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觑天地似一轮空磨
把世人终终日挨摩
那后来的添上一番
先进的尽皆没了
笑世人个个个个心高
都为着薄利虚名
受尽了劳碌奔波
指甲在扶手椅上一下叩没了轻重,贺寿词才唱到高潮。秦川半合的眼皮一滚,掀眼把酒楼底下突然爆发的动静收进了眼底。原本还翳着的那层水膜似的困倦色给他一眨眼扫了个干净,一双深黑瞳仁动也不动地望着哄闹的人群。
他歪了下头,全然靠着一截弯折的腕骨支着脑袋。
漫天飞舞的古钱币不知道被谁换成了仿制的金沙,原是为着讨个吉祥彩头设置的秦宝洒金钱的情节,反倒因为“金沙”的出现而变得混乱不堪。
人们在被掀翻的桌椅和碎裂茶盅之间把早就畸形的灵魂挤得头破血流,记忆里面目全非的往事被翻出来,都是不再颤动的结石。
茫然的幼童还停留在安静观礼的氛围里,此刻被推搡着,摇摇晃晃地跌倒,仰起的脸正对向二楼雅座屏风的位置。抬不起手,只好伸出舌头,学着大人胡乱抓握的动作却用嘴巴去接。
黑洞洞的眼睛里看不到秦川。
秦川像块不会被触动的石头那样冷眼看着,摆手制止了想要插手的身边人。二当家的心思难猜,他看上去没什么表情,想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银丝边的眼镜是刚好的,架在鼻梁上也不会向下滑落。冷峻而文秀的侧脸被遮光的楼板压了层颜色,看不出他的白。但那套黑西装如同泼在他皮肉里洗不掉的浓墨,一身清贵气质全锁在里头,陷在一干穿着中式对襟黑衫的人中间显得有那么几分格格不入。
那是张生人勿近的壳,他很精通这样的自我封闭。
不多时,不远处的楼梯木板就“嘎吱嘎吱”响起来了,酒楼老板摇着他的大肚子晃到了屏风外头,赔着笑给里面的人道歉。
秦川的思绪浮在酒楼之外,一无所知的人们被正月初七的雨夹雪浇湿衣裳,巷口的庙会也还在敲锣打鼓,他们听不到酒楼里的乱象。就像遥远的故土并不知道美国西海岸已经淘不出金子,还在源源不断地把华工送到这里,最后混不下去被唐人街收容,不是并入这个堂,就是拜到那个门。把脑袋埋进沙子里,闭着眼睛好像就能活。
“扰了秦老板雅兴……赔酒……拜帖……”秦川听得不很分明,这些琐事从来都由身边人处理。自从十几年前那场剧变过后,二当家行事就更为诡秘了,一年到头不见他在这种半公开场合露几回面。
酒楼叫作鸿升,处在唐人街西头,跟外界交线的地方。老板受宫门的保护多年,招待得诚惶诚恐。手下人二度传了话秦川才斜眼往屏风后睨了一眼。
大意是说,这戏棚是新搭的,后头是源义堂的人。因着旧合作的角儿前几日伤了喉嗓,眼看人日节要到,排的剧目却唱不了了。
秦川是一早定下要来的,如今大戏不能演,这节日气氛得少一多半。酒楼老板急得嘴边冒了一串燎泡,吃不香睡不好,碰一碰都又辣又疼。
这厢四处打听,就问到了源义堂头上。一回头画部就全换了新人,剧目也换了新,布景都是源义堂那头操办,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酒楼老板自然欣喜,能解燃眉之急又结交了源义堂,好事双全。
说来也巧,源义堂二当家也姓秦,先前递了好几回帖想来拜访,都让秦川给推了。宫门谢客多年,没道理为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帮派掉了份。
更何况这源义堂手头的几笔生意,不大入得宫门的眼。长久以来宫门都只是任其在北边自由发展,不干涉也不牵连,把自己摘得远远的。
只这回堂下的戏班出了纰漏,那位秦二当家便循着味儿来了,托酒楼老板又带了份拜帖。
秦川的视线全落在楼下,他依稀还记得那老板的模样。四方脸,脖子总挤在盘扣勒紧的衣领里头,仿佛下一秒就要喘不过气。戴着顶瓜皮帽,脑后的细辫像耗子尾巴一直垂到大腿。
“吐故纳新是好事。”秦川开口时显得不疾不徐的,眼看楼下不知何时冒出几个乍一瞧不打眼的小角色,却在人群间游移几下,没多久就压住了混乱,见着是有人指导的。他眼下扫过了一圈,没再找见方才的小孩,不知道被谁处理了。目光只在一处定了定,便若无其事拿开。
酒楼老板听着他的话便赶忙噤声,楼下也跟着安静下来了似的,侧耳还能听到琐碎的话响。
秦川无甚在意地敲了敲茶杯,等着手下续满了才接着道:“宫门的名字不白用,朋友间总是礼尚往来的。我替你摆平源义堂,你也要替我办件事。”
酒楼老板应下,秦川才点了头,把战战兢兢的人挥退了,“请过来吧。”
他过往不那么爱听大戏,那些佶屈聱牙的梆黄声于他而言是陌生的。
秦川生就生在唐人街,那会儿的血角还是大片大片的棚户区,狭窄幽深,破烂得如同一块化不开的脓。
他早亡的父母也不是粤广人,姓甚名谁都记得不清,跟样貌一道模糊了。他在这儿吃着百家饭混到十五岁被宫门捡走,没对故乡和家形成什么固有概念。
血液里流淌着的杂七杂八的善恶观和他在宫门二十几年的血雨腥风,才捏成如今这么个宠辱不惊的秦老板。无亲无故无家无友,有的只有这杆瘦透了的脊背,一块还在呼吸的肺。
人总是下意识寻求在群体中的归属感的,不然也不会在异国他乡自发形成这样一个泥块搭成的聚落,拿地域宗亲或是什么主义作幌子,成了“众人”。
秦川学会听戏也是这几年的事情,可能是上了年岁,也可能是终于感受到寂寞,寂寞了就想人为地、后天地寻个依托来。有空了就知会底下的盘口一声,找个地方听一耳朵,半途就离场,极少坐到结束。
他不爱清场,有时听着戏就走神,被楼下的鼎沸人声带走了注意力,却又置身事外如同一个旁观者。
懂事的知道他不爱被打扰,听戏是,看人间凡事也一样。秦川很少露出激烈的情绪来,这些年尤其,感情在他身上都变得很淡,像有一层朦胧的雾裹着他,把他带到了人世之外。
宫门的老人还记得他原来不是这样。但现在不是原来,老人都不再说话。
这出《香花山大贺寿》已经有些日子没有戏棚还在演了,就算演也只讲贺寿。前头的“出世”“得道”之类一概没有,太冗长,人们听得没耐性。秦川此前观音诞的时候看过一回,这次难得演全套,动了心思没提前走,就被有心人给留下了。
执意要打扰他的人上楼的步子比酒楼老板轻,却很稳健,大约是个功夫不错的年轻人。绕过屏风的时候,秦川看到了他的脸。说实话,是不太让人记得住的模样——二十来岁,也是剃了头,留着平整的发尾。秦川方才在楼下瞥到了他一回,前因后果便了然了。
秦川叫人给他搬了椅子,又添了杯子。
“我不喝酒,这位……”话到这里便顿住了。
对方一笑,轻巧接上了自己的名字:“秦宣本。”
秦川颔首:“那么这位秦宣本秦老板就请自便吧。”
对方呵呵一笑,摆了摆手,“被大名鼎鼎的宫门二当家这么叫实在是折杀,叫我小秦……嗐,八百年前都是一家,这样叫也很奇怪,前辈您挑个顺口的来就好。”
他给自己满了酒,姿态摆得谦卑,为示歉意先干了一杯。
秦川对这种往老死的盘根错节里攀亲的套近乎方式显得兴致缺缺,他不在乎自己的血肉根在哪儿,骨头又是从什么地方长出来——他只有宫门,便只认这个。
秦宣本又说起源义堂在唐人街里年生不久,没什么根基,底下的小戏棚更是没有客源,这次能沾宫门的光是他们觍着脸找来的。原来只想着混个脸熟,没成想画部里有人实在是太不客气,想弄点花样讨秦川的喜,反而砸了场子。
“金沙”也好,“古钱币”也好,纷飞成雨的时候看起来都一样,秦川都不为所动,只是不爱拂人面子,不爱把人逼得没活路。他骨头里没有过那种厚重的钝痛,见了什么都觉得割裂。
“言重了。”秦川没在意他过分自谦的话。
源义堂是近几年起头的新帮派不假,但在三藩市的唐人街已经相当有存在感,即使没什么交集,但也总能在周边行业看到他们的影子,无孔不入的泥鳅似的。虽不如宫门拿捏着整个聚落乃至半个加州的多处命脉,但其中繁杂琐碎能在宫门眼皮子底下有条不紊运行至今,耐着性子多年老老实实不犯禁,到底也不可小觑。
秦川早在源义堂刚冒头的时候就差人调查过,这些年也始终没掉以轻心,留着心眼四处防着。他们派人和宫门接触过好几次,野心可见一斑。
秦宣本说着道歉之余只是来认识一下,结个善缘。背后的原因却没那么简单。他挖空心思要跟秦川见一面,劳神费力不可能毫无目的。
同为帮派二当家,在外行事种种都代表着帮派动向,没有私交这么轻松。秦川几乎能想见明天的报纸就得是宫门和源义堂二当家同进同出了。
秦川此人,人前看着和善好讲话,便时常有人来敲他口风。大当家自剧变后伤退至今,始终也是他在外头活跃。只此后他身上便多了层灰雾般似近还远的气息,好像一半的魂儿都落在了哪里。人们见了他,以为好接近,凑到跟前了还是看不清。
这家酒馆的猪肚羊煲得熨帖软烂,远近出了名的,秦川到天冷的时候也惦记。
对面讲的话题实在不太下饭,他只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拿瓷汤匙撇了油,小口小口喝着。秦宣本讲得口干,跟着又拿酒杯,看他还是淡淡的样子,多少有些沉不住气。
“秦前辈?”
秦川蓦地笑了一声,短促得很,叫听见的人疑心是个错觉,可他唇角扬起,还维持着笑容,虽然眼睛只看着眼前炖白的鲜汤。
“不说八百年,往前倒个几十年,咱们也是一个根儿啊——这一片哪个不是一棵树上长出来的枝叶?贵堂不是来过家家的,既有鸿鹄志,小打小闹局促了点吧?宫门船小,又习惯了太平日子,经不得大风大浪的颠簸,那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从用“金沙”把死水一般的人心搅动起来,秦川就大约猜到了源义堂的打算。他讲成这样,什么言外之意都撂上了台面。意思就是你想闹事就自己去闹,别拉着宫门下水,帮不了也不想帮——你要是搅得宫门不安生,就别怪前辈翻脸。
秦宣本固然年轻,却也懂得听话听音。此后的话便不再往着攀关系上绕,秦川才好好吃进了饭。抛开别的不说,秦宣本算是健谈的,知道什么时候该讲什么,不会让话掉地上,也不会一直说话招人厌烦。
秦川此前调查他的来头还能记得个大概,也是祖上漂洋过海来的,父母是最早那批“四九人”,没捞着金子,后来在唐人街做帮工认识,原也只是搭伙过日子,很晚才有的他。
人就生在唐人街,这里到处都有他的成长轨迹。大约是十几岁开始混的帮派,前几年销声匿迹了一阵,重新出现就已经是源义堂二当家,没人知道他靠的什么手段。
就冲他审时度势的眼光,秦川也不当低看他太多。想来这之后更要留意起来了。
他想得不深,秦宣本已经先一步告辞。酒楼底下大戏没唱完,方才的乱后,秦川没经意听,记不得后头该唱哪一出,整整袖口也预备着走了。
到底还是没听完。
寿算千千,福海滔滔
香山会上春光好
恭祝荣华增寿考
愿与乾坤永不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