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當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Lestrade以為自己會見到一個又圓又肥的禿子(拜Sherlock的誇張修辭所賜)。以至於在Mycroft自報家門的三十秒內,他都一臉驚訝地合不上嘴。
而當Mycroft提出來他們可以約會的時候,他的嘴合上了。
察覺到Lestrade對他有興趣只需要一點點小小的觀察,Mycroft也不是故意的,對不對?
Mycroft善於——不,應該說是‘非常擅長於’做這樣一類事情:給予人們他所渴望的,然後同時從他們那裏不動聲色地拿走自己需要的,而他則高高在上地帶著優越的微笑旁觀一切。拜他對人性的洞察所賜,有他參與的會談,通常不是充斥著無聲的威脅和壓力,就是塞滿著自以為得計的沾沾自喜和感恩戴德。
但事實上,除了Sherlock以外Mycroft從不做虧本的買賣而他將之奉為人生信條。如果你認為自己從他那裏占到了便宜,那麼多半只會有兩個可能:要麼你太蠢了,要麼你快要死了——而更可能的是,最後還是蠢死的。
但不管怎麼樣,他精密的運作通常使得最後的結果都以皆大歡喜為結局,他甚至連絲毫的負罪感都不需要感受到,因此做決定時也不需要半點猶豫。
不論是政治上抑或生活上,他從這一點獲益頗多。
——他決定,和Lestrade建立起為期不定的伴侶關係會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離異中,身處感情空窗期已久但仍在抗拒婚姻的男人。有著筆直的道德觀,愚昧到值得稱讚地效忠英國。擁有一般人正常意義上的善良,稱職的上司和不得志的下屬——尷尬的職位,有些窘迫的財務情況,以及災難一般的每日行程。
就像打開在面前的書頁般一覽無餘。
噢,他會願意得到一個完美情人的。Mycroft用半秒鐘下了判斷,然後他愉快地將那把黑傘在手中轉了個涵義深遠的角度。
Lestrade此刻還不是他的獵物,但半個小時後他會是的。
這意即Mycroft會取得一些不錯的藉口,獲得一個不錯的同伴,以及得到一個眼線。
而Sherlock會擁有一個可以信任的幫手,一條資訊管道,以及半個保姆。
呣,那對Mycroft只意味著有一點點,小小的,不便罷了。畢竟,思考‘今晚如何讓Mycroft的名義情人感到驚喜’這件事,它甚至不會占去Mycroft緊張的國務會議中哪怕半秒鐘的時間。
在那一天的終了,Lestrade最終帶著有點兒不自然的無奈,皺著眉向他伸出手去:“呃,好吧,我想我會願意與您再見面的,Mycroft Holmes。”
“我相信會的。”Mycroft意味深長地回答。
那之後,一路凱歌。
Lestrade對這樣的好運感到張口結舌,畢竟他已經很久都不再相信聖誕老人會將禮物塞進他的襪子,而連番的黴運看起來就像上帝的旨意。
但Mycroft幾乎可以做到一切他所不敢期待的。
他優雅,知性,強大,風趣,廣博,他精准地避開一切Lestrade畏懼觸碰的區域:婚姻、經濟,甚至是他工作裏的禁區。這男人瞭解他的一切並且比Lestrade自己更多,而如果Mycroft意圖表達出100%的體貼,那麼世界上所有的情人都將確鑿無疑地跌落到及格線以下。也許他對於Sherlock的過度保護姿態有一點點可疑的微妙,但在對人性的洞悉上,Mycroft絕對戰無不勝。
Lestrade很快就發現,即使在他情緒最糟糕的時候,他也實在很難對Mycroft保持距離。
Mycroft非常擅長於在正確的時間做正確的事——那些真正正確的事。意即:如果你只需要一片吐司,他甚至不會再為了讓你感覺更好點而自作主張地再加上一杯兒牛奶。但如果你確實需要一杯牛奶,那麼你無論怎樣拒絕、抗議乃至發火,他拿著漏斗也一定會強硬地逼著你灌下去。
在某次下屬意外受傷時,Lestrade失控地在現場向他咆哮,但Mycroft看著他一秒,然後指示保鏢當機立斷地將他抬起手腳扔進了旁邊的冰水池子裏。
“那不是你的責任。冷靜下來,停止折磨你自己然後把手給我。”
最後Lestrade凍得像篩糠一樣地承認了。
在通常的時候,Lestrade是那個發號施令的人。
他習慣於做出選擇,而後為此承擔責任。他的市民用顫抖而慌張的語氣在電話中向他求助,他的幾十號下屬仰望著他的指示行事,他的每個工作日都像一根拉伸的弦,筆直,張緊,等待著各種突發事件在他的身上彈奏出聲音。
但Mycroft就是……Well,他就是Mycroft。Lestrade幾乎是不需要考慮地就向這個全英國最優秀的大腦獻上了他一切的決策權。在Mycroft視線範圍內,他得以卸下他的沉重負擔,並因將責任短暫地轉移到另一個更強大的人的身上而獲得休憩——少數時候他反感這個,但多數時候,Lestrade感激他的陪伴。
Mycroft清楚知悉一千萬種使人不舒服的方法,而相對的,那源於他非常明白人們真正隱秘的欲望之所在。他可以讓自己就是那麼自然地存在於那裏,以至於你甚至忘記要想起來當初為何會將他編制進你的生活軌跡裏。
面對著能把整個大英帝國的資源用於取悅一個小警探的Mycroft,Lestrade絕對毫無出路。
他帶著驚喜和些微的猶疑接受了事實,正如同他接受了合理or不合理的降臨到他身上的一切。
事實上,Lestrade從未對此感到困擾。
他迄今為止操蛋的人生的後一半兒都花費在和犯罪分子打交道上,有六年時間在一段感情中苦苦掙扎,餘下去的時間裏他學會了接受和釋然。他接受了Mycroft對Sherlock秘而不宣的感情,以及一個不那麼光明正大的動機。
Lestrade每時每刻都行走在人性的晦暗與光明之間,他始終覺得,只要未曾宣之於口付之於行,就沒有人能代替上帝行使評判的資格。Mycroft完美地洞悉他所有需要的,並且比他所期待的更加慷慨地給予了他。——在某種意義上,這讓他們的感情從旁觀者的視角看上去更像是一場交易。
但除了魔鬼,誰能如此冷靜地交易靈魂呢?Lestrade並不自詡為天使的代表,但他同時確信從未站在魔鬼的一邊。
如果說陷進一段比他所願意涉入的更深刻的感情並非Lestrade所願,那麼付出感情並預備著接受最後的代價則完全是出於他本人的選擇。
這世間從來沒有什麼完美的事情,如果你無法接受一個人的缺陷,那麼你也不配得到他所有的優點。就是這麼回事兒,它說透了就是這麼直白,Lestrade看得非常明白並珍視著他目前還可以擁有的生活。
而對於Mycroft,這件事情就要簡單許多。
Lestrade是他的一項“工作”,而且是並不困難的那種。並且,他發現和Lestrade相處變得越來越容易,這讓某些準備變得不必要;而相比那些爾虞我詐暗流洶湧的會晤,去見一個簡單地期待著他的Lestrade簡直可稱為奢侈的放鬆。
他開始會偶爾地在無必要的時候造訪Lestrade,在各種場合,各種時段,在他需要絕對安寧的那些時候。
一份甜點會是合適的理由,對Holmes太過喧囂的大腦,沒有什麼比這個更能平復心情。他通常在那些炎熱的午後,會懶洋洋地歇在凳子裏,帶著全然的平靜,一邊慢條斯理地梳理那些不得為外人所知的黑幕,同時享受著陽光、檸檬水,和一個有點兒試探意味的吻。
而且,拜他和Sherlock頻繁的接觸,Lestrade完全知道和一個Holmes正確的相處之道。
他從不用喋喋不休的誇口打擾自己,他已經學會不去質疑。他如常地抱怨,提自己的建議,但保持傾聽和信任,並且放鬆。
簡而言之,Lestrade也就是……Lestrade自己。
他並沒有因此就改變什麼,他的代名詞是舒適。
Mycroft最終對他坦白了自己的身份。
“Wow……大英政府。此刻我感覺自己像等待著受封的騎士。”Lestrade只是愣怔了片刻,隨即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你得讓我消化一下。”
“也許我會有那個榮幸。”Mycroft輕飄飄地調侃一句,然後迅速將話題轉開。不,這句話他壓根就不該說,以防止探長在此時此刻突然冒起傻氣來求個婚試試——考慮到Lestrade對他的態度,那是很可能的結果。雖然並不難解決,但也是件麻煩的事情。
但Lestrade看起來就只是單純的快樂而已。
他什麼也沒做,即使他有可能確鑿無疑地在想著這回事。
一切都如Mycroft所願。
這毫無意外。
但總有些事情是Mycroft不願意看到的。
當有一天他終於毫無戒備地枕著Lestrade的腹部醒來時,他的手提還在大腿上開著,探長的指尖輕輕地搭在他頸側的脈搏處,低頭打著瞌睡。Mycroft閉著眼,感覺血液在皮膚下輕微跳動,貼觸著那些觸感粗糲但溫暖的手指。
他平靜了一會兒,然後翻身起來,拂去那微不足道的一點兒留戀,果斷地給筆電加上了一道非可信操作下的自毀程式。
Mycroft短暫地責備了一下自己的毫無防備。他不該讓任何人在自己不清醒的時候靠近自己致命的部位,他的潛意識試圖干擾他的警備系統而他居然讓它得逞了。Mycroft不得不謹慎地提醒自己:無論如何,從理智上而言,Lestrade對於他並非是全然的無害而這些更加融洽的表徵不過是他的計畫正穩步進展的證明,它不該意味著任何事。
最後他只是簡單地決定,如果他們已經能從身體上毫無難度地接受彼此,那麼這段關係的確比他所希望的還要進展得順利。
——事實證明,性愛一直很讓人滿意。
儘管在有些時候,Mycroft在腦海裏所想的人並非是Lestrade。
如果探長察覺了什麼,他並沒有將之形於言辭。
如果Sherlock帶著他的室友回到221B的那天Mycroft曾有表現得過分熱情,他也並沒有說什麼。
他們的關係持續了精確的五年零六個月外加十一天六個小時。
因為在五年零六個月外加第十天,Sherlock向他的醫生徹底地交付了自己;而第二天他就從巴茲的樓頂上跳了下去。
七日後的清晨,Mycroft帶著一身倫敦初冬的寒氣在清早造訪了他的辦公室。
Lestrade站了起來,他心知這就是那個時刻。
他對此不是沒有預感的。
如果說那些若有似無的刻意感並不是可信賴的證據,相處時那些微妙的不耐也不是,那麼那些談及Sherlock時無意中變得過於柔和的目光絕對是。
在Sherlock失蹤——他更願意將之命名為失蹤——之後,Lestrade知道那個轉折到了。
他甚至來不及悲傷自己失去了一個朋友,因為他即將失去另一個,世界上的災難從來都是接踵而至的。
Mycroft向他伸出手——一個標準的握手姿勢。Lestrade遲疑了一下,但最終勇敢地握了上去。站在此刻的原點,Lestrade回望見5年前的那一天,Mycroft也是這樣向他伸出手。起承轉合,有起有收,Mycroft從來只做最漂亮的敘事文章。官員微笑得毫無感情:“相信最近發生的事情蘇格蘭場多有耳聞——感謝這麼多年來對舍弟的照料。”
萬物生有時,死有時,分離有時。
於是他帶著幾分季節轉換的悲戚,也安靜地回答:“不客氣。”
“不介意我……?”男人向著桌上的陳設們擺了個曖昧不清的手勢,他帶著居高臨下的壓迫氣勢,禮貌而疏遠。
“請。”Lestrade退開一步,如同就此退出了他們的生活。
他看著那位高權重的男人在他的座位上優雅地轉了半個圈,拈起他的手機,拇指在上面快速地按了幾個鍵,流暢地揣入口袋。Lestrade毫不懷疑,它在最多半個小時後就會變成一堆誰也無法提取出半個二進位數據的高度損毀元器件。那些短信,那些號碼,那些照片,Mycroft從不留下半點隱患。
他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在百老匯謝幕時,全情投入的演員理當獲得掌聲和讚美。
Mycroft毫不猶豫地帶走或銷毀了所有他判斷中不該留下的東西,沒有留下任何他覺得不該留下的包括支票,這於Lestrade反而是救贖。
最後轉身前,Mycroft以深邃的目光向他致意:“忘記你該忘記的,這對所有人都好。D.I Lestrade。”
他只是點了點頭,聲帶在此刻拒絕合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