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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trigun盟友翻译 原作by tenshinokorin
Stats:
Published:
2023-11-08
Words:
17,344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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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Hits:
399

蓦然回首 | Someday out of the Blue

Summary:

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也许多年之后,也许就在明晚。
98版动画一百年后,曾被称作人间台风的Vash the Stampede,漫无目的地出现在December城里。这时有人问他借一支烟。

Notes:

Work Text:

“生日快乐。”

一支点燃的蜡烛被放上架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众多祈愿的烛火中,共同构成一片明亮跃动着的洁白森林。每年他都会替Meryl点上一支,哪怕她肯定会评价这是多此一举,他已经背负得足够多了。她说的一点都没错。过去,每当经过教堂他就会为Rem点燃一支。但也只有Rem和Meryl。每一次,他只会再从篮子里拿起一根蜡烛,看着它那崭新的、未被点燃的一端,想象着划起火柴,最后却又把它放回原处。

你会嘲笑我的吧?

教堂是新建的,位于December一个风景亮丽的住宅区。走进来时,长长的大理石台阶已经被雨水打湿。他一言不发地经过躲在屋檐下诅咒着风雨的行人,百年前,他们绝不会有这样的烦恼。他们或许会被December市初夏的风暴所震撼,但经过一个世纪的精心改造,居住区的气候已经变得温和许多,同时也潜移默化地改变着整个星球的环境。雨和森林都不再像以前那样稀有了。他抚过教堂那做工粗糙的桃木栏杆,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睛扫过跪在一旁小声抽泣的女人,以及她手中尚待燃起的蜡烛。

愿上帝保佑你,小妹妹。

他大步走过一旁的过道,靴底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周围的烛影间回荡。他看起来只是个不起眼的年轻人,双手插在黑色长外套的口袋里,刺刺的发型淋了雨。暗处的一排告解室传来阵阵低语,他死死地盯着其中一个黑漆漆的小壁橱敞开的门,踌躇了一会儿。

要说什么?一百年前,为了给朋友报仇,我杀了一个人?

或许雷雨才是更好的忏悔方式。与现在的December市民不同,他仍会对此感到敬畏。他走进教堂时,天空中刚刚下起毛毛细雨;等到穿过街道进入公园的时候,水泥的池壁已经湿透了,镶嵌着鹅卵石的地面上升腾起凉爽、潮湿的薄雾。他坐下来,抬眼望向城市上空的云彩,身后的喷泉兢兢业业地从一个水池喷到另一个水池。

他喜欢这个公园。一个December圣母院街对面的小广场,一小片绿色的草地,喷泉,甚至还有几棵树,共同环绕着半掩在地下的古铜色航天器外壳。那都是为了纪念这个星球上的第一批定居者。他上次来December的时候这里还没有。

他在考虑要不要租套公寓,在城里住一段时间。自从Meryl去世后,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自己的住处了。安稳地住一会儿可能会好些。记得在离这儿几个街区之外好像有家很棒的甜甜圈店。他忍不住偷偷地在风衣的立领下微笑。就在很方便的距离内,所有生活必需品都有了。

可他知道自己不会留下。驱使他继续走下去的念头太强烈,尽管这座城市很美好,却没有什么东西是能留住他的。

有脚步声在他身后潮湿的人行道上啪沙作响,靠近喷泉又停了下来,接着传来另一个人坐下来叹气的声音。一阵衣物摩擦声,一声沮丧的咕哝,还有片刻的沉默。

曾经的人间台风闭上了眼睛,享受着他的退隐生活。

直到有人捅了一下他的肩膀。

“嘿伙计,有烟吗?”

每当有人问他这个问题时,他的心就开始猛烈地跳动起来,而且是以一种半熟悉的方式。

“抱歉,你睡着了吗?”

Vash摇摇头,没有转头,从上衣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包没开过的香烟:“请自便。”

“哦谢谢。你确定?”

他点点头,那个小盒从他手里被拿走了。Vash又闭上了眼睛。耳畔是打火机敲击的声音,而不是擦火柴发出的嘶嘶声;然后是烟丝静静地燃烧的声音。熟悉的气味在他们周围绽开,与潮湿的人行道和夜晚的城市形成了温柔的对比。在两条街外,一辆公共汽车隆隆驶过。

“谢谢,”低沉的、叼着烟嘴说话的声音,伴随着包装纸起皱的声音,“我们甚至刚好抽同个牌子。”Vash睁开眼睛,看到一只手正把烟盒递回给他。

“我不抽烟。”他说。

“别扯了,你随身带着它,就是为了我这样的流浪汉?”

Vash觉得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差不多吧,”意识到香烟的标志仍在眼前徘徊,他像往常一样伸手把它推回去。他们的手指相碰,温暖的感觉透过了Vash的手套。

温暖。 尽管他知道在自己走进门的那一刻,房间里只剩可怕的寂静,知道地毯上每一处被掉落的烟头烧焦的痕迹,他仍感到温暖。就好像从前一百次那样没骨头似的靠在他身上,或是在公共汽车上打瞌睡,或是舒服地躺在旅馆里摇晃的床上。就好像那个人只是睡着了,很快就会醒来对他说:“闭上你的臭嘴,难道你没发现我累了吗?被一个整天嚷嚷着什么爱和道德的刺刺头混蛋死死缠着,我怎么休息得了一点?老天,Vash,我怎么会和你这样一个多愁善感的白痴在一起?”

寂静。 房间里只剩下寂静,以及一个男人的抽泣声。

“你留着吧。”Vash垂下手,感谢他机械臂上的人造肌腱没有发抖。

“真的吗?非常感谢。”

继续,Vash。看看他。你知道你必须这么做。要么太老,要么太年轻;亦或是错误的发色、错误的脸。看着他,嘲笑一下自己。然后出去再买一包同样的烟带着,直到下一次。

尽管失望是不可避免的,但在转过头去看坐在旁边的是哪位陌生人时,他的呼吸依然变得过于急促了。他瞪大了镜片后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Vash觉得他可能会心脏病发作。

一个鬼魂无精打采地坐在喷泉边上,手托着下巴,指间晃动着点燃的香烟,路灯光线下他在潮湿的人行道上反射出的侧影清晰得令人心痛。他一边拂去烟灰,一边叹了口气,捋了捋炭黑的头发。Vash的大脑花了整整一秒钟才反应过来,那不是鬼魂,而是个实实在在的人。的确有些细节是不同的:他的头发更长一些,向后梳成马尾辫,而且前所未有地戴了一枚耳环。但他仍然穿着黑色的衣服,眼睛是同样的暗蓝灰色,颧骨的形状更不可能被认错。甚至连他那一动不动的坐姿,半闭着眼睛、就像那根烟比水还宝贵的神态都一模一样。

Wolfwood?

Vash伸出手,想触碰他的胳膊,问问他的名字,可是他的喉咙只自主地完成了一个无声的假动作,不愿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让我想起一个故人。

钟声轰然作响,把两人都吓了一跳,Vash眨着眼睛,唯恐自己面前的只是转瞬即逝的泡影。教堂的钟声响了十一下。另一个人则站起身,怒视着钟楼。

“上帝啊,我迟到了。”他回头瞥了Vash一眼,脸上带着一丝微笑,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再次感谢。”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小跑着穿过街道朝教堂冲去,靴子在人行道上发出啪嗒声。Vash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心脏怦怦直跳。车流在他们中间隆隆驶过,他不见了。

这几乎让Vash无法承受,他木然地盯着喷泉边的空地,那里的水泥地面由于受到温暖身体的压力而略微干燥了些。

他在那里。他刚才就在那里,我又失去他了。

一辆汽车转弯驶过,前灯照在喷泉边的一个小物体上,反光闪了一下Vash的眼睛。他不假思索地弯腰捡起它,用手指翻过来。一个打火机。相当漂亮的款式,沉甸甸的银色外壳,饰以金色的十字架。刚刚从口袋里滑出来的金属上还留有热度,其上雕刻的一串字母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Nicholas  Wolfe

Vash抬起头,海蓝色的虹膜缩小到教堂的入口处,他已经抬起了脚。

也许他最终还是会租一套公寓。

* * *

Vash回到教堂时,这里更空了,只剩一个忏悔室在服务,门开着。栏杆边的女人也离开了,蜡烛们明亮的火光已经在彩色玻璃外的阴沉雨幕笼罩下瑟缩回烛台里。在一个December市的深夜,傍晚的人群散去了,中庭里只剩下Vash一个人,将外面带进来的雨水滴在地板上。

有那么一瞬间,Vash觉得整件事都是他的幻觉。但炽热的金属碰到了他的手掌。他紧紧握住那个打火机以支撑自己扫视整个房间。他去过那个公园,跟他说过话。然后他来了这个教堂。这是真的。

Vash的目光又转回不久前他还不屑一顾的那排告解室,在最后一扇孤零零的门上徘徊着。告解室里的窗户亮着,而长椅上空空如也。当那个声音在脑中响起时,他的心因一种焦虑的肯定而颤抖。

我还能在哪儿,你这个白痴?

Vash已经站在门前了。长外套的下摆在他落座时沙沙作响。咔哒一声,门在他身后轻轻地、虔诚地关上了。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率先将它打破的是格栅的另一边的人,他清了清嗓子。“好吧。那么,从你开始,还是我来?”

他甚至连听起来都像Wolfwood,就连口音和说话的方式都如此,没有那张一模一样的脸的干扰,这只会更加明显。Vash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然后俯身靠在格栅分隔板的底部,那里有个小口子,可以让供品或经文纸条通过。他把那个打火机推了进去。“呃。你掉了这个。我想你可以——”

“嘿!”格栅咔咔作响,然后伴随着一声类似枪响般的声音在他们之间窜了起来。Vash吓了一跳。在另一边,这个看起来、听起来都像(出于对一切细枝末节的喜爱,甚至连闻起来也很像)Nicholas D. Wolfwood的男人,扔掉了他手中那本摊开在《圣经》里的精美杂志。“抽烟的那个家伙!是你!”

Vash认为,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他才是那个最该说这句话的人。但他现在最多只能点点头,挤出几个含糊不清的语句:“呃,是我,应该是、你知道了。打火机?很不错。那个、应该是你的,还给你?”

牧师把他的《圣经》和杂志放在膝盖上,丝毫没有被中间插页上那个正在解构《哥林多后书》遗产的年轻女人打扰。“见鬼,”他大声说,“我真的欠你一个大人情。这是我爸爸的。我可不想看到它最后被当掉。”

Vash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段过山车般的对话中忍受多久,一个问题从他昏昏沉沉的大脑里脱口而出:“哦,这么说,你不是Nicholas Wolfe?”

“除非你有正经事要找我谈。”他把手伸过敞开的格栅,找到Vash的手,握了一下。“是Nick。Nick Wolfe。”

所有常用的假名都从Vash的脑袋里掉了下来,落在地板上,像一串断裂的念珠般散落开,留给他的只剩下一个名字。“……Vash。”

“Vash。”他听起来仿佛在品尝一道新菜,而点头的样子就像是他喜欢这个味道。听到这个声音,Vash只能尽量不让自己发抖。

我最后一次听到这个词是什么时候?他最后一次对我说——

“那么,Vash,”Nick把胳膊肘重重地放在隔板上,把Vash从沉思中惊醒,用他那深蓝灰色的眼睛扫视着他。“鉴于你是整个December市最诚实的人,我认为你没有任何理由来我这里忏悔。”

“啊?我——对不起——”Vash还没来得及控制住自己,人已经从板凳上站起来一半了。他头晕目眩。这里的空间太狭小了,经书、蜡烛和香烟的气味充斥着他的肺。一张脸在他的视野中晃动着,与另一个人的面孔混合在一起。在再次看到这张脸之前,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容易遗忘他的样子。但这张脸是真实的,就在他面前。他觉仿佛闻到了血腥味。他开始回忆起那些血的味道。

“嘿,别动。坐下。”Nick把手伸进隔间,用袖子拂了拂Vash的脸颊,推开了隔间的门。“行啦。反正晚上这个时候也没有客人,所以我才轮班。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Vash在空荡荡的教堂里吸了一口凉气,从中分辨出雨水、赞美诗和木头的味道。然后他倒在长凳上,外套扣子发出一阵咔嗒咔嗒的响声。“谢谢。我想可能是有点幽闭恐惧症吧。”

“嗯,我明白。没人喜欢呆在柜子里。”Nick合上夹着杂志的圣经,塞到椅子底下。“但你还不能走,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问题?”Vash知道自己只是在下意识地重复一些单词,但他控制不住。这个时刻太漫长了,就像一杯被放在蛋杯上的酒,Vash总担心它会在最轻微的扰动下翻倒。他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但随着每一次深呼吸,耳鸣声开始逐渐减弱并消失。他小心地睁开一只眼睛,透过墨镜打量另一个人。现在那里只有一张脸,带着微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是呀。我要怎样才能还你这个人情呢?”Nick抬起手,打火机在指间闪了一下,随即消失在袖子里,就像抛硬币的戏法。“这可是我唯一的宝贝,你知道吗?”

Vash张开嘴,但还没来得及回答,饥饿的咕噜声就从他肚子里冒了出来。尽管心脏仍在颤抖,他还是笑了;他不记得自己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呃。对不起。”

Nick也有着Wolfwood那样不对称且看起来拽拽的微笑。“听起来你需要吃点什么。要从这个开始吗?”

在开口之前,Vash小心翼翼地放松自己:“你……喜欢甜甜圈吗?”

“配咖啡的话,喜欢。”

Vash的脉搏跳得很快。在今天早上醒来时,他绝不会想到能邀请Nicholas D. Wolfwood——或者一个与他同样不可思议的人出去约会。他咬了咬嘴唇才继续说下去。“我,呃,有个地方,离这儿不远……你什么时候下班?”

“现在。”Nick笃定地说着,关上了他们之间的门。一秒钟后,他出现在了Vash旁边。“走吧。这地方已经歇业了。”

“什么?现在?”Vash随着他关上门,捡起散落的赞美诗集,检查蜡烛盒里的蜡烛,把一张小纸片扔进垃圾桶。“你不是在值班吗?你不会有麻烦吧?”

Nick剜了他一眼。那是个Wolfwood式的表情,眉毛挑起,金属般锐利的眼睛微眯着,带着无比熟悉的温度。它同威士忌一般直冲Vash的天灵盖,就和以前一样。“老天,我倒希望会。”Nick说着打开门,示意Vash跟上他。

* * *

“那么,说说看,”Nick眯起眼看着废弃仓库破碎的窗户,一串褪色的字母“约翰逊定制义眼厂”仍然隐隐约约地出现在大楼侧面剥落的油漆上,“你上次来镇上是什么时候?”

“呃,”Vash若有所感地应道,他有点想哭。一条狗在大楼后满是垃圾的小巷里呼应着他的情绪般发出凄厉的嚎叫。“但是他们本该24小时营业!而且他们的油炸点心真的很好吃!”

“看起来,他们的点心不仅是手工制作的,而且有各种定制的尺寸和颜色,适合任何眼窝。”Nick弹弹手指,烟头像流星一样划出弧线,然后在水坑里嘶嘶熄灭了。“行了,轮到我了。我知道的那个地方昨天还在营业,而如果再在这里逗留,我们很快就会被抢劫。”他们只好原路返回,沿着荒原大道,朝着市中心的灯光走去。

Vash困惑地小跑着跟在他后面。只有十年……呃,也许二十年……好吧,从他上次来到这里到现在不会超过五十年,但是……他叹了口气。一切都没有为他停留。他以为过了这么长时间,他应该学会不再期望这些了,但总是在他注意不到的时候,一切就这样突然不可逆转地改变。

Nick的身影在他前方的路灯之间明明暗暗,那步伐仍是那么熟悉,尽管他肩头没背着沉重的墓碑,勾在指尖的只是一件西装夹克。Vash艰难地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急忙跟上,仿佛如果他不赶上,Nick就会走出光明,遁入黑暗,在他眼前消失不见。

几分钟后,他们在街角停了下来。霓虹灯牌闪烁着,在持续的细雨中甩动水珠:那是一个带有蓝色星星的明黄色酒瓶,不停地倾倒进亮粉色的杯子里。Nick推开门,烟、酒和烤奶酪的味道立刻飘到街上,把他们拽了进去。

酒吧里的当地人叫着Nick的名字,有几个在他经过时与他击掌。厨房里有人喊道:“Nicholas神父,又是一个罪恶的漫漫长夜?”Nick笑呵呵地摆了摆手,不理会那话;这是一种久经考验的呼唤与回应,这些会众对此心知肚明。

“老样子,爱莉,”他朝那个正在对着笔记本打哈欠的红发女侍者眨了眨眼,然后把Vash拉到他旁边的吧台凳上。“外加给我朋友的巧克力蛋糕。”他用手指拖过来一个烟灰缸,接着从早些时候Vash给他的烟盒里抖出一支烟。“这蛋糕不错的,”他对Vash说着点燃了香烟,话音变得模糊,“这儿有个叫拉兹的面包师,他做的圣餐饼也很不赖。抱歉不是甜甜圈,那个只有周二才有。”

“没关系,没关系,”Vash说。侍者把一大块蛋糕放在他面前时,他的脸上露出了期待的神情。

“要咖啡吗?”她敷衍地问道。很明显,她眼里只有Nick一个人。

“他要什么我就要什么——”Vash开口道,但突然停住了。只见她把酒瓶和一只有缺口的玻璃杯一起放在了Nick面前。与甜甜圈店不同的是,有些东西在许多年以来一直保持不变,其中之一就是Bride威士忌酒的标签。

“再给我们拿个杯子,爱莉,”Nick说,然后又看了Vash一眼,“嘿,你没事吧?你看起来就跟见了鬼一样。”他倒了第一杯酒,把它推到Vash的盘子旁边,然后又倒满了服务员给他端来的第二杯,两人碰了一下。“来。敬你的故地重游。”

似乎期待着某种深刻的祝词与这个酒瓶一同出现的Vash,突然露出有些解脱般的微笑。这真是一句愚蠢的祝酒词,但正是Wolfwood会说的那种破坏气氛的话。他们的目光在酒水上短暂地相遇,然后一起喝了下去,空杯子同时落在桌上。Nick惊讶地扬起眉毛。

“见鬼,你会喝酒!你看起来明明像是喝不了一点比洗澡水更硬的玩意。”他又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这杯也没有几秒钟就被喝完了,但仍然比不上在大口喝酒间隙时从Vash盘子里消失的蛋糕那么快。

“沃肿治很快丧头,”Vash说,嘴里塞满了巧克力糖霜。仿佛为了证明这一点,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

“是吗?”Nick听起来很高兴,他又把杯子斟满了,“这是今天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 * *

当他们晃晃悠悠地走上摇摇晃晃的防火梯,来到Nick的小公寓时,酒不仅已经上了Vash的头,还灌进了他的脚,甚至浸透了沿途的一应其他器官,完成了一次彻底的征途。

Nick离清醒还有很长的时间,而在天亮之前他也根本没有机会醒酒,就在Vash试图从他的西装口袋里找出钥匙时,他们莫名其妙地哈哈大笑起来。他夸张地拍了拍自己的口袋,然后又拍了拍Vash的口袋,这随后转变成了让两人都笑得面红耳赤的挠痒痒大赛。最后门打开了,他们像两个穿着马戏服打架的小丑演员一样跌跌撞撞地穿了过去。

Vash几乎没有关注到这间公寓,只知道它很小,家具不停地滚来滚去,把他们绊倒,所以他们不得不一直互相搀扶着。有什么东西击中了他们的膝盖,他们一齐倒下了。幸运的是那是床沿,它接住了他们。

Vash还在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他被威士忌和巧克力蛋糕塞得满满的,却感觉自己仿佛像羽毛一样轻,轻到在Nick帮他翻过身来的时候,可能会在抛物线的顶端飘走。可是他没有飞走。他只是躺在床上,而Nick俯下身来吻他。那双眼睛闭着,而嘴唇微张。现实就像一艘失控的蒸汽砂船撞向Vash,他忽然惊慌失措起来。

这完全是本能反应。经典但有效的闪躲和翻滚,如果Nick手中拿的是任何比钥匙更致命的东西的话,还能顺便解除他的武装。不论如何,他们还是飞了起来,坠落在角落里时发出一声令人清醒的撞击声。下一个瞬间,呼吸急促的Nick被钉在床上目瞪口呆。Vash的膝盖紧紧挤在他大腿中间,这种僵持远远超过了暧昧的范畴。当他们在这场闹剧的余波中互相对视时,很难说哪一方更加吃惊。

Vash,这个用藏着枪的机械手臂死死地钳着Nick手腕的男人,自然是先动的那一个。他挪到床的另一边,双手捂着脸瑟瑟发抖。

“对不起,”他喘着粗气,几乎是在抽泣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嘿,嘿,嘿,慢点,放轻松。”Nick在他旁边挪动了一下,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没关系。没事的。我吓到你了,抱歉。”当这没有被拒绝的时候,他把手滑过Vash的肩膀,而Vash就像饥饿的植物寻到了太阳那样蜷缩进他怀里。Nick抚摸着Vash的头发,好像在安慰一个受惊吓的孩子。“你没事,我没事,我们都没事。”他不合时宜地笑了,尽管Vash不明白这个笑容是从何而来的。他笑得如此轻易,但Wolfwood从来没有笑过这么多,除非有人快死了。

“老天,你还真有一套。想加入教堂的垒球队吗?”

Vash的喉咙里挤出濡湿的声音。

“只是开个玩笑。我们没有垒球队,”Nick犹豫了一下,似乎想确保Vash没有处于任何应激反应的边缘,“听着,Vash,对不起。我做得太快了。我以为你会想要这个。”

“我不是故意的,”Vash惨兮兮地说,“我想要,只是我……没有…准备好。”

Nick的笑声很短促、很轻,如果Vash用心听的话,他也会从中听到放松的意味。“嗯,那就好。我的意思是,我以为你想要那个,因为——上帝啊,你看我的眼神……”

Vash鼓起勇气再次与他对视,“什么眼神?”

Nick的手指顺着Vash的脸颊一直滑到嘴角,滑过他下唇的弧度。他的抚摸仍然是醉醺醺的,但却如此温柔。“就像我只是一杯水,但你为了找到我却已经在沙漠里走了一万英里。”

Vash故作不在意地抬起一边肩膀,自欺欺人道:“也许我只是想……你懂的。”

“想干什么,上我?”Nick的眉毛毫不客气地挑起,Vash觉得自己涨红了脸。“是啊。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如果你只是想要这个,你在把打火机还给我的时候就可以说出来。或者一直等到我自己开口。如果你只是普通的想要来一炮,那没什么难的。见鬼,我很随便。但你……”Nick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手指绕过Vash的眼镜腿,轻轻地把它摘了下来,“你的‘只是想’看上去像我这辈子从未见过的东西。从来没有人像你在忏悔室那样看我,就和你现在看着我的眼神一样。为什么?”

“你——”Vash的喉咙哽住了。他觉得没了墨镜自己就像被剥光了衣服,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遮挡彼此的目光。“很久以前……我曾经…失去过一个人。”一百年,还是太短太短了。Vash从Nick身边滚开,向后倒在床上,用胳膊挡住了眼睛。“你看起来像他。”

这句话听起来实在太轻飘飘了,就好像他们只有一闪而过的共同点。从Nick叹气的声调来看,他知道得更清楚些,但确实没有理解到点子上。

“老情人啊?”

Vash不敢发出声音。他只点点头。

“我猜他已经不在了吧?”

Vash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即使Wolfwood会更直言不讳。Wolfwood会说“死了”。但是这个人没有经历过Wolfwood那样的生活。他更善良、更温柔。他更经常微笑,而且声音听起来也不总像是从开裂的玻璃里传出来的。他是Wolfwood在更温和的时代会成为的那种人,这种想法莫名地令Vash的心抽痛。他又点了点头。

伴随着床吱嘎作响,Nick的身体就像一张温暖的毯子覆在Vash身上。“嘿,Vash。”

Vash鼓起勇气抬头看他。他几乎看不清Nick的脸,他的头发被头顶上光秃秃的灯泡映成一个光环。Vash只觉得眼睛刺痛,好像吹着迎面刮来的大风。“怎么了?”

Nick微笑着,即使是在逆光的阴影中。“我能给你一个吻吗?就当是替他?”

Vash的呼吸出奇的急促,当他蠕动嘴唇的时候,没有声音发出来。但Nick把这当成是“好”。他俯下身来,这一次Vash闭上了眼睛。记忆与时空在下个瞬间自行折叠起来。

这不是Vash记忆中最深刻的那种吻。那些吻是粗暴而急切的,是绝望的男人们之间分享的吻。快乐和舒适曾是被暴力偷走的东西,是从这个致命世界的利爪上撕扯下来的。但Wolfwood并不是一个完全没有温柔的人,这也许正是他的奇迹所在:在那个世界,在那种生活中,他仍然守护着一朵小小的慈悲之花。那就是这个吻的含义。并非因为不熟悉,而是因为它如此、如此的珍贵,Vash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泣,就感觉到眼泪的热痕已经消失在了发际线上。他沉溺在了这个与已死之人的吻中。

泪水流过Nick的指尖,回归于Vash的头发里;他停下来用嘴唇擦干了那些眼泪。当双唇再次碰到一起时,他们尝到了盐和沙漠的味道,而Nick也感受到了与之相匹配的热度。他们以惊人的速度从一个葬礼上的告别吻转变成完全的唤起,舌头纠缠在一起,身体同样纠缠在一起,在某种他们谁也不能理解的渴望束缚下颤抖。

但是Nick,出于他自己的原因,没有索取更多。即使他想要——他们俩都想要,而且毫不掩饰。他们的身体离得太近,这不可能是什么秘密——他还是忍住了,仅仅是吻了他。亲吻他,直到这吻变得比任何酒液更令他们沉醉,直到威士忌、情感的压力以及时间的流逝共同占据了他们。他们就这样睡着了,肺里充满了对方呼出的空气,穿戴整齐地躺在Nick没整理过的床铺上缠绕着彼此,像两个遭遇海难的水手抓住了同一根桅杆。

* * *

Vash醒来时,窗外又下起了雨。已是黎明时分,但天色仍然很暗,雨点像子弹一样砰砰地打在窗户上。即使是December的繁华街道,到了这个时候也变得寂静无声,只剩偶尔一辆孤独的汽车在看不见的街道上发出轻微的嘶鸣声,随后销声匿迹。

Nick睡得正香,轻轻地打着鼾,他那细细的马尾辫上的发圈几乎完全脱落了,耳环在脸颊旁闪着银光,下巴上点缀着胡茬。Vash试图牢记这一刻,在心里给这个躺在安全的城市里、安稳的床上、安静地睡着的男人留念。他的心仍然疼痛,但它就像一块刚刚愈合的肌肉,第一次被小心地拉伸。

Vash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和里面的家具,试图根据这些微薄的财产推测住在这里的人的生活琐事。旧的教堂公报和少女杂志杂乱地堆在床头柜上,旁边是空瓶子和满溢的烟灰缸。一件带纽扣的白色衬衫挂在门把手上,它还没脏到需要洗的程度,但也没干净到能放回壁橱里。昨晚的某个时候,Nick把他的西装夹克卷成一团,塞进了枕头下面,很可能就在同时猛拉了一下灯绳,关掉了灯。在厨房之类的某处,钟表在滴答作响。

在任何时候这里都可能是任何一个人的家。可能是Wolfwood的,也可能是某个陌生人的,Vash不会分辨出来有什么不同。这一事实比其他任何东西都更能揭示一个残酷的真相。

Nicholas Wolfe在这里度过了一生。稳定的工作,崭新的教堂,以及一家最喜欢的酒吧。街上的人们知道他的名字,并向他微笑致意。有个面包师为他的圣经宣讲制作圣餐薄饼和纸杯蛋糕,以及每周二的甜甜圈。Nick也有他自己的过去,但没有不可言说的黑暗以及痛苦的负担,至多是一个人在和平时期可以享受的那种调皮捣蛋。Nicholas Wolfe没有背负着十字架出生,他有自己的生活。而Vash不了解,也不属于这种生活。

Vash知道他不能留下来。他不能仅仅因为这个男人长得像他思念的那个Nicholas D. Wolfwood,就用他的过去、他的罪恶或他的死亡来压倒这个人。Nick有他自己的生活,要求他去过——或者仅仅是承认——另一种生活,一种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过去、化为尘土、埋葬在沙漠里的生活,是不公平的。那是不道德的、自私的、残忍的,而Vash不肯这么做。他做不到。

他慢慢地、轻轻地站起来,从椅子上收起外套。就好像试图吹亮一枚即将熄灭的火焰一般,他告诉自己,这就够了。这个Nicholas在这里,他很幸福,很快乐,这就足够了。他的亲吻,他的话语,他的微笑都是慷慨的。这是长久以来Vash从未得到过的安慰。他低头看着那个也许是Nicholas D. Wolfwood的人,他没有死,只是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同样的淡淡的微笑。于是他转身离去。

谢谢你。再见了。

Vash只走了四分之三步,就被抓住外套下摆粗鲁地拽了回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让他的每根头发都立了起来。

“你想偷溜去哪儿,刺刺头?”

“Wolf——!”Vash转过身来,心跳到嗓子眼。他以为会看到浑身是血的Wolfwood,嘴里叼着烟,被他气得火冒三丈。Vash的眼睛扫遍整个房间,仿佛Wolfwood的鬼魂正躲在壁橱里或者写字台后面,随时准备跳出来撕扯锁链,或者做任何鬼魂应该做的事情。但是哪里都没有,只有Nicholas Wolfe在床上熟睡着,轻轻地打着呼噜,拳头在Vash的风衣褶皱里紧紧攥成一团,就像索命的死神。

Vash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只知道窗外慢慢地从漆黑变成了暖灰色,而雨声从激烈的子弹变成了微不可闻的叹息。最后,Vash躺回到Nick身边的空位上,等待太阳升起。

* * *

Vash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只剩下他一个人,有什么东西烧糊了的味道。他在毯子里摸索着找到眼镜,一边跳进厨房,一边把眼镜推到脸上,用拇指按开枪套上的扣子,还以为发生了混乱和大火。

可他看到的是光着上身的Nick,嘴上叼着烟,一边刮下一片黑炭色的吐司扔进垃圾桶里,一边恶毒地咒骂。

“你这个没用的臭婊子,”Nick说,不是对Vash,而是对着料理台上那台破旧的烤面包机。“我早该把你换成带闹钟的收音机。”

Vash靠在门框上,无声地笑着。Nick忿忿地看了他一眼,又朝烤面包机走去。

“你敢相信吗?我终于找到一个吃早饭足够晚的人了,然后呢?这烤面包机非要觉得它是个电暖气。Vash,坐。”

Vash按照他吩咐的做了,但仍然很小心。厨房比壁橱大不了多少。有扇后门通向狭窄的阳台,阳台外是一堆电线杆和公用的洗衣房,都在街道上方十层楼高。餐桌差不多只有邮票大,两把不搭配的椅子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不怎么样,”Nick说,把Vash的好奇当成了厌恶,“是教区出的钱,但大部分都花在了别的地方。”

“这很棒了,”Vash温和地说。

“啊哈哈,扯淡。”Nick回答,但他看起来很高兴。“给你。不管怎么样,咖啡应该不错。”他在桌子上收集了一些类似早餐的食物: 咖啡、果酱(多半已经变回了糖浆)、一条蜡状的、点缀着面包屑的黄油,还有刚取下来的烤面包片。“对不起。我不太会做饭。”

“这真的很好了,谢谢。”Vash往咖啡里舀了一勺糖,Nick则向后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看着他。

“那么,”Nick说,他们都看着Vash手指的金属关节。Vash的勺子在杯子上方盘旋着,等待着那个问题,可Nick问出来的并不是Vash所期望的。“我猜你用不了几天就得上路了,对吧?”

“我——”Vash开口道,然后又犹豫了。他慢慢地搅拌着咖啡。“我不知道。可能是吧。”

Nick在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头。仔细看来,那其实是个旧的圣餐盘,已经弯曲破旧,大部分镀金都磨损了。“你看起来像是那种总归要出城的人。”他的目光飞快地转向显眼地贴Vash大腿侧面的枪。

Vash喝了一大口咖啡。它的浓度足以融化他牙齿上的珐琅质,但他还是希望它能再浓一些。“我……想在这里呆一会儿。我已经有一阵子没呆在什么地方了。”

“自从荒原大道的义眼工厂不再卖甜甜圈以后就没有了。”Nick一针见血地指出。

为了不回应他的注视,Vash把一大块黄油和果酱混合在吐司上。太多了,Nick会像剥开水仙花的鳞茎一样剥掉他的皮,一层一层地。

为了证明这一点,Nick开始说:“你知道,你的名字——”

“这是真个不错的镇子,”Vash尽可能快地打断他,“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好多了。我有段时间没有工作了…我是做保镖的。运输护送,保护人们穿越沙漠,认识各种各样有趣的人!钱不多,而且有点危险!几年前我的胳膊被轮船踏板卡住了。这是个有趣的故事,事实上,我是想把沙虫的头骨从……”

“天呐,你简直是我见过的最差劲的骗子。”

Vash抬起头看着他,准备道歉。但是Nick对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了他的每一颗尖尖的犬齿。

“我知道,你不必告诉我。我不是在问你的生平。”Nick熟练地弹开他的打火机,“那些我在告解室里已经听够了。我只是想知道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也许只是好奇你爸爸为什么要用一个臭名昭著的通缉犯的名字给你取名……但这真的不关我事。”

Vash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他只好让自己忙着老老实实地吃吐司,而Nick又点燃了一支烟。

“你可以留在这里,”最后Nick说,吐出一缕烟。“和我一起。床够大了。”

Vash用力地咬了一口吐司,差一点咬到自己的拇指。“我——我不知道你的教区会不会同意。我的意思是,你说他们为这个地方付钱,可我们——”Vash的目光扫过Nick裸露的胸膛,掠过所有的皮肤和肌肉,然后在他的裤腰带附近迷失了方向,最后挣扎着逃到炉子上方的油烟机作为安全区。

Nick看着局促不安的Vash,一直在微笑:“不如我打电话给教区负责人问一下吧?”

“什么?你不能就这么——”

“没事,没关系。”Nick俯身捡起Vash丢下的咖啡勺,像对着电话听筒一样把它竖在耳边。“喂,接线员?帮我联系‘December圣母院’的负责人。是的,就是那个。”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等待某种联系,对Vash使了个眼色。“嘿,老板!是我。听着,如果我要和一个昨天才认识的性感陌生人同居可以吗?他看起来很帅。嗯,不,他看起来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但是——嗯哼。嗯。是的。什么?我们在这里会有什么变态的性行为吗?哦,是的,很多。我是说,愿上帝保佑,如果他愿意的话。他看起来很愿意。让我看看。”Nick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演,用一只手盖住勺子头,越过小桌子向Vash的位置靠过来。他的表情远比他那台出故障的烤面包机更火热,Vash觉得他可能会烧起来。“你愿意吗?”

Vash的笑声和抽泣声夹杂在一起,他打了一个肯定的嗝。

Nick叼着香烟咧嘴笑了笑,然后又回到勺子旁边。“是的,他愿意。好吧。嗯。太好了。上帝也保佑你。再见。”Nick把勺子放回Vash的咖啡杯旁边。“行啦。都解决了。去挂上你的牙刷吧。”

Vash靠在椅子上,主要是因为Nick离他越近,他就越难思考。“你是这个教区的负责人。”

“如假包换。”Nick懒洋洋地吹了个烟圈,烟圈轻轻地在Vash的鼻子上爆开了。“不过,这主要是为了支持我真正的工作。”

“你真正的工作?”在他想起来他不应该问这个问题之前,Vash问道。他忍不住,他想知道关于这个人的一切,他分明与Wolfwood如此相似,却又完全是个陌生人。

Nick掐灭他抽了一半的香烟,站了起来,“把咖啡喝完,我带你去看。”

* * *

二十分钟后,破旧的黑色摩托车在城郊外一堵长长的土墙前停了下来。那墙壁经过多次修补,仍然坚固得像堡垒一样。在最近的石膏线上方,Vash发现了砖石墙上褪了色的弹痕,那些痕迹几乎与他同龄。

“我们到了,”Nick说,但Vash已经知道了。这些战斗工事般的围墙后面传来许多孩子玩耍的尖叫声和笑声,Vash抬头看着已被遗忘的暴力痕迹,试图表示惊讶,然而他做不到。他们当然会来Wolfwood的孤儿院。毫无疑问。这才是他真正的工作。

老铁门吱吱作响的声音成了宣告他们到来最好的讯号,当Vash穿过铁门的时候,牧师已经和一群孩子挤在一起了,所有的孩子都在叫他的名字,叫嚷着要什么东西,从糖果到背包。Nick怀里已经抱着最小的孩子,一个扎着螺旋状马尾辫的小女孩,她兴高采烈地把洋娃娃放在他的头上。至于Nick大笑的表情,Vash从来没有在Wolfwood脸上看到过,但一想到这种表情才是他本该的样子,他的心脏就感到刺痛。

“谢天谢地你来了,Nicholas。”一个金发的年轻人走进人群,用围裙擦了擦手。“杰西感冒了,伊丽莎白又把三明治塞进裤子里了,而且那个马桶还是在响。”

Nick转向他怀里的那个女孩,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丽兹!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我是在救他们,”小女孩说,她骄傲地把手伸进衣服里,拍了拍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

“不要吃她给你的任何东西,”在一片嘈杂声中Vash仍能听到Nick尽可能压低的声音。Vash断然点点头。

“这个孩子是不是有点太大了?”那个年轻人打量着Vash,毫不掩饰对那件满是灰尘的黑外套及上面无数扣子的厌恶,在看到下摆下面的枪套微弱的反光时更是狠狠皱起了眉头。

“他是新员工,比利·李,”Nick说着,把丽兹和她的三明治放回到地上。“丽兹。把、那个、给我、扔了、马上。”Nick轻轻地拍了拍她,打发她走了。“这几天他会给我们帮忙。”

“我无法想象,”比利用令人难堪的声调说,然后把眼睛转向Nick,“不要在孩子们面前做任何猥琐的事情,可以吗?”

“比利·李,你伤害了我。”

“我最好能,”比利反驳道,转身朝孤儿院的主楼走去。“至少尽量让孩子们开心点,而我们其他人在这里做一些切实的工作。”他大摇大摆地走开去做家务,Nick百无聊赖地挥了挥手,把他打发走了。

“这些虔诚的教徒真是假正经。”他对Vash说,就像他自己不是这样似的。“好了,孩子们!这位是Vash先生。来,向Vash先生打招呼。”

“你们——”Vash欢快地开了口,但发现诡异的沉默突然降临到这群吵闹的孩子身上,二十几张小脸惊奇地盯着他,“——好?”

这沉默终止于Nick啪地一下用双手捂住脸(马上,丽兹就把她的三明治从垃圾桶里拿了出来。)“别告诉我……”

排在前面的一个孩子率先开口了,一只小手轻轻抓着Vash磨损的外套边缘。“你真的是Vash先生吗?”

Vash一贯的傻笑从他脸上消失了。他举起双手,好像想要投降,不幸的是,这也意味着阳光直直地照射在他义肢的关节上,使人群集体倒吸一口凉气。“什么——什么?不可能!啊哈哈!那是谁?我用的是我叔叔的名字,瓦西罗·菲洛梅尼斯·斯坦普洛茨——”

“是那个Stampede先生!”有人从后面尖叫起来,Vash突然被一群孩子推倒了,他们都急切地想确认他的胳膊、眼镜和头发的真实性。

“哇,太酷了!这只手有感觉吗?”

“哎呦!”

“真的有!”

“哦,天哪,你有枪!那是真枪吗?你有子弹吗?”

“啊哈哈,没有,它们很贵的——嘿,别碰——啊哈哈哈,不了,丽兹,谢谢你我刚吃了吐司——我——请不要这样,它会掉下来的——哦,哇,那真是……很棒的一脚,年轻的小姐——Wolf——Nick,你能不能——”

“我要杀了他,”Nick愤怒地抽出香烟,却对Vash的处境视而不见,“他又给他们看那本该死的书了。”

“什么书会——”一团破烂的书页砸在Vash的脸上,撞歪了他的眼镜。“噢!好的,谢谢你丽兹,让我看看——”Vash扶正眼镜,拿起那本书,继续努力不让几只小手伸进他的枪套。这本书太旧了,已经褪色了,书名几乎看不清楚,有几页纸从书的边缘以一个疯狂的角度垂落下来。很明显,它遭遇过的不只是几个三明治。“《古老荒原时代的枪火传奇》。啊哈。”

他还没来得及仔细分析这本破书的书名,Nicholas就从他手里抢过来塞进了夹克里。“我要没收这个。你们这些孩子还太小了,不该看这些垃圾。”

孩子们发出了抗议的哭喊声,但Nick从口袋里掏出了仿佛无穷无尽的棒棒糖,这使得在骚乱真正开始之前就平息下来。“好了好了,Vash先生跟我一样,好吗?他的爸爸读了太多这样的故事,然后!他就被一只沙虫!整个吞下去了!”Nick冲进人群,发出一阵狂笑声,孩子们分散开来,疯狂地大笑。“因为这就是那些对很久以前编造的愚蠢故事信以为真的人的下场!这些都是假的,是吧,Vash先生?”

他脸上是个威胁的表情,Vash知道他最好配合一下。

“但发生过枪战是真的,”丽兹插嘴道。

Nick翻了个白眼,似乎意识到为了维持和平,他必须做出一些让步。“是的,确实有枪战。那是一段非常可怕的时期,没人——”

“哦,我们能玩枪战吗?”其中一个孩子,一个看不出性别的小家伙,拽了拽Vash的外套。“你得站在我们这边,Vash先生!Wolfe先生可是坏人!”

“喂,”Nick强行咽下一句脏话,“为什么我总是坏人?”

“因为你根本不想玩枪战!”孩子回答说,这一次轮到Nick被暴徒吞没了。

“噢,真的要玩吗?”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我们很会玩的!”

“Wolfe先生可以抢银行!”

“不行,只有枪战!速战速决!”

Nick在空中挥舞双手,阻止了这场争论,然后把手塞回西装口袋里。“行行行。我们可以玩枪战,但是首先你们必须答应我,你们会做比利哥哥要求的一切事情,好好刷牙、多吃蔬菜、不挑食,还有……告诉我……”他突然露出疯狂的笑容,再次抽出双手,做出枪状的手势,“你们把Vash藏在哪里了,你们这些卑鄙小人,否则我就把整个镇子的人都杀了,把你们喂给虫子吃!砰砰砰!”

孩子们兴奋地尖叫着,分散到操场上最安全的地方,接着就是一片混乱。可以肯定地说,这是一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枪战。Nick数次改变位置,每个人都至少有过一次惊心动魄的逃脱。至少有七个人都是在最后一分钟才获救,丽兹一度爬到秋千架的顶端,并觉醒了“心灵感应激光能力”,实际上只是发射一大堆发霉的三明治。Nick最终在他们的攻击下倒下了,踉踉跄跄地向后倒在尘土中,倒在Vash的怀里,这种姿势对Vash来说太真实了。孩子们为胜利欢呼雀跃,围着秋千起舞庆祝,而Nick咬紧牙关,抬头看着Vash的脸,完全沉浸在他那哑剧般的垂死挣扎中。

“Vash,”他夸张地咳嗽了一声,说,“老朋友,我恐怕就要到此为止了。但在死之前,我得告诉你——”

“不。”Vash说不出别的话,只能凝视着他熟悉的眼睛,那双他自己多年前虔诚地、小心翼翼地合上的眼睛。不知怎么地,他们不再是在玩过家家。午后的阳光仿佛透过教堂的彩色玻璃,在Vash的视野边缘洒满了奇异的色彩。Vash不敢环顾四周,害怕他可能看到的一切,而一个念头从他的心里钻了出来。我从未听过你的遗言。我让你孤独地死去了。

一滴眼泪从Vash的睫毛上掉了下来,溅在Nick的脸颊上,Nick的表情随着他们之间无言的理解而一变再变。但Nick最终露出了一个笑容,他伸手把Vash的眼镜拍回到他的鼻梁上,那才是它们应该在的地方。他的笑声和他的手一样微微颤抖。

“放轻松,刺刺头。这都是假的。”

然后他就那么站了起来,就如同复活日的耶稣基督那样,拉起Vash,让他跟在他身后。

* * *

操场上空无一人。孩子们都进去吃晚饭了,秋千在微风中发出轻轻的吱吱声。Vash和Nick坐在操场低矮的围墙上,他们已经和孩子们告别过了,但还没准备离开。Nick点燃一支香烟,伸开双腿,傍晚的阳光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院子里的沙地上,让它变得太大、太扭曲,像是一段回忆。

“我爸曾经是这里的孩子,”Nick突然开口,在Vash想到办法提问之前。“在我出生之前很多年。他从来没离开过这里,即使在他长大以后。他一直在这地方工作。见鬼,他甚至没功夫生一个自己的孩子就已经老了。妈妈生我的时候只有他的一半大——然后她就没能活下来。”他呼出一缕长长的烟雾,那团烟雾在地面上飘浮,形成一片灰蓝的、与他的眼睛同色的云。“所以我也在这里长大,是半个孤儿,和其他孤儿一样,有着父亲的老故事和愚蠢的英雄主义。”Nick把香烟拿出来,朝沙子上吐了下口水,好像这样就能把嘴里难闻的味道去掉似的。

Vash一动不动地坐着,听着,几乎不敢呼吸。

“唯一的问题是,这里没有钱,从来没有。爸爸想尽一切办法去赚钱,但大多数时候钱并不是什么好东西。账单终于到期了。他欠了很多人很多钱,有一天他们来讨债。就在这儿。就在我面前。” Nick凝视着靴子前面的地面,眼神冷酷。“该死的傻瓜。也许他认为Vash the Stampede会从天上俯冲下来救他。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我还没来得及问,他们就把他杀了。”

“我真的很抱歉,”Vash低声说,除了道歉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这个呢?”Nick的手指张开,露出掌心里的打火机。Vash屏住了呼吸。在红色的夕阳照耀下,他发现了以前看不到的东西:刻在上面的一半字母被用力地擦掉了,那是一个鬼魂苍白的全名。Nicholas D. Wolfwood。

“他妈的,纯银,”Nick苦涩地说,“真金。他随时都可以把它卖掉,然后付钱给他们。但他没有。”打火机啪的一声合上了,Nick的拳头紧握着,打火机的铰链咯咯作响。“为什么?因为这是那天杀的Nicholas Wolfwood在一百万年前给他的。他太爱那个混蛋了,甚至于以他的名字命名了我。这给他带来了什么?死在阴沟里。就像他所有的英雄一样。就像他的宝贝Vash一样,如果他真的存在的话。”

“他真的存在。”Vash低声说。

Nick沉默了很长时间,抽着烟。最后,他猛地站了起来,好像只要他的动作足够快,就可以把记忆像尘埃一样抛在脑后。“老天,我需要喝一杯。我们走吧,Vash。”

* * *

当摩托车再次停下来的时候,它不是在Nick最喜欢的酒吧,甚至也不是在他的公寓,而是在荒原大道的空仓库旁。

“我们回这里来干什么?”Vash大声问道。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仓库看起来比前一天晚上还要险恶。附近的巷子里传来醉汉大声呕吐的声音。

Nick下车时脸色凝重,表情僵硬,就像一具经过防腐处理的尸体。“来找你的油炸点心店,”他说,“肯定就在这附近。你走错街区了、什么的。”他离开废弃仓库时朝它挥了挥手。“我是说,从我出生以来,这个老地方就一直空着。但如果你上次来镇上的时候你的甜甜圈还在这里,那最多也就是十年或二十年前的事了,对吧?”

“Nick,”Vash说,尽管他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Nick也没有留神听,他把手插进口袋,沿着小巷走去。在仓库旁边一栋倒塌的公寓楼里,一对夫妇在几层楼高的地方大吵大闹;警笛声和碎玻璃的声音不时打破夜晚的宁静。巷子里到处都是垃圾和其他不值得细看的东西。那气味已经足以说明一切。“Nick,别这样。那不是…那些点心其实也没有那么好吃……”

“它一定在这里的某个地方,对不对?”Nick回头看了一眼Vash,目光灼灼。“你不是骗子,对不对?”

“我不是——”Vash说,然后愣住了。一个影子刚刚从Nick面前的涂鸦墙上消失了,手枪的枪口在微弱的街灯下反射着冷光。

“你的西装不错,神父,”那个影子说道,“现在让我们看看配得上它的钱包。”

Nick看了看那把枪,然后火冒三丈地望向天空。“老天,”他咆哮道,“你他妈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我们不想惹麻烦!”Vash结结巴巴地说着,绕过垃圾桶,想知道他能不能瞄准。他的速度很快,但另一个人的枪离Nick的心脏只有几英寸远,数十年来从未体会过的恐惧使Vash的血液凝结成冰。“Nick,就——他要什么就给他——”

Nick显然没有这种心境。“滚开,混蛋!”他厉声道,“我还要养家糊口,你算什么东西?”

夜色在他们周围喧闹着,然而手枪击锤撞击的声音在黑暗中仍然震耳欲聋。

“Nick!”Vash几乎是在乞求了。

“我认为你最好听你男朋友的,”枪手说着,期待地伸出手,“否则他马上就要参加葬礼了。”

Nick一动不动。Vash的世界开始缩小,直到只剩下一根手指,一枚扳机,但他握住枪的手臂却止不住颤抖。如果采取解除武装的射击,他绝对活不下来。

抢劫犯的枪口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将夜色击得粉碎。Nick的胳膊在路灯下闪了一下,枪手瞬间撞到了墙上,发出清晰的骨骼断裂声。随着Nick的下一个动作,他飞到了巷子的另一边。伴着手指折断的吱嘎声和空弹壳的咔哒声,手枪掉落在地上。Nick扑向它,捡起它,而它的上一任主人,正拖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弯腰驼背地往小巷里跑。

Vash试图往前走,但他的脚步奇怪地不稳。一种再熟悉不过的疼痛在身体里迅速蔓延开来。“Wolfwood!不要——!”

Nick举起枪口,清空了弹匣里的每一发子弹,但不是射向逃跑的劫匪,而是直接射进了附近的垃圾箱。伴着一声厌恶的咕哝,他把空枪扔了进去。“我发誓,在这个城市——谁敢抢劫一个牧师?!你没事吧,Vash?”

Vash踉踉跄跄地靠在肮脏的砖墙上,眼睛闪闪发亮。“你没有杀他,”他惊奇地低声说。

“我当然不会杀他!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在Vash滑到地上之前,Nick的眼睛锐利了起来,迅速朝他冲去。“刺刺头!”

Vash又哭又笑,不管怎么看都像是疯了。“哈哈……他们造的枪不像以前了…就跟大衣扣子差不了多少。”

Nick把他颤抖的手举到灯光下,鲜艳的红色条纹在上面蔓延开来,让人想起某个亡命之徒鲜艳的风衣。“哦我的老天,”他倒吸了一口气,脱下外套。“没、没事的,我马上就送你去医院——”

“医院?”Vash咯咯地笑了起来。“就为了这点事?”

“这才是正常人中枪后的反应,Vash。”Nick试图尽量把他的夹克贴近Vash的身体,他们的手指在沾满了血的布料中纠缠在一起。“哦,老天,哦上帝——别——”

“我不会死的,”Vash尽可能庄重地说。不可否认的是Nick的惊慌有一种魅力。Wolfwood会对一颗射偏的子弹如此大惊小怪,这个想法不知为何变得异常有趣。只不过这不是Wolfwood,这是Nick。更有趣了。Vash的笑声越来越难以抑制。也许他的失血比想象中的更严重;他已经很久没有中过枪了。他有没有可能不用再接受被枪击的训练?“如果你家里有消毒剂和绷带,我可以处理好这个。”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墙站起来,让Nick支撑着他走出小巷。“别把我……从你的摩托上摔下来就行。”

* * *

他们艰难地爬上楼梯,穿过门,来到Nick的公寓,跌在床上,这是对前一天夜晚的糟糕重复。Nick一路上都在和Vash说话,没完没了地唠叨,好像怕Vash不说话就会晕过去似的。

“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

“没事,没事,”Vash说,每一步都努力不让自己畏缩。出于某种原因,蹩脚的射击看起来总是比糟糕的射击更伤人,也许这是一种侮辱造成的精神伤害。

“老兄,你对‘没事’的理解真是异于常人。”Nick踢开门,把Vash放倒在床上,血迹斑斑的手指在外套扣子上轻弹了一下。“得把这个从你身上脱下来。天,你穿的这是什么,直筒夹克吗?”

“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建议我穿那个了。”Vash靠在他的胳膊肘上,让Nick继续说下去。在这种时候,放弃比解释更容易。

试图解释的人是Nick,声音与他正与扣子搏斗的手指一样颤抖。“我们根本不应该出现在那条小巷里。都怪我的一厢情愿——我想着如果我们找到了那个甜甜圈店,那么你就真的和我一样,只是个有着白痴名字的傻瓜,而不是什么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的…传说中的……通缉犯……”Nick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了。他脱掉了Vash的衬衫。

现在躺在Nick床上的人只能是那个Vash the Stampede。男人皮肤上的每一寸都布满了数不清的可怖的伤疤。数十年过去了,它们慢慢开始闭合、变软,他身上已经不再有以前那么多金属了。但它们永远不会消失,而且数量远远超过了任何一个凡人所能经历和承受的。它们相互重叠、相互交叉、相互渗透,就像一本古旧的痛苦重写本,单看某一页是无法读懂的。Nick神色苍白地跌坐在椅子上。

“我说过他是真实存在的,”Vash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挂着一丝哀伤的微笑。

Nick做出了“上帝”的口型,但没有发出声音。

“这样再好不过了,”Vash叹了口气。“现在,你最好给我拿些毛巾来,不然我会毁了你的床和夹克衫。”

当Vash指导他进行处理时,Nick一言不发。他毫不犹豫地牺牲掉了自己仅有的一件干净衬衫作为绷带,在伤口内外喷洒他收藏的威士忌,并惊恐地看着Vash按摩着他身体两侧蠕动的肌肉。砰的一声轻响,子弹掉了出来,Vash松了一口气。

“纪念品。”他说着把子弹扔进Nick的掌心,然后用纱布捂住伤口,“再给我拿些威士忌来。”

Nick小心地把子弹握在手中,然后郑重地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接着又回去帮Vash把剩下的衬衫卷在腰间。

“你真的是他……吧,”Nick小心翼翼地把纱布的末端打结,最后开口道。

“我真的是他。”Vash微笑着回答。

Nick咬着嘴唇,他看起来真的非常想抽支烟,但没法腾出手离开Vash的皮肤足够长的时间。“那么,呃,你怎么还……”

“说来话长。”Vash靠在Nick被血迹染污的枕头上,尽可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就像比起这个来他身上的枪伤根本不算什么。

Nick沉默了一会儿。“那,另一个家伙。你说和我长得像的那个。他是不是——”他看着Vash的眼睛,突然失去了问下去的勇气。

“他也是真实存在的,”Vash张开指尖拂过Nick留着胡茬的下巴,沿着血迹斑斑的、敞开的衬衫领口滑落下来,停留在他的心口。有力的脉搏撞击着他的指腹,Vash笑了:“非常、非常真实。”

“你知道的,我的名字,”Nick用嘶哑的声音低声道,“Nicholas D. Wolfwood。”

Vash的泪水模糊了双眼,但是他微笑着眨了眨眼睛。这一次,他一点也不介意了。“我明白。”他说。

“好。”两人似乎都无话可说了。Nick伸手覆盖住Vash的手,他们就这样坐了很长时间,都在思索着什么。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终于,Vash开口了。

Nick开始回答这个意想不到的问题,“嗯、嗯,当然。”

Vash狼狈地拧起眉头。“……你的D.代表的是什么?”

Nick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突然发出一声大笑。“等等,你是说连你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Vash承认,“我从来没问过他。”

“我也是,老兄,”Nick说着吻了吻Vash的指尖。“如果算上我爸,我们有三个人。但他也不知道。所以我只有一个‘D.’。”

Vash发出了一个哽咽的声音,Nick也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回应,在他们意识到之前,已经变成了一阵阵的笑声,他们互相倾倒在一起,笑得几乎无法呼吸。只有Vash那细小的痛呼拖慢了他们的进度,Nick擦了擦眼睛,翻开破旧的夹克衫,取出香烟。

“嘿Nick,关于你叫我的那个名字。”

“嗯?什么?刺刺头?”Nick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努力把更多烟丝化成灰烬。“怎么了?”

“你从哪儿听到的?”

轮到Nick皱眉头了,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我不知道,”他说,“是我今天刚刚想到的。一定是从书里吧。”他对着他们头顶上光秃秃的灯泡吐出烟雾。“怎么,你不喜欢吗?”

Vash微笑着摇摇头,“它很好,我很喜欢。”

“不过,”Nick继续说,把香烟放在烟灰缸上,“我想我们还没有正式介绍过。”他伸出手,Vash握住了他。“很高兴认识你,Vash the Stampede。”

“很高兴认识你,”Vash回答道,他的笑容既不悲伤也不脆弱,而是炽烈如同人类在这个砂之行星上延续了数百年的希望。“Nicholas D. Wolfwood。”

当看向对方的眼睛时,他们经历了一段沉重的停顿,沉重得如同天翻地覆,如同失控的宇宙飞船在地心引力牵引下坠落。然后,他们无声地相撞在一起。

这就是Vash记忆中的那个吻。烟草与威士忌,灼热与渴求。当Vash把Nick的衬衫从肩膀上推下来时,衬衫扣子如弹壳一般滚落在地;当Nick把Vash的枪带扯下来时,枪带如骨骼般咯咯作响,但谁都不愿为此停歇片刻。衣物尽成了阻碍,肌肤之间的距离仍然太远。他们亲吻着,仿佛这份饥渴唯有对方才能解除,就像一对被时间和死亡分离太久的恋人,就像一对亡命之徒

继续,”Vash喘息着,对着每一个只问了一半的问题,对着Nick轻咬着他喉咙的唇齿,对着Nick抚摸着他大腿的双手,“Nick——”

“你知道该叫我什么。”Nick低吼道。于是Vash照做了,他呻吟着、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那个名字,直到Nick将他们的身体推向跨越百年的完满结局,直到半空的Bride酒瓶被晃动的床撞倒在床头柜上,把威士忌洒满他们血迹斑斑的衣物,就像一场新生的洗礼。

“Wolfwood.”

在Nicholas终于入睡之前,淡淡的光线已缓缓照亮了百叶窗。他的头靠上Vash的肩膀,他们的腿仍筋疲力尽地纠缠在一起。

Vash却因喜悦、失血和更多的百感交集,而头昏眼花、无法入眠。这一刻实在太宝贵了。然而,在身旁的Nicholas进入梦乡时,Vash从他的夹克里抽出了那本破旧的《枪火传奇》。它的封面上沾满了威士忌和血,他缓慢地读着每一页。有些是真的,有些不是。唯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到处都找不到刺刺头这个绰号。

Vash微微一笑,把书放在床头柜上,放在教堂公告和少女杂志旁边。他张开双臂环抱住Nicholas,一边是血肉,而另一边是钢铁。

今天是星期二。早晨醒来,就有甜甜圈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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