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衣不如新
茕茕白兔 东走西顾
衣不如新 人不如故
从前丹恒觉得没有过去是件挺可怕的事情。怎么说好,就一觉醒来别人都看着他,喊着他不知道的名字,说来说去都是一句:你犯大罪啦!
但他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就将就听着,勉强认下,咬牙应对,得过且过地走下去。
牢里的日子因为这个原因更加不好过,幸好有景元照拂。他给丹恒讲了些许前因,当然没提现在的后果,他提起那些大罪也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然后蹲下来拍了拍丹恒的脑袋,说,很快就好起来了,暂且再忍忍吧。
景元怕他无聊,记得从前饮月君就喜欢看书,便送了一些话本和纸笔过来。丹恒蹲大牢蹲的心烦,根本读不进去几个字,便拿过纸笔开始写日记。第一天文采斐然,第二天稍逊昨日,第三日力不从心,第四日已失去兴趣——这牢里的日子一成不变,除了坐着看那些话本,就是例行审问,唯有景元过来的时候,还能让他觉得有趣些。
不过有趣不了太久。他发觉景元坐在牢外同他讲些旧日风月时,总是显出几分怀念,而他这个转世之人在这儿听那些本该是属于他的过去,却找不出半分和景元感同身受的乐趣。他开始思考自己的意义——是丹恒或者丹枫?无名客还是饮月君?他得不出答案,但当他看着景元的眼睛时,下意识觉得,也许他应该是丹枫的。
所以他渐渐也觉得,有过去也是一件挺差的事。因为他不再是过去的自己,可别人看他,总觉得他还是过去那个人。不过,也许也是他太敏感了。景元对他已然十分照顾,而且他和景元还得靠着丹枫这个身份才能相见相识,丹恒也合该咽下这些疑问,当是体谅景元的心情,当是还恩的回报。
他确实是报了,所以到最后告别也没说出来“我是丹恒”这句话。
放逐的命令下来之后,景元碍于身份,没能来送他。星槎海那儿的人分分合合走走停停,丹恒作为放逐的犯人,自己有一条贵宾通道,虽然被云骑围着,但也算是畅通无阻,少了好几出分别时的恩怨戏码。等他把行李放下,要出发的时候,领头的云骑沉默地递给他一封信,他点头道谢,出发之后才敢拆开看,里面就两个字:珍重。
这时候丹恒突然想起来当年在牢狱里初见景元的时候,对方灿若金阳的眼瞳垂落在自己身上,问:你就是丹……恒吗?
当时的他听不出那个停顿,只是觉得那眼睛可真漂亮,把这牢狱都染得更加亮堂了。
可现在的丹恒已然知道景元在纠结什么。
景元把丹枫这个名字咀嚼太多遍,所以记得太深,难改旧习。可丹恒不是丹枫,不懂丹枫和景元该是什么关系,旧友还是旧侣,旧爱还是旧怨,他记不得,景元不告诉他,就成了无人所知的谜语。
有时候他会觉得奇怪,为什么失了个忆他就不能再成为丹枫了?可当景元目光中那轻飘飘的忧愁落到他面前时,他又会发现:他确实是成不了丹枫的。因为丹枫已经在古海中蜕生了,纵有前尘似海茫茫赴来,也终究古屋不再难宿下当年的感情。
只留下新人对着故人,怜他怜己,找不到圆满之时。
他再看向那封信,落款是景元,赠的是好友丹恒。他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次,确认了就这么几个字,正要放回去的时候,却突然感觉到信封里异样的触感——他把那东西取出,是一片枫叶。他叹气,突然感觉有些挫败,罪已经认下了,放逐也已经履行了,可是过去还是不愿意放过他。他拿起那枚枫叶,举起来,借着阳光分析它的脉络,忽然一点零碎记忆涌入脑海。他看到一个白发的孩子将枫叶贴到自己手心,开心地说:“丹枫,丹枫,这不是很适合你吗?”
他回答说:“是呀,谢谢你,景元。”
他叫丹恒。恒者,常也。与枫是沾不上一点关系的。可他也怪不得景元,因为即使是他自己也不分清楚——当初在狱中刹那所见的太阳,究竟是他自己的心波荡漾之喜,还是旧日的阳光重回眼前的失而复得之悦呢?
可就算分不清原因,至少现在存在着的就是丹恒。
前路漫漫,去路迢迢,他知道此去之后再无重聚之日,可心中还是忍不住期待偶然的一次相逢:下一次、下一次希望他认得的,是丹恒。
丹恒把枫叶和收回信封中,安静地闭上眼睛。恍然间又见到景元坐在狱门前,对他说:“好好保重吧,丹恒。”
他把视线从话本上收回,悄悄看了景元一眼,发现他盯着的是远方,并不是自己这个方向。所以大概也不是完全对他说的。但丹恒还是应了一声,然后说:“有机会再见。”
“这还真是个好词……那我也就期待一下吧。”
白驹过隙,不知过了多少年,丹恒又踏上了罗浮之上。他看着眼前的陈设,恍然间又回到了当年离去的时候。他不禁想起那枚枫叶,那句珍重,当然,还有那句再见。
年岁匆匆往,他想,这一次,景元也该知道他是谁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