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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仁俊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景:他跟罗渽民面对面坐在咨询室里,分别以访问者与谘商师的身份。
窗帘大敞,阳光铺进室内。墙壁刷得孔雀蓝,带有点镇定宁静的功效,黄仁俊定了定神,眼光穿透时间,同时和七年前与现在的罗渽民打招呼:“渽民。”
“仁俊。”七年前的与现在的罗渽民也同时向他颔首,“我没想到你会来。”
“啊,当然,我自己也挺意外的。单身的时候总是很幸福,自由,纯粹,无拘无束,身体与灵魂一并属于自己;如果仅仅只是谈恋爱,也还不赖,生活止步于和他人分食同一块乳酪蛋糕;但是人总要走出这一步的不是吗,向前,到未知的漩涡里去……”黄仁俊说着说着,绞着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松开了,无名指上套着一个小小的物体,在阳光下反射的光芒晃得罗渽民眼晕。
“所以……”
“是的。”黄仁俊点头,敲定这段长篇大论的结语,“我要结婚了。”
“哦,哦。”罗渽民低下头,在纸上快速地写着什么,声音因为动作的阻塞显得有些古怪,“是个什么样的女孩?之前隔壁班的语文课代表吗?她总是借口语文老师的名义来找你,其实压根不需要把作业本来回搬那么多趟。还是学习委员?大课间做广播体操体转运动的时候她会偷偷回头看你。我知道了,是她对不对,那个叫珍惜——啊不是,叫珍妮的,你的前桌,她曾在情人节给你送巧克力和情书……”
“我从来没收到过巧克力和情书。”黄仁俊愣了一下,身体从椅子上支起来。
罗渽民眨了两下眼睛,记录的动作更快了:“也许是你记错了,或者我记错了,毕竟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我从来没收到过巧克力和情书。”黄仁俊又一次声明,这回他的嗓门提高了些许。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让我们说回正事,你要结婚了……”
“我从来没收到过巧克力和情书。”黄仁俊坚定地盯着罗渽民,第三遍重复说。
罗渽民叹了口气:“好吧,你赢了。我承认巧克力被我吃掉了,情书也被我扔了——但这并不能完全怪我,谁让那封情书上面喷的香水味过于刺鼻,而且我当时……很饿,为了第一个到教室特地起了个大早,还没有吃早餐。”
黄仁俊已经重新倒回椅背上,神情介乎发怒与大笑之间,目光炯炯:“你为什么要第一个到教室?”
“……不关你的事。”罗渽民说,“我们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我的咨询费很贵。”
黄仁俊耸耸肩:“没关系,我的未婚夫——哦,刚刚我还没有来得及跟你说,我的交往对象不是女孩——将出这笔钱。他会乐意的。”
“也许他没有那么乐意……好吧。”罗渽民又叹了口气,“让我们来谈谈你的,你的未婚夫,他现在在哪儿?”
“在工作。他总是工作。”
“你要知道,我们不提倡一个人来做婚姻咨询——个体的看法总是单一而片面的,很多事情你可能意识不到。”
“的确有许多事情我不知道。”黄仁俊承认,“如果你觉得一个人没有办法进行咨询的话,我们可以随便聊聊,工作,生活或者往事,当然,费用我们会照付。”
“我从不担心这个。”罗渽民难得地卡顿了一下,组织语言说,“既然你来婚姻咨询……你是觉得你们之间出现了什么问题吗?”
“问题就在于此。”黄仁俊说,“就在两个月前,他向我求婚,而我答应了——没什么好不答应的,我们已经度过了第一个七年之痒,彼此的人生都因为对方的嵌合而更为完整。但是很难想象,越逼近婚期我越开始感到后悔,也许我不该答应他,或者说,也许我不应该在一时的兴奋下头脑发昏地答应他。”
“婚前焦虑。这是很常见的。”罗渽民的语调十分平和,问,“你觉得他不够可靠吗?”
“不是,当然不是。”轮到黄仁俊开始组织语言了,他似乎有些羞赧,脸颊被话语过高的温度熏得泛红,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虽然你之前都猜错了,但有一点是准确的,他是我的高中同学,我们认识得足够久,久到我完全了解他的秉性。这么说吧,有一天早上起床他抱着我不肯撒手,这件事,当然,我也有错,但毕竟是他率先挑起的。那天我们俩一起赖床到十点半,并且互相给对方的老板打电话,谎称伴侣突发高烧不能上班,最终双双被扣了全勤奖。”
罗渽民的钢笔在他手中转了一圈:“听上去他很幼稚。”
“一点也不错,小时候他怎样哄他妈妈给他买最新款的乐高玩具,长大后他就怎样哄我陪他凌晨四点钟起床看日出。毫无疑问,他是个讨厌鬼,麻烦精,全天下最大的醋罐子,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能记七八年,但是……你要知道,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好的人了。”黄仁俊说到这里,每个字已经轻得像一片羽毛。
“你完全清楚他对你的爱,对吗?”罗渽民问。
黄仁俊摇了摇头:“不能这么说。当爱意多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很难用感知去丈量了。”
“我明白,相恋的人常常如此。”罗渽民的嗓音明快起来,像是陷入了什么美好的回忆,又像是在回敬黄仁俊,“我跟我的男朋友也是这样——哦,我也还没有来得及跟你说,我现在也处于一段亲密关系——那时候我们刚刚确定关系,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在课桌底下拉手,在厕所隔间里接吻,马路上明明宽得很,既没有车也没有人,走起路来却总是稀里哗啦地撞到一起。”
不用他多说,黄仁俊很容易就能想象那样的画面:少年时代拥有永恒的天高云阔,在遍地阳光里和心爱的人走到一起,不论是袒露情绪、分享快乐还是什么话也不说,你一口我一口地共饮同一杯奶茶再相视而笑,一切都美好得如同电影镜头。
但罗渽民很快打断了他的想象:“所以,还有什么会让你感到焦虑呢,或许是你们周围的环境?”
“我想也不是。”黄仁俊说,“虽然最开始大家都不看好我和他的恋爱。李楷灿还打赌不出一个月我就会和他分手,你真该看看四年后我们一同搬进新家时他的样子,作为输掉的赌注,李楷灿不得不对着窗外大喊三声‘我是一只阳光灿烂的蠢猪’,等等,我的手机里现在还保留着那段录音。”
“洗耳恭听。”
他们翻出那段录音听了一阵,稀里哗啦笑作一通,其中有许多学生时代的趣事再度被他们反刍与谈论,而后是短暂的沉默:时间流逝得实在太快,从青葱少年到如今,他们居然已经拥有独立的工作,各自陷入了稳定的感情。
“我知道了。不是他,也不是环境,那么就应该是你们的家庭。”罗渽民很有把握地下了结论,“同性恋人想要得到家庭的真诚祝福总是相对困难。”
“这的确是我们遇到的最大困难:跨国,又是不被法律承认的同性关系。他们得知的时候我们险些被强行分开。”黄仁俊抿了抿唇才说,“我家还好,他们从不要求我长成一个完全符合社会规范的人,但是他的父母显然对他寄予厚望。”
罗渽民点头说:“他挺愧疚的——我想。当然还有感激,你为他付出了很多。”
“我不需要愧疚或者感激,我们本来就是共同体,共同体的意思就是,每个人的付出不是为另一方,而是为双方。蛮神奇的,人会在这样的付出中情不自禁地改变。你要知道,他的竞争意识很弱,那种弱智小游戏打到五百分就迫不及待满世界炫耀,就是这样的人,当时被他爸锁在家里,居然半夜十二点钟顺着空调主机翻出来跑到我家楼下,因为那天是我的生日,而他要第一个跟我说生日快乐——太傻了,但那个时候我认定他是会与我共度一生的人。”
罗渽民的表情微微动容:“他是自愿的。”
“但我希望所有人都爱他,因为我常常害怕自己的爱还不够多。”黄仁俊轻松地带过这段小小的分歧,“所以我去单独见了他妈妈。”
罗渽民失声叫出来:“你去见了我妈——什么时候?!”
黄仁俊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示意罗渽民冷静一点:“嘿,不是你妈——就在他向我求婚的第二天。”
“好吧。”罗渽民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下来,“你们聊什么了。”
“虽然他嘴上说着不要紧,但有谁的爱情不希望得到父母的祝福呢,而我不可能让他带着遗憾走入婚姻。”黄仁俊冲罗渽民晃了晃无名指上的银戒,“他妈妈一见到这个就全明白了,但我毕竟算是别人家的小孩,她也不好意思揍我……”
“我妈对你做什么了?”
“都说了不是你妈。”黄仁俊瞪了罗渽民一眼。
“别管这些了。”罗渽民看过来的眼神不乏担忧,“她没骂你吧?那些唠唠叨叨的话你听听就算了,别跟她计较。”
“让我假装客户过来咨询的是你,不肯好好按剧本走的也是你,怎么什么话都教你讲完了。”黄仁俊在桌子下踢了罗渽民一脚,换来对方投降的姿势才肯继续说,“阿姨也挺不容易的。”
“一个习惯的养成要 21 天,我们这都一百个 21 天了,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也都渐渐习惯了。”黄仁俊看到罗渽民如临大敌的样子就想笑,忍不住逗他,“我带阿姨回家了。”
罗渽民结结巴巴地问:“然后呢?她说什么了吗?等等,在这之前你应该把茶几上的云台和镜头收起来了吧,从小她就不喜欢我干这些不务正业的事情。”
“她看到了。”黄仁俊毫不留情地扼杀罗渽民的期望,他停顿了漫长得如同半个世纪的十五秒钟,终于说,“她问我她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
“她觉得,之前的人生里她和叔叔把你压抑得过头,长大成人之后你才会不受控制地挣脱束缚。在我们摊牌之后她花费很漫长的时间去消化这件事,也许她必须要接受你是独立的、有自我感受的个体,而不是母亲体内的一块肉。你是同性恋,你是不完美的,但她仍然爱你,所以必须接受。”
“我同她说,虽然你的确有很多臭毛病,但同性恋不是缺点。她就笑起来,讲我们真是天生一对。”
罗渽民:“也就是说……”
“我想是的。明天的婚礼上他们也会出现,兴许还会说我们是天生一对。”
“那么你在焦虑什么?”罗渽民坐直了身体,又开始在纸上草草地记录。
黄仁俊有些意外:“我们又回到剧本里了吗?”
“如果你觉得这样比较易于倾诉,那么未尝不可。”罗渽民耸了耸肩。
黄仁俊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上的银戒了:“我不知道。”
“这很没有道理。我完全相信我的伴侣,得到了家庭和亲友的支持,明明我们的生活好得像一场童话。但是我却下意识地感到惶恐,连续数天我梦到自己受困于一片黑色海域中的漩涡,没有办法呼吸也没有办法逃脱,越挣扎就越沉沦……可能婚姻……婚姻就是一个漩涡,而风暴就要来了。”黄仁俊断断续续地说。
场面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黄仁俊努力地调动气氛:“别这样,我只是随便说说,大部分时间里我都是愉快的,反正——反正不至于逃婚。”
罗渽民醍醐灌顶:“也不是不可以。”
“哈?”
“风暴就要来了,那就逃吧。”罗渽民在电光火石间敲定了计划,“我们可以去拉斯维加斯,或者曼谷,要不干脆就哥本哈根,12 个小时,我们可以在飞机上看完一整场日落,又在落地时看到新的日出。我们可以在没有任何人认识的角落随便接吻,买 30DKK 一个的开放式三明治吃得嘴边全部是酱汁,散步,手拉手散步,看鸽子飞过尖尖的童话里才有的屋顶,入住整个丹麦最豪华的宾馆,尝试不同口味的沐浴乳并且把他们的床单弄得一塌糊涂。”
“你的意思是,我们将要……逃婚?”
“虽然我认为‘私奔’更为恰当,但是如果你执意这么说的话,是的,我们将要逃婚。”
黄仁俊喃喃说:“……这不好吧,明天就是我们的婚礼。”
“仁俊,你知道吗,你现在的表情和每次我问你要不要做爱的表情一模一样。”
“……你确定吗?我们将抛下所有的来宾和一万块钱一桌的酒席,婚庆公司、司仪和李楷灿都会发疯。”
罗渽民的眼神非常坚定:“我们要相信李楷灿,他既然可以在期末周得到 12 个 61 分,就一定可以在没有新郎的婚礼现场临危不乱。”
“……没准你爸妈会觉得我们过于胡闹。”
“你太客气了,我爸应该会把我的腿打断。”
黄仁俊想象了一下:“至少你妈妈……”
“我妈会为他找到趁手的棍子。”
“好吧,即使如此我们也要……”
“再不出发就赶不上日落了。”罗渽民冲黄仁俊伸出了手。
一阵匆匆的脚步过后,门“啪”的一声关紧了。次日,李楷灿在连拨了 147 个电话都忙音后终于找到了罗渽民的咨询室,他轻车熟路地从地毯下翻出备用钥匙。
窗帘还敞着,人不见踪迹,墨水凝在没戴笔帽的钢笔笔尖里,底下压着一张草草写就的诊断报告单。
李楷灿在婚礼上朗读了它。
“倘若婚姻是一场漩涡,也一定由爱组成,你我不能自拔,只因爱得太深。”
“……婚礼无关紧要,只要我们是我们。”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