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时间是一条没有起点,也看不见尽头的环流。”
Aziraphale自持是一名性格稳重、有责任心的好天使。自创世以来,他始终坚守着作为代表光明良善的上帝使者的准则。从万物生灵的角度看,拥有一位在帮扶弱小上毫不吝惜奇迹之力的神明自是一大幸事;对于维持天地秩序,总是忙碌在抗击邪恶第一线的天堂来说,能有这么一名资历深厚的老牌员工,也的确是减轻了不少例行工作与大事筹备(如基督再临)的负担。
当然,Aziraphale在天堂的风评并非从一开始就优良如斯。从不慎遗弃珍贵法器,到自降身份与恶魔长期共事,这位曾经的东门守卫者也曾因在下界的种种轶事引来不少揣测与质疑。不过,这些不和谐的声音最近也逐渐式微,原因无他:在前任至高大天使加百列遭到贬谪之后,Aziraphale毫无怨言地接过了这份难缠的差事,这不仅有效填补了天堂当季趋于紧张的劳动力资源缺口,还在一定程度上抚平了众天使听闻前任执政官与敌方首领日久生情携手共退后产生的灵识创伤。
基于上述种种,抛开情绪上潜在的问题来谈,目前的Aziraphale在非物质界的整体表现还是可圈可点的,从形象上看也的确如此。加百列的继任者衣着品味格调高雅,行为举止文质彬彬,待人(使)接物和煦如风,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都不算是一位令人讨厌的领导。至少在更低阶的天使面前,Aziraphale总是一副亲切自持的模样。
不过,如果这些平日对Aziraphale亲近有加的小天使们能有机会目睹当下的场景,一定会在某种程度上对这位沉稳的顶头上司有所改观。
——因为此刻,他正以头发凌乱、衣着不整的不雅姿态,跨坐在一位拥有红色卷发的白袍天使身上,与之面面相觑。
Aziraphale很想知道这一切是从何开始的,但刚刚经历的冲击令他尚不能拼凑起完整的记忆碎片。他只记得自己正在一如既往地调度着文件,在浩如烟海的档案翻册之中努力拾取一些有价值的信息。他敢发誓,至少在当时,他并未怀揣着哪怕一丝破坏天堂伟大计划的鬼心思,而是确确实实地在为繁重的正常工作寻求出路。
随后便是一些说来偶然,也有些刻意的重逢,他在无数档案之中看见了一副熟悉的面孔,出于某些原因,Saraqael并未当值,而身为大天使的他又有解锁机密文件的权限。总之,在一阵仿佛要把天堂地狱与人间吹成一块铁板的罡风之后,他还是圣洁模样的好友便出现在了头昏脑涨的Aziraphale面前。
忽略这尴尬的姿势的话,这可真是一次令人感动的会晤。Aziraphale赶在大天使睁大眼睛开口前手忙脚乱地爬起了身,简单拾掇了一下自己凌乱的造型,努力挤出了一个带着羞愧的笑容。
“Crowley,是这样的……”话一出口,Aziraphale就发觉自己犯了今天第二个错误。他那身处地狱的挚友——或者喜爱对象,随便怎么说都好——在堕天之前肯定不叫这个名字。只可惜在那时,Aziraphale只与他相见了短短一面,之后再会便是在伊甸园的高墙之上,加之身份限制,自然也没有机会对这位有创世之力的天使的过去有更多了解。
眼见说多错多,当下的趋向沉默的氛围也更令人倍感尴尬。更何况Aziraphale才于不久前与面前这位人物的地狱版本不欢而散,恶魔离别前的亲吻不仅能在每一个走神的瞬间如狡猾的毒蛇钻搅他的思绪,更是在此刻变本加厉地撩拨着Aziraphale的窘迫。
所幸,有创造星云之力的天使看起来并不是特别介意眼下诡异的状态,他爬起身,拍了拍长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展开了一个亮晶晶的微笑。
“我想我需要了解一下现在的情况。”Crowley,我们暂时依旧如此称呼他,向面前手足无措的天使伸出了手。
Crowley和Aziraphale一前一后地走着,风吹起Crowley宽大的长袍,素色的布匹如白云般翻卷,原野上的微风抚过天使轮廓分明的面庞,在上帝爱子平静的眉眼中留下了无形的涟漪。在他的身后,天堂新上任的至高大天使正在与一只新鲜出炉的麦芬蛋糕作搏斗,他小心翼翼地将纸衣与散发着甜香的松饼剥离开来,任凭蓝莓的果味与面粉的烤香钻入鼻间,随后小口地品尝起来。Crowley抬了抬眼,不置可否地看着满足地品味着人类食物的天使,后者略显尴尬地笑了笑,用眼神发出了“你也来一块?”的邀请,当然,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
在终于将这些香味扑鼻的小蛋糕尽数消灭后,Aziraphale略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他拍拍身上散落的细屑,眼神漫无目的地飘向远方的白色建筑群。他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即使已经经过数天的消化,Aziraphale还是偶尔会为当前的情景感到无措,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与自己好友的六千年前版本在现世相聚,也几乎没有人有机会和一位来自人类诞生之前的天使历述那些关于堕天啊、伊甸园啊、亚当夏娃啊什么的乱七八糟的故事,更何况这些事情还多数与他密切相关。
多数时候,这位身穿白衣的Crowley只是静静地听着,Aziraphale刻意回避了一些关于他们之间的事情——主要是那些过于私密的情绪。即使眼前的这位天使实打实地就是那位几乎与他发展了亲密关系的Crowley本尊,但是Aziraphale还是很难将他与令自己日思夜想的恶魔完全联系起来。
不过,好消息是Crowley并未花太多时间接受时空穿越这件事情,他甚至饶有兴趣地请求Aziraphale为他介绍这颗星球以及人类社会的点点滴滴,考虑到以Crowley当前身份和处境的特殊性,将他继续留在天堂内确实不妥,公务缠身的现任至高大天使也索性将工作抛诸脑后,与红发的天使一起游览起了这个他们未来会一起消磨许多时光的地方。
这座位于伦敦东南方向的小镇已经是他们近六日来的第不知道多少个目的地,在这之前,他们已经走过了许多山川、河海与雪地。只需略施一个小小的隐身法术,两位天使就能如入无人之境(指:不用门票)地随意游览那些令人惊叹的美景,Aziraphale倒也不需担心滥用奇迹可能给自己招致的文书惩戒,这也是成为至高大天使为数不多的好处之一。
“所以说,我们是好朋友,以不同的立场共事了六千年,还一起阻止了末日的降临。”
在听完Aziraphale已经尽力精简了的地球口述史之后,天使Crowley为这个漫长的故事作了小结,前者对这个结论不置可否。在Aziraphale袭击蓝莓麦芬的这段时间内,他们已经走下了郁郁葱葱的丘陵,穿行过一片已经颇有些年岁的旧式建筑,在砖石地面上留下凡人不可闻的阵阵脚步声。
他们在石板路不远的尽头处停下,地面上人为画就的一条铜线引起了Crowley的兴趣。俊朗的天使抬头望向Aziraphale,眼神中的探寻与好奇令后者无法拒绝。
“这里是世界的起点[注1]。“Aziraphale说。
“世界的起点?“Crowley扁了扁嘴,“我记得不是在这里吧。”
当然不是在这里,Aziraphale心想,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一切的初始地应该是在一片黑暗与虚无中,一位红发天使大喊了一声“要有光”,于是他眼中的光点亮了一切。
“准确来说,是人类设置的起点,用以参照时间的开始与终结。”
“时间。”Crowley这个人造的概念不置可否。尚未堕落的天使声线总是上扬的,略显活泼的尾音总是能在Aziraphale心中拨动一阵轻弦。当然,那副沙哑的、嘶嘶作响的、邪恶意味更重的嗓子也能起到同样的作用。
“知晓时间对于接近永恒的生命来说确实没有太大意义,但是对人类而言……你知道的,他们通常只有不到百年的寿命,他们需要一个基准,来决定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就连全能的主,也有一个关于六千年后就毁灭世界的时间规划。这是Aziraphale没讲出来的下半句。
“那么像一天中的下午这样的时间,比如现在,应该用来做些什么?”在片刻的沉思之后,Crowley突然问道。
突然的发问令Aziraphale有些愣神,在午后该做什么?对于他来说,在他还在全职经营伦敦苏活区的那家老书店的时候,他一般会为自己泡一杯醇香的奶茶——或者热可可,随便什么,再购买一些新鲜出炉的糕点,在人类食物的香气中惬意地阅读一本珍贵的书籍。
偶尔,或者经常的时候,书店的大门会被一个响指打开,会有一位被特别邀请的恶魔不请自来,随机留下一些地狱的气息或新鲜出炉的可丽饼,在许多类似的下午、晨间或傍晚,他们都会这样消磨时间。时间对于Crowley来说并不是一个需要刻意遵循的尺度,如果他想,他随时都会前来。
漫长的排队后,终于轮到观赏位的游客们兴奋地站在时间尺度两旁,在地面的刻印中努力寻找着自己城市的名称。肉眼不可视的两位天使无言地站立着,任凭风吹过这条人造的泾渭;身后,同游的恋人拍下甜蜜的合影,孩童嬉戏的欢笑声在草坪上蹦跳,白发苍苍的爱侣互相搀扶着走过树木与花丛,Aziraphale将脑海中关于Crowley的回忆掐灭,发现自己无法对这个问题作出回答。
夜幕降临后,他们又在天文台旧址中穿行了一阵。在古老建筑的最顶层,Aziraphale向Crowley介绍了一台人造的望远镜,这部精密仪器在观测遥远星空方面的功能引起了他的兴趣。
Aziraphale接近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他们现在可以通过这类设备看到一些星云,这里放着的这部比较老旧了……不过在当时也花费了那位爵士一大笔资金。新的那些,它们可以把星星拍摄得清清楚楚。”
你创造的那些。Aziraphale心想。那些宇宙爆炸的尘埃与绚丽的星球从一开始就牢牢占据了他的一部分记忆,某种程度上来说,正是对于那些美好瞬间的追忆构成了现如今的一些局面。
“我创造的那些。”Crowley重复了一下。
坏了。Aziraphale瞬间冒出了一身冷汗,过度的兴奋让他下意识脱口而出了一些不该说的话。Crowley眼神中的探寻更是让他结巴了起来。“我……我的意思是,就是,呃……”
“或许应该说,是我们一起创造的那些。”红发天使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这给了Aziraphale一种自己正在面对恶魔Crowley的错觉。
Aziraphale感觉自己此刻的脸色应该十分精彩,尚未和他发生过太多故事的前天使当然不可能知道这句话对Aziraphale的杀伤力有多大。他感觉自己想要极力隐藏的一部分想法被狠狠窥探了,当然这其中有自作自受的因素。情愫的萌动当然非一朝一夕之事,这有时需要长久的共处与相互扶持,但在某些时刻,它会在不经意间翩然而至,就像Aziraphale第一次在虚无中见到Crowley的时候一样。
在某些人类的爱情观中,先声夺人并不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人们会一边憧憬着两情相悦、心心相印,一边暗自希望对方是先心动、先告白的那一个。根据Aziraphale的观察,这或许是人类为了印证自身魅力的潜意识之举,而对于他来说,他只是不想让自己变得更加难堪。
天使与恶魔相恋本就惊世骇俗——虽然他们不仅没有正式进入恋爱关系反而在相互不合时宜的袒露心迹后分道扬镳——更何况Aziraphale早在第一眼见到Crowley时便对他一见钟情,随后的时光里他只是反复确认了自己的心意,然后一不小心搞砸了而已。
或许是Aziraphale的沮丧情绪表露得太过明显,Crowley有些许的慌神,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Aziraphale面前晃了晃,“我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吗?”
“没有,没有。”Aziraphale感觉自己的脸很烫,他只是完全没有想到Crowley还记得这件事罢了。
“真的没有吗?我感觉我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比如,在未来。”
真的没有,别再问了!Aziraphale无声地大叫道,但是Crowley似乎不太愿意放过这位现在看起来有点可怜的大天使。
“我不是一个很喜欢刨根问底的人……当然,对于各种各样的事情,我有时会产生疑问。”Crowley清了清嗓子,天使清亮的声音在拱形的空间里回荡。“比如说现在。”
Aziraphale心中不详的预感持续膨胀着,他有点想把耳朵捂住,或者赶紧施个奇迹逃到银河系的别的什么星球躲起来——
然而Crowley似乎并不准备轻易放过他,天使领口的金丝嵌绣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这让Aziraphale感到一阵眩目。他不敢抬头,仿佛即将面临审判的怒火,但Crowley冷静的声音还是如一道冰泉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我们在未来,”Crowley问,“是恋人对吗?”
“我们分开了吗?”
Aziraphale 想逃回天堂。
“我们分开了吗?”
天文台幽暗的圆顶见证了一段夹杂着心跳的寂静,一阵自创世纪以来最大的悔意席卷了整个Aziraphale,他上一次这么想回到过去揪着自己的领子扇两巴掌还是在被全能的主逼在伊甸乐园的墙角质问火焰剑的下落的时候,而这回并没有什么石头缝可以给他抠抠躲躲。如果时间可以回溯,他希望自己当初就别心血来潮偷看什么堕落天使的档案,更不要说像这样自作主张带着他游山玩水讲故事了。
当然,即使是位居天使权力巅峰的他此刻也没有什么扭转时间的法子,只能在一见钟情对象尖锐的质问中思考把自己的名字从生命之书上消除的操作方法。好在,这无人之处恐怖的寂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坏消息是,它是被Crowley打破的。
“所以说,我们分开了。”他喃喃道。
Aziraphale几乎想要瞬间晕死过去:“我们没有!”
“那就是说,现在还在一起了。”红发天使的声音中有一丝Aziraphale没有捕捉到的欣喜。
“也——没有——!”Aziraphale恨不得当场找个什么地方钻进去,然而,他接近崩溃的无力反驳只是让Crowley眼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没有分开,也没有在一起,”他嚷嚷道,“那你们、不是,我们在干什么?”
Aziraphale这下是真的要就地无实体化了,他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反驳这样理所当然的质疑。当他终于反应过来以后,又恨不得当场跳上天文台的穹顶:“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做什么?我不是没跟你说我们之间太多事情吗,你这是从哪猜到的?我们没分开、没在一起,那,那又怎么了?”
这回轮到Crowley瞪大了眼睛,不过这份惊讶可能还包含了一些对Aziraphale不打自招的震惊:“所以……我们真的……?”
上帝啊!Aziraphale这下彻底崩溃了,他怎么现在就会耍恶魔的手段?那个让他一眼万年(纠正:应为六千年)的、如孩童一般描摹星图的、一脸纯真的天使怎么还有这样歹毒的心思?!
但是披着天使皮的恶魔可不会给Aziraphale过多反应的时间,他不得不注意到,这是Crowley这几天以来情绪最为外显的时刻,Aziraphale甚至一度觉得地球上平凡的造物并不能引起这位宇宙设计师太多的兴趣,他连在观赏船上看到鲸鱼喷水都没什么反应!而此刻对方却仿佛受到了什么莫大的刺激,在观测台内不自觉地踱起了碎步,飘长的衣摆在屋内带起了阵阵气流,然后Aziraphale便发现那其实并不是衣物引发的风,因为下一秒他就看见一副巨大的羽翼在眼前展开,随后将Aziraphale整个裹住,在他们和墙壁之间创造出了一处绝密的空间。
“你喜欢我,对吗?”Aziraphale惊恐地望向红发天使的眼睛,并发现那其中有火焰闪烁。
[注1] 此处指英国格林威治天文台的本初子午线(0度经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