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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觑天地似一轮空磨
把世人终终日挨摩
那后来的添上一番
先进的尽皆没了
笑世人个个个个心高
都为着薄利虚名
受尽了劳碌奔波
指甲在扶手椅上一下叩没了轻重,贺寿词才唱到高潮。秦川半合的眼皮一滚,掀眼把酒楼底下突然爆发的动静收进了眼底。原本还翳着的那层水膜似的困倦色给他一眨眼扫了个干净,一双深黑瞳仁动也不动地望着哄闹的人群。
他歪了下头,全然靠着一截弯折的腕骨支着脑袋。
漫天飞舞的古钱币不知道被谁换成了仿制的金沙,原是为着讨个吉祥彩头设置的秦宝洒金钱的情节,反倒因为“金沙”的出现而变得混乱不堪。
人们在被掀翻的桌椅和碎裂茶盅之间把早就畸形的灵魂挤得头破血流,记忆里面目全非的往事被翻出来,都是不再颤动的结石。
茫然的幼童还停留在安静观礼的氛围里,此刻被推搡着,摇摇晃晃地跌倒,仰起的脸正对向二楼雅座屏风的位置。抬不起手,只好伸出舌头,学着大人胡乱抓握的动作却用嘴巴去接。
黑洞洞的眼睛里看不到秦川。
秦川像块不会被触动的石头那样冷眼看着,摆手制止了想要插手的身边人。二当家的心思难猜,他看上去没什么表情,想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银丝边的眼镜是刚好的,架在鼻梁上也不会向下滑落。冷峻而文秀的侧脸被遮光的楼板压了层颜色,看不出他的白。但那套黑西装如同泼在他皮肉里洗不掉的浓墨,一身清贵气质全锁在里头,陷在一干穿着中式对襟黑衫的人中间显得有那么几分格格不入。
那是张生人勿近的壳,他很精通这样的自我封闭。
不多时,不远处的楼梯木板就“嘎吱嘎吱”响起来了,酒楼老板摇着他的大肚子晃到了屏风外头,赔着笑给里面的人道歉。
秦川的思绪浮在酒楼之外,一无所知的人们被正月初七的雨夹雪浇湿衣裳,巷口的庙会也还在敲锣打鼓,他们听不到酒楼里的乱象。就像遥远的故土并不知道美国西海岸已经淘不出金子,还在源源不断地把华工送到这里,最后混不下去被唐人街收容,不是并入这个堂,就是拜到那个门。把脑袋埋进沙子里,闭着眼睛好像就能活。
“扰了秦老板雅兴……赔酒……拜帖……”秦川听得不很分明,这些琐事从来都由身边人处理。自从十几年前那场剧变过后,二当家行事就更为诡秘了,一年到头不见他在这种半公开场合露几回面。
酒楼叫作鸿升,处在唐人街西头,跟外界交线的地方。老板受宫门的保护多年,招待得诚惶诚恐。手下人二度传了话秦川才斜眼往屏风后睨了一眼。
大意是说,这戏棚是新搭的,后头是源义堂的人。因着旧合作的角儿前几日伤了喉嗓,眼看人日节要到,排的剧目却唱不了了。
秦川是一早定下要来的,如今大戏不能演,这节日气氛得少一多半。酒楼老板急得嘴边冒了一串燎泡,吃不香睡不好,碰一碰都又辣又疼。
这厢四处打听,就问到了源义堂头上。一回头画部就全换了新人,剧目也换了新,布景都是源义堂那头操办,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酒楼老板自然欣喜,能解燃眉之急又结交了源义堂,好事双全。
说来也巧,源义堂二当家也姓秦,先前递了好几回帖想来拜访,都让秦川给推了。宫门谢客多年,没道理为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帮派掉了份。
更何况这源义堂手头的几笔生意,不大入得宫门的眼。长久以来宫门都只是任其在北边自由发展,不干涉也不牵连,把自己摘得远远的。
只这回堂下的戏班出了纰漏,那位秦二当家便循着味儿来了,托酒楼老板又带了份拜帖。
秦川的视线全落在楼下,他依稀还记得那老板的模样。四方脸,脖子总挤在盘扣勒紧的衣领里头,仿佛下一秒就要喘不过气。戴着顶瓜皮帽,脑后的细辫像耗子尾巴一直垂到大腿。
“吐故纳新是好事。”秦川开口时显得不疾不徐的,眼看楼下不知何时冒出几个乍一瞧不打眼的小角色,却在人群间游移几下,没多久就压住了混乱,见着是有人指导的。他眼下扫过了一圈,没再找见方才的小孩,不知道被谁处理了。目光只在一处定了定,便若无其事拿开。
酒楼老板听着他的话便赶忙噤声,楼下也跟着安静下来了似的,侧耳还能听到琐碎的话响。
秦川无甚在意地敲了敲茶杯,等着手下续满了才接着道:“宫门的名字不白用,朋友间总是礼尚往来的。我替你摆平源义堂,你也要替我办件事。”
酒楼老板应下,秦川才点了头,把战战兢兢的人挥退了,“请过来吧。”
他过往不那么爱听大戏,那些佶屈聱牙的梆黄声于他而言是陌生的。
秦川生就生在唐人街,那会儿的血角还是大片大片的棚户区,狭窄幽深,破烂得如同一块化不开的脓。
他早亡的父母也不是粤广人,姓甚名谁都记得不清,跟样貌一道模糊了。他在这儿吃着百家饭混到十五岁被宫门捡走,没对故乡和家形成什么固有概念。
血液里流淌着的杂七杂八的善恶观和他在宫门二十几年的血雨腥风,才捏成如今这么个宠辱不惊的秦老板。无亲无故无家无友,有的只有这杆瘦透了的脊背,一块还在呼吸的肺。
人总是下意识寻求在群体中的归属感的,不然也不会在异国他乡自发形成这样一个泥块搭成的聚落,拿地域宗亲或是什么主义作幌子,成了“众人”。
秦川学会听戏也是这几年的事情,可能是上了年岁,也可能是终于感受到寂寞,寂寞了就想人为地、后天地寻个依托来。有空了就知会底下的盘口一声,找个地方听一耳朵,半途就离场,极少坐到结束。
他不爱清场,有时听着戏就走神,被楼下的鼎沸人声带走了注意力,却又置身事外如同一个旁观者。
懂事的知道他不爱被打扰,听戏是,看人间凡事也一样。秦川很少露出激烈的情绪来,这些年尤其,感情在他身上都变得很淡,像有一层朦胧的雾裹着他,把他带到了人世之外。
宫门的老人还记得他原来不是这样。但现在不是原来,老人都不再说话。
这出《香花山大贺寿》已经有些日子没有戏棚还在演了,就算演也只讲贺寿。前头的“出世”“得道”之类一概没有,太冗长,人们听得没耐性。秦川此前观音诞的时候看过一回,这次难得演全套,动了心思没提前走,就被有心人给留下了。
执意要打扰他的人上楼的步子比酒楼老板轻,却很稳健,大约是个功夫不错的年轻人。绕过屏风的时候,秦川看到了他的脸。说实话,是不太让人记得住的模样——二十来岁,也是剃了头,留着平整的发尾。秦川方才在楼下瞥到了他一回,前因后果便了然了。
秦川叫人给他搬了椅子,又添了杯子。
“我不喝酒,这位……”话到这里便顿住了。
对方一笑,轻巧接上了自己的名字:“秦宣本。”
秦川颔首:“那么这位秦宣本秦老板就请自便吧。”
对方呵呵一笑,摆了摆手,“被大名鼎鼎的宫门二当家这么叫实在是折杀,叫我小秦……嗐,八百年前都是一家,这样叫也很奇怪,前辈您挑个顺口的来就好。”
他给自己满了酒,姿态摆得谦卑,为示歉意先干了一杯。
秦川对这种往老死的盘根错节里攀亲的套近乎方式显得兴致缺缺,他不在乎自己的血肉根在哪儿,骨头又是从什么地方长出来——他只有宫门,便只认这个。
秦宣本又说起源义堂在唐人街里年生不久,没什么根基,底下的小戏棚更是没有客源,这次能沾宫门的光是他们觍着脸找来的。原来只想着混个脸熟,没成想画部里有人实在是太不客气,想弄点花样讨秦川的喜,反而砸了场子。
“金沙”也好,“古钱币”也好,纷飞成雨的时候看起来都一样,秦川都不为所动,只是不爱拂人面子,不爱把人逼得没活路。他骨头里没有过那种厚重的钝痛,见了什么都觉得割裂。
“言重了。”秦川没在意他过分自谦的话。
源义堂是近几年起头的新帮派不假,但在三藩市的唐人街已经相当有存在感,即使没什么交集,但也总能在周边行业看到他们的影子,无孔不入的泥鳅似的。虽不如宫门拿捏着整个聚落乃至半个加州的多处命脉,但其中繁杂琐碎能在宫门眼皮子底下有条不紊运行至今,耐着性子多年老老实实不犯禁,到底也不可小觑。
秦川早在源义堂刚冒头的时候就差人调查过,这些年也始终没掉以轻心,留着心眼四处防着。他们派人和宫门接触过好几次,野心可见一斑。
秦宣本说着道歉之余只是来认识一下,结个善缘。背后的原因却没那么简单。他挖空心思要跟秦川见一面,劳神费力不可能毫无目的。
同为帮派二当家,在外行事种种都代表着帮派动向,没有私交这么轻松。秦川几乎能想见明天的报纸就得是宫门和源义堂二当家同进同出了。
秦川此人,人前看着和善好讲话,便时常有人来敲他口风。大当家自剧变后伤退至今,始终也是他在外头活跃。只此后他身上便多了层灰雾般似近还远的气息,好像一半的魂儿都落在了哪里。人们见了他,以为好接近,凑到跟前了还是看不清。
这家酒馆的猪肚羊煲得熨帖软烂,远近出了名的,秦川到天冷的时候也惦记。
对面讲的话题实在不太下饭,他只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拿瓷汤匙撇了油,小口小口喝着。秦宣本讲得口干,跟着又拿酒杯,看他还是淡淡的样子,多少有些沉不住气。
“秦前辈?”
秦川蓦地笑了一声,短促得很,叫听见的人疑心是个错觉,可他唇角扬起,还维持着笑容,虽然眼睛只看着眼前炖白的鲜汤。
“不说八百年,往前倒个几十年,咱们也是一个根儿啊——这一片哪个不是一棵树上长出来的枝叶?贵堂不是来过家家的,既有鸿鹄志,小打小闹局促了点吧?宫门船小,又习惯了太平日子,经不得大风大浪的颠簸,那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从用“金沙”把死水一般的人心搅动起来,秦川就大约猜到了源义堂的打算。他讲成这样,什么言外之意都撂上了台面。意思就是你想闹事就自己去闹,别拉着宫门下水,帮不了也不想帮——你要是搅得宫门不安生,就别怪前辈翻脸。
秦宣本固然年轻,却也懂得听话听音。此后的话便不再往着攀关系上绕,秦川才好好吃进了饭。抛开别的不说,秦宣本算是健谈的,知道什么时候该讲什么,不会让话掉地上,也不会一直说话招人厌烦。
秦川此前调查他的来头还能记得个大概,也是祖上漂洋过海来的,父母是最早那批“四九人”,没捞着金子,后来在唐人街做帮工认识,原也只是搭伙过日子,很晚才有的他。
人就生在唐人街,这里到处都有他的成长轨迹。大约是十几岁开始混的帮派,前几年销声匿迹了一阵,重新出现就已经是源义堂二当家,没人知道他靠的什么手段。
就冲他审时度势的眼光,秦川也不当低看他太多。想来这之后更要留意起来了。
他想得不深,秦宣本已经先一步告辞。酒楼底下大戏没唱完,方才的乱后,秦川没经意听,记不得后头该唱哪一出,整整袖口也预备着走了。
到底还是没听完。
寿算千千,福海滔滔
香山会上春光好
恭祝荣华增寿考
愿与乾坤永不老
Chapter 2: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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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着梆黄声走出酒楼,天色已经暗得狠了,手下却来报,说人回来了。
秦川“嗯”了一声,吩咐着使车的改了行程。
“去或室。”
他不爱在私人的地方接见帮派里的人,公事都在外头谈。
才走回去,堂室里已经有两个人等着,题着个“或”字的匾下坐着一个,跪着一个。
或室是宫门总堂会的对外门楣,也是议事的地方。匾额是请街尽头观音寺里的大师写的,牌角落着字,时间久掉了色,如今已看不大清。
人少,省着油,连灯也不大亮。
秦川没往坐着的人身上瞧,把外头的毛领大氅脱了,一身天寒地冻的冷气也跟着丢到一边,往后一坐,正正倚在了手下放过来的椅子上。
他坐下,那厢坐着的人就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站到了他身边,同他一道望着脚边的人。眼神在秦川看不到的地方露出来些微的不快,甚至于鄙夷和冷漠。
这距离近,秦川一抬脚就能踹到人胸口。但秦川只是踢了一下那人膝盖,“起来说话。”
他拧着眉,下跪的人却不肯,“哐哐”磕了几个响头,还没说话先就带了哭腔,“二当家……我错了,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招惹警察……如今怎么办呢?二当家就该放我自生自灭……只求别牵扯到宫门……”
“我救你是救错了?”秦川缓声道。
跪着的人呼吸一窒,抬起来朦胧的泪眼看他。二当家眼帘微垂,昏光下看不出悲喜。
堂室关了门,冷风都给挡在外头,屋里只有零星几个站岗的,各安其位,两耳不闻窗外事,面前就这么两个人。
膝盖又被皮鞋尖拨了拨,秦川抬了下下巴,显然是不想再说第二遍。
“入我宫门,就是兄弟,大当家就从没亏待过你们。你们劳苦功高多年,这点安心我还是给得起,一副舍生取义的嘴脸做给谁看?”秦川看着面前人慢吞吞爬起来,还是弯着身子缩头缩脑地站着,“你犯了宫门忌讳,自有门规处罚,但轮不到外人教训,懂了?”
那人便忙不迭点头,差点又要跪。
秦川准确叫出他的名字:“卞阿福,待会儿自己去后头领鞭子。关你十五天,避避风头,不过分吧。”他说着,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卞阿福的头顶,以示宽慰和训诫。
明明挨了一顿骂,又要接罚,阿福却千恩万谢地拜着秦川退下了。
等着人彻底看不见了,身边人才转过来,半蹲在秦川身边,几乎一伸手就能够到秦川膝盖的距离,眨着眼睛说:“哥,招惹到警察可是大麻烦,你不该仁慈的。”
秦川看了他一眼。
对方就老老实实改口:“二当家。”
“觉得不该仁慈,你也好好把他带回来了。”秦川接着道。
“说明我听话。”对方眼睛一弯,胆大包天地又往跟前凑了凑,脑袋就挨在秦川的手边,摆明了是想讨赏。
秦川一顿,自从那事之后,他又花了很长时间才能不动声色地按下心底的排斥和不适,重新接纳这个年轻人若无其事地亲近。
太像了。
可他蹲在那里,带着明晃晃的企图心,毫不遮掩地看过来,在撞上秦川目光时,又带着点微妙的羞涩和局促挪开——就不那么像了。
他的大当家不是这样的。
秦川下意识抬起的手在离他头顶还有三寸的位置停下了,只有影子轻柔地拂过发梢,最后什么也没做,所有言语化成一声叹息:“焜仔。”
他们头回见面在五年前滂沱落雨的大路上,十五岁的小东西拦了秦川的马车。
在唐人街能坐上私人马车的,家底没有不厚实的——没人知道他怎么判断出那是宫门二当家的车,他只是拦了,跪在马蹄下,头也不敢抬,开口就是求宫门收留。
“乾坤是天地,你小子,骨头没二两重,名字倒取得挺大。”宫门的人笑着,转头看向马车的方向。不太透光的窗玻璃被雨水一浇,看不见秦川的脸,但手下知道他在听。
小孩摇摇头,不是那个“坤”。
“Kung?哪个Kun?”
手下再一转头,听到车门响时,秦川已经走下来了,身边人便赶忙上去撑伞。黑伞下他的面容模糊,肃穆成一道冷硬的影子,声音却清晰。
小孩咬着牙,“火字旁的焜,算命的说是光亮的意思。”
惊雷擦亮天际,雨水顺着小孩儿硬朗虬结的肌肉往下滑落,明显小了一号的背心紧巴巴地贴在身上。他很健壮,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勇气和活力。
秦川一转脸,跑去调查的手下就飞快附在他耳边把面前这小子的老底抖了个干净。
娘是个洋人,生他的时候就死了。有个二道贩子爹,这几日得暴病刚没,腾不出闲钱收殓,草席一裹就地埋的。
先前做工的地方不要他了,如今华工又遍地都是,一捞一大把,欢喜用华工的洋老板手里也一时没缺,他只好换个地方碰运气。这一碰就碰到了秦川跟前。
寥寥几笔就能勾勒出来的简单人生,秦川听了一耳朵就过了,惨得平平无奇,草芥一般雷同。
“算命的还说了什么?”秦川语气轻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在雨声中被隔得很远。
但这混血小子有问必答,真诚得可怕。
“说我命里有劫,得有个火字压着。”焜仔又埋头嗑了一下,额头砸碎了水洼里的倒影,“求宫门赏口饭吃!”
秦川在雨里才站了几分钟,裤脚就给溅湿了大片,只是被一个“火”字留住。
他不爱看人磕头,尤其是见着奴才样的就心烦。跪着的人辫子是剪了,可说的话做的事却有点倒胃口。
他蹲下身,一把攥住了小孩的发尾,令他因着吃痛而抬起了头。
“你……”
秦川到嘴边的话却没能说出口。
借着几道划破天际的雷光,这样近的距离,什么模样都该看清了。
焜仔像是忘了呼吸,愣半晌才猛一低头咳嗽起来。他听过秦川的传说,却没见过他本人,不知道他是这样……斯文俊秀的一个人。
而秦川站起身的动作太快,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才稳住骤然的头晕。他低了眼,掏了张帕子擦手上的雨水,神经质地把几根手指磨到异样泛红。
手下注意到异常,没等到他发话也不敢替他做决定。
直到秦川感觉自己涌到喉咙口的剧烈心跳有了平和下来的趋势,才重新开口,话尾有嘶哑的痕迹:“带回去,给他换身衣裳。”
继而又转过头,极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种模糊又沉重的颜色,声音似与记忆中的谁隐隐重合在了一起。
“从今天开始,你跟着我。”
焜仔还没明白自己突如其来的好运是从何而来,已经有人飞快把他架了起来。他素来看得懂气氛,知道此刻闭嘴是最好的——他就这样被带回了宫门,从此跟在秦川身边。
后来他知道了,二当家为什么手指颤抖,几乎握不住擦手的帕子。因为他和年轻时的大当家长得太像了,同胞兄弟也没有这样像的。
焜仔自己偷偷调查了多年,既没看到传闻中毁了容,伤重退隐二线的大当家本人,也没找到一点大当家的影像。还疑心是秦川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把大当家的照片都藏了起来。
记忆总是会模糊,新的事物总会覆盖旧的事物。秦川偶尔看着他的时候也会想,是他长得太像大当家,还是岁月不饶人,把他记忆里的大当家磨得轮廓都钝了,眉眼被一把火烧得血肉一团,才逐渐和似是而非的焜仔重合在了一起。
秦川鼻梁上骤然一轻,焜仔轻车熟路地摘掉了他的眼镜。捂热的手指才敢附在他太阳穴上,力道适中地按揉着。
“二当家累了。”他说。
好像是知道秦川和自己陷入了同一段回忆,焜仔又接着说:“我的命是我爹给的,二当家救的。我爹大字不识几个,只当我是条好用的烧火棍。二当家却知道我能更好用,在很多地方都是。我是您最好用的狗,您差遣我做什么我都会听话的。”
秦川又要皱眉,焜仔的手指一下按在他的眉心,“累了一天,休息吧。”
他原本是没有那么反感肢体接触的,只是太多年没有人敢于这样表达亲近地触碰过他,那些过往的旖旎记忆被时间美化得如同神迹和救赎,于是后来者都如同拙劣的仿品,没有任何值得他青眼的价值。
怀念是一个人的事情,不该有其他的扮演者。被冲淡了就显得不忠不虔诚,叫人生出恐惧。
小子长了不该有的心思,秦川却把抄起来的剪刀又放下了。这世间野蛮生长的树木如此多,未必每一棵都该由他亲自修剪。更何况他心里有一棵不死的树,再怎么修剪他人,也都是照着那桩挪不走的形。
越轨的行为打过一次就够了,聪明人应该知道分寸和底线——于是焜仔真的就没再过线,连如今要表达关心,也老老实实地站在身边。看到秦川面露不快就收手,得寸进尺得很是恰如其分——就仿佛半年多前那晚上是痛狠了。
那晚青年跪在他脚边,裸着半身瑟瑟发抖的模样还清晰在眼前。抽了条的个子健壮有力,湿透的裤裆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被一个不很清晰的脚印钉死了一般。背上一条血肉外翻的鞭痕斜斜地亘在皮肉上。
怪异黏腻的味道把他包裹在这里,像要把他从一种浓郁过去中强硬地拖出来——他酝酿了快五年的陈坛老酒,在明晃晃的油灯下摔得四分五裂。
分明那日渐挺阔的身形,与举手投足的姿态都像极了他的树,可蜷伏在他光秃秃的脚背上,汗泪浸湿他底线的时候——那样像一只没讨到肉吃的流浪狗。
他不能怪天气太燥,所以人也跟着躁动。
秦川脸色难看,一阵青一阵白,抿紧的嘴唇是唯一的艳色。
他没有吩咐要怎么处理焜仔。在沾满了潮湿和腐烂气息的房间里也实在睡不下去,只是在青年最后那点赤裸的真心上踩了一脚就离开——或许也不那么真心。
他没去想,也拒绝想,那样扭曲的肉虫一般横陈的欲望,怎么能和真心划等号。
秦川丢下鞭子,丢下颤颤巍巍恳求发愿的人,没能及时看到焜仔眼底沸腾的火光。
“二当家的意思,我明白了。”
当晚秦川久违地又梦到了大当家。
宫很久不来了,从他身边仅剩的老人都缄口不言,化为尘土,从那场把他带离世人眼光的大火,留下的疮痍都被铲除掩盖,从秦川稳稳坐在堂会首席上开始,已逾十年。
他走得坦荡,即使遗憾,也少来入梦。
粗粝的掌心贴着秦川的脸颊,没有温度。宫就站在他面前,由着他倾身靠下去,额头抵在他胸口,那截打不弯的脊梁骨好像短暂地塌下去。
宫什么都没有说,秦川也没有。
即使如此,他也梦得天昏日暗不愿醒,直到过午才起,却头痛得仿佛一夜没睡。
落宿的地方是他另一处住宅,很隐蔽,只有几个心腹知道。那会儿还没入伏,就已经热得很,街区传了回疫病,到处是病人,为着防治的事情,盘口来的信都看得人焦头烂额。事务堆积如山,常常要议。好些天了,或室的灯都没熄过。
堂会的人循着惯例在或室等他,秦川姗姗来迟,人们才发现他身后反常地没站着焜仔。
照常是听一遍呈报,盘口都还算安分,外来势力再怎么蠢蠢欲动还有警察压着。宫门和三藩市的白人警察都有些交情,合作了太多年,彼此之间总有些不需要言明的默契。秦川把事情都过了一遍,一一安排妥当才遣散堂众,无视了那些窥测的目光。
他做起这些早就熟练得习以为常。
气宇轩昂的正室后面,灯下黑似的连着一片零星的宫门私所,连账房、禁闭室也在那后头。
秦川好像知道人会在禁闭室里。焜仔过去一直听话,从没有来过这里,但他知道该怎么讨好一个上位者。即使秦川对那些摇尾乞怜的动作从来不屑一顾,但没人会不喜欢听话的狗。
一夜过去,没有得到妥善处理的伤口明显更严重了,边缘都泛着青。周围还遍布着新鲜的痕迹,那已经是宫门的规章里除了直接撵出去之外较重的处罚了。秦川只打了一鞭,剩下的很显然是他自己领的。
早在听到他脚步声的时候,焜仔就爬起来了,好像只是为了给他看一眼伤口,就飞快地把自己裹了起来,潦草又狼狈地跪在门口,试图等一个新的发落。
秦川看了他很久,然后说:“怨我吗?”
焜仔一怔,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你现在的样子,像是在怨我。”秦川平静道。
焜仔连忙低下了头,嗫嚅着说:“不怨的,是我做错了事,想了不该想的。”
秦川扯了下嘴角,有一瞬间是想要开诚布公和他谈,但话到了嘴边又突然觉得没意思起来,话音便跟着冷了下去。
“你没做错,但这半个月我有别的安排,身边用不着你。去跟着宫念芹打杂也好,待在这儿也随便,半个月以后再来当差。”
他说完就走,没多看人一眼。
于是整十五天焜仔就真的没再见到他,只好捏着鼻子去宫念芹那里报道。
彼时他在宫门已经待了小五年,几乎从没离开过秦川身边。
宫念芹看着稀罕,却不拿他打趣。猜是什么小事招了秦川烦,没往深处想,派了些轻松活计给他做。就在附近的边界线上,有个时间挺长的盘口,近来的账不大对劲,宫念芹就派他走一遭。没去得远,想着二当家“回心转意”了总是乐见他的。
焜仔领了情,有人却没能领会到精神。
宫门二当家也不是事事都亲力亲为,总有人替他代言。过去秦川替宫大当家出面了不少,如今宫大当家没了行踪,也该有人为这位新的掌权人出出面。
宫门也分文武事,武事归焜仔,文事则归宫念芹。
焜仔资历不比其他人老,手段却干脆。早年自宫门建立就随行的老人似是而非地提过那么两句,说他像成大事者的风范,有大当家遗风。
话到这里也就终止了,秦川听没听见不可得知,但说过话的老人却没敢再提第二遍,焜仔追着问了也没后话。只是不服他的后来都渐渐服了,多的声音也就自然消失。他也就自然而然成了上传下达的一张嘴,秦川许多事都要从他手里走一遭。
于是这位二当家在老人新人眼底,也变得更加日渐深不可测起来。焜仔作为“后来者”,替他竖起了一道高墙。
至于宫念芹——在宫门是有这种说法的,无家可归的人大可以把宫门当家。入门后因此冠了宫姓的人不在少数,在自家盘口报了名字都能得到照顾。只是后来宫门做大,仿冒的多了,名字也就不大管用了,得带着信物才行。
宫念芹是秦川一手提拔起来的,刚领回来的时候还是个小姑娘,如今也能坐镇大后方,抱着算盘拿捏着一群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儿的经济命脉。
从宫念芹手底出去的账干干净净,后勤事务被她料理得井井有条,“女流之辈”也能稳稳扎根在宫门。
加州这一片叫得出名字的赌场、鸦片馆都挂在宫门名下,其间还遍布着颇有油水的行当,再往西的港口漕运,甚至铁路,都有宫门的手笔。
各行各业按区按类分了好几块大小盘口,底下是不同的舵主在管,各自分着好处,在这片烂沼地里算过得滋润。人活几十年,能看到头都不容易,总是能捞一笔捞一笔。
宫门已经算是下不错的去处,还留在那些白人公司的华工,今天不知明日事,睡一觉起来就天翻地覆。裤腰带一勒,一了百了的人也数不胜数。饶是如此,每月报到宫念芹这儿的记档都还要起伏波折。
宫念芹暂时把焜仔放到最近前的边界线上,能让他过场捞一桩,伸手还够得着——却惊动了西边的分舵主,以为是秦川听到什么动静,放了只眼睛过来。
一干常年在外收租讨债的人马近来常驻在这里,让人叫作“防逻”的,做主接收了焜仔。领头姑娘还是个十三四岁的丫头,没去管提心吊胆的分舵主,转头就跑到宫念芹跟前问了。
“念芹姐,那位惹不起的大仙是下放来了还是怎么了?”
宫念芹好脾气地笑笑:“二当家的心思谁猜得着呢?”
问的人什么也没问到,好歹知道是秦川的意思,也就不追着刨根究底了,只是牢骚没断。
“捧也捧不住,扔也扔不得。”姑娘一噘嘴,摸着后脑勺一截参差不齐的短发,底下毛茬还左支右绌地戳着,“田大胡子那口饭袋子都快吓得掉出来了。分舵提上来的账没几个干净的,只是我们管不着,我看二当家也没放在心上——但我怕焜仔较真。”
田大胡子本名田稷才,外人叫他无定刀。力大无穷,一柄九环刀耍得威风敞亮。唐人街过去有那么个帮派,风光过一阵子,叫万仙帮。田大胡子纵然嘴上无毛,却自称大胡子,不知是听了哪本书,抄来给自己立威风——就是从那万仙帮里杀出来的。帮会没落以后,这位无定刀斩了老当家的头,凭此在道上立名立威,转头却投到了宫门。
如今分舵的小堂会跟着他的名号叫无定,宫门底下几间青楼都是他在管,唐人街一半的货运漕运也要走无定堂跟前过。此人外形看着心宽体胖,满脸横肉堆着,笑起来像尊弥勒佛。其实内里城府颇有几分,小眼聚光,精明得很。
姑娘年纪不大,该懂的事却早就懂了个七七八八,就不乐意总跟无定刀打照面,更不乐意到他的地盘去受人差遣。
“招棣,二当家有意栽培你,指你到各处行走,不要着眼于眼前。”宫念芹温和道,“焜仔也不是局限的人,你要信得过宫门兄弟。”
招棣不说话,却走到人桌前,手心里放下来几朵圆圆的粉白色小花。
这是花期末了,等到完全入秋,再好看的花也要落,结成一树红褐的果。异国他乡不好养活的花树,也就田稷才那些个院里有几棵。
宫念芹一见就笑起来。
招棣原先也不叫这个名字,秦川做主才改的。说是最开始用的“弟”有点小气,也不像个姑娘,就改成了如今这个字。取义是一室兄弟,皆如棠棣,团簇锦绣,生生不息。
她就揣着二当家给的祝福话留下了。有时候想想,她挨过酒鬼爹的打,一砖头把那厄运的源头送回了西天,一路带着残缺的骨血又来到这里,直到那还代表着她来龙去脉的皮肉骨头也死去——好像就是为了遇到宫门,遇到秦川,遇到宫念芹。
于是她姑且把自己当成了二当家一个寄托的证明。招棣没读过什么书,自小却会打打杀杀。秦川说不行,姑娘家也要念书,出去才不会被人欺负。
她挥了挥自己的棍子不以为然,觉得有知识的女人堂会里有宫念芹一个就够了,她只要用棍子说话。
直到年前有一次,下面的盘口哪位新来的,对宫念芹出言不逊,甚至还纠集了一干兄弟要上手段。招棣听懂了,急得不行,抄起棍子想以一当十。
她打起架来又蛮又狠的,身上还有陈年的疤,像是种穷凶极恶的徽章。一双下三白紧紧盯着那些不速之客,随时准备冲上去,好像一张口就能咬断别人的脖子。被宫念芹制止,三言两语间竟然就化解了。
招棣原是不服气的,好几次想去找秦川都被宫念芹压下来了。
先不说这种“小事”没有去劳烦二当家的必要,再说她也不是退让。宫念芹如今拿捏着各个盘口的账,不是没有一点权威在的。新来的伙计不懂事,自有该教育的人收治。她把意思传到就算过,也算主动护着帮里的和气,不让盘口之间和秦川起什么猜忌嫌隙。
“我们各自拿着什么身份,该做什么事,其中是制衡之术。”宫念芹轻道,“何况我也姑且算是二当家的旗标,过往各个盘口就有人示好,不便回应,也不能回应的。”
于是自此以后,不需要秦川提,招棣也自己跟着宫念芹学东西去了。她想着,宫念芹也不会打架,一个人好像有些孤独。她帮宫念芹守门,陪着她工作和睡觉,宫念芹就教她识字念书。
到如今,招棣也算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姐大了。
宫念芹特意点出秦川的意思,也是提醒她,宫门许多事情都充满了变数,焜仔能从二当家身边调到盘口去,她也会。但总有些东西是不变的,诸如宫门对自家人的态度,对外人的态度云云。
招棣也会听话听音,焜仔的事就不再多提。
Chapter 3: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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焜仔有没有领会秦川或是宫念芹的意思,招棣是不清楚的。他们打过的照面不多,焜仔常在秦川身边走,也跟二当家似的越发让人难以捉摸,态度全靠猜。
她难得有这么个看不透的人,于是到无定堂“视察”这种原本让人排斥的事情都变得有了些挑战和刺激。
无定堂有那么几间声色犬马的销金窟,焜仔面子大,能让田稷才亲自来跟着。身后还带了好几个兄弟,招棣远远缀在后面,看他们摆着点似有还无的架子,态度和气里都透着试探。
“没出什么大乱子,招棣丫头来看一眼就行的。”田稷才打着哈哈。
焜仔无可无不可一点头,看着也像是没太放心上的。
浮月楼死了个不大要紧的歌舞伶,不知道本名,只知道花名是青溪。下葬之前停了几天,一直没人来送,老鸨就让挑夫来赶紧拉到外头去埋了。
起先说是疫病死的,后来又说花柳病。总之是生意受了些影响,租钱就缴得迟了。传言漏出来又说不是病,是给人玩死的。
浮月楼的歌舞伶不陪夜,当然是谁坏了规矩。田稷才连青溪是谁都不知道,更谈不上追究。换句话讲,就算是楼里的花魁娘子糟了践,也告不到他面前来。
这借口焜仔懒得听,白人把伤责推给华工,男人把晦气套给女人,没有新意。反倒是这背后的干系谁也擦不干净,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没往心里去。
老鸨看得清眼色,只把一干人往无关处领。
焜仔是混血,原就生得英俊。他继承了亚洲人平缓柔和的面部线条,却偏生了副深邃的多情眼,嵌在微微下陷的眼窝里,五官轮廓都是种浓墨重彩的勾勒——于是他一进楼,就好些人打量。
按理说他们查明缘由,定好收租的日子,算完新滚出来的利钱就该告辞。但田稷才不说走,老鸨收到信号,少说也有六七个温香软玉靠过来。
楼里本就异香扑鼻,叽叽喳喳的莺燕成群一围过来,中间的人连呼吸都困难。招棣更是退得老远,焜仔就算想八风不动坐怀不乱也皱了眉,对一旁那些艳羡目光视若无睹。
再好的纤腰细脚也抵不过二当家望进他眼里的一瞥。焜仔在心里骂了一声。
别人不清楚他心思,他自己却知道得深刻。
他侧头对老鸨说话,却是讲给田稷才听:“我们当家的从来不苛待朋友,这次来也不只是关心一下楼里的事情,也是为了抚恤。青溪姑娘没有亲眷,您替她收着就是了,此外——”
老鸨喜上眉梢地把焜仔递来的钱袋子收了,转而便听人说道:“我还有件私人的嘱托,是青溪姑娘的相好,拜托我一定取回姑娘的遗物。他要得急,我取到便要走了——姑娘们不必在我身上花费时间。”
他说得平静,像是一点没受到影响。
老鸨迟疑了片刻,拿目光一下一下地扫着田稷才。
后者不置可否,呵呵笑了一声,“兄弟来一次不容易,平时二当家管着,想也没见过……”
焜仔却摇摇头,嘴角弯了弯,笑得很纯朴,“舵主的好地方我是无福消受了,此后还有旁的吩咐,去得晚了怕耽误二当家的事。此刻提了东西就得走了。下回,咱们有福同享。”
话说到这份儿上,再强留就没意思了。老鸨才“诶诶”应着去找人了。
焜仔又转头看着田稷才,笑容不改,“舵主也不必太过介怀,我就在这里等等人,就不耽误你们办正事,且去忙吧。”
等到人走得差不多,田稷才带来的人三三两两散了,焜仔背手站在正堂,招棣才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他身后。
浮月楼是这一片最大的青楼,老鸨背后的大老板就是田稷才。楼盖了好几层,中间是一口巨大的天井。一层还开着敞亮的窗,能望到院子里快开谢了的棠棣花。
正堂奉着一尊白眉神像,红色的皮肤,威严的眉目。看着与青楼的风尘气息不太搭,走过路过的姑娘却时常要驻足拜一拜。
这样的地方是供不了正神像的,姑娘们想寄托点什么,就只能拜一拜管仲,或是锁骨观音之类。这一带的观音信仰浓厚,不敢随意立像,太过僭越。
人要是虔诚,拜一盏灯也能得到回应。
“那青溪真有什么遗物么?”招棣问。
“谁说没有呢。”焜仔淡淡道。
他背上的鞭伤严重,全没好透就出来走。被这楼里的热气一烤,好像那情香也渍到了他的骨头里。
身边颜色都是浮动的艳丽,轻飘飘的,入不了他的眼。他没心思也起不了兴致,内心只剩下无边的焦躁和想念。
过了不多会儿,老鸨才领着一个姑娘姗姗来迟,介绍说这是与青溪同住的小姐妹,如果有什么遗物应当是她最晓得。
焜仔点了下头,先前给过的“抚恤金”里已经算过了身后物的价钱,老鸨就识趣地退到一边去了。
姑娘向着焜仔盈盈一拜,福下身子款款道:“青溪确实有东西托我转交的。”
焜仔“嗯”了一声,看着耐性十足,示意她继续说。
“我们姐妹几个是同时来这儿的,若不是相互扶持着,也走不到现在。”她一边说,一双杏眼就含起了泪花,“青溪妹妹是秘密最多的一个,许多事不曾告诉过。但咱们做着这一行,一半是醉生梦死,一半是孤独寂寞……年前尚有姐妹受不住,自去了断的。”
她哭,焜仔却很难共情。好像他人的感情自始至终都浮在他的躯壳之外,人间的苦千万种,比是比不出来的。他以为自己也苦,于是苦命人挨在一起,就感觉不到有多悲伤了。
“故而我们总是提前就会托付了遗愿……”姑娘才说到重点,焜仔把目光转了回来,平静又温和地看着她,像是在鼓励她继续往下说,“青溪妹妹给我的是一个包裹,里面有一封信和一块布包的牌子,还有些她生前攒下的钱和首饰,要我交给她的相好。”
招棣听到这里也惊讶了一瞬,没想到青溪真的有个相好,并非焜仔为了摆脱田稷才临时想的说辞。她看过去的眼神终于有点变了。
在焜仔说要来浮月楼之前,她就找机会来探过一回。有传言说青溪死得蹊跷,但老鸨不说,楼里的姑娘们也讳莫如深,问田稷才就更没用了。
但青溪有相好这种事应该是极其隐秘的,平常的恩客往来何其多,不是旁观过谁又能看得出来。
焜仔表情不变,语气却诚恳:“正是范实让我来的。”
姑娘见名字对上了,才放心了似的。在焜仔的注视下,她走到那尊白眉神像背后,摸索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蓝花布的包裹,郑重其事地交到焜仔手上。
“青溪妹妹的秘密太多,先前就有人来问过,他们讲不出名字,又想硬抢。我想着房间里不安全,才藏在了这里,希望没有所托非人。”她看着焜仔,“这个世道,我们能姐妹一场不容易。”
焜仔宽慰她道:“萍水情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姑娘眼见着又要哭,执帕掩了面。焜仔对包裹里的东西也不感兴趣,拿过来就收好了。正要离开,却见姑娘看了眼不远处守着的老鸨,压低了声音,飞快凑到他身边说了一句:“你能替我给她报仇吗?”
焜仔一怔,对方像是知道自己失言,咬了咬嘴唇,自嘲一笑,声音里还带着些许哽咽:“罢了,是我多话——这位爷,东西带到,我便走了。”
离了浮月楼,招棣才肯大口呼吸了一样。以前也从来没觉得外头空气这么好过。
“你什么时候跟范实联系上的?”她回头望着浮月楼外快开败了的棠棣花,心不在焉地问道。
范实这人,好巧不巧招棣也认识。他是田稷才手下的小弟,跟着在东边办事的。平时没怎么接触,看着人跟他名字一样老实巴交的,倒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跟青楼姑娘有了情。这青楼姑娘听上去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什么样的包裹值得道上人来抢?招棣没听过,也知道必定不会是宫门的人。
焜仔揣着包裹,闻言只是似笑非笑地侧目看了她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却道:“好姐姐帮个忙。”
招棣翻了个白眼。
她个头出挑,气场又凶巴巴的。年纪虽小,在帮里却是被人叫着“姐”叫习惯了的——同样的称呼从焜仔嘴里出来,反而让她听着不大适应了。
“听你叫姐就准没好事。”
焜仔一笑,捏着汗衫的领口扇了扇风,“我要去趟观音寺,不要告诉念芹姐,回来给你带嘣砂。”
招棣一撇嘴,“等你回来早不新鲜了,过段日子观音诞有庙会,不缺你这口的。”
她说着转头就走,摆了摆手只道:“不准干坏事。”
就当是默许了。
焜仔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实是没人跟着,才转头往观音寺的方向走。
寺庙坐落在唐人街北部尽头,还是洋人建的,一半木头一半是石料。最开始是华人在这儿集会,后来发展成暂留地,这条唐人街就是以这里为源头开始渐渐演化。
宫门接管以后又扩张了一回,这座寺庙才正式纳入了唐人街的范畴,洋人就来得少了,年年在这里都有华人举办的庙会。
平时来拜的人算不得多,焜仔走进去都没几个人注意到。寺里的和尚来找他搭话,灰袍子晶晶吊吊的,看着不很正经,焜仔还是回答了。
“我想替人求个签。”
和尚歪头打量了他一下。焜仔回以坦然的注视,仿佛一切都可称之为考验,没有什么能够阻拦他。
和尚递给他一对猩红色的筊杯。焜仔捧在手里,明明没什么温度,却总要错觉这是他刚刚剖出的两片心脏,在掌心绽开如蝶翼。
他跪在观音像前,学着身边人低下了头。那些念念有词的声音回荡在寺庙的墙壁上,又钻进他的耳朵里。人们背负着困惑和痛苦,祈求的脊背如同颤抖的弦月,行将崩塌。
焜仔抬高手心,举过了头顶,好似心无旁骛。
要问的内容是早就想好的,他只是嘴唇动了动,神情前所未有地虔诚。在空旷的颂声里,那点被情香勾起来的躁动都压了下去。
他闭眼等了好一会儿,想要确信观音听清了他的问题,才向上扔出了手里的两片筊杯。
落地时两片向上,是笑筊。
和尚摇了摇头,刚想说什么,见焜仔只面色扭曲了一瞬,便当机立断地把两只筊杯捡起来擦了擦捂在了胸口。
他深吸了口气,平复心情那般,转而又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过程,重新掷了一次。看到是一俯一仰的圣筊才转过头,一脸心安理得地看着和尚。
和尚想说这样执念的事情没有求签的意义,但焜仔看着他什么也不说,眼神里有种执拗又火热的东西。好像签文无论写什么都不会左右他的想法,他该要去索求的东西依旧势在必得。
和尚从签筒里投出一支,递到了他面前。
渭水钓鱼。
是一支中签。
焜仔低头看了很久,又抬起头来问是什么意思。
和尚回答道:枯骨生花。
他拿着秦川的八字问了详细的解签,和尚看他的目光充满了怜悯。焜仔都视若无睹,好像善于自洽,只要决定了,什么都可以无所谓——跟着又求了只护身符。
论理,八字这种隐秘的东西非亲非故是没有的,说不定秦川自己都忘了——但大当家有。
他一早就查出来秦川和宫大当家的关系不那么单纯,早年又有传言说秦川的身子异于常人,好像是长着一套可生养的东西,才有大当家青眼。这些事情都私密,焜仔查得费劲,但好歹是查到了,回想起来也有迹可循。
他想着秦川,恹恹的姿态,冷淡的一张脸,想得背上的伤又发了痒。
若不是没有与男子成婚的传统,恐怕如今的宫门能直接改姓。
既然是缺在名分这一着——
焜仔回过神的时候,他等的人也到了。
范实看上去就是个憨厚敦实的普通人,没什么显眼处,扔在人堆里就见不着了——在这乱世里混饭吃的,但凡有点出挑,都给安了名分奔着大富大贵去了。他好像还没见着焜仔,在台阶下来回踱步,暑日炎炎,时不时就得擦一擦汗。
他才赶忙下去。
名分,总是说名分。
他是没奈何的。
二当家时常看着他的眼神里那股子怀念太明显,不像是怀念自己的过去,像怀念故人。
人们在异国他乡受人冷待欺凌,缝缝补补给自己找了个新家。大家都是如出一辙的苦命人,都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找一席之地。他想要立足,而他的归处并不真的看见他,什么身份都不曾真的给他。
焜仔说钱已经给出去了,又把拿来的东西交给范实,顿了许久好像也是在斟酌,才趁着此处僻静把青楼里那姑娘最后说的话告诉他。
范实愣了愣,露出点悲伤的神情,苦笑道:“我能寻谁的仇?就算她是为人所害,坏了规矩的人,默许的老鸨,不闻不问的舵主……还有我,如此无能,跟她在一起还要藏着掖着……谁能逃得过?”
他像是终于回过神来,越说越痛苦似的,咬着牙,恨得眼角抽搐,“难道我还能向这不公的天道寻仇?宫门收留了我,又让我见到阿云,我感激过命运,但命运转瞬间又把她夺走!”
焜仔神色微动,目光里带了些许的严厉。
范实才意识到失言,讪讪地闭了嘴。焜仔的表情就跟着缓和下来,留足了沉默的余地。
“阿云……就是青溪,其实是万仙帮一个分舵主的女儿。”范实突然道。
焜仔“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范实捂住脸颓丧地低下头,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田舵主把阿云的爹砍成了七块……全尸都没有留下。我原是把她藏在鸿升,但终究是不能长久。我不过是离开了一段时间,阿云就流落到了浮月楼……”他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听着像哽咽。
“我既不能为阿云报仇,也不敢告诉帮里阿云的事情……焜哥,除了你和阿福,我就没人敢信了。阿福如今也跟着二当家,行事种种都敏感至极,我思来想去,此时此刻也只好来求你,幸好宫管事也帮忙……一旦叫田舵主知道,他必然能查到阿云……”
宫念芹知不知道这件事倒还没什么所谓,招棣也是个牢靠的,无关的事不会乱说。
焜仔心念转过一遭,只道:“我只是把东西带过来,别的,我什么也没说。”
范实便赶忙称“是”。
“过不了多久我也要回去了,若有什么话我替你知会阿福。”他说。
范实想了想,说有。
Chapter 4: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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焜仔被召回秦川身边的时候刚刚好十五日。
秦川看上去就像已经遗忘他做了什么,也没有问他这半个月的经历。他也不知道秦川去做什么了,好像两个人都不提,有些事情就可以当作没发生。
但他们之间确有什么变化了。那些被掀开的欲求如同裸露的皮肉,匆忙间盖上了一抔香灰,小心翼翼晾了十五日,风吹落后成了一团难看的疤。像是愈合了,终于是没能消失。
到月中就是观音诞,忙了大半年的人才终于找个空歇下来。前一天又难得晴夜,秦川没回自己的旧居,在或室附近的住处赏了半夜的月亮。
这地方原来不是秦川住的,处在唐人街中心的位置,太热闹了。焜仔听老人提过,他狡兔三窟。当年把焜仔领回来时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授意底下的人腾了一处自己的落脚点给他。
现在这里就是秦川自那以后才搬过来的,里面陈设看起来多有些陈旧,不是新居,看着多和如今的二当家不大合调。但二当家没说要动,于是许多置景就这么放着。焜仔来过几次,每一次都心绪纷扰。
他陪秦川在这儿待到了深夜,已经能算是无上的信任。
挨个汇报了最近总堂会的事务,又如往常那样把宫念芹列出来的一干待办安排给秦川听。
“……工作差不多就是这些。然后就是明天约了和墨西哥人的会面。”
“卓越协会?”秦川确认了一下行程。
“晚上七点,在鸿升酒楼。”
秦川没接话。
“我陪你去吗?”焜仔又问。
深灰的夜色沉降,似乎终日被尘土笼罩的天空偶尔也能透出口气。街上的灯海都要灭了,秦川一时没说话,那层湿漉漉的月光就擅自把他浸透,让窗前斜倚着的身影突然就显得尤其单薄柔软起来。
他在走神,焜仔也跟着屏息。
六月半,圆月夜,姗姗流火。
“加州的伏天不热,再过些时候就该凉起来了。”秦川说。
焜仔也感觉到了,这个时候的秦川仿佛特别好说话。
他把手伸进荷包,捏住了那只小小的护身符。
不是因为他想到了某个谁,只是这个时候,人处于某种心情下,无暇他顾。
『我陪你去?』秦川说。
宫挑眉,抿着嘴上上下下把他一打量,像是在认真评估。
记忆中褪了色又破损扭曲的面目仿佛重新清晰起来。额前的发还是那么一丝不苟地耙梳向后,整个人英俊又精神。他总是那么张扬夺目的。
秦川没忍住,伸手往他肩上轻擂了一下,『考虑这么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上千万的大生意要谈。』
『怎么不算呢?』宫表情很是生动地把他揽过来,倾身压到他眼前,一副宽和的语气,『先前的地界太僻静,你要赶集会还是听书都不方便。我一直还想建个小园,种些棠棣、荷藕之类。』
秦川往后一仰,睁大眼睛,消化了一下他突如其来的决定。
『既然是给你住,我带别的人去当然不合适。』宫一脸理所当然地说。
谈事情的地方在一个武馆后头。秦川去了才知道,宫大当家不单单是要置办个新宅子这么简单。连同新宅所在的这条道都要重新规划一遍。
秦川自觉有点劳民伤财,但宫大当家的态度出乎意料的强硬。当时的堂会管事提了好几版方案,武馆的人也执行得很快,没过多久就有要求整改的人挨家挨户上门。
这件事在秦川心里一直是个疑问,直到宅子落成,小园也建好了。
他从这里去或室议事只用走半条道的路程,宫过来落脚的次数也多起来。
那时候的宫门正值如日中天的好时候,谁挨了欺凌都想到宫门求公道,哪里待不下去了来此都能寻个出处。宫门虽然从不献金,坚决不掺和内政,但也跟警察维持着良好不干涉的关系,大面上还算安稳。
但秦川却品出一点别的意味。
宫大当家在风口浪尖站得太久了。
这里就像他给宫门造的一个休息所,给秦川留的一处安全屋,给他自己一张喘息安歇的睡床。
他亲自筛选了一整条街的落户,有不安定因素的都给悄无声息换走。同时还借这机会跟做“工头”生意的堂会搭了线,在宫门没涉及的行业里留了条路。
太近了。
秦川抬臂遮起了眼睛,另一个人喘息的热度能让他烧起来,汗水都顺着颈线淌进枕头里。他感觉自己湿透了,从潮热的呼吸到狼藉一片的腿根,斑驳指印连通如一痕刀口,划开他血肉模糊的自我。
宫拉下他的手绕过肩颈,更紧密地贴住他,深红的肉茎操到了不能再深的地方。
秦川敛眉长吟,手指死死扣住了宫的背,修剪齐整的指甲只留下一排淡红色抓痕。
他身体不同常人,寻常男人该有的他都有,只是卵蛋下开着一道深粉的狭口。比不得女人那么丰满莹润,却一样柔软紧致,水淋淋的屄口自己就能分泌出蜜液。
宫偏爱这里——或许是知道世间没有两全事,越是看起来生得周全的,越是两厢难以兼顾。即使腹中多了一团肉腔,到底也不是女身,想要生养也很是难得。秦川不提,宫无他想,谁也没想着做过什么措施。肉具操进去便如刀入鞘,把软韧花心榨出了汁。
那双眼睛像绿彩的黑欧珀,深潜在眼窝里,永远蕴着不熄的生气。昏的灯色或是天涯同此时的冷月光落进去,都一般偏出深彻的固执笃定来。沉沉地望下去,只有水光阴晴明灭。秦川遭了吻,闭上眼也如同下坠。
这张轮廓分明的脸仿佛从没露出过迟疑不决的表情。他从来如此。想要的就得到,握在手里的就吞吃入腹。
宫深埋在他的身体里,唇舌也溶解粘连,沦为胶漆。柔软蚌口被翻开,肉淋淋地咬着抽送的刀器,翻出来都是淫狎的乳白色水沫。
凌乱的喘息是滚动的关节发出来。总要以为他本是一团模糊血肉,给挑着股骨架起来,掐破了桃皮一般淌着髓,一直流到屁穴。又要扶着肋骨咳嗽,咳出心脏的残渣。拆解又重组了一百次。
太深就像压住了肺,秦川哽着嗓子,又咳又喘,生理性的眼泪因着快感带来的窒息一直往下流,还收拢了腿把他抱紧。
宫的一轮相当久,秦川射不出来,铃口只会淅淅沥沥地流水,不及被操软的肉唇,被手指掐着一会儿就潮喷。他就算真到了精水也稀薄,身下的水全是穴里流的。
秦川脖子一热,宫摸他的喉结,从唇角吻下去,他得了空的嘴一声疼过一声地低喘。好像是屄穴被撑开又磨得太超过,腿根都麻了,剧烈的快感被封堵在胸口,因此撞得疼痛。
人们很难分清爱在迸发的某个瞬间与心痛是否真有区别。
宫大当家把新宅子和后面连在一起的小园叫作停园。因为环境限制,这里的造景改过好几版,最后敲定的水景只留下个小池子,终于种下了荷花。
但移植来的棠棣不知道怎么一直没成活,换了几回苗,秦川说别忙了,劳神费力,才改种了银杏。
方案里的东西删删改改,竟然还是秦川拿了许多主意。
树影透过窗,秦川抓不住那些影影绰绰的碎光,埋在宫的胸口颤抖着陷入高潮。小腹一抽一抽的,身下的水都往外吐,绞紧的腔道像碾着很多个吻。
爱意在胸口痉挛,好像脆弱旖旎的东西只在此刻才乘虚涌入。
『大当家……』
秦川转回目光,轻轻浅浅的视线从焜仔身上一扫而过,没有停留。
那往日重影只是晃了晃就消散,仿佛只是眨眼间,他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嘱人去休息的语气依旧平和,也算默许他明天的日程陪同。
窗外的银杏叶子已经发黄了,娑娑地被风吹响,又娑娑地飘落。
焜仔像是被他冷淡的目光刺到,手指一缩,若无其事地把手从衣兜里抽了出来。空荡荡的掌心被过窗的风一吹,带走了那点仅存的汗意。
观音诞当日,秦川给手下放了半天假,自己晚上还要在酒楼包厢里谈生意。
焜仔陪着他提前出了门,穿过难得热闹的人流漫步走着,大隐隐于市。
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这时候还会关注宫门二当家的去向。短暂地,他成为秦川,他成为众人。
庙会作为一种庆祝活动,连精神生活贫瘠的劳工都会抽出空参加,往往是万人空巷。好像加州所有的华人都涌出来了,从那些尘灰色的砖缝里,又或是从河沙俱下的泥淖中。
秦川看上去只是难得生出了闲情,但他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却又仿佛把他与这满大街的热闹隔开。
焜仔缀在他身后,脑子里回想着宫念芹说的话,试图从秦川的言行中看出异常,看出一点宫念芹表达担心的由头。
但他到底是加入宫门的时间还不够久,不至于久到一回望就能看到秦川还跟在宫大当家身边时的模样,就更看不见极盛时期的宫门是怎样一柄划破黑夜的利刃。
“太短了,你来的时间还是短,对宫门最早的规训没有概念——宫门是不干涉内政的。”宫念芹把日程安排交给他,目光落在“卓越协会”的名字上久久没挪开,神情是真切的担忧。
“这个卓越协会有什么问题?”焜仔注意到了就问了。
宫念芹摇摇头:“可能是我多心。二当家从来都有自己的想法,宫门曾逢惊变,是二当家把这个摊子撑起来的。既然如此,我想,他接触卓越协会必然也有他的道理。”
总说宫门十五年前有一场剧变,叫大当家伤重隐退至今。可外头没听见多的风声,水花也未有多大个,没让旁的摊子占到便宜,该知是二当家过去不多见的铁血手腕弹压了局面。
宫门看上去沉寂了一段时间,不久又平地惊起,二当家作风狠辣种种,很是不衬他一派儒雅形象。
宫念芹多说了两句,焜仔就走了心。
卓越协会算是唐人街之外的地方组织,甚至可以说曾经管辖着唐人街所在的街区。但时过境迁,他们也相安无事数十年,突然发来了会面的邀请。
焜仔摸不清秦川的态度,但却依稀知道对方的用意——大选的时候快到了。
秦川去得早,酒店老板颠着肚子跑来招呼。
楼下固定是要唱着经典曲目贺寿的。秦川听过几回,认得台上的角儿,唱段咿呀,身段优越。
他闭眼听了一段,又听焜仔打发了人,才淡淡开口:“心神不宁了一路,猜得个什么?”
焜仔关了门,留着缝给人听戏。撤回来倒好了茶水,才抿了抿嘴道:“担心您的安全。”
秦川低笑一声,“怕你一个人应付不动?我是来谈事的,不是来杀人,戾气收一收先。”
焜仔跟着应了,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一直还紧绷着。
等到来客从包厢外头进来,店员退出去,对方落了座,秦川才睁眼睛。
唱大戏的声音被关在了外头,朦胧模糊地透进来。秦川不急开口,终于先喝了口身边人倒给他的茶。
焜仔原先是不懂洋文的。在从前做工的地方,洋老板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听语气就知道是什么,平日里跟他们劳工讲话的都是翻译。他又常在唐人街,实在有什么要说,连比划带猜就过了。
如今跟着秦川久了,总是接触到各种各样堂会事务,一来二去竟然能听好些了,只是说不太会。
秦川自己会听也会讲,但对方带了个翻译,他就不费那个功夫,全然不着急一样听对面一句一句倒豆子。
卓越协会的代表是个“麦士蒂索”,讲话有西班牙口音,来时穿着身很考究的燕尾西服,提着一根镶金手杖,看着挺沉。灰色的头发打着卷,宽鼻梁厚嘴唇,眼窝比华人深些,浓眉大眼的,棕眼睛白皮肤,看着竟然有点亲近。
洋人名字太长,焜仔听不确切,脑中有个模糊的读音,知道秦川叫他密斯特班蒙。
班蒙先生下巴端得矜贵,焜仔留心分辨着他说的话,目光追着他活跃的口型,似乎是在测量着如果秦川这时候要他挥拳出手,他应该从哪个角度能更快让人闭嘴。
这位代表说话着实不太客气,经过翻译过滤已经柔和许多。只不过他们听过的难听话都太多,知道哪些话真有威胁,哪些话是虚张声势。于是他也就随便想想,秦川甚至还气定神闲地又品鉴了几口茶水。
洋人是喝不惯这里的茶水的,大多茶叶从海外进口来,一半都走宫门的船。
说到茶水,班蒙皱完鼻子又变戏法似的换了副得意脸色,大约是笑话秦川表现得心急。
西海岸的漕运生意宫门捏得不牢靠,那是有些历史遗留原因在的。宫大当家为着此事也操过不少心,如今落到秦川手里还是一样棘手——无外乎就是隔着这个卓越协会。
“秦先生,我们各取所需。”班蒙捏起了蹩脚的中文,终于嫌翻译太慢了一样,自顾自说道,“美利坚需要听到更多的声音。对于宫门,我们是最好的路。有我们,你们有机会什么都从这片土地上拿去。”
他把手搭起来,十指架在一起,牢牢地盯住了秦川,好像在说这就是理想中卓越协会和宫门能够构建起来的关系——互相搭桥。
在这之前,他已经替宫门分析了一番利弊得失,仿佛苦口婆心。从生意缺口到政治嗅觉,从广度到韧性——卓越协会很了解宫门。数十年来,他们手握着一部分合法权利,与依附又对立着警察的宫门维系着表面和谐的关系,实则是宫门最危险的邻里。
焜仔听得出对方的算盘——先从理性角度说服,然后带上感情色彩试图加以激将,最后再看似礼貌地向谈判对方提出有利对方的建议——秦川始终看上去没什么触动,若不是他时不时要揉着手上的戒指,表现出一副思考模样,眼睛都眨得很慢,让人要以为这里坐着一尊蜡像。
“很诱人。”他平铺直叙道,“但你不打算给我看一看,你们协会拟出来的详细条陈么?空口无凭,宫门不是看场耍把戏就会乖乖往人兜里投钱币的三岁小孩。”
班蒙脸上的笑容都没收回去,打着哈哈道:“这次我们只是来征询一下宫门的合作意向,具体怎样实现仍要慢慢合计。”
焜仔侧目看了秦川一眼,后者摇了摇头,唇角才有了点难得一见的平淡笑意。
“你说得对,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带贵使了解一下如今的宫门,回去慢慢考量。”秦川末几个字说得更慢,语调也颇为耐人寻味。他看着形容瘦削,这样说话就显得轻飘飘的。
班蒙看了他几秒,嘴角跟着放下来。秦川任他看着,推了推眼镜,甚至毫不在意地转头对着焜仔笑了一下。焜仔一愣神,听到他说:“去问问老板,贺寿唱到哪一折了。我喜欢听这场,下一回什么时候再排。”
焜仔被他一笑震飞了神,许久才找回知觉一样。方才那协会代表不动声色的急迫也好,秦川突然转弯的态度也好,全都暂抛天外。
他艰难记下秦川说的“不用刻意调整排期,只是问问,替我打个赏”才一一应下了开门出去。
班蒙先生一句“秦先生想争取什么条件”被他关在了身后。
焜仔出门来,知道秦川要把他支开,也知道卓越协会来者不善,这场拉锯双方都不能全然占据上风。
他只是一时没有想明白,秦川想要什么。
二当家太少对人笑了。他有伶俐口齿,懂诡辩,却总给人以寡言的印象。焉知不是神情太冷淡的缘故。
焜仔自觉跟他得久,尚且不能全然分辨他所有好恶。毕竟言语总是刻薄又宽容,贫瘠又丰厚。
他不信秦川真的在乎一场大戏。
Chapter 5: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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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后就是秦川身边的卞阿福突然出了事,据说是打伤了个白人警察。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华工命如草芥,若是害痨病死了,便是草席一卷,无名地一埋,来年在土堆一角生出花来还能说作是念想。
夏秋交际那场疫病死了太多人,多得埋也没处埋,焜仔帮着记档都记得手疼,大多还是没名的。警察不想管,一屋尸体就给拉到僻处烧了,烘得臭气冲天,到第二天运去的又是新面孔。
焜仔冷眼看着,那些不能瞑合的眼睛如鱼目装着天,死沉沉的,倒不出旁的色彩。他那时被遣出来,并不跟着秦川,防逻的事务也不要他过多插手。招棣天天在外面走,回宫门就是绕着宫念芹转。焜仔就顾着这琐碎活儿,顺道把周围的盘口摸了个遍。
说是宫门有招呼,当下该拧作一处,能收治的收治。可底下盘口忙着收利息,脏活累活层层下压,折腾起来收效甚微。
看得多了人也麻木。
焜仔同招棣说过两回,招棣也没法子,棍棒威胁不了刀口舔血的亡命徒,秦川的面子顾不到这些“小事”上。中层的细分责任不下地,这一带就要地头蛇无定堂的人点头。再往西是近才冒头的源义堂,话语间还是抵不过无定堂顶着宫门的号头管用。
焜仔打听过,无定堂早先是从万仙帮收来的不少人手,也有不愿归从的,后来就近没入的源义堂。
源义堂跟本土的底格许矿山公司关系太近,他一直看不上。焜仔过去生活的地界里好些是“工头”生意里买来的华工,集中在一处,挤挤挨挨地住着。这里头又有一多半就是做着发财梦投进底格许矿山公司去的。
可到底梦没做成,人财两空。
底格许要人,而无定堂背后就有港口,源义堂吃不到这块油水已经眼热了很久。
秦宣本在焜仔这儿也算挂了号。他看不惯,不只是源义堂借着庙小隔岸观火,也是因为那位要一笔写个“秦”字,却是个冷心肠的笑面虎。总让人想到秦川,想到道上人也曾对他有类似的评价。
焜仔并不敢苟同,无论那是不是过去他没见过的。他眼里的秦川笑意从来很少,绷起来的一张文雅的皮里,有凛冽的骨和滚烫的心脏。焜仔杀过人,捅烂过不当心的嘴,掏出过向外逃逸的心脏。知道人的心不过拳头大,装不下太多。
——而秦川的显然更空荡些,都掏给了未曾谋面的那位大当家。一点仅剩的裹了又裹的难得情义总在无声息处显,无非是分得太详细,分到焜仔手心里的就只剩可怜的一小份。
他捎信把源义堂报给秦川知道,秦川没答复。后来又问宫念芹,才得到一句“二当家的知道了”。
后来还是防逻的人从宫念芹那里拿了秦川手令,焜仔带头把底下的街区清洗了一遍,弟兄们又因此折了许多,秋末很是办了场丧。或室里至今挂着没撤干净的白幡,但疫病到底是压下来了。
事情过去好久,招棣才知道那会儿焜仔背上还有伤,代表宫念芹又把他教训一顿。说他不要命,净往人堆里扎。大约也是气狠了。
焜仔只是笑。
秦川原话大抵是说,世间自扫门前雪的人多,他人只求自保不必苛责,但宫门到底还算管着唐人街的轻重,总不能叫自家人住在自家人管的地方还能寒了心。
等轮到有白人在唐人街蹭破点油皮,稍往上报一报,秦川这头又得出血。这还是料理完蔓延的疫病后,焜仔被召回来处理的第一件大事。
要从白人警察手里捞人也不容易,因着宫门家大业大,对面就敢狮子大开口。这事从年底一直折腾到了翻年初。
秦川没管他用什么法子,仿佛真相信他有手段。人捞回来了便勉励一番,过往不提。
焜仔原是不大愿意接这事。范实跟他能算是朋友,初入宫门那会儿,早进门的范实算他半个接引,后来下去了无定堂也没断了联系。焜仔一早就知道他是为着谁去。
可卞阿福跟范实的关系再好,到底跟自己关系不深,他做了冲动事,连累着宫门在白人警察那头挂号,焜仔看来就不值。但说到底这事没法和宫门做切割,真要舍卒保帅,也还得贴笑脸。况且卞阿福为了谁打人,焜仔稍微一查就清楚了。
绕来绕去竟然还是那位青溪姑娘。
他只负责给卞阿福带范实的信,可管不着卞阿福查了什么做了什么。但耐人寻味的是无定堂都没查到或者说没敢查的人,卞阿福是怎么精准到人上的。
没得实证,焜仔姑且就把这事儿先按下了。
再者就是因为这事挨着秦川的生辰日子,焜仔心里嫌晦气。总想早点办完了,好让人安心过个日子。却偏偏给不长眼的警察拖到了年后,叫人不忿。
宫门事务多且密,秦川时时在外面,并不天天住在停园。焜仔对这里已经日渐熟悉,秦川不回来的时候他像半个管家,经常过来帮忙料理一下园子,或者找人收拾房间。
背上的鞭伤已经痊愈,只留下来很淡的痕迹。
那些看上去淡忘了的东西大约也是如此。但焜仔记得日子,那会儿还是夏末,如今却已过了正月。
今年过年太晚,秦川生辰的日子都落在年前,还是很冷的时候。没有惊动太多人,帮里人说秦川这几年——尤其是生日——都不爱热闹。说是想自己待着。焜仔跟去了,也没遭到阻止。
宫念芹那头找了个不声不响的理由,拨了些碎钱给大家做额外的辛苦费,剩下些人算是借这由头吃顿饭就过。
秦川自己在停园里坐了一天,焜仔忙上忙下把屋子里收拾了一通。他原本是没在意焜仔做什么的,可人挽着袖子前前后后的样子,实在有种令人恐惧的熟悉,蓬勃得太过刺眼。还要问他:这里可以这样放吗?我把衣服拿去晒一晒好不好?今天阳光很好。
要逼着他回答,此刻什么都好。
直到秦川终于叹气,眉间带了不耐烦:“把文件带给我看。然后出去,随便你做什么,不用请示我。”
晚饭的时候焜仔预备着借他的厨房烧菜,才悄声走进秦川的房间,试图邀请人共进晚餐。想到秦川的话还在外面踌躇了半天,才迈出去逾矩的一步。
推开门却发现,秦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翻开的文件落在一边。
黄昏的日头还暖洋洋的,折过窗透进来是一层微醺的颜色。影子都拖长得温和,让人错觉这时候的秦川属于过去某个时刻的切片。光影浓墨重彩,眉目都勾出浓重又模糊的重影,描得深刻。
焜仔给他拿了件薄外套。
他熟悉了这里的置景,知道这些与此刻二当家不匹配的痕迹,早来自那位只闻其名的宫大当家。
作为唯一一个被带进停园,又被许了便宜行事的人,焜仔下意识认同自己是有什么不同的。他离秦川的脸很近,近到一个时刻警醒的人早该暴起扭断他的脖子。但秦川依然睡得很安静,像是在自己可以短暂安心的地方休憩,逃离身份,逃离现在。
焜仔的心狂跳起来。因为恐惧,或者兴奋。也可能是被人放进某个位置特殊对待而引起的无法追根溯源的痉挛。
而随即过载的心跳终于把秦川烫醒。
睫毛的阴影盖住他一半的朦胧目光,他好像有一瞬间的茫然,张了张口,声色很轻。
“大当家。”
焜仔半年前浑浑噩噩去求的一只护身符,捏到了生辰之后,终于也没找到机会送出去。正正的红色都攥得发了黑,边缘起了一圈毛。
他后来又去过了一趟观音寺,往那后头的许愿墙上挂了牌子。一笔一划写字的时候——他连笔锋都和秦川的像,想起来秦川那时迷蒙的视线,逆着光,把他以为自己从来清晰的理智熔断了,于是骤然诞出一种什么正无法阻止地走向崩坏的绝望感。
焜仔回来就给秦川的护身符重新打了个络子贴身带着。说不清是种什么心情,好像能以此徒劳地与人更贴近些。
那和尚怜悯的眼神依然戳着焜仔的后背,想来有些事是早就戳破。
那悬挂的愿想只是他自己的。
停园今年的造景因为前些年的闲置,看起来有些清淡了。焜仔做主,往一片空置的地方移来了几树棠棣。
去年在别处见了,觉得喜欢,寓意又好,想着秦川就算谈不上喜欢,也总不至于要厌弃。
卞阿福的事情他办得妥帖,保释金压下来快一千美金,秦川这段时间辞色都和缓许多。不如前月里那般总绷着脸,好像白人警察的事也能值得他这样挂心。
秦川再度忙完回来已经到元宵。新树都扎了根,时节还冷,见不到芽。他走到院子里停了些时候才上楼。想是看见了那些树的,却什么也没说。
默许或者是不在意,焜仔不去分辨。
只是那么几天不见,他也想得要疯魔。
原本克制得很好的情绪,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堤的。焜仔一度把自己当作可以住在秦川身边的人,或是狗。他一直表现得很听话,他们也就是这样默不作声开始一段奇怪关系,似近还远。秦川偶尔望着他,也像透过他看着别人。
秦川会吩咐他很多私事,也会偶尔提两句自己的个人行程——但即使他不说,焜仔也知道。
今天是去找大当家对宫门事务了。
自从大当家伤退,人们提及那位的次数就变得很少。主事的仍旧是秦川。极偶尔的情况,遇到一些所谓二当家无法做主的事,秦川才会若无其事地把那位搬出来。
焜仔从来没见过他,更不知道他在哪里养伤。秦川把他保护得很好。
宫念芹一直对卓越协会的事很挂心,说大当家就算鼎盛时期,行事再怎么乖张暴戾,也不待见卓越协会。
焜仔找人接续调查过,卓越协会虽然是本土帮派,但和警察的关系却异常紧密。
一方面因为宫门把控西海岸漕运,却唯独对“工头”生意不放行;另一方面,则是大选将近,诸多势力都想通过献金或选人改变当下格局——多方都在向宫门施压。如果有官方力量拿所谓合法性跟宫门较真,这块地还真不知道会不会改姓。
宫念芹担心秦川给大当家吹太多枕边风,吹得人耳根子软了,把这原则给改掉。
毕竟如今这位实在是手段不如当年,让人不免感慨起二当家扭转乾坤的厉害。
也就难保不会有人会说二当家生了二心,把大当家圈禁不说,还养了条狗——后面的话再讲出来要被割舌头。
焜仔被“枕边风”的说法一刺,不知道为什么始终无法释怀。
秦川说他去找了大当家,焜仔眼前就不受控地蓦然浮出一些旖旎画面来。
他甩甩头,想说都是无稽之谈。只有日日在秦川身边待着的才能觉察出来,他心里巍然不动地放着一个人,谁也无法撼动。
一切不过是他的妄想具现,想得多了,也分不清是不是恨了。
那天正月初七,或室里秦川忽视了他讨赏一般的言行,只是闭了眼睛,问他知不知道为什么正堂的字是“或”。
焜仔搬出来宫门一贯的说法。于无家处起一方家,作国界之外一方国,是行走在外心无所依时,仍有可回归之地。
秦川不置可否,只说:无心能不惑。
焜仔想起来,秦川今岁也是不惑之年了。
年轻时的二当家当不是如此。就算是倒退回五年前,焜仔刚进宫门,二当家也还有抬手意气。虽不争锋芒,也要带着宫门这样的庞然大物继续往前走。他不会塌下肩膀,不会弯下腰,永远冷淡,不敢在人前露出分毫不合时宜的想念与感怀。
他要自己无心,不过也是把心摘下来暂且放到了另一人身上。
令人生嫉。
大年过后,宫门的事务就进入了正常的循环。依然是防逻到处收租钱,巡索街角巷道,作为行走的耳目,报上来大小事情。盘口能解决的就处理掉,大的事情拿到或室里议。再大的事,秦川说交给大当家抉择,第二日便能拿出个妥帖章程——只是这样的事少见得屈指可数,焜仔都能数得清日程。
他就站在秦川身旁左后,一抬手就能够到的位置,安静地听。
一如多年前大当家坐在这里,秦川也是这样站着,看大当家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口,不轻不重地对座下人们或勉励或规训。
有关卓越协会,秦川和班蒙只见过那一次,私下是否还有过接触,焜仔告诉宫念芹自己不得而知。秦川出行时常会带着他,宫念芹就算担忧也没办法直接去问,只好通过焜仔旁敲侧击。
至于源义堂更是没有下文。秦宣本派人驻扎在鸿升酒楼,就像在秦川眼皮子底下扎了根刺,宫门没急着把人连根拔了,也是在反向调查源义堂的行动。
他久不去看大戏,也不在那儿与人谈事,秦川的专属包间一空又是好些天。焜仔往酒楼跑得勤,一则给还在关禁闭的卞阿福带饭,二则是盯着秦宣本。
鸿升酒楼原本就挨着无定堂,能放源义堂溜进来,实是舞到了秦川跟前。
对此秦川没有额外的吩咐,只说:“如果哪天的菜里有猪肚羊,就多带一份给我。”
焜仔从底层一路爬到如今,习惯了小事也亲力亲为,底层的小孩都认识他了,看他带着二当家的嘱托,给他驾马车都显得殷勤。
他往往是跑着去,坐着车回来。撩开车帘望一望参差不一的街景,又很快放下。只牢牢护着怀里的一锅热汤,捂得胸口红红的脱了皮。
死去的灵魂匍匐在地,他往上一跳,不管是地狱还是天堂。
二当家在停园待的时间愈发多了起来,但来来往往的信件却依然雪花片一般飞进了秦川的书房。宫门耸立着,或室的灯明明灭灭,人间的星火始终亮着。
年后果真下了场雪,很薄,地上没积成,该是立春后仅此一场。之后天气就暖起来,雨水开始淅沥了。
Chapter 6: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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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实的尸体是警察送过来的。
停在或室之外的院子里。白布掀开,满身血像刚从乱葬岗里刨出来的,都半干了,发着绀。一张脸憋得青紫,舌头吐出来一长截,脖子上贯着半条弧形的勒痕。怎么看都是一副吊死鬼的模样。
唐人街是背井离家的地界里生出来的乡梦,混杂着种种天南海北的故地习俗。这时候正值天穿节,年味还没散,人们又张罗起了新的祭祀活动。
凡间过得苦,诸天神佛就都要拜一拜。可七九天的雨水还没落几场,祭祀的摊子没张开,白幡又悬起来了。
不是非常事,警察也不想往唐人街里走。这事儿本来也不该捅到他面前来,无定堂的人出了事,田稷才理应能全权处理好。
当时宫门接收田稷才不是因为他洞察时机,精妙反水,也不是因为他出手决绝狠辣——能料理一个万仙帮的分舵主,又有能力收服余党,非以利诱之,就是才能服众了。对于彼时元气亏损的宫门来说不可多得,至于其他小节都可以忽略不计。
秦川拿手帕捂着鼻子看了一圈,手下把揣在范实胸口的一封纸信交到他跟前。焜仔抢前一步接过来了,抖给秦川看。
大意是说,哀莫大于心死,害人者没有得到惩戒,亡者的灵魂不得安息,生者的友人为此遭受苦痛,可以依靠的家也因此被牵累,不得不授人以柄。不愿再以情义束缚他人,自去了断。
秦川看得皱眉。警察那边的意思是,范实深夜闯入先前被卞阿福打伤的白人警察家,连捅其要害数十刀,将其杀死,血都喷到了房顶上。而后只留下一封遗书,就在人家里吊死了。脑袋还直勾勾地正对着人窗户,好像死后也要盯死他的灵魂。
他一敛目,焜仔就知道他的意思,立刻跟身边人吩咐:“都嘴严实些,先别告诉阿福知道。”
华人都是贱命,没有一命换一命就算完的。世间哪有这样想当然的等式。
华人杀了白人,还是警察。这在当地都是顶破天的大事。
事情刚传开,唐人街的街口已经让白人暴民围得水泄不通了。
“人呢?”秦川问。
焜仔知道他在问谁,便点头答道:“去查了。晚上给您答复。”
范实大字不识几个,能把字儿凑全就算不错了,遑论写出全乎影儿的书信来。
田稷才不在这儿,焜仔一早刚看到尸体就派人去知会了。底下的兄弟出了事,再有别的心思也得先放一边。这事儿没得谈,要么把真凶揪出来,要么认栽。
秦川在或室里坐了一天,手边能用的人都打发出去干活了,只有焜仔陪着。
他原是在闭目养神,心思不知落在哪儿。眼皮之外却是一杆明晃晃的尸体,就在院里曝着,荒唐地看着天,迷茫着支成一摊僵硬的肉。
“酒楼今日送了猪肚羊来。”焜仔说,“您还要去看大当家吗?”
秦川睁眼。
此刻再去追查起因是无益的,拿着源头也解不了近火。焜仔瞒着的事情七七八八,秦川不是全都一无所知。
但是从什么时候,他开始看不清焜仔的谋划的。
“今晚等不到了吧。”他掐头去尾地说。
焜仔“嗯”了一声,“二当家休息吧,明早,明早我来叫您。”
怎么睡得着呢?
秦川很轻地说道:“我留着无定堂——”
“是为了处理一些脏事,”焜仔接了下去,“不能给大当家的知道对不对?”
秦川不答。
焜仔深吸了口气,重新在他身边蹲下来,微眯起眼睛,视线像是在描摹某种观赏花。
秦川心里烦躁,他少言,也不喜欢他人主动说。该是知道有些日子一去不回,频频问及都是在心口剌刀子。
十几年了,小子无状,才敢张口闭口提起他未曾见的人。
“他不允许的,他不想见的,你都交给别人来做,对他们勾搭外人也假装看不见。因为他们根本不可能知道最核心的事情,连我也不会知道——”焜仔牵住他的裤脚,叫人下意识看过来,“我可以替你去做那些事,你不是不想看到我吗?我去做,我也会做,你可以高枕无忧。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田稷才太脏了。”他低下头,像是不堪那样冷淡的目光注视,“来得不干不净,为人拖泥带水,我不喜欢他。有更好用的刀你为什么不用呢?哥,我可以帮你的。”
秦川看不到他的眼光在昏影里流露出的迷恋,那些暧昧东西藏好了秦川都可以视而不见。他在宫门的最高处独自一个人坐久了,观察就成为了唯一的兴趣。可观棋不语,他就像个旁观者,看自己的情感碾在泥里,只有这一个人捧起来擦了又擦,珍而重之的咬碎了、吃下去。
他说不出太重的话,一切都显得很没意思。斥责也好,驱赶也罢,他腐烂的一部分仍然无可抑制地招致虫蝇。
“出去。”秦川最终还是说,“就坐在范实跟前,守灵。他是为你死的。”
“我并没有害他……”
“出去。”
狗因为委屈,耷拉着尾巴。
秦川不计较被咬伤的地方,不介意任何一个人藏着事。但他不喜欢拿人命堆叠起来的讨好,不喜欢被人揣测,厌恶他珍而重之藏起来的宝物被人那样随意地谈及,又用来作毫无意义的比较,推拉条陈,借给他作自己的屏障。
他既想看到焜仔又不想。这世间原本就是欲望的赝品堆叠,越是靠近越是看得清虚假,反而是远远放在那儿,时不时扫去一眼,才会惊心动魄。
焜仔拿范实的事把田稷才拖下水,逼秦川断舍离,字里行间还都暗示着有酒楼在里面牵线搭桥,恨不得挑破这条街上的一切脓疮暗疤,顺带着能把源义堂的耳目一刀切了也好。到底是什么样的事能作为钓饵没有调查的意义,范实故事里的“死者”大约也不想死后成为“证据”“谈资”。
曾经有人说过,遗忘才是归宿。
只有秦川怕自己忘了,才把自己活成了坟墓,拉扯着身边人一道,好像这世界也是个巨大的墓穴,大家不过是行来走去的陪葬。
焜仔就像他的名字一样,一根直愣愣的烧火棍,横冲直撞没有顾忌,他唯一一次退是在秦川的事上,却又像是以退为进。
如今他长出了爪牙,早已不必再退了。
或室外头的灯点起来了,天黑下去。来来回回的人影都成为鬼魅。
秦川背后是牌匾,他不回头也能描画出“或”字每一笔。
他刚入宫门的时候,这块匾就挂着了。宫大当家带他来看,告诉他这里是新的家,是可以落脚的地方。
一室一国,行处有江湖。江湖中总是人来人往,鬼影幢幢的。
到用饭的时间,秦川说用不进去,又让人给撤了。很晚的时候宫念芹才来,没看院子里枯坐的人,径直走到秦川跟前跪下了。
“我以前说过不喜欢跪。”秦川没耐烦道。
宫念芹摇了下头,仿佛有所预感地说:“这是招棣送来的消息,田舵主预备着对源义堂发起偷袭——我叫招棣拦一拦,二当家,您别去。”
秦川看了她一眼。
宫念芹又说下去:“我按着您给的方向查了下去,警察那边的记档我也见了。一则是那刀口确实不像范实剌的,二则是现场有源义堂的人去过。田舵主好像是跟我同步得到的消息,是您说的吗?可是为什么?”
“不打无准备的仗,迟早有这一遭的。”秦川知道她在问什么,拣着不要紧地答了,没提焜仔。
宫念芹一愣,就听到焜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门边来的,倒是恪守着秦川的话没踏进屋子里一步。
“能替万仙帮舵主女儿报仇,为什么不做呢?”焜仔说,“源义堂的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卓越协会不是想要人吗?我把源义堂送到那位班蒙先生眼前,各取所需,我看他们合作得很愉快。”
宫念芹难以置信地看了过去。
秦川没搭理他,却站了起来,“杀范实是秦宣本的人干的,没什么疑义。起来吧,别跪着了,你既然知道得求我,就知道跪着也没用。无定刀可以死,无定堂不能没有,我是一定要走这一趟的。”
焜仔往门口一拦。
“我去吧。”
秦川顿了顿,没正眼看他,挑了把趁手的砍刀,轻描淡写道:“我不信你。”
“源义堂敢设局,必不可能没准备!就算是突袭,弟兄们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宫念芹在身后喊他,没空管如遭雷劈一般立在原地的焜仔,自顾自说道,“二当家!您又有多久没拿刀了?叫他们都回来吧!”
她久未如此急切地说过什么,以至于后面的话都是喊出来的,尾音都跟着呲开。
“我是您和大当家捡回来的,我的名字是您给的,还有招棣,和诸多冠着宫姓的弟兄,您记得每个人的名字。有人在,有您在,宫门才能存在。庞然巨虎也怕虫蛇算计,他们今日敢这样做,已然是沆瀣一气,就等您入套!”
焜仔仿佛才回神,低着头,往门边一靠,棱角分明的轮廓在昏光里竟叫人看不清神色。
“是啊。”他轻笑了一下,眼里的光很暗,却帮腔道,“就让田舵主去碰不也挺好的么?壮士断腕,就让我替您料理,二当家——您信不信我,如今他们都不得不走到这步了。”
秦川只是回头看了宫念芹一眼。
她突然感到了惶然,有什么东西正匆忙自掌中流去,好像她不该在秦川面前提那个人。
他拎着刀,刀柄在焜仔肩上抵了抵,不很重,但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同时也就看清了彼此眼中不多见的火光。
“回来收拾你。”刀柄在脸颊上一拍,秦川头也没回地走了。
宫念芹坐倒在地上,“你干的。”
焜仔望着秦川离开的方向,一身萧瑟的黑都融进昏暗暮色中,影子拉长得疲惫。
“仇怨是没有终结的。”他说,“就算闹起来,格局洗牌,凡人以为天塌地陷,神仙打架,日子一样是这般过去的。没有分别。我想他不要那么累了。我干的么?我什么也没干。”
不过是提前告诉田稷才,范实是源义堂杀的。他守着青溪的秘密,半个字也没有提,卜算违义。
宫念芹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你把宫门当作什么?”
焜仔回过头道:“宫门?我与宫门当然是荣辱与共的。但田稷才实在是太难用了,他讲三分情义,七分利益,倒不如两头来得纯粹。没有白人好用啊,念芹姐,你和二当家都没有想过吗——白人才是最好用的刀,割伤手只是必要的代价。”
“人并不是操控与被操控的关系!”宫念芹捏紧了拳,几欲爬起来跟他理论,“你在宫门整整五年没有学会么?二当家教你为人,从没有教你轻看人命!”
“你又怎么知道,二当家接触卓越协会,不是和我想到了一处?”焜仔说,“教我为人的是世道。只要还在这里活着,就有无法摆脱的命运,除非我握住它——”
他伸手在虚空中一握,好像已经得到了胜利。随即摇头笑笑,制止了宫念芹继续说下去,转身向外走去,“我去找他,不能让他在我没有看到的地方受伤。我一定、一定把完整的二当家带回来,念芹姐,放心,放心……”
Chapter 7: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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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不是没见过火拼的场面。
血里飘着断手断腿,被火枪近距离轰掉的半个头,炸膛波及的一截破碎手臂,分明还在起伏的胸口却认不出脸。街口烧塌的民房,翻了一地的脂粉盒子与腻人的香气,还有空气中弥漫的硫磺气味和鸦片粉尘。
他一生经历的风浪细数起来不少,可回忆时竟恍若隔世。他是在一场帮派火拼里跳下了命运的巨掌,坠落时一伸手抓住了宫大当家,从此才有了个家。
于是他也这样给了很多人家,立起了可以遮风挡雨的房子,敞开了收容的门。
他都快忘了,宫念芹是他跟宫大当家一起出去的时候捡回来的,那时候才十几岁的小女孩,浑身脏兮兮的,说自己没有名字。秦川当时以为自己不能怀,见到小女孩就喜欢,随口说姓宫吧。
宫大当家当然高兴,说以后入宫门求庇护的朋友,愿意留下的,无名的都可以冠宫姓。
『叫什么呢?宫爱秦?』那时的大当家笑问。
秦川还在给人梳头发,一听就皱眉:『像什么话!姑娘家的哪有用这么随便的名字。』
当年还小的宫念芹像是完全没听明白两人在说什么,只道:『我的命都是宫门救的,叫什么都听你们的。』
秦川一脸无奈,宫大当家就笑得更开怀,说着不好吗、作为见证之类的话。
秦川叹了口气,难得地目露几分温和:『就叫念芹吧。醑我金陵酒,采彼青渚芹。彼芹既芳洁,我酒复氤氲。像个姑娘名字,意思也好。』
他说得郑重。
名字是一个人区别他人的符号,是存在之根。
『秦川、秦川……』
但如今已经没有人再这样叫他的名字了,会念着他的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宫大当家的眼睛里熄灭的火光孤零零地映着没有他的天空,他的家也是在那样一场火拼里支离破碎,又经历数年的整合,缝缝补补重新拼凑起来,却唯独少了那个人。
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大当家死了。
秦川抱着空荡荡的肚子,不知道该用什么怀念。好像血淋淋的腿根里淌走的不只是一些未能出生的寄托,还有他没能抓得住的长久。他只在下意识里编造了一个拙劣的理由,圈了个貌似的赝品作为大当家的替代,这么多年,每看一眼都觉得疼痛。
再后来,就有了焜仔。
在大当家死后的十年,十五岁的焜仔来到了他身边。
秦川到的时候,两边的人早已混战成一团。
白人暴民像是刚从农运工运的热潮里退下来,还带着浑身使不完的劲儿,一直推进了唐人街里。帮派和平民打成一团,里面还有小孩。
一个月四十五美金既吃不饱饭,也不能让他们收获尊严。而华工是捏着十美金也能苟活的。白人驱赶蚊虫一般喊着要推倒这条街,扬言要把一切不属于这片土地的东西都扔到海里去。
爆在人群里的火枪哨音、利刃划开皮肉钝物坠地的声响,全都涌进秦川的耳朵里。
观音寺已经看不见了,被推倒的像一路滚到台阶下。没有神佛会庇护流血漂橹的人间炼狱。
秦川默念了一句祈祷词,听着像是戏文里听来的。顺手拎起一个源义堂的人,甩手把刀鞘丢了出去。刀尖一下子搠进肩膀:“秦宣本呢?还在喘气儿么?”
“我要秦宣本死。”焜仔冷声道。
招棣哼笑一声,吐掉口腔里的血,舌头顶了顶磕破的地方,刀背往肩上一架,扯着嘴角笑:“这种场面他怎么可能在,你以为人人都跟二当家一样,哪里危险哪里去?死了可就享受不到那泼天的富贵了。”
她说着又啐了一口。
宫门不爱挡人财路,但太过败良心的事同样不愿做。旁人眼里不过是坏得程度不一,两害相权取其轻。宫门却自有一套自己的行事准绳,不足为外人道。
饶是如此,风波也依然不断。
底格许矿产公司是彻底的民粹主义,数其间工人参与游行的次数最多。焜仔打眼一望,好几个熟面孔,就知道这事不可能没有卓越协会煽风点火。
不管是哪一方能熬过今晚,留给他们的可乘之机都会比各自相安无事的时候大。
“我知道他在哪儿。”焜仔面露狠意。
秦川的来处就是腥风血雨,他的位置是枪棍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秦宣本却不是。他必然不是在冲锋陷阵的混战人群中,但却时时刻刻能关注到现场的情况。
焜仔现在还无暇去关照卓越协会,只有把秦宣本就地处理,源义堂才有可能被掐死在这儿,他才能腾出手去收拾别的。
由此,他只能想到一个地方。
发动突袭的地点在唐人街的尽头,临着中立地带的观音寺,街区两边就是无定堂跟源义堂。一条泾渭分明的灯带把两头的地域隔开,如今因为灯碎在地上,油烧到了神佛的脚下,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秦川自认不是什么舍己为人的圣人,但也做不到放着一干弟兄不管。
他身上挂了彩,劈手又砍下对面的胳膊。来的路上已经通知给底下各盘口发了信号,聚集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局面会在秦宣本的预料之外逐步走向失控。
焜仔把口子撕开了,想要他断掉田稷才这个臂膀。秦川却想得更多。
只要他人在这里,宫门就能义无反顾地往前拼。
秦宣本想的是赚钱,宫门却要跟他玩命。
要么死,要么退。
没人会天真到等警察下场。
纵然事前说好,等真到了火拼现场,白人眼里的华人都是一丘之貉,能一并除去不是更好?像卓越协会这种老油条毕竟是本土帮派,大选当前,再滑头也比华人帮派有用。自己人接手的生意总是更放心些。
这道理谁都能想明白。
但源义堂确是有备而来,走私的武器枪药一箱一箱往前运。枪声甚至一直持续到深夜,冷兵器还在砍。
秦川心里有数,焜仔对无定堂的恨意不是一日两日。时常租钱交不上来是次要,背后如果是里通外贼,使得如今反噬,这田稷才必然也是留不得了。再加上他得了焜仔传信就私自发动火拼,该数罪并罚。
只是他用这把刀太久,手心磨起了茧子,不比年轻人心那么硬了。
宫念芹说得对,他有很多年没有提刀了。
哪怕肾上腺素激增,拼不多久,肩膀的肌肉就开始酸胀疼痛。骨头还在烧,砍杀的快意同枪决一瞬的空落总是不同的感受。
宫大当家教过他击靶,也教他对敌人的鼻子挥拳,总说他看上去太斯文,怎么练都弱不禁风的样子。秦川白他,冷笑说天生不足,怎么能和大当家比。
宫又不得不软下来哄。但秦川不是生气,总是有种没来由的惆怅。他能杀一人,解一时之恨,却不能以杀止杀,平世间不平。宫大当家才带他接触更多的宫门事务,让人站在身边,看宫门起落兴衰。
看到了而今。
好像依然他在身边,时时注视,时刻指点。
人们早年说二当家自大当家退隐后也变得杀伐决断,这评价在这些年却是少闻了。取而代之的是焜仔的名字,他年轻、气盛,像大当家。
或许是上了年纪,对于别人而言,四十岁应当是壮年正盛。他却感觉自己老去了。随着胸口缺失的一块,身心都逐渐皱缩疲软,变得挥不动刀,时不时就觉得累。
在混斗的人群中,他也有抛下刀,随之而去的荒唐冲动。
又开始下雨了。
灯带的火熄灭,巷道里陷入漆黑一片。
焜仔和招棣只带着一行能打的弟兄就上了鸿升酒楼。
外头看着是黑压压的,只有不远处的喊杀声仍犹在耳,激烈碰撞着脆弱的鼓膜。进了酒楼里面,黑暗中却到处埋伏着源义堂的人。
二楼雅间点着一星点亮,秦宣本在窗里看着。
“我认识你。”秦宣本说。
焜仔的刀还在滴血,鲜红的液体顺着刀身落在地上,渗进楼板,消失成一片深色的湿痕。他身后就是修罗地狱,是防逻浴血辟出的一条通天的路。
“我没见过你。”他回答。
但秦宣本不是天,只是碍事的虫蚁。
招棣守在外面,小小的个子,杵着一把比她体型夸张的大刀。原先那柄砍得卷了刃,这又不知道是从哪儿缴的。
谁要想进去,她和手下的防逻就迎面劈过去,把人从楼梯上踹翻,尸体堆在转角处倒成了天然的屏障。
隔着楼,听不太清远处的嘶喊声。招棣只能侧过耳朵,擦掉流下来的血迹,甩开那些金属碰撞产生的嗡鸣,尽力去听那边的动静。
她坚信只要喊杀声没停,秦川就一定还在那里。
焜仔没有什么想要听的答案。他来这里就是为了杀人。
他一向奉行想活着就要眼快手狠,想要的东西只能用自己双手挣取,别人不会施舍。
有关源义堂是如何发家,如何从漂洋过海而来的小门小户,吸纳了万仙帮残余,又一步一步联系上卓越协会,勾搭上警察——
秦宣本想讲故事,焜仔却不听。
他能出现在鸿升酒楼就是最好的证明。
唐人街的帮派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太多历史性的问题,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写。但宫门沉默了太长时间,以至于有人快忘了它的爪牙锋利。
焜仔把人逼到角落,只要秦宣本死在这里,明早的太阳就全然不同了。
“你不是秦老板派来的。”秦宣本眯眼。
“二当家想你活。”焜仔翻起了刀面,发间潮湿的水汽都沾满杀意,“我要你死。”
雪光、血光。
秦川蓦然一回头。
身边极近处有火枪的爆裂声音响起,炸膛的砰响激起他一侧耳朵的嗡鸣,几乎没听见破空的风声。他在火光里恍惚了只一瞬,已经抬手拦下混乱中劈来的刀刃,一招一架都是最直白蛮横的拼力气。
眼镜早在乱中遗失,镜片碴子划伤他的颧骨。为祭祀准备的摊子掀了一地,花花绿绿都被夜色涂抹变暗。雨幕之外所有朦胧的景象都成为恶鬼猛兽,是他梦了太多年,始终没摆脱的纷扰痛苦。
他直觉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就像是十五年前精准击穿他的预感。
他没等到大当家回来,只等到最不好的消息,由此做了数年的乱梦。
就像今夜,他等不到风波平息的哨声,只会等到一场用同族血洗刷街道才换来的惨胜,和日后宫门面对的挑战与机会共存的局面。
他不喜欢这样的焜仔。
会让人意识到宫大当家是真的不在了。
秦川一脚踢开扑杀在他刀上的死人,刚一回身,脚下却猛地一个趔趄,出刀的威势不期然地一收,刀光抡圆了只拍在一人脖子上,才堪堪借着这股力道倒在墙边。
他咬着牙又紧跟着补了一刀,低头才看到了自己大腿上冒出新的血水。有火药从这里穿过,伤口外一圈都是焦黑的痕迹。
火枪的准度不高,不是近距离爆头,就是远枪乱射。他刚才没有听到近前的枪声,必然是有人不惜误伤也要加入战局。
他暴力地扯下衬衣的一角,撕成条给自己的伤口缠上止血。这种流血带来的疼痛和亢奋只会使麻木的神经突突地跳起来。那双熬红的眼睛里烧着火,寻觅着下一个目标。雨水浑浊了视线,让他的一切感官都下沉。
混战持续太久,警察已经开始从外围介入。刚才秦川就注意到了,人群里混着白人,不是游行的暴民,他们早就在打起来开始前被喝止撤走了,仿佛只要他们打起来。
那剩下的只能是卓越协会。
只有他们会在警察还没下场之前先进行一波清算,力求在“点到为止”的合法势力介入前,带走更多帮派有生力量。
他瘸着一条腿也要加入的战局不应该由第三方来改写。
在他力竭摔倒之前,有人先一步搀住了他的胳膊,试图把他带离。不是焜仔,他仿佛知道自己来会起到相反的效果。秦川一下子竟然没推得开。他一向尽全力,对这些行有余力却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的人都感到下意识的排斥。
警察已经在向里推进,带来了更大口径的官方火力。
秦川看也没看来人,只抓着他,语速飞快道:“招棣呢?让防逻守门,别再过来了,都准备撤退。”
门开的时候,招棣脊背一紧,看到出来的人是焜仔才稍松了口气。
“二当家还有说过什么?”她看着焜仔,像是没质疑过他要带人来围杀秦宣本有什么问题,又或者说她其实不太在意。
焜仔摇了下头,目色里的凶光还没有收回去,只是侧头望着楼下说:“把源义堂的信号弹都找出来,我们就在这里,等他们撤过来。”
宫门弟兄撤在了无定堂临时的据点,在一个戏班子后面的院里。避着锋芒,又不至于太远离现场。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秦川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没有及时处理的贯穿伤开始灼烧般的疼痛,说是折腾怕伤到动脉,底下的人无论如何都不再让他再出去了。被人扶着时,有相当一段时间里他的注意力都是散的,全靠一丝警醒吊着。
影影绰绰的戏服下,人来人去都似梦境一场。
宫念芹是后来才到,刚叫了堂里的大夫,还没到,先就去清点损失了。
防逻原本也没有全部出动,一部分人留守着宫门的各大关隘,还捉住几个想趁乱放火的。
“二当家,源义堂剩下的人在往酒楼那边聚集。”
看到宫念芹过来,秦川又提起来几分精神,开口却问:“焜仔呢?”
宫念芹一愣,下意识回答道:“他没来找您?”
秦川往刚才信号弹划过的地方看了一眼,一把推开了守在旁边的人。
Chapter 8: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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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棣以往和焜仔打交道不多,宫门上层的人一般不会直接跟防逻联系。防逻几乎只听令于秦川,或是秦川所指定的联络人宫念芹。近半年他们在短暂负责无定堂的事务,才因此跟焜仔熟悉起来。
但招棣对他并不了解。
秦川一早就派他们在看着田稷才,但没有具体的吩咐,只是要他们做一双眼睛。
这格局是焜仔到来才逐渐打破的。
她需要关注的人突然多了一个,而这关注跟对田稷才的监控是全然不同的。她对一个传闻里能站到二当家身边的人感到好奇,虽然这好奇也有限,却足够指使她把焜仔的行踪放在心上了。
焜仔对田稷才的实际上心程度远超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
他花费相当多的功夫,摸清了田稷才的每日行程,甚至拿到了防逻都不一定能拿到的无定堂出入记录,以及其中一处仓库的记档。
好巧不巧,那仓库里全是走私武器。
而那武器的流向,则是原来的万仙帮残党,现在的源义堂分舵。
在警察开始对火拼现场无差别扫射之前,源义堂的信号弹就已经放出来了。撤退的人回到酒楼,却见黑漆漆的楼里涌出的是焜仔和防逻的人。
秦宣本的脑袋悬挂在二楼屋檐下。切了辫子的脑袋不太方便系绳,焜仔就留下了一截脖子,叫绳子绑过下巴拴起来的,像好好吊死的人被人从中削断了肩膀。
“老范,我姑且给你报仇了。”
他挖出了秦宣本的舌头和眼睛,能踩碎的都踩碎了,剩下的丢进了水槽。
重新换了把刀,焜仔拧了拧脖子,从未觉得自己的杀意有如此激烈。好像活了二十年,就为了此刻的燃烧。招棣没见过这样的焜仔,也不在乎这是他原本的模样还是因为此刻,因为蔓延的火光烧到了他的眼睛。
但她拔出了刀,受到感染一般。
“拼了!把这群忘了根忘了祖宗的兔崽子都赶回娘胎里去!宫门不倒!”
近些时日,秦川总在感觉自己来不及。
来不及看到世间的变化,来不及适应自己总是因为疲劳发作的头疼,也来不及看到焜仔的成长,与那些渐行渐远的过往。
就像此刻也来不及阻止一切发生,他才迟钝地意识到,这条街的每一条吃人的砖缝都在渴望流血。人们渴望生,如同渴望死。
在这之前,他从未像如今一样沉湎回忆。
混战从短暂平息的街口转移到了酒楼,那边是剩下的源义堂和防逻一半的队伍。秦川叫去的人根本分不开杀红了眼的两拨人。
秦宣本的头挂在楼上,像是杀人者在宣告真正的凶手。然而真相根本不重要,白人要的是低头,焜仔给的是绝不妥协。
那些不受控的东西正迅速把秦川隔开来,人们的热血和激愤全都成为背弃他的东西。在宫大当家离开他的十五年之后,这个世界终于也要抛下他了。
秦川倒在细雨迷蒙的街头,有一瞬间回到过去,当年在寂静的火里死去的人如果是自己就好了,那样遗憾的天色要是落在他眼中又是怎样。下一秒却被疯狂的叫杀声喊醒,更多的枪弹飞驰,擦着摇摇欲坠的砖房瓦屋,烧坏了民房的存粮,又推倒了十年的大树。
时代正匆匆地从他手边流逝。
模糊视线中,有人来接他。
秦川喃喃自语般唤了一声,轻得自己都听不见。
大当家。
焜仔矮下身,看着狼藉一片的断壁残垣里靠着半昏迷的人。
他的二当家。
从来整饬的、文质彬彬的,都朦胧成一杆冷掉的烟。黑色把他裹得肃穆,如同一句无法说出口的悼词。此刻却狼狈,沾满了浮世的尘土,像在泥泞里挣扎过,试图抓住命运的脚踝。最终也只是朝焜仔的方向伸出了手。
四周是大战过后静谧的街区,只有人们沉默来往的声音。
“我听说,卓越协会的人下场了……”他低着头,目光死盯着秦川贯着枪伤的腿,“你别急,我会处理他们的,哥,你别担心……”
他一点一点凑近秦川的伤口,痴迷的,像是要把自己塞进去那样。
“你来找我了,我没有让招棣出事……我知道你喜欢小孩……我说要把你完整带回去,我答应念芹姐的,我会完整地、把你带回去……”
焜仔的嘴唇贴到了秦川的腿根。
咬下去、咬下去……
牙齿撕开伤口,焜仔感到自己的嘴角也像有了等同的裂痛。
秦川似是吃痛地挣扎了一下,又陷入更深的昏迷。
焜仔猛地跪坐起来,如梦初醒一般。随即舔了下嘴角,战栗着,牙齿作痛,面上竟带了一点赧然。
“如果没有宫门,我们就在这里死掉也是可以的吧。”
他说着又摇头笑,“你会怪我的。”
焜仔抓起秦川沾满血污的手放到脸颊上,“你还没来收拾我呢。”
或室的议事暂停了一段时间,对外是说秦川要养伤,不能操劳。堂下的事情报上去,一半过宫念芹的手,一半是焜仔在处理。
火拼后相当一部分街区建筑要重建,焜仔先把被波及严重的地方批了。紧接着要处理的就是在禁闭室服毒自杀的卞阿福。
他没等到十五天秦川放他出来的敕令,只等到友人的死讯和帮派的混战声,终于还是化成了被宫念芹记档的数字。人们发现他时,床边还摔碎了一碗没吃完的猪肚羊。
连同其他死伤的弟兄一起,招棣找人把他们全拖了回来,上近郊找了块宽敞地埋了。新旧的幡叠在一起,重重的悼声不知道是念给谁听。
被镇压的火拼就像是匆匆过幕的大戏,很快就风平浪静,人们的生活还是要继续,一样贫苦,一样嚼着土续命。只是源义堂已经不足为惧。
但田稷才还活着。
他的无定堂参战弟兄死伤过半,他因着一身武功反而只受了点轻伤。焜仔把先前收集到的证据一一罗列,在半月后的第一次议事上,堂而皇之地往空空如也的首席位子边上一站,十分自然地提起了这件事。
当然有反对和质疑的声音。
焜仔直着腰,把手里的影印资料抖到人面前,“宫门从来不把忠诚的要求宣之于口。”
他笑了一下,眉眼间有令人恍惚的意气,手抚过胸前的白色绢花,落地的声色冷淡又清晰,“源义堂,忝称‘源义’,却忘了根,忘了本。不忠不义丢了本心,就是那样的下场。我当然不希望咱们走源义堂的路,也不希望在座的各位朋友未来少了谁。大家聚集在这里,是为了彼此有一个互相帮衬的家——”
他指了指身后的牌匾,“家国之外我们能在此立身,是因为宫门在这儿。谁要破坏我的家,他就不再是家人了。”
有人问,是不是需要过问一下大当家和二当家的意见。
焜仔偏了下头,似笑非笑道:“我全权负责这件事,你们还想辛苦二当家到什么时候?”
被众人挂念着的二当家没在停园。
焜仔照常办完事回去,却没看到人。满目嘈杂的置景只叫人感觉到空荡,东丛西簇都是过去的人要讨秦川喜欢留下的,跟他没什么关系。再精心照料,不是他的花始终也不是,总要想着移去别园,给再多春光也留不住。
他摘下来袖边别着的黑布,不愿意把这地方当成死人园子,心里自有一番规划的图景。原想着是要同秦川商量,现在看起来倒是不必了。
焜仔在园子里转了一圈,像是最后再观瞻一下前人半道而止的愿想,离开的时候把黑布顺手扎在了前不久才种下的棠棣树干上。
那地方离停园不太远,在宫门的一间仓库背后。修了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设施颇为简陋,但也算一应俱全,门口还有个锈迹斑斑的信箱。
秦川过往去的频次就不低,并不刻意避人,但也没人知道是什么。
焜仔在门口看到了宫念芹。
她神色讶异,下意识就往楼上看了一眼,端得从容,身体却有遮掩门扉的动作。
“念芹姐,你一直都知道。”焜仔平和道。
宫念芹没有接这句话,转而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找二当家,念芹姐,别拦我。”他声音很轻,也压得很沉。但细听来里面总有难以抑制的颤抖,不是害怕之类,更像是——亢奋。
宫念芹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
这段时间以来的焜仔都像变了个人,趁着秦川不在,很是大马金刀地整顿了一番帮里的风气,手段果决又狠辣。去年闹疫病时出了岔子的分舵,全都拎出来清理了一番,仅在跟前的所谓元老也没放过。这会儿走到跟前了,身上都像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血腥味。
她正犹豫,突然听到楼上有什么木头敲击楼板的声音,随后是临外头的窗户被打开。
“上来吧。”秦川的声音隔着帘子落下来。
秦川的腿伤未愈,要拄着拐才能行动。大夫说他伤得太深,受伤后又一直在雨水里泡着,感染的时候就烧了好些天,很是凶险。如今虽然人是没有大碍了,但腿脚却再难恢复如初。
二当家本人看上去没什么波动,听过算过。焜仔却颇为罕见地动了回怒,斥责帮里的大夫自恃资历,对秦川全然不上心,都是旧党残渣。隔日就清了一笔款子把人给遣走了,又说找了信得过的人来帮秦川看腿。
他在跟前为着这些琐碎大动干戈,誓要占据秦川身边每一处时,“焜仔”这个人的存在感都越来越高。秦川总在冷眼看着,或是闭眼假寐。最开始还过问了两句宫门的事情,后来就连问也不问了。
新来的大夫他不认得,也没有心思去了解。好像他胸腔里也曾经装满燃料,如今只剩灰烬,随着一场高热的褪去一并被带走了。
或者说这样的状态早已持续了很多年,没人捅破,他就还能维持着表象,用这副中空的残躯拖着宫门往前走。
如今终于累了。
像是迟来地意识到自己的僭越,秦川每每见完大夫,疼得满头汗时,焜仔都来看他。他就小心翼翼地坐在人床边,温和又歉意地同他说些外面的事情。说宫门很好,一切都在回到正轨。
“你可以放心休息了,所有的事情都可以交给我来办。”
曾经嵌在伤口周遭的咬痕没人注意,焜仔盯着被子,好像透过来能看到秦川腿上狰狞的伤口——新鲜的,与过去那些陈年的深色痕迹不同,还散发着诱人的味道,发着热,刺激着见了血的狼。
秦川没回答,焜仔就理解成这是他温柔的默许。
好像过往那些撑起来的强硬就是这样毫无征兆地一夕之间崩塌。或许是老了,又或许只是找到了一个卸下重担的契机。
他悉心照料着秦川,不叫他身边总是没人,他还是走了。在焜仔没注意的时候,他又去了无益的地方,为无益的人悼念。
“怎么一个人来这里。”焜仔走上前,声色依然很轻,语速却显得快。像是全然忽视了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眼里都只装着秦川。
这很显然是一处给人住的居所,他拖着腿伤也要来看望的人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对方面向秦川,声色很沉:“他就是焜仔?”
秦川低头翻着最近的事务呈报,只“嗯”了一声——细看就会发现,他其实根本没看进去。
同样卧床的人却半是慨叹半是笑着道了一句:“后生可畏。”
焜仔这才把目光投向床上的人。
方眉长目,五官刻得鲜明,但眼光却很温和,不像是常年在腥风血雨里浸淫过的人。面容不似坊间猜测的那般在十五年前的火拼里毁得面目全非,只是几片显眼的深色瘢痕铺过半张脸。
多年猜想一朝落实,焜仔脸上的神情几变,面上肌肉不受控似的抽了抽,扯出来一个怪异的笑。
“也不是很像么。”
这语气听着又讥讽又恐惧。
秦川一顿,头也没有抬,“你何时见过……”他说到一半,终于停下来,浅浅地望了过去。
焜仔没有看他,目光仍直勾勾地落在床上。
他站着,对方坐着。于是就能居高临下,就能审视和评判。
于是所有未出口的问句,都变成了同一副模样。
——为什么我不行?
秦川像是读懂了他此刻僵硬的身体是在控诉着什么,只感到一阵啼笑皆非。
有太多的事情言语已经不能说清。
他只是,在密不透风的包围中,察觉到这些年来的寂寞原来如影随形。像一只巨手围追堵截,在他人替他捅穿伪装的那一刻终于被握紧,挤出了他溃烂干瘪的内脏,吐得连记忆都走形。他想到过去的影子里找一个呼吸的缝隙,去逃难,去躲开爱意烧过后剩下的空洞。
然而就连这也找不到。
多年被塑造成宫大当家形象的也不过是一具赝品,只会说出苍白的预设台词,给不了秦川更多的安慰。
他只是来坐着,就能感觉到逃亡也失去意义,世界本是他的墓穴。
焜仔抓着胸口的衣服,手指却碰到了忘记摘下的白绢花。肋骨之下是空荡荡的,被什么拉扯着坠落,但是疼痛。
他不喜欢照镜子,在知道自己像以后就更是厌恶。早年的人们也不喜欢拍照,怕被那西洋玩意儿摄走了魂。他没见过宫大当家,但是看到眼前人也觉得嫉妒。明明不像,明明不同,你却更想逃来这里吗?
他伸出手去,只抓住了秦川靠墙边放着的木拐杖。4.5英尺长,2英寸粗,挥动起来的破空声干脆又利落,砸下去时留在掌心的余震令人心驰而上瘾。握处的触手温热,仿佛还有另一个人抓握过留下的痕迹。
刚才秦川就是用这根杖子叫他,戳着一块不会反抗的楼板,像呼唤一条听话的狗。
现在焜仔用它来击碎一颗头颅,也很是合用。
他用了十足十的劲,以至于溅到脸上的颜色红红白白沾了一片。
凿、凿、凿……
那滩被砸烂的骨肉没发得出一声惨叫,只有血肉飞溅的尖啸和钝重的冲击声回荡在房间里。秦川只来得及坐直了身子,手扶着椅子像是要站起来。
那沉闷的舂捣越发急促,如同直接撞在胸口,最后又以一声轰然的巨响结束。
杖端劈在床头,终于折断了。
焜仔回过头时,半张脸都是另一人的血,他理下额发沾着黏块,又颇为不耐烦地把垂下来的头发全都耙梳到脑后。
嗜血而肃杀,好像死人还魂。
宫念芹在外面砰砰敲门。
焜仔喘着气笑起来,把折断的拐杖丢到一边,拿袖子一下一下地擦着脸。
秦川瞪大的瞳仁还在震颤,好像滞后的情绪没有跟上来。眼前发生的一切太过突然,抬起的视线里还有一丝茫然和不可思议。
“没事,念芹姐,没事。”他说,然后再次走向了秦川。
宽厚的肩涂满了秦川眼里的黑色,终于连反光也看不见了。
这次没有人再打断他。
“哥,怎么一个人来这里?”焜仔矮下身,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伸出手,掌心贴住了秦川颈边剧烈跳动的脉搏。
那是真实的。比他无法做出表情的反馈令人愉悦。
焜仔有那么一分钟的时间感觉自己连呼吸都是快乐而自由的,好像战胜了什么,肺里都快活地刺痛着。
秦川手指也在颤,花了很久才抬起来,非常轻,又非常无力地握了下焜仔的手腕。于是钳住他脖子的手紧了一瞬,终于换来秦川转回视线看到了焜仔。
血腥气太重,他呼吸里没有别的味道,全都是死亡。
被迫抬起的脸色苍白,更像是病得深。焜仔被他此刻褪色的嘴唇所惑,总想为他染上一点红,于是低下了头去,不要他的答案了。
反正总也没有的。
掌心下的皮肤有一瞬间的紧绷,秦川好像终于是反应过来,下意识就错开了脸。
焜仔不在意这明晃晃的拒绝,顺着人目光,就落在了刚刚看了一半就摊开放到一边的呈报上——大概是宫念芹带过来的,都记载着他近来的“丰功伟绩”。
他笑一声,追上去咬住了秦川的嘴唇,把他的下巴带正,蹭了人半张脸的血迹。
瘦削的骨撞上椅背,传来一声吱呀的响动。秦川不予回应,目光却再次越过他肩膀落到床上,落到“姹紫嫣红”一片炸开的花色里,如同被无限美化的记忆绽开了濒死的绝景。
焜仔伸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更深的吻如同撕咬,张开的唇舌里都尝到黏湿的血味。碰撞是糟糕的,只有疼痛。唇上殷红颜色就再也分不清是谁的血。
头狼在那个张扬的年纪也是这样莽撞,磕破他的嘴唇,叫两个人都陷在一张硬邦邦的椅子里接吻。分开时嘴角有撕咬的水光与血色,硌得肩膀后背疼,却面对面笑起来,难分难解地又扭在一起。
焜仔那样激烈地向他索取一种爱的替代品,戳破了秦川费心维系的矜持假面。把彼此的心知肚明突然掀开来放到了台前。
秦川狠推了他好几把,两个人的唇角都咬得全是血才挣脱开,抓着椅子扶手低垂了眼喘息。焜仔退后几步,重心不大稳当地坐在床上,一撑手摁到了睡倒的人身上。
他抹了下嘴,回头把那惨烈的尸身又看了一回,眼睛里冒出来兴奋的光,吃吃地笑起来:“怎么了,舍不得?”
秦川看了他一眼,被一种无话可说的荒诞感攫住,好像身后就是悬崖,他被分崩离析的身体正在一块一块与碎石一样坠落。
焜仔却好像又要恼火,一把拎起来秦川的领口,把站不稳的人摔到了狼藉一片床上。秦川的头磕在床头,碰得头昏眼花,眼镜也摔到了一边。他太久没有受过这样的对待,被骨头里诡异升起的新奇感气笑了。焜仔又压上来,扳过他的脸看向旁边血肉模糊的一片,碎骨茬子和被染了色的脑髓都刺激着他的视野,掉出来的眼球碾碎了一半躺在边上。
黑绿色的,静静地看着他。
秦川猛地偏过脸干呕起来。
他不是没见过比这更骇人的尸首,但骨头里的冷却不作假,自内而外释出砭骨的寒来,叫人压不住他的颤抖。
焜仔掐住他的下巴试图强行扭转人的视线,手指却不慎滑入秦川的口中,索性替他卡住了喉咙。于是那呕声也就半途掐断,闷成一声难受的痛哼。
他对这样的掌控感入了迷,以至于那阵莫名高涨的兴奋感随着满头热血一股脑都窜到了下体。
秦川被他滚烫地抵着,像是短暂恢复了力气,又有了挣扎的精神,牙关一合,狠狠咬上了焜仔的手指。
在人本能地撤出去时立刻翻身掐住人肘关节,抬手就是响亮的一巴掌。
“……太女气了,二当家。”焜仔舔了舔嘴角的血,膝盖却压住了秦川的伤处,逼着人泄了劲儿。
一上一下两个人都在剧烈喘息,面上是同等的狼藉,秦川的额角躺着块新撞出来的红。焜仔还要更气促些,笑得却很是快意。
他想要此刻太久,不可能清醒了。
秦川连鼻腔里呼吸着的都是狼藉的味道。焜仔却觉得能这样抱紧他的滋味也熨帖,让人还想要更深地与他黏合在一起。
借由血液,借由更迭的影像。
他捏着秦川的腕,把人从来紧扣的领口都扯开。刚才挣扎间都没有漏出的雪白的肩颈,如同剥开了粗粝的壳才能咬下去的凤眼果肉,在浓重的腥气里都显得甘甜。
秦川还屈膝顶着他的小腹,侧边却毫无阻滞地让人啃出大片红痕。扑上来的狗露出来锋利的獠牙,他闻到了血盆大口的凶戾,于是不得不承认,他所费心豢养,暧昧不清拉扯着的替代品,究竟跃而成了狼。此刻叼住了他的喉管,后背都激动地耸起。
焜仔感觉到他突然的放松,胳膊都疲软地落回枕边。
他和死去的形影躺在一起。
好像正在啃食的自己才是闯入者。这不免让新晋的狼愤怒,要把那点微妙的沮丧都化为暴力。
二当家精巧的皮囊是布满伤痕的,每一道疤都使他成为今日的秦川。但每处痕迹都使他变成焜仔陌生的那个秦川,他不曾参与的,从伤害到疗愈都和他无关。
好像不管怎么追,死去的人都会领先他一个停园的距离。
他埋在秦川颈边又是痛恨又是笑,刚才硬起来的东西也因为兜头的一瓢冷水僵在了那儿。焜仔从赝品裂开的头骨里蘸了一点血,往秦川脸上抹了把,眼神里都是灰暗的色彩,“我心疼二当家,怕你坐得累了——怎么,你竟然不习惯躺在这里吗?”
手指滑过的皮肤有那么一刻的紧绷,焜仔近乎依恋地贴在他胸口,试图听到一点不一样的跳动:“我以为在这里你能更进入状态呢,不然怎么受着伤也要过来……养伤的时候太寂寞吗?可以告诉我的。他是怎么操你的?我会学的,我一直学得很快——”
沾满血污的手打开了秦川的腿,绕过软塌塌的下体,如愿以偿地摸到了腿间藏匿的秘密。
“是从这里吗?”他问,一边就摸进去,笑得像是在哭。
秦川没记得上一次用这里是什么时候。
好像大当家死后,他那颗疼痛的心和快慰的记忆就停跳了。谁再去想呢?焜仔这样问,他也无动于衷。视线却越过去,望着那颗破碎的头颅,恍惚间以为十五年过去,他还能无所顾忌地回想起来。
焜仔不得要领地掐揉弄得他很疼,里面一点水也没有,兜在底裤里闷得像他还在那间难以呼吸的卧房。
“笑一笑啊哥,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焜仔的声音近乎恳求,到最后都发了狠,喉咙里咕哝着破碎的骂声,下体痛得叫人以为是抠出了血,才有了那么点湿意。但原本就沾着血的手指却感受不到一样,只是探求、要求,请他淫乱,请他露出来被征服的表情。
他要这样的肯定。
却不知道怎样才算得到了。
秦川裹着一截沾血的被单,把扯破的衣服挡起来。他们的动静实在是让门外人无法忽视,宫念芹做不了秦川的主,尚且还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焜仔才不耐烦地去开门,根本没心思收拾这一身乱七八糟的痕迹,对着外面的宫念芹温声说道:“念芹姐,劳烦你去准备一下明天的堂会,我会负责把二当家送回家的。”
他发丝凌乱,半身都是血,话语里的狠劲儿还一点没收,眉目间都是骇人的锋芒。
宫念芹睁大了眼睛,继而就看到了床上面目全非的尸体,一把捂住了嘴。
里面这时才传出来秦川沙哑的声音:“我没事。”
焜仔折回来的时候秦川已经重新取回了自己的眼镜,下体依然疼得像撕裂,此刻只半身不遂似地靠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样的状态自他受伤后醒来就很常见了,焜仔并不见怪,只是随手拿起了桌上的油灯。在秦川终于注意到他的动作时,动作十分随意地揭开盖子,径直把它丢到了床上。
秦川下意识伸手捞了一把,却只是在椅子上晃了晃,差点摔下去。
火舌烧过床单,迅速舔上尸体的衣服。不过几个眨眼间,在秦川每次想找借口逃避什么时都会来坐一坐的地方,已经蔓延开一片火光。曾经还会回应他的声音没有了,形影也碎裂,哪怕只是粗制劣造的仿品——
焜仔稳稳地扶住了他,没叫他本能地扑进火里,拇指暧昧又威胁一般地擦过了人侧颈。
“要不要说个再见?”
秦川喉间翻涌,被挤压过载的内脏都在应激般痉挛。目光却仍旧定定地锁在明艳的火光中,几乎要把那顷刻间坍塌的光景看出洞来,宾客散场、高楼倒陷,又或者只是迟来地意识到挚爱死亡,连仿造的躯壳与扁平象征也不剩下。他看得眼眶酸疼,热气把镜片熏得起了雾。
眼泪是早就蒸干的,流不出,也咽不下去。
焜仔弯下腰,俯下身贴在秦川耳侧,弯起来一点眼睛,恰到时机地提起了别的话,呼吸里还有未平复的激动。
“二当家,明天的堂会,你要来看一看吗。”
Chapter 9: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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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该是他伤后第一次回到或室。
天已经转暖,蓬蓬春生,伤口也密密麻麻地冒起来不甚扰人的疼痒。经过昨夜一场胡闹,回家的时候没了拐杖,又不小心从二楼摔了下去,秦川的腿伤好像更严重了些。
大夫原本是温言细语地让他别出门的。秦川却没在意,依然是说“没关系”。
原本空了好些时候的堂会首席上,今日坐下了人。
秦川是焜仔搀着来的,美其名曰弄坏了他的拐杖,只好人为地替他操一操心。
大家看到二当家出席,先是精神一振,随即却震悚地发现——焜仔把秦川引到首席边站定后,目光自列席的分舵主和元老各位脸上一一扫过,像是检阅战绩,而后就坦然自若地坐了下来。
秦川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安定地站在他身边,伸手扶椅子背却抓了个空。
“都到了,我们开始吧。”焜仔——或者说宫门实际的现任头狼,朝前坐了一截,身体压迫性地略微前倾了些,语调平淡道。
像是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他从容理了理袖口,不经意间露出手指上暧昧的咬痕。
前日里剿杀反对者的血还未干,如今连或室之外的院子里都是一股洗不干净的腥锈味。激烈的声讨弱下去了,只有不敢高抬的目光,一下一下瞟着秦川,像在期待他说些什么。
“关于卓越协会,收集到的意见已经分到诸位手里了。”焜仔对那样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是指尖轻点着桌面,并不打断那些慢条斯理的呈报,偶尔还问人讲些来龙去脉,大有要把每个细节都拆开听明白的意思。
秦川有一阵的思绪放空,腿伤总是钝钝地坠扯着,像有一把小刀在来回挑动里面的神经,摔出来的新伤也在肿痛。他站不住,就没来由地思维飘忽。
焜仔没在看他,依然是笑着在说话。
倒换的位置让秦川第一次用这样的视角去看他。微抬的下巴,笑得却很温良和煦。旁人这样总叫人觉得虚假,但焜仔不大一样,他是真情实感令人感觉到畏惧。
有一个往秦川身上大胆看的人,提起来不大同调的声音,焜仔也饶有兴致地听他说完了。
“大家的意见都很保守,我却有点不同的想法,说与大家听听。”他迎着对方的眼光,突然伸手握住了身边人的胳膊,往自己这边猛地一带!
秦川原就站不大稳,长久地吃力站着,伤腿是早就挨不住的,好腿也一阵一阵发麻。这会儿猝不及防叫他一把给拽进了怀里。没遭到一点抗拒,看上去就像是心甘情愿的。
那一眼一眼恼人的试探眼光终于消失。
秦川坐靠在他身上,身后人爱惜地拢着他的腰,圈握住他的手指,此后说的话都像溜过耳边的叹息。分明声音都隔得很近,却好像一切又都离他很远。
宫门到了更新换代的时候。
人们终于意识到这个。
也就不必他再多说什么。
灯也下了。
或室空了很久,两个人还维持着这样拥抱着的姿势。
焜仔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半是感慨半是欢喜,手指就在秦川的腰间反复摩挲。
“好细。”
他太瘦了,好像从来没有丰盈过,总是被云翳挡住的半截月亮。既不似寻常男人的健硕,只有那些养着伤不锻炼就会松散的肌肉;也不像女人风情万种,曲绕的线条勾魂。他是杀人的刀,纤细而并不孱弱。
焜仔在他跟前碰得头破血流,终于不再害怕他的刀刃。
没有旁的人,秦川就趴在堂会的桌子上。宫大当家毕竟在某些方面依然算是传统的,不会在外的地方败廉耻。但焜仔不同,他实在是等了太久,等得发了疯,一刻也不及回去停园。
他就要在这里,在往事旧影幢幢的地方,在他一切开始的地方,在权力更迭的大堂。
裤子被剥下来的力道近乎撕扯,焜仔在秦川的耳后野兽般地喘着粗气。秦川试图挣扎了,最后又妥协般放弃,没有及时修剪的指甲深深掐进桌面的木纹。指头上的咬痕结了痂,刮过脸颊蹭出一点痒。仿佛在提醒他昨天的事——如今又在为谁贞烈?
就算早知道秦川的身体不同旁人,焜仔还是被眼前的艳景激得鼻头发热。昨天不过只是暗地里摸过,更像是某种对于过去的处刑。真的看到了感觉又不一样,即使秦川身子情状大不如前,依然是他所痴迷的,用尽一切都想得到的。
他掰开秦川那两团仍然紧实的臀肉,手指顺着穴口一路摸到了前面,循着记忆探到了开在会阴下一道紧致的狭缝。像老去的贝类吐着两片皱缩的裙边,干涩,缺少水分。
焜仔顺手拍了两下,自己却因而更兴奋战栗。手指插进去也不出水,只是随急促呼吸一下一下地裹着他的探询。
没有别人打扰,好像终于能够全身心地收获。焜仔把自己贴上去,滚烫的一根早些时候就硬了,抵着屄口蹭了好半天都是他自己忍不住淌的汁。这样才进去了。竟是没有裂。
秦川扣紧桌角,发出一声疼痛的闷哼。
太紧了,就算是到了这样的年纪,依然咬得人头皮发麻。里面的褶皱像失去弹性,只是一层层起伏的波涛那般抚慰他的不安和亢奋。
早不是能生养的状态,里面也不再会一插就潮喷。秦川只有一种自己正在被什么榨干又流失殆尽的荒诞感。
“呃!”
但焜仔毫不在意,进来了就是夙愿得偿——很快又有新的不满足。
横冲直撞的肉根操开了极度收紧甚至有萎缩倾向的穴肉,年轻饱满的龟头好几回都一口气顶进了极深的腔道。
“好软……”焜仔发出慨叹,在他耳边喘息又发抖,紧攥着他腰身的手指像要嵌进人皮肉里,“这里,是不是也为宫大当家怀过种?”
秦川说不出话,小腹满满当当像要被撑裂。
他回忆不起来肚子里有个东西是什么感受了,那毕竟太遥远,连它变成一摊血水汩汩流出的滋味也很模糊。
但此刻的感觉却如同过往重新被凿开,延迟十五年的剧痛把他撕裂。
秦川原就站不久,挨着一通没章法地狠操,腿根都打着颤往下滑。相连处只可怜巴巴地流了两行清泪,滴在地上都没了影。
焜仔听着他颤抖的呼吸,脸颊贴上人的脊背,听他身体里的跳动,每一分都因为自己。
太想了,想得根本不敢停,也不想停。
秦川掖着嗓子低吟,疼比爽更浓烈。快感实在是有限,眼前只是青一阵白一阵的幻影。一会儿是宫怜惜的神情,伸手碰到他脸颊乱发时,那影片又消失了,变作被烈火烧灼的发了焦的面目,漆漆的眼睛在向他眨。
『你怎么没忘了我。』
他被丢进一场暴雨,好像五年前那样激烈的雨还是打在了他身上。惊雷声过后,他和焜仔都那样淋着雨,同样被浇透,没有谁得到了所谓拯救。
操不了多久就要松,他夹不住也没力气。焜仔扯住他发尾,一遍一遍加深他肩膀的咬痕,问他知不知道今天有多少人看到了他领口遮不住的痕迹。
他掰着秦川的腿根,掐着他的伤口,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愿。秦川疼得眼睛发红,眼镜架子蹭着汗水打滑,被人拖着转过来抱回椅子上坐着,勾走了最后一层镜片的遮挡。
自下而上的侵入感更强烈些,像是一直顶到了天灵盖。焜仔拨开他额前一点碎发,一下一下地凑上去吻,又贴他湿漉漉的眼睫,见他瞳底如坠云雾,好像温情。但没几下就不耐烦,仍然要拆吃,要噬血。
秦川身上那些陈年的疤痕依然晃眼,他曾经为了宫大当家为了宫门,也不止一次身陷险境,而每一次身边都有人接住他。他最热血最意气风发的岁月都锁在这些痕迹里,是焜仔想见也不曾见过的。
就像宫大当家品尝过最好时候的秦川,他却只能嗦着一个桃核,恨不能从中觅得一点点当年的甜味。
嫉妒令人发狠,只有更痛苦地新剖一回才能割掉过往的旧印记。偏偏是见了血、知了疼的才记住,人骨总是轻贱,捞起来那么一点分量,恨都比爱能让人深刻。
秦川无处安放的手只能抓在他背上,留下来几道很深的抓痕。他在攀附,哪怕只这一刻——焜仔覆住他的唇——那我也是你此刻唯一能泅渡的浮木。
吻也很深。像抵死的索求,分不清谁更贴近于死,只好以此宣泄和求救。
他是被一刀劈开的果核,仅剩下的一小块能入口的果肉,也在五年前掰下来喂给了眼前人。焜仔回味至今,只想要他的全部。
焜仔痴迷于他身体里的滋味,把曾经够不到的东西拖到泥里反复压碾。因而深埋,因而挞伐。射进去的时候感觉到紧勒。缠绕的手臂与吸裹上来的穴肉都那样密不透风地绑住他,上位的人一样在欲望下颤抖。
焜仔拔出来又带翻一截软肉,跟着淌下来浑浊的白色都像是秦川流的,比他自己的水还多。他没太软下去,手却拨弄着秦川的下体,把那湿淋淋的东西抹开了。
那片深色的软肉翕张,如同期待一场他从未拥有和感受过的分娩。人与人之间的交合,原也是对留下什么见证的期望。
焜仔盯着他的身体,手指摩挲着他已经模糊的肌肉线条,又再度顶进去,接住了他下意识后仰的身体。深埋体内的凶器在小腹顶起来微弱的弧度,焜仔又引人去摸,要他感受,要他如烙印般把自己记住,把曾经内刻在体内的他人的记忆都杀害。
听着人喑哑的喘声,他牢牢扣住了这枝在恶意与暴力里生长出来的花。攥得汁水四溅,浇在他敏感的神经上,像淋了一口垂死的鲜血。
如果分娩是可以倒置的行为,他更想重新在这里出生,从脐带开始,到胸口垂下的丰润的乳汁,每一寸血肉都同秦川死死连接在一起。
停园的置景又在翻修。秦川在窗边一坐就是很久。
焜仔回来会把他抱回床上,一边帮他揉腿,一边向他讨个吻。起初没有什么回应,后来也会转过脸来对着他,应允一般闭上眼,在他靠过来的时候分开唇齿,平和地接受。
秦川摸他的脖子,收回的手指从眉眼间描过。他有时候看书看得久了,眼睛都跟着疲惫,摘了眼镜还要眼花一阵。宫念芹起初还会给他送一点事务呈报过来,焜仔假装没发现,秦川看了两回也不看了。等到信箱放满没人取以后,宫念芹就不再送了。
焜仔照顾他一切起居,迎合他新的旧的所有习惯,却把停园里的东西改了又改,只留下来一棵棠棣。
“明天我们去拍张照吧。”焜仔突然提议,言语间眉毛都高高扬起。
他把秦川的手抬起来,往里面塞了一只红色的、小小的护身符。秦川摸着那有些破旧了的毛边,听到人说:“我曾经在旧观音寺许愿墙上看到过你的字。”
如今的观音寺是推倒重建,过去的痕迹也早该了无影踪。
秦川抬眼。
“没关系,你不为我求,我却可以为你求。”他轻道。
秦川回答他的时候依旧很少,早年说他寡言的人,或许都应该来看看此刻的宫门二当家。不过焜仔并不很在意,他对于秦川偶尔露出来的那种不很清晰的迷惘也选择不再去辨认,他不再需要看透这个人。
总之,不回答就算是答应,他精通对默许的理解。
不过是一句寻常的祝福话,秦川早就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那个人,记得拉着他的手往墙上挂牌子的时候,对方手心的温度。
『这样就挂到最高的地方了。』他说,『谁来也偷不走。』
一朵花的开放总有时限。如果从宫捡到他的时刻开始计算,秦川已经经过了最繁盛的时期。停园的棠棣都活下来了,二当家的荷花却落了。
焜仔紧握着他干枯的茎,在经年的想望里,也当自己见过了花期。
护身符的络子拆过又换了一回。焜仔整理他穿不下的旧衣才想起,送出来是了过去一个心愿,秦川不收也不打紧。他记得和尚说的话,却不大记得自己放了什么东西在里面。告诉秦川只是为着告诉他,墙塌了,这世上没有『岁岁平安』那么好的事。
他弯着眼睛,仿佛习惯了秦川沉默,起身去换了衣服,也准备休息。却听到身边人仿佛叹息了一声,像是从某段空落的时空里掉回尘土,又或者根本是反过来的——从尘泥里够到一线远光,灼痛了手指,呼吸都变得沉重发闷。
“焜仔。”
他回过头,为这一时久违的称呼,也为秦川轻茫的语气。
“怎么了?”
秦川的视线仍落在掌中,眼中光影坍塌。那一方柔软的红色里,掖着焜仔曾悉心藏进去的平安符,和一束寄满妄念的发。
“大当家。”他唤。
焜仔一愣,顿了很久,骤然提起的气息才回落,音调平稳地应了一声。
“我在。”
“你在?”秦川又重复了一遍。
“一直在。”他答。
他收拢秦川的手,把那枚护身符一并握在里面。即使宽厚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合拢手指的动作也依然轻柔克制,随即又拍了两下算是安抚。
眼前人的形容平和,抬眼投来的视线也轻描淡写。
“Dim the light.”
他依言关了灯,一室阒寂。秦川在他身边躺下了,安静地翻过身去,好像安寝。
背光处一双眼睛却了无困意,只装下来暗淡的影子,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鲜红的护身符躺在枕边都在沉黑一片里失去颜色。
夜已经很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