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春天很短，尤其在江户。
上野的樱花祭①似乎还没结束几天，行人们的挎包上，观音示现日②从浅草新换的御守亦尚未开始褪色。
但日历节气栏里的汉字已经从清明跨过谷雨，一路冲进了立夏的管辖区。
几户人家的屋顶上，房主正在将昨日挂起的鲤鱼旗取下，鱼鳞上缀绣着的亮片和金银线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闪着晃眼的光。房下街道上，浴衣和短衫已经成为了主流。
非主流的，只有穿着严严实实制服的 ，巡逻中的两位公务员。
“江户，位于本州岛南部，关东平原南端，属于亚热带季风气候。春季整体以晴天、薄云为主，偶尔阴雨。在梅雨季时易受滞留锋面影响，长期降雨。梅雨季过后即进入夏季。夏季受东南季风影响，降水较多，高温炎热……“
承载着广播气候节目的电波化作声波，从菊一文字则宗内置的收音机里外放出来。其主人打了个带着晌午困意的哈欠，调小了它的音量。
“所以说我们什么时候改变制服的样式啊土方混蛋，快要热死了啊土方混蛋。”
受到质问的土方本人其实也并不好受。与一般队士按尺码分发的队服不同，真选组干部的制服都是量身定做的特别款式，剪裁得过于修身的衬衫在这种天气下只会更容易闷出汗液，其因外套的封锁又难以正常蒸发。最终结果就是衣物被汗水浸透后，紧紧地箍在身上，粘连着每一寸皮肤，让人怀疑自己是一条被保鲜膜裹紧的鱼。
但作为局中法度的创立者，他认为不能对下属过于纵容。
“说了很多次制服样式不是说改就改的，以及给我把混蛋两个字去掉你个抖S小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不少人在衣服里贴了冰凉贴。”
“尼古丁这种东西果然会导致视力听力外加脑力同时退化呢混蛋土方，‘高温’和‘炎热’这两个词在小学国语课本里就已经是必背词汇了，活到快三十岁的人却无法理解它们的真实含义，果然副长这个职位还是应该交给更擅长脑力活动的年轻人啊混蛋土方。”
肯定是有毛手毛脚的人把冰凉贴的包装纸扔到公用垃圾桶里，又被土方发现了 ，回去必须得恶整一下这群不听指挥的家伙。
在总悟权衡着“把辣椒素掺进敷料”和“在凉席下藏张电热毯”的杀伤性时，土方的骂声又响起了：
“你小子别以为改变“混蛋”和“土方”的语序就能蒙混过关。还有任何一个好好上课的学生都知道刚刚到达立夏这个节气并不等于完全进入‘高温炎热’的夏天，明天给我好好重修小学地理课本去。”
“第一次看自己从来没看过的东西怎么可能叫重修啊，再这样下去还是把真选组改为通选组吧，反正你现在的智力状态和死掉的那个你也没啥差别，还能让大家都穿上短袖制服凉快凉快。”
“这关宅十四什么事啊！”
“要不把万事屋老板喊出来，把你们绑在一起再对着脑袋轰一发火箭炮吧，说不定又能灵魂互换，然后等骨子里是老板的混蛋方回来重新推广莫西干式制服。”
“这种概率为‘说不定’的事情是可以随便乱来的吗，脑子越发混蛋的是你个神经细胞都弯成S型的家伙吧，以及那个天然卷混蛋放任的山贼风制服哪里好了……”
“啊，天然卷混蛋的影子③在卖刨冰啊。”
“不，这根本就是本人吧。”
顺着总悟手指的方向看去，是眼熟的便利店，门口一把同样眼熟但明显大出了好几号的紫色遮阳伞，周围摆着一套塑料桌椅。而固定在地面上的伞柱顶部，正挂着一条简单的“冰”字旗。
旗子的式样虽然简单，但白底红字蓝水波的经典配色十分亮眼，即使与店后“大江户第一游泳馆”的偌大金字招牌相比，在吸引力方面也毫不逊色——柜台前等待购买的顾客已经聚成了一小堆。
柜台后忙碌着的店员虽然看不清具体的面部特征，但其中一人蓬松的银发在人群中的辨识度无异于炎热天气里的“冰”字旗。同样明显的，还有自那处持续传来的，不断挑动着警察的职业本能的，雇佣童工的违法气息。
无疑正是以某个天然卷混蛋为首的万事屋三人。
“既然老板他们在这里卖刨冰，那干脆去照顾下他们的生意好了，顺便算他欠的人情。”
“不，这种情况下就应该装作没看到然后直接走掉……喂！把老子的钱包还回来！总悟！总悟！”
不顾周围顾客惊讶而不爽的目光，涉嫌抢劫罪的年轻警察推开人群， 把上司的钱包拍到了柜台上。
“老板，来份你们这最贵的刨冰，土方请客。”
店内三人抬起头来，刚好看到气急败坏的土方追了过来。总悟眼疾手快地一撞，钱包被直接射到了店铺后门处。
“是土方先生和冲田队长啊。”
“是十四和抖S吉娃娃啊。”
“是蛋黄酱混蛋和总一郎君啊。”
“不是，两个人是怎么凑出六个不同的称呼的啊，其中还有四个完全错误的，”土方接过新八捡回的钱包，“难得你们精明点了啊，在正确的时间和正确的地点找了份正确的工作。”
“不，只是刚好便利店的大叔要回京都探亲，我们就接下了这个比较长期的委托，虽然委托金和销售收入加在一起确实不算少……以及土方先生，麻烦结下账。”新八推了推眼镜，叫住了准备转身离开的土方。
土方回头一看，总悟已经捧着一盆特大号加满料的刨冰，往阳伞下的椅子上大喇喇一坐，自顾地吃了起来，还顺便向土方比了个大拇指。
强压着火气，土方算好金额，把钞票递给了正在收银的新八。
刨冰机旁同时传来了某个熟悉得让人火大的声音：“不愧是税金小偷们啊，在巡逻这么重要的工作时间却拿着良好市民们辛苦工作上缴的血汗钱来这里逍遥享受，这个国家果然要完蛋了啊。”
意料之中的没事找事。理智告诉土方，他现在应该置之不理，然后把在一旁吃得津津有味的总悟拉回工作状态。
但在理智掌握神经系统的主导权之前，条件反射已经先下手为强了：
“既然是良好市民就去为大家做个道德榜样啊，给烈日下还在辛苦工作的警察叔叔们送点波子汽水之类的饮料解解渴，别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
“哈？你说谁站着说话不腰疼，阿银我的腰……”
“阿银，别吵了，顾客都要被吓跑了，”新八及时中止了二人有着明显恶化倾向的吵嘴，“不过，说到波子汽水，土方先生不来尝尝我们新上的‘波子汽水雪花冰’吗，刚好有一瓶蛋黄酱口味的不太好卖，可以打……”
“折”字还没出口，夜兔少女的声音便打断了新八的话头：“十四！来尝尝阿鲁！这可是八嘎公司④和丘O蛋黄酱⑤的限量抽送联名款阿鲁！十箱里才有一瓶的阿鲁！我们特意留给十四了，是专门给你准备的阿鲁！”
“不……等等……”
“对对，是这样的哦，土方先生，”银时已经从箱子里抽出了那瓶包装纸上绘着蛋黄灵的波子汽水，行云流水地拆开瓶盖上的封条，将开瓶器对准瓶口，“是专门准备的限定款哦，怎么样，这还不能作为良好市民的表率吗。”
“嘭”地一响后是“叮”地一声，原本卡在瓶口的玻璃圆珠落到了瓶身上端的卡口处，细密的气泡顿时上涌又聚集，在液体顶端停成一朵摇晃的云。
紧接着，银时把汽水倒进了身旁机器的入液口。几秒后，机器中央那根旋转的粗冰柱上开始裹上了淡黄的冰膜。冰柱转到底部后，附着在上的冰膜化作细密的冰丝，落进下面承接的塑料小盘里，随着银时的转动逐渐堆成富士山形。最后一根冰丝落下后，银时从桌上的水果盒里拣了颗草莓，按到山顶上后，把盘子和勺子一起推向了土方。
“呐，拿去。特意给你安排的你喜欢的丘O蛋黄酱配色，我这里没有味道诡异的本体先生，炼乳就也不给你挤了。定制款给我多加300日元的小费啊。”
“以强制消费的罪名逮捕你们啊！”土方骂骂咧咧地递过一把纸钞，“以及蛋黄酱哪里味道诡异了！”
虽然并非自己的本意，但秉持着不能浪费食物——尤其是和蛋黄酱相关的——的节俭态度和“总悟不吃完一时半会也走不了”的清晰认知，土方还是端起小盘，挖了一勺冰丝送进嘴里。
意外好吃。
不，应该不是意外，毕竟那个喜欢给自家汽水胡乱出限定联名的哈达皇子终于找到了正确的联名商家。
与一般刨冰机压出的细碎冰粒不同，这种“雪花冰”口感更加绵密，几乎是所谓“入口即化”的程度。蛋黄酱细腻浓郁而又带着微酸的香气渗入了每一口冰丝，随着碳酸的轻微爆裂感，在舌尖融开后，化作清凉的液体流入食道，令人满足的同时带走了不少炎热促成的焦躁。
“味道如何？”看着吃相越发土方special化的土方，银时嬉皮笑脸道。
土方干咳了两声。
“……勉强及格。”
银时本想拆穿土方毫无技术力的口是心非，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辰马搞来的天人科技，比传统的刨冰机用起来更方便，虽然也有不少喜欢传统风味的顾客就是了。”说着，他和终于把那盆特大号全满料刨冰吃到底的总悟对了个眼神。
随着“哐啷”一声，吃空的塑料盘勺被土方扔进了店侧的垃圾桶。他向着总悟所在的方向走了两步，又转身走回了柜台旁。
“那个……万事屋？有笔生意，你打不打算接？”
“哈？”将一份橘红色的柑橘口味刨冰递给顾客，银时擦了把汗，胳膊肘重新撑回柜台上，“怎么？土方副长有生意想给我介绍？”
“天气越来越热了，队士们当班确实比较辛苦，所以我想问问你这提不提供订餐外送服务，”土方掏出一支烟，刚想点燃，便被银时的目光堵向了店旁的“禁止吸烟”标识，只好默默又塞了回去，“回去我开个名单，队士们在值班日可以点一份刨冰加一份饮料——到时候你按名单后的餐品要求送到屯所来，价钱照给，外卖费另算。”
“真狡猾啊土方先生，”总悟把空盆从坐处扔向垃圾桶，结果精准地击中了土方的胳膊，“接下来整整半个月都是你的值班日吧，你只是想找理由天天吃刨冰吧。”
“这种理由想要的话就送给你啊该死的小鬼！”从柜台上抽了把纸，土方愤怒地擦拭着粘上盆里残余糖浆的衣袖。
“不不不不，我的剩余价值还没低劣到一盆刨冰就可以收买的程度低方十四郎先生，”总悟走了过来，把地上的盆勺捡起后扔进垃圾桶，“机不可失啊老板，狠狠敲土方一把吧，等这个月屯所支出赤字过高，我就有理由弹劾副长下台了。”
“嗯……说的也是，那就多收餐品本价百分之五十的服务费吧。”
“喂，你们抖S组合真的要这么光明正大地讨论这种不可告人的危险阴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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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少女的晃动，透明的珠子在已经倒空的汽水瓶上部来回滚动着。玻璃相碰，发出类似风铃的清脆撞击声。
乳白的墙壁上，棱状彩色光斑随着瓶子的摇晃和旋动，在货架里的花林糖与芝士鱼肠间来回跳跃。
“所以说，新八，这个珠子应该怎么拿出来啊，我要去和巷子后面那几个小鬼打小弹珠。”
“呃……小神乐，我们能不能给这个游戏换个名字？听起来像是过早沾染上了阿银的恶习一样。”新八无奈地看着仍在试图将珠子摇出瓶口的神乐。
风铃的清脆撞击声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堆积的脏盘子被一股脑倒进洗碗池里的丁零哐啷。
在丁零哐啷发展为以三角铁和架子鼓为主要乐器的蹩脚乐队的巡演bgm前，新八赶忙拿起了另一个倒空的汽水瓶：“你看，小神乐，只有这种顶部盖子有螺纹的汽水瓶才能被正常打开，像这样，朝着顺时针的方向拧——”
巡演bgm没有来得及放出，在新八拧开瓶盖之前，和风铃同样清脆的眼镜碎裂声从神乐的手间传了出来。
新八条件反射地摸了把鼻梁，还好，自己的本体正安然无恙地待在它该待的地方。
透明无色的玻璃珠滚出了惨遭斩首的瓶口，从夜兔少女跪坐的膝上一跃而下，在地面上有气无力地弹跳了几下后，顺从物理学的指挥，滚向店门口，即将滚下台阶，一路冲向它命中注定的那条车水马龙的街道，它的应许之地……
但命运就像橡皮泥，在干成龟裂的沙状物之前，从来就不是什么无从更改的东西。
对于这颗获得自由不超过三十秒的玻璃珠而言，短暂改变其命运的走向，只需要一根不久前挖过鼻屎的食指和一旁的大拇指的配合。
将最后一个保冷冰袋塞进外卖箱，结束了下午堂食工作的坂田银时从地上爬起，准备去完成他的另一项任务。
“新八，到现在还没能理解自己和小神乐之间的差异性可就是你的不对了哦，不要用夜兔的标准随随便便要求自己啊年轻人。”
“这话到底是夸奖还是贬损啊！怎么感觉一次性针对了两个人啊！”新八不爽地回道，一边把自己取出的那颗玻璃珠也递到了神乐手里。
被塞进一处新牢笼，又名一个已经没有口香糖的口香糖铁盒的玻璃珠，尚且沉浸在获得狱友的喜悦中，对自己那被两根手指扭曲的命运走向尚且一无所知。
这是好事。
毕竟条条大路通罗马。
但不能忘记，罗马不只有元老院和议政厅这些光鲜亮丽的执政部门。
还有一处知名的人文景点叫斗兽场。
“所以说新八偶尔还是会提出一些正确的意见，毕竟大人和小孩之间的界限要是只能用‘小钢珠’和‘小弹珠’之间这悲惨的一字之差来概括，肯定又会被家长委员会找理由投诉的——”银时提起了外卖箱，走向小店的后门。
“阿银居然还记得有家长委员会这个组织吗，好感动，干脆进一步思考一下，我们被投诉的根源在于哪里吧。”新八决定刻薄一回。
“当然是某个正在低浮上状态的近藤同族和某些比阿银还要不识好歹的读者啊——无论如何，小孩就老老实实去玩弹珠O破⑥吧，小钢珠这种大人的游戏果然还是要留给像阿银这种成熟可靠的大人来玩——”
“不，在所谓‘成熟可靠的大人’这七个字三个词里，阿银你持续沾边的只有‘大’吧……”
“哎？哎？在说什么呢，新八君，家长委员会的电话真的要打过来了哦？”
“是年龄大啦！当然是年龄大！阿银你就是因为戴着黄色眼镜，所以看到的东西都是黄色的！”
“喂喂，再说下去的话，来的就不是家长委员会的电话，而是赤O明⑦的律师函了。”
“计算起来的话，收件人是‘坂田银时’的肯定比收件人是‘志村新八’的多上十倍不止吧！”
“没关系，我对外填收寄件人时一律都写‘万事屋’。”
“这时候不念叨那个‘银ちゃん’的后缀了啊你！”
银时把外卖箱固定到了摩托车上，刚想启动发动机，才发现自己把钥匙落在柜台里了，只好转身朝店里吆喝：
“喂，谁都好，帮我把摩托车钥匙递过来啊，省的我又绕到后门那边去。”
和钥匙一同被传递来的，还有神乐和新八两人的白眼。
“小银在撒谎阿鲁，明明自己也在偷偷收集小弹珠，还好意思嘲笑别人阿鲁。”
“啊，啊咧？”
“阿银，别装了，我们都看到你收的那些宝贝弹珠了。”
“就是，还都是稀有的淡黄色阿鲁，每天偷偷摸摸地自己拧走后藏起来，生怕我会抢走吗？才不稀罕呢阿鲁，歌舞伎町女王最近追求的是更为稀有的亮红色。”
“在……在说什么呢你俩，阿银喜欢的可不是这种布灵布灵的玻璃珠啊。阿银喜欢的是那种，不透明的，闪着金属光泽的，能撞出777而不是玻璃碎渣子的小钢珠，一直都是小钢珠好吗。”
“死鸭子嘴硬阿鲁。”
“死鸭子嘴硬，且家长委员会来管管这个导向不良的腐烂大叔吧！”
坂田银时一拧发动把手，银字号小绵羊呼突而去，徒留两名童工继续收拾店铺。
尚带热气的迎面风吹打着银时从头盔缝隙中蓬出的发丝，也蒸干了他背上刚刚渗出不久的冷汗。
这年头的小屁孩，真是敏锐过头。
所幸他们似乎还没发现那些淡黄色玻璃珠后的真实目的。
要被他们坏了自己的计划，那可就完蛋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