是围堵在听到消息便落成衣冠冢前的闪光灯,他当时只说逝者的愿望是与真正意义上缔造了整颗星球的古赫尔卡文明相伴。布莱克不得不承认雷伊很早之前便料到了这点,他攥着那羽翎毛遵循雷伊最后的指示,翻越巨型机器人半掩于沙海下的庞大残骸,穿行于未经开凿现世的远古残垣断壁,来到雷伊徘徊千年之久的祭祀神庙。布莱克轻抬手拂去氧化石壁上的尘灰,沿着壁画的纹路,依稀摸索出古都曾经的繁荣辉煌,他最终触及雷伊描述的曾在旷野上风化的他的图腾,将羽毛插进了骄阳淫威下开裂的罅隙,金羽在风中轻幅摇晃,恍然间他竟觉得雷伊音容宛在,展开翅翼随他奔行过半个行星的遗址。

 

布莱克再次回想起雷伊大醉的那个夜晚,时间的跨度自那时起直至战神联盟宣告解散,他们不断受到盖亚所不屑的来自媒体的高度褒赞。那从来不是任何时刻的他们想要的。

 

从前的他们,什么也没有,仅五人一丛火;后来的他们,什么都有了,名号、掌声、称誉。

 

却唯独没有了他们,唯独剩了几抔土。

 

6.

 

踏上通往云水洞的岔路时,风雪倏地减小,他认为那是卡修斯留在炫彩山等待继承的最后的山神之力。布莱克抖掉靴上的雪沫和部分融水,途径云水洞之际,他最终决定向上攀登。他知道炫彩山巅葬有一碑山神的空坟,碑文用怀特圆滑如奶油河水初入口质感的文字刻成,布莱克曾亲手扶着那樽棺椁走到事先立下的墓碑之前,但认不出其上铭镌入卡修斯生前意志的表述究竟是什么。布莱克依稀记起以往战前互留遗言,卡修斯总会说去云水洞看看,我留了点东西给你;而自己则打趣说去找索兰特,也许我什么都没托付给他让他交给你,然后他总会收获卡修斯佯作怒态指责他没良心的白眼。

 

其实那也算是真心话,他留在这个世界上从心底珍视的东西太少了,能留给卡修斯的几乎没有。很久之前,早在驱逐邪灵之后他就累了,他想休息,想偿还自己的罪孽,想离开这个世界,去那永恒的归宿与父母兄姊团聚。他想起他在圣坛地底翻阅过的文献, 那么多人写书,他们描绘死后的美好国度,记录死亡无边的美好,说死去比活着好,活着是痛苦。 那时他忽然彻悟了,向往着那里,但他最终没有,即便到现在他经历了诸如混沌侵身那样的苦痛。而唯一把他挽留在这里的,一直以来都是卡修斯。

 

可他走了,卡修斯走了。他布莱克滞留于此又能怎样呢?

 

思及此处布莱克竟有些想笑,但嘴角不知是冻得僵硬还是心正渐趋冰封,终究还是抿成一条直线没有任何弧度。脊背上撕裂的巨大疤痕还在隐隐作痛,那是摆脱混沌能量时的遗留的旧伤。混沌化后他藏进圣坛地底隐蔽的密室,妄图抑制住那股来自远古蛮荒的血腥力量。而卡修斯则会不定期同守在密室门外的青色巨龙打声招呼,示意性敲敲门为自己送来前线战报。

 

格雷斯凛冬的某天,卡修斯浑身浴血,径直推开那扇闭阖许久的巨门,一个趔趄倒在他的面前。布莱克仓促想要扶起对方,一边呼唤险些陷入永眠的圣灵,一边剥下卡修斯沾满黏稠鲜血的轻质铠甲。他让索兰特将早已备好的沸酒端了进来,听龙族离开时门轴吱吱嘎嘎不堪重负的啸长呻吟,像他皮肤下抗拒治愈圣灵的混沌元素。于是他抑制住了它,用他惯于使用的暗影,同时他的指尖迸出治愈的技能,隔着衣物迫使那些创口止血,而之后要伤口愈合也只有依靠卡修斯机体自愈了。卡修斯向来是喜欢穿白色的,布莱克忽然意识到,但他现在看着那身分不清原色的衣物,不敢想象到底经历了怎样的血战,对方就这样喘着粗气匍匐在线条花哨的地砖上,任血与汗携带着痛楚滴淌在地缝中。

 

卡修斯被他扶着强撑着盘坐起来,勉力脱去快要附着在皮肉中的上衣。布莱克在那曾经瘦小的脊背上窥出了成长的缩影,那片光裸的肌肤上布满了细细密密不曾愈合的伤疤以及他处粉色新生组织。

 

“痛就叫出来,我慢点。”布莱克径直将洗净的手探入渐凉的酒中,蘸出些许用手掌覆在卡修斯伤处涂抹。他听到卡修斯间或的嘶嘶抽气声,每当他放慢速度时卡修斯会轻微摇头,以他能辩识出来的弧度。布莱克不清楚伤者的鬓角鼻翼两侧是否再度沁满冷汗,正想启唇询问之际,反倒是卡修斯开口打破了凝固污浊空气中的沉默:“你的体温比以前更低了……我感觉着就像一块裹在火焰中的坚冰在我背上熔化。”在布莱克答复少贫嘴之前,卡修斯又问他为什么不点燃蜡烛。

 

布莱克把视线聚焦到被固态蜡油淹没的烛台,又移了回来:“控制混沌之力的无形力场会压灭它。”

 

卡修斯耸耸肩不置可否,弹指间圣灵的气息复又让火烛重燃,布莱克没说什么,即使无光对于他视物亦无半分影响。消完毒后,布莱克端起那坛已经冰冷的酒,准备让索兰特处理掉,却被卡修斯一把扯住袍角:“我感觉你们的沸酒事先准备了不少——控制那股力量会让你经常受伤吗?”

 

“……是。只要违背它所蕴含的意志。”布莱克微垂眼眸避开了卡修斯锐利的视线,他想拽开斗篷,却发现卡修斯近乎将布料揪变形了也没松手,眼角余光瞟见烛火愈燃愈旺盛,圣灵左臂的生命之环闪烁得剧烈:“我看到了,你背后斗篷上的那些深色斑渍。”

 

有些事情从来瞒不过卡修斯的眼睛。卡修斯笨拙地拉着他坐下,前者小心翼翼取下别住厚实斗篷的胸针,揭开那层他连索兰特也没告诉的秘密,他猜想卡修斯内心的惊愕不会比方才自己的少上多少。卡修斯跪在他身后,偶尔磕疼了又换作左右腿交替的单膝式,一如刚才自己的姿势。他记得卡修斯手的温度同火烛的光一样温暖。

 

可逐的光不应只有我 ,布莱克。”记忆尽头他听到卡修斯的嗓音在背后如是响起。

 

7.

 

踏上怀特群山之巅,布莱克便被笼罩在苍茫夜幕与缥渺岚烟中。他感觉到微凉的清风拂面,但周遭的山岚一如这凝固至冰点的气温、仿若终年波澜不惊的格雷斯深湖面那样不为所动。他想那阵风应是历代山神遗留的神识在此徘徊,抑或是他们对又一位登山者不明意味的悠长喟叹。

 

布莱克越过那层迷蒙的山岚,像是穿行在格雷斯大峡谷底常年郁积的湿润水雾。他来到山顶平台中央,看到亲自送葬的那座空坟,以及石碑上于他而言艰涩难懂的文字。布莱克环顾四周,他瞟到始祖灵兽的神坛,卡修斯曾带着自己,恳求灵兽为他净化星际碎片的邪恶余韵;他瞥见海盗遗留的污染源,卡修斯曾不惜性命也要将其净化捣毁。他想仰望怀特令人着迷的星空,但头顶弥漫着无际山岚;他想寻找如圣灵在圣坛地底赋予生命姿态的光焰,但他仅看到悬于肩头的两丸紫火。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鬼影精灵掐灭又期待着油灯与篝火的重燃,星际旅者在塞西利亚用记忆冰晶点燃了温暖路灯,邪灵亦曾举着火把在怀特平原奶油河畔等候诅咒之子,夜魔跟随新晋山神的脚步走过集市的街灯,穿行于赫星夜色的副队长也曾守望过城市霓虹与烟星明灭,地下室燃起的烛火指引着混沌魔灵漆黑的漫漫长路,但最后他布莱克兜兜转转又站在了无灯无星的孤坟之前。

 

每一段记忆每一重身份都是伯恩的面具,伯恩是层层伪装之后自始至终追逐光梦游的影子,是上天没有带走的遗落人间最后的光明守护者。他如扑火飞蛾拼尽一切只为赎回他自己的光明,结果他什么都挽留不住,连自己也被搭进火中,他在黑白光影间徘徊彳亍终究成了秩序灰色的代理人。

 

·

 

最后他还是没去云水洞。布莱克知道卡修斯极有可能什么也没留下,那人只想让自己认清他早已弥散化作无尽星辰一部分的事实。

 

可逐的光不应只有我。 ”卡修斯彼时是这样说的,但对他来说,在这浩瀚寰宇之间,布莱克追逐的光有且仅有卡修斯一人,恰如很早以前在河水中沉浮的卡茨搭触到邪灵伸出的援手那样。那人不曾将他的双重身份混为一谈,而他亦是如此。

 

恍然间他似又回到了那重黑白分明的幻境,以一种旁观者的身份——伯恩在黑暗中奔行,随着格雷斯火种的湮灭死去了;而布莱克如同行走在白夜之中的盲人,逾越了那条横向无尽绵延的界线,最终仍迷失在光明之中,他清楚没有绝对光芒的光明与黑暗无异,但他看到布莱克继续固执的走了下去——

 

终究幻境被最真实的光打破了。正当布莱克再次驻足巧克利村口,思及是否该结束旅者身份重回故土时,他看到集市尽头点起灯笼的光亮处,橙色铁皮的新型赛尔正抓着一个看上去更年轻的卡修斯,从将他古董店与无人站立的小贩摊中拽出来。周围异常安静,石砖路上空无一人,仿佛发生了什么卡修斯式拯救怀特的传奇英雄故事,但没有人会将其载入史册。

 

卡修斯。布莱克最初呢喃着那人的名字,像是在找回遗落的嗓音,辨认眼前的卡修斯是否是他所认识的那个——他确信是,一种直觉。然后他大抵径直嘶吼着呼唤他的卡修斯。他的卡修斯,布莱克的脑海中充斥着这个念头,他忘记了其他的一切。

 

卡修斯显然听到了,他的残影还被攥在铁皮人手中,下一秒他就给了布莱克一个拥抱。卡修斯轻柔地将夜魔乌木般的黑发拢在他的耳后,湿热的呼吸和安抚性的话语滑出他的舌尖,绕着布莱克的耳廓打旋。

 

“我在这里。”卡修斯如是重复着、重复着,“我在这里。”

 

布莱克感到眼眶酸胀,但他只是揽紧了卡修斯,放任自己沉溺在那个久违的怀抱,努力感知眼前的真实,此时他才是邪灵怀中那个灰扑扑的棕色卡茨。然后他松开了卡修斯,后者没有为他拭去眼泪,因为他已抛弃哭泣的权利;卡修斯同样也没有如那个寒冷冬夜里的卡茨一样抽噎。

 

他们果然都不再落泪。

 

卡修斯迎着怀特的朝阳微笑,玫瑰刚刚在天南地北盛放,绝对光芒适才笼罩了他。炫彩山神的眼睛嵌入布莱克的视野,他看见里面河流起源飞泻而下、露娜星辉倒灌进沙海、格雷斯的火种普照四境。

 

他的卡修斯,他的绝对光芒。他找回他了。

Notes:

赛尔:不好意思打断你们一下。你好,布莱克,我是最新的R-200型机器人(以下省略一万字自我介绍),我们是否该启程寻找缪斯?

修完这篇的唯一感想是。。我当时一定刚补完页游主线
本文主要ooc是布莱克选择了遗忘(我也不知道小时候是怎么想的。。但布黑绝不是遗忘逃避的人,负罪愧疚不会让他遗忘,只会铭记于心。。篇幅过长最终还是没有删,时隔多年回头来看真的很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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