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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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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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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0 of [娜俊]果味热烈
Stats:
Published:
2022-02-09
Words:
15,446
Chapters:
1/1
Kudos:
3
Hits:
189

于山之南

Notes:

*虽然是星际背景但并没有什么科幻元素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1】

黄仁俊收到来自李东赫的通话请求时正在回家的路上。

他按下自动驾驶车键,接通通话,前挡风玻璃随之亮起一段白光,李东赫变了形的大脸骤然怼满了整个屏幕。

“……”

黄仁俊情不自禁地往椅背上靠了靠。

好在比起折磨黄仁俊的心跳,李东赫此时显然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他迅速地向黄仁俊共享了电子光幕,花边小报硕大且耸动的标题立刻代替李东赫本尊,占据了黄仁俊的眼帘。

——《巨豪子密会巨波女,迈巴赫激震16分钟》

黄仁俊:“……”

李东赫勤劳地动手帮黄仁俊把配图放大:那是一张像素低得实在离谱的迈巴赫车辆侧影照,隐约可见车后座两个人影,靠近车窗的那个稍微清晰些,已经被贴心的媒体通过最新版人脸识别技术证明确为某当红女星。

黄仁俊抬手将电子光幕关了。

“诶——你干什么。”李东赫重新传来光幕,并在文章的最后两行用手指重重地划了两下,说道,“你有没有看到记者的猜测?现在大家都在传车上另外一个人是罗渽民。”

黄仁俊眼疾手快地把通讯摄像头关了,从行动上坚决拒绝“巨波女”的洗礼。

李东赫见他这样,也不再闹,语气渐渐沉定下来,问:“你俩怎么回事儿啊?”

黄仁俊目视前方,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是他。”

小报对罗家势力到底还很有些畏惧,不仅在拍摄上明显弱化男性身份,措辞上也描写得扑朔迷离,充分展现了语言的博大精深程度,然而黄仁俊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女星的身边人。

他像是感受不到李东赫的震撼,八风不动地解释道:“他脖子上那条领带是我送的。”

李东赫明显被哽了一下,好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试探:“没事儿吧?”

黄仁俊的回答是把语音通讯也掐断了。

还不至于。车辆绕过一个弯道,黄仁俊把座椅靠背放下,面无表情地注视车顶。还不至于。

罗渽民,小报上的“巨豪子”,现任罗氏集团的掌权人,联邦星际之战二等功勋获得者,黄仁俊父亲的旧部,当然,除去这些光芒万丈的头衔,他还有一个最重要也最不重要的身份,黄仁俊的丈夫。

两人是去年十月领的证,除了当事人外,显然惊掉了一地的眼球,最具象化的表现在于黄仁俊的通讯号码直接被打爆,罗渽民虽由于服役经历在个人隐私上勉强保留了颜面,却不得不接受庞大家族中七大姑八大姨的连环十八问,而外界更是众说纷纭,谣传怎么离谱怎么来,花边小报的标题比今天这个还夸张许多。

他们对外的统一口径为两情相悦,当然没有谁肯信——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哪来的情可以悦?然而天长日久,热点新闻层出不穷,群众的注意力又如此容易被吸引,此事渐渐的也就没人再提。

除了李东赫。

作为黄仁俊的狐朋狗友,李东赫知道的比“两情相悦”多一点,比如他和罗渽民确实没有什么感情基础;距离真相又少一些,比如他们究竟是何等关系——这才隔三差五地探问来黄仁俊的口风,时刻准备拯救好友于水火之中。

没错,在这个所有人都认为黄仁俊高攀的世界里,唯有李东赫坚信不疑黄仁俊是被猪拱的好白菜、被恶棍糟蹋的黄花大闺女。

车辆缓缓停住,曼妙的机械女声循环播报着“已到达山南公馆,自动导航结束”,直到黄仁俊扫描虹膜之后锁定车辆,这洗脑般的声音还一直在耳畔回荡。

他有些烦躁,一般车辆的自动导航结束语仅仅播报一遍,但黄仁俊修改过默认设置,结束语必须循环到驾驶者手动关闭为止,因为罗渽民曾不小心在这辆车里睡到下午三点,错过了两个极为重要的会议,黄仁俊清晰地记得秘书在公司楼下找到他们时复杂中透着绝望的神情。

山南公馆,顾名思义,位于二十二座巨型环形山以南,倘若用一个更接地气的形容来表示其地理位置,那么应当是首都郊区。

这是黄仁俊父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物。

从地下车库到正门还要走一段距离,夜风料峭,黄仁俊拢了拢身上的羽绒服,再抬起头,才发现公馆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既然能够从模糊不清的小报色块中认出自己的法定配偶,自然也能隔着二十米的夜色看清罗渽民。

对方在寒冬腊月要风度不要温度地披了件薄呢子长款大衣,里头目测还有一身成套西装,领口一丝不苟地打着黄仁俊送的领带,他斜倚着门边装饰性的罗马柱,腿与脊背形成大开度的折角,显得愈发的长。

黄仁俊路过他去开门,头也不回地问:“你怎么来了?”

罗渽民跟着黄仁俊进屋,没搭话,目光落在对方微微垂下的脖颈上,黄仁俊系着一条厚实的格子围巾,罗渽民漫无目的地想到,如果把手伸进去应该会很暖和。

但他只是在充满暖气的屋子中小幅度地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肢体。

家用机器人检测到有客上门,殷勤地送上两杯热水,罗渽民颔首,说谢谢,蓝盈盈的电子屏幕上就出现一个笑脸。

黄仁俊坐在沙发另一头,把进门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罗渽民说:“12月6号,我小姑表弟订婚宴,需要我们两个出席。”

三代单传黄仁俊对亲朋好友的知识范畴很明显没有还到达“小姑表弟”的程度,闻言便是一愣:“谁?”

罗渽民想了想:“简而言之,就是我父亲的四妹再嫁的丈夫的二哥的小儿子。”

“……”黄仁俊调开日程,委婉地表示,“12月6号那天我有事,呃,前段时间有客户意图收购我在一个现代艺术展上的展品,但价格还有待磋商。”

罗渽民沉吟片刻:“多少钱?”

“啊?”

“我的意思是,什么展品,我买了,全款,不需要谈价。”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罗渽民很有些心意已决的意味:“我的办公室正好还缺一副油画——如果你是在担心明珠蒙尘的话。”

“我想那幅画的风格并不契合你的办公室,但这并不是重点。”黄仁俊组织了几秒钟措辞,才谨慎地确认,“你和你的小姑表弟关系很好?”

罗渽民皱眉:“完全不认识。”

“……所以我们有什么必要去参加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亲戚的订婚宴?”

“因为我们需要一起出席。”罗渽民平静地解释。

“可这不是重点!”

“这就是重点。”

黄仁俊忽然说不出话了。

他用力地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罗渽民始终双手捧着茶杯坐在对面,神情自若,动作合礼,好像刚刚那句,似乎带着些微缱绻意味的话并不出自他口。

半晌,黄仁俊重新开口:“婚宴应该是在晚上开始吧,我会尽量在下午把合同签完。”

黄仁俊松了口,罗渽民也不再坚持,他将茶杯中的热水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告辞:“地址给我,到时候我会去接你。”

黄仁俊象征性地起身送客,客厅光线在玄关处已经变得十分稀薄,像一支钝钝的铅笔,疏淡地勾勒出罗渽民弯腰穿鞋的轮廓。

他的腰臀比很好,头发浓密,鼻梁高而挺直。

黄仁俊问:“带一件衣服走吧?”碰到罗渽民探询的视线,他笑一笑,“外面挺冷。”

机器人体贴地送上厚外套。

罗渽民接过外套,同时掐断了机器人的电源。

“……?”

罗渽民只是看着黄仁俊,他的瞳孔颜色很深,像两口古井,压抑着晦涩不明的情绪。

罗渽民问:“你看过今天的新闻了吗?”

当然看过,想必罗渽民也知道,否则今晚不会出现在山南公馆的门口——作为“两情相悦”的合法配偶,他们平日里应该也确实会住在一起,当然,即使自由恋爱也会有同床异梦的情侣,更罔论他们这样的特殊关系——绝大多数时候黄仁俊和罗渽民都心照不宣地把社交距离保持在相敬如宾的地步。

黄仁俊承认,自己在看过新闻之后临时把自动导航的目的地改到了山南公馆,因为他并不确定今晚罗渽民是否会把原先的屋子暂时挪作他用。

然而,工作狂魔罗渽民为什么会百忙之中等在山南公馆门口?这其实是两个问题,但黄仁俊一个也想不明白,也不太愿意去想。

黄仁俊沉默了太久,他回过神来时,罗渽民已经离他太近了。

空气中涌动着若有若无的男香,冷冽如高山雪、林间风,毫无疑问,罗渽民的生活品质追求完全不受其服役经历的影响,但此时此刻,这种味道代表的显然不是他的生活品质。

无论人类文明进化到何种地步,总是免不了受到生物本能的影响,野兽擅长用气味标记领地,黄仁俊有一瞬间的错觉,以为自己被罗渽民所包围。

他甚至喘不上气来。

罗渽民没等到回应,看上去也不太需要回应了,他的气息和他的吻一起到来,铺天盖地,左手掌住黄仁俊的后脑勺,顺便咬破了对方的嘴唇。紧接着是一连串的吮吸与舔咬。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黄仁俊被按到墙上,勉强清醒过来时,才发现地上横陈着数件衣物,送出去的领带已经牢牢捆住了自己的手腕。

【2】

罗渽民出现在办公室时明显地气压变低。

他生得好,面若桃花,唇线微微上扬,不做表情也像在笑,平日里不说和颜悦色,也绝对和蔼可亲,现在生起气来倒不会刻意为难下属,只是满脸的不好招惹,很有几分当年沙场上的肃杀意味,将一帮助理秘书吓得战战兢兢,倒咖啡的手抖成了帕金森。

罗渽民假装没看见助理擦去咖啡渍的小动作,说:“你出去吧。”

门迅速地合上——又被打开了。

罗渽民霍然起身,将文件往桌上一摔:“我不是说了他妈的给我出——”

他见到来人,最终还是选择把“去”字吞了下去。

李帝努“哟”了两声:“什么事儿让您发这么大的火啊。”

罗渽民又坐了回去,反而不说话了。

反倒是李帝努先忍不住,凑上来问:“昨天那个迈巴赫真是你?你和当红女星玩车震?”

罗渽民冷冷睨他一眼:“法务部下午会发声明澄清,这么喜欢看新闻,你就自己去看好了。”

身居他这个位置的人,闹出个把绯闻并不鲜见,他和女星完全是商务合作关系,车辆的副驾驶还坐着秘书,行驶过程中不曾停下,什么 16 分钟更是纯属媒体杜撰。法务部早已介入此事,行车记录仪与车内监控录音一应俱全,本来昨晚就该发声明,只是那时罗渽民不接通讯也不回电邮,活似人间蒸发。

“哦——”李帝努老神在在地拖长了音,“那我换一个新闻上不会报道的问题:你和黄仁俊是不是快完蛋了?”

“12月6号我的小姑表弟要订婚。”罗渽民很快回答,“在那之前不会。”

“那之后呢?”

罗渽民愣了一下,忽然想起自己早上离开前的时刻:黄仁俊还熟睡着,眼睛紧闭,头发乱糟糟,脸上有红色的压痕,一副纯然安耽的模样。他本来以为黄仁俊多少会询问有关绯闻的事,前往山南公馆的路上列举了种种预案,要拿出什么证据、要如何构成逻辑链、要使用什么样的语气与眼神、如果黄仁俊不相信或是故意同他闹又要怎么做让人心软。

黄仁俊什么也没问,他的准备只好付之东流。

李帝努伸手在罗渽民面前晃一下。

他很快就收回了思绪,声音还是很冷静:“在那之后不一定。”

-

黄仁俊在正午的阳光中醒来,好像刚跑完一趟马拉松,浑身酸痛,喉咙干得足以冒烟。

他摁了几下床头按键,毫无反应,这才迟钝地想起家用机器人昨晚就被罗渽民切断了电源。

婚姻,意味着所有该发生的都发生过。婚前罗渽民和黄仁俊没有就该问题进行过专门的探讨,但是,的确,他们在此事上令人意外地合拍。

婚礼结束后的头两个夜晚罗渽民都在公司加班,黄仁俊在平日的作息上多等他两个小时,然后美美独享巨大的双人床。第三天他刚合眼,就听见蹑手蹑脚的细微声响,下意识的反应居然是戒备森严的罗宅进了贼。

好在理智还算清醒,黄仁俊很快想出回来的是谁。黄仁俊摁亮床头灯,罗渽民以为自己把他吵醒,态度良好地道歉,一边重新把灯熄灭,一边说:“我看得见,你继续睡吧。”

黄仁俊闭上眼,耳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是罗渽民正在解开领带,摘下袖扣,换上睡衣,他在心中默默数着数,到第一百四十三秒的时候背后柔软的床垫轻微塌陷下去。

黄仁俊翻过身来,脸颊触碰到面料细腻柔软的睡衣。

“这是我的房间。”罗渽民没有撒谎,他的夜视能力良好,即使黑夜中也可以清楚地看见黄仁俊的眼瞳,黑白分明,眼尾微微垂着,带有某种无辜的,动物般的可怜。罗渽民谨慎地举起双手,一个投降的姿势,他在战场上从来没有使用过,“如果你不愿意和我睡在一起,我可以让机器人帮你把客房收拾出来。”

“你的精神不错。”黄仁俊客观地评价,于是凑上去吻他。

说是吻,本质上可能更像是舔舐,黄仁俊的动作很轻缓,给足对方反抗的余地。罗渽民没有反抗,但也没有更近一步的表示,浓密的眼睫垂着,遮住了大多数的情绪。

黄仁俊猜想对方可能兴致缺缺。

他没打算纠缠,干脆地抽身而退:“唐突了,明天我会去睡客房。”

罗渽民就在这时勾住他的后领口把人压在身下,清冽男香钻进鼻腔,因为大幅度动作而垂下的黑发胡乱地蹭过脸颊,是与睡衣不一样的痒。

黄仁俊尚有心情胡思乱想,譬如偷偷给罗渽民方才的大动作打技术难度分,又或者猜测罗渽民的眉毛是经过修剪还是天生就长得如此整齐——李东赫在婚前特地给他传来一份来源不明的调查,列举了罗渽民的并不复杂过往情史,黄仁俊一目两行地扫完,认定此男在性观念开放的星际时代,还算个纯良保守的好人。

他失算了。被捂着嘴进入时他感到自己的瞳孔几乎已经失去焦距。

昨晚黄仁俊也失算。罗渽民在床上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人,但也很少失态到如此地步,真参过军的兵好像都有种臭德行,总觉得其他人都脆弱得像件玻璃制品。

罗渽民如此,他父亲也是如此。

黄仁俊为家用机器人接上电源,又前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他庆幸自己是自由职业者,还可享受冬日和平的大好光阴。

-

阿尔法之战直到今天都是联邦历史上最经典也最伟大的战役之一,在距离联邦星际腹地极近的阿尔法核心区域,少年上校罗渽民一战成名,以三万精锐强行突破重围,甚至反歼了比己方更多数十倍的敌人,为星际之战的胜利奠定了根本性的基础。

然而光芒之下,必有牺牲。相比于赫赫有名的阿尔法之战,少有人知在这之前,联邦军队还曾发起过一次决定战局的冲锋,而这次冲锋的发起人,则是当时罗渽民的直属上级,黄仁俊的父亲,黄弘义。

这无疑是一场必死的抉择。无论按照常理还是按照军规,这都该是罗渽民的任务,然而棘手的是,罗氏历经数代,根基深厚,把儿子送进军队,哪怕不追求多少功勋,也绝不是真让他为了联邦白白送死。

黄弘义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出身低微,能够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既有时代机遇,与其个人的审时度势、能力手腕亦是分不开的。他没打算强行苟活,只是在赴死之前与罗渽民进行了一场简短的谈话。

罗渽民坐在黄弘义对面,看上去倒十分平静,以他的能力当然有千分之一的可能在敌军围剿之下死里逃生,但以他的聪明当然也猜得出黄弘义不敢去赌这千分之一的可能。

沉默涌动了五分钟,黄弘义终于开口,讲的却不是自己:“你知道的,我有个儿子。其实,其实我算不上一个好父亲,他刚出生的时候只有一条手臂那么长,我再见他时,已经学会叫爸爸了。走得很早,他妈妈,这小子被东一个邻居西一个社工拉扯长大……”

黄弘义说得很慢,似乎一直在谨慎地思考措辞,但语句仍然时常颠三倒四、词不达意。他停了一会儿,见罗渽民并无不耐烦的神色,又继续说:“他不怎么听我的话,大学念了艺术,工作么,乱七八糟……但还算是个好孩子。”

“……他还算是个好孩子。还没有结婚。他叫黄仁俊。”黄弘义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整个人已然肉眼可见地萎顿了下去,“渽民,这是我私人的请求——如果有可能的话,帮我多照顾照顾他。”

罗渽民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包括为什么要在最后刻意地提及黄仁俊尚未婚配的那部分。

坦白而言,这个请求确实十分唐突,黄弘义甚至拿不准罗渽民的婚姻中能被他自己掌握的程度有几成,但他实在已经走投无路:树大招风,黄弘义一路摸爬滚打到了如今的位置,有朋友,当然也有各式各样的敌人,他不敢想象黄仁俊纯白的艺术人生是否会就此破碎。他当然也可以拜托罗渽民的庇护,但私底下的庇护又如何能比得上一个光明正大的配偶身份?

罗渽民没说话,盯着桌面上 3D 投影的战力分布图的时间长到令人心惊——黄弘义已经默默打好对方拒绝之后重新为儿子争取最大化利益的腹稿。

但罗渽民点了头。

【3】

黄仁俊在战后一年接到了罗渽民的讯息。

联邦的冬季向来深冷,风中夹着雪徘徊在屋外,将玻璃落地窗摩擦得呜呜作响。

过去黄仁俊把通讯列表维持在八十个左右,陌生号码概不接听,自从黄弘义身死,混乱的人际关系随着诸多麻烦接踵而至,久而久之,他只能放任自己的通讯列表变作一团乱麻。

“您好。”墙壁上开出一张光屏,黄仁俊匆匆拣过一块毛巾擦了擦沾满颜料的手,转脸去看,很明显地怔了一下,才笑起来,“罗先生,请问有什么事?”

罗渽民的眉心蹙起一点:“你记得我?”

“当然,您可是我们的民族英雄,媒体天天报道您的动态,想认不得也难。”黄仁俊意识到自己话语中似有刻意攀附的成分,连忙开口找补,也没空去深究罗渽民的用词不当。

但罗渽民的脸色反而沉了下去:“我有事找你面谈。”

黄仁俊觑了一眼窗外,大雪已经纷纷扬扬压上了枝头。他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拒绝:“就这样说不行吗?”

虚拟现实技术发展到现在,隔着一层光幕视讯通话已经与面谈没有什么区别,只要黄仁俊想,他现在就可以轻松地数清罗渽民的眼睫。

罗渽民没有回话,很明显的拒绝姿态。

黄仁俊只能与他约定好时间。

会面地点环境私密,黄仁俊到达之后立刻有小型引路机器人将他带到包厢,他没想过罗渽民会提前到达,更没想过罗渽民会独自前来。

罗渽民倒是开门见山,寒暄不到三句就给黄仁俊放了一段录像。

是黄弘义生前与罗渽民的谈话。

录像静静地播放完毕后立刻启动了自毁程序,进度条走到底,这位父亲在世上最后的影像随之灰飞烟灭。

“答应的事情我就会做到。”罗渽民平静地表示,“战后有些事务拖慢了程序,很抱歉今天才联系你——虽然是你父亲提出的,但决定权还是在你,如果你不愿意,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当然,如果今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罗氏必当倾力相助。”

他说完便起身离开,留给对方充足的考虑时间,随着关门的响动,黄仁俊面前的桌面自动打开,伸缩的机械手臂为他上了一盏茉莉花茶。

罗渽民的预留时间是一个钟,但黄仁俊半小时不到就出门同他讲可以,光线透过他额前碎发,在脸上打下大片浅淡的阴影,罗渽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好在黄仁俊表现得虽然不太上心,却相当配合,往往律师拟过去一堆婚前协议与财产证明,他只花五六分钟就全部签好字发还回来。罗渽民问他就不害怕协议条款对你不利吗,黄仁俊笑嘻嘻地讲信任是婚姻的第一步嘛,眼睛里其实写满了满不在乎。

唯一让他压着确认了两天的文件是山南公馆。

罗渽民对黄仁俊的财产没有兴趣,只是观其态度,私下去查过才知道,这是黄弘义留下唯一的遗物。

婚后他真正踏入公馆,里面的装潢简约而别具格调,不大像黄弘义的布置,只能是黄仁俊的手笔。那天他顺手帮了黄仁俊一个小忙,黄仁俊说“谢谢”,过不多久就提起他可以在门禁处录入自己的虹膜,罗渽民思考了一会儿,还是选择拒绝,黄仁俊也就没有再坚持。

黄仁俊好像总是将他的身份定义为一个军人、一个资本家、一个需要随时保持礼貌与克制的他者,但凡得到一些什么,就要付出什么去交换,他不希望如此。

-

转眼,真正的资本家就该订婚。

罗渽民没有食言,迈巴赫早早停在会馆门口,他平日处事低调,只是这辆车刚刚上过报纸头条,积威甚重,吓得与黄仁俊谈判的买家连价格也不敢多压,飞速敲定了合同。

黄仁俊上车还有心情开玩笑:“假定签合同的平均时长为两个半小时,现在只花五十六分钟,也就是说,你跟我来 2.7 次我就能多签下一次合同,每个季度跟我来 27 次,多挣的钱就够养你了。”

罗渽民没回答,黄仁俊才意识到这个玩笑多少有些逾矩,尴尬地止住话头,好在此时前面的信号指示灯由红转绿,罗渽民发动车辆,起步时的轻微嗡鸣盖过了空气中的沉寂。

钟氏集团是联邦赫赫有名的实业集团,在集成材料、新能源建筑等领域都占据龙头地位,钟小公子的订婚宴自然办得隆重异常。

场地设置在钟氏一座临海的度假别墅,半开放的宴会空间直接连着露台与小花园,室内是长条餐桌,雪白餐布,亮闪闪的银质餐具与造型典雅的水晶吊灯交映生辉,室外红白玫瑰、铃兰栀子等不同时令的芳花悉数被人为催开,空气中暗涌一股馥郁清芬。

方进宴厅,罗渽民就被形形色色各方人马拉进社交场,黄仁俊一向不愿掺和这些,独自周旋于自助餐桌东拣西挑,很快餐盘中就堆满了五颜六色的小点心。

然而现实偏偏是越讨厌什么越来什么,黄仁俊为了逃避社交逃到偏僻角落,偏偏在这里遇上最不愿遇见的人。

女子身着香槟色的一字肩小礼服,身姿曼妙,裙摆翩跹,正是“迈巴赫激震 16 分钟”中的“巨波女”,从这副架势上看,小报虽然把情节编得天花乱坠,对人物形象的塑造倒是十分精准。

女星先发制人般开口:“黄先生,久仰。”

黄仁俊低低地叹了口气,现在想来,他和罗渽民的婚姻实在过于顺遂,还是第一次应对这种豪门狗血恩怨戏码。

“你好。”他放下手中的海盐柠檬小蛋糕,强提精神,“我认得你。”

女星显然以为他的消沉来源于情感上的不顺,下颌略微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笑道:“现在外头传得乌烟瘴气,您可千万别误会,我和小罗总只是好朋友,倘若因为那些闲言碎语影响了您的心情,回头小罗总怪到我头上,我可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这话明着客气,却一直在暗示她与罗渽民关系非凡,黄仁俊一边听,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用叉子拨弄蛋糕上的奶油。

女星乘胜追击:“我在那家报社还有点关系,他们不过是想要钱而已,虽然胡编乱造多少有些下作,但大家都要糊口吃饭,想必您也能理解,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都没什么,最重要的是您和小罗总还像从前那样恩恩爱爱的。”

“罗氏集团在第二天就发出了澄清声明,从行车记录仪到车内监控录音一应俱全,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误会?”黄仁俊忽然嗤笑道,餐叉随手丢到白瓷盘上,发出“叮”的一声细响。

女星一怔,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忽然觉得自己出现于此似乎并不是个好主意。

黄仁俊转过脸,餐台边柔和的前光一寸寸掠过眉目,女星这才看清他唇边似乎扬着的、某种奇异的微笑:“他们只是想要钱而已。罗渽民手上没有关系吗,罗渽民没钱吗,恐怕刊登之前照片已经流到他手上了吧,怎么还能发出来?——你想说的是这些吗?”

女星抿了抿唇,强笑说:“怎么会,我……”

她没能说下去。

黄仁俊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正色道:“不管你想干什么,都不应该拿我做突破口——报纸上的话,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想听,既然结婚是罗渽民亲口向我提的,真出了什么问题,他也得自己来和我说。”

女星张着嘴,似乎还想问些什么,但黄仁俊此时已掠过她,飘然走远了。

-

行至拐角处,黄仁俊才发现自己的举动早早落入了别人的眼睛。

罗渽民执着一支香槟杯,琥珀色的酒液闪动着,在阴影处成了唯一的光点,他不说话,也不笑,眼珠子定定的,凝在黄仁俊身上。

黄仁俊被他看得不自在起来:“刚才你看到多少?”

“黄仁俊。”罗渽民好像才认出他,歪歪斜斜地倾过身子倚上来,还是清冽的男香,宛若高山雪、林间风,中间隐约掺着酒气,若有若无地浮动在鼻腔。

罗渽民的咬字变得含混,音节与音节奇妙地粘连着,如同一堆黏糊糊的蜜糖:“我的领带松了,你帮我重新系一下。”

很理直气壮的口吻,在黄仁俊的印象中,罗渽民从没有这样讲过话,他似乎永远平和、礼貌、不动声色,不会提出任何逾矩的要求,也不接受任何来自黄仁俊的好意。

罗渽民开始催促:“快点。”

“没有松。”黄仁俊能感觉到自己的僵硬,尽管已经走到过最后一步,他仍然会因为属于罗渽民的气息、体温与肌肤相接的部位而僵硬,这样很不好,像个情窦初开的高中生。黄仁俊干巴巴地说:“没有松,你喝醉了。”

罗渽民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脖颈:“我可以陪你去签合同。”

“什么?”

“帮我重新系一下领带,作为交换,我陪你去签合同——这些时间我还能抽得出。”

黄仁俊的喉咙仿佛被扼住了,连呼吸都困难,心跳一下子变得快如鼓擂,在耳边“砰砰砰”地响。

四下很暗,本该是光明正大的事,却莫名其妙地盖上了一层暧昧的阴影。黄仁俊掣着手肘在身前摸索,骤然探到一截温热柔软的皮肤,又慌慌张张收回手指,好不容易才摸到罗渽民喉口的领带结,很紧,很平整,他轻轻地将其扯开,再重新为罗渽民系上。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黄仁俊才像找回自己的声音,轻轻问:“今天在车上,你没生气,对吗?”

罗渽民还像块牛皮糖般赖在他身上,闻言微微抬脸看向黄仁俊,过多的酒精使他的眼里分泌出生理性的泪水,瞳仁如被春水洗过,润得令黄仁俊心惊。

“你做得很好。”罗渽民偏头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也许是我喝醉了。”

【4】

除了黄仁俊本人,没有人知道那个飘雪的冬日他答应罗渽民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他刚刚看完黄弘义在人生中留下的最后一段影像,又眼见着它受到保密程序的制约而自动销毁,光屏上的那个人军装笔挺,仪容整洁,军帽之下略带斑白的鬓角却昭示着他负隅顽抗的疲倦,像是一个老旧的抱枕,从内芯开始干瘪。

黄仁俊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他的父亲。

他们相处的时间毕竟太少了,黄弘义在他心中与其说是一个立体的形象,不如说是一些标签,包括但不限于严苛、专制、寡言、冷淡、无所不能的强横。他总是在外驻防、征战或执行一些死了也要随之火化的秘密任务,偶有能回来的时候,也往往需要不停地办公与交际,很显然,对于一个白手起家、过早丧妻的中年人而言,他不得不付出更多时间与精力以开拓一条坦荡的仕途——相比之下,儿子的例行家庭作业、家长会、周末亲子活动与青少年绘画大赛一等奖又算得了什么呢,就连从小照顾黄仁俊的社工、邻居与保姆们也会告诉小孩子“爸爸要去做正事,别给他捣乱”。

但黄仁俊没办法苛责他是一个不及格的父亲,即使他几乎对亲生儿子一无所知,即使他不理解自己的志向与价值观,即使他们为了黄仁俊的大学志愿填报与工作选择吵得不可开交——在生命的最终,穷途末路之时,他还在竭尽全力地为黄仁俊争取一个健康的、光明的人生。

这场对话并不仅仅说给罗渽民听,还说给了观众黄仁俊。单从这一个方面,黄仁俊就没办法拒绝。

但是,对他而言,真的没有更多的影响因素吗?

罗渽民就坐黄仁俊对面,时迫黄昏,背后的巨幅光墙模拟出以假乱真的夕阳,暮色四合,辉煌的云层映着流光溢彩的天穹,钴蓝、镍黄、烟紫、绯红与玫瑰粉相互交织着掠过他深色的瞳孔与高而挺直的鼻梁,几乎像在为一个珐琅嵌宝的瓷器镀上釉色。

他很得体地讲了一些外交辞令,为黄仁俊预留出一个小时的考虑时间,随后,门轻轻地合上了。

茉莉花被温水催开徐徐的香气,黄仁俊的思绪不着边际地飘远。

事实上,他说了谎,他并非是从新闻报道上认识这位“英雄”。

那还是在大学期间,黄仁俊罔顾黄弘义的意愿报考联邦首艺的油画系,而与他们学校一墙之隔的,正是罗渽民所在的联邦军校。

战时严肃的教学氛围压不住青年人躁动的荷尔蒙,罗渽民的声名连黄仁俊都略有耳闻,他无疑是个很好的情人:家境优渥、前途广大、相貌英俊、风度翩翩,甚至还有些不动声色的体贴,懂得在冷场时游刃有余地引导话题,在伴侣拿乔时讲些逗人开心的俏皮话,尽管有目中无人的资本,却丝毫不吝于放下身段,从各方面来看都堪称无懈可击。

这些与黄仁俊都无甚关系,倘若那天他没有和前男友分手、又独自跑去酒吧买醉的话。

跌跌撞撞走进小巷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即使是繁华的首都也显得空荡冷清,月色柔暗,不远处的霓虹灯牌闪烁变幻着凄迷色彩,黄仁俊扶着墙干呕,胃袋空空,只呕出了一嘴的酸水。

他忽然浑身一冷。

心脏不规律地提速,被酒精迷乱的大脑一刻不停地迸发刺痛,倒让神智勉强回笼,他装作仍在呕吐的样子,时不时用喉咙挤出几声嘶鸣,注意力全落到身后沙沙的脚步声上。

有人,不止一个。

黄仁俊猛地记起黄弘义升职之前扳倒的某位政客——此人即使是在混乱的政界依然风评狼藉,最擅长用灰色手段操控权柄,如今被黄弘义折腾败落,很有可能找上政敌的儿子打击报复。

脚步声近了,近了,黄仁俊浑身僵硬得如同一块钢板,汗毛倒竖,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胡思乱想的念头,无数凶杀案和血肉模糊的尸体图片走马灯般来回闪现,时间随机地滚动着,那帮人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都没有走来,又好像只有一分钟就到了黄仁俊身边——

黄仁俊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走过去了。

黄仁俊缓缓舒了一口气,右手按着狂跳的心脏,远处一只流浪狗忽地狂吠起来,一阵比方才更甚的恐惧倏然蹿上他的脊梁。

再抬眼,就是一排明晃晃的刀尖:感谢联邦对热武器在居民区的铁血控制与最新款红外扫描仪,这帮亡命之徒暂时还只能使用一些较为原始的手段杀人灭口。

黄仁俊心一横——跑!

他凭借突如其来的冲劲撞破后方防御,卯足力气往巷口狂奔,一点微弱的路灯光成了全部的希望,然而路途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后方的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快点、快点、再快点……

夜风如刀,割着皮肤,肺部发出一阵又一阵破风箱似的嘶鸣,胃中翻江倒海,更为可怕的是,黄仁俊本就乏力的肢体被乳酸灌满,他用力地咬着舌尖,然而速度仍然不可避免地慢下来——似乎有人已经碰到了他的衣角!

惊恐席卷脆弱的神经,黄仁俊张着嘴,一句“救命”堵在嘴边,却怎么也没有力气喊出声来,他狼狈地往前奔逃,终于,眼前掠过一片雪白的衣角。

身体快过思考,黄仁俊扑了过去。

那人毫无防备,被撞得趔趄了两下,很快停住了:“……?”

“……对不起……”黄仁俊歇斯底里地搡他,脸上的悲哀与绝望混合成极为扭曲的表情,“救命……快、报警——!”

几乎就是前后脚,追兵已至,为首的亮出尖刀:“把你身后的小子交出来,饶你一命。”

冷夜如霜,凉透了肺腑。黄仁俊半跪着,认命般合上了眼。

却忽然听见一声轻笑,黄仁俊再抬眼时,那个瘦削挺拔的背影已经不疾不徐地往前走了两步,将黄仁俊彻底挡住。

“臭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一声尖啸,一阵拳拳到肉的劲风,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等黄仁俊终于提起一口气,从近乎缺氧的极限消耗中回过神时,青年人已经转回身来。

黄仁俊认得他:正是隔壁联邦军校的头号名人,李东赫一天到晚在他耳边念一百四十八遍的天之骄子罗渽民。

罗渽民身上还穿着军校的廉价制服,肩宽背阔,腰线极紧,仪容尚算齐整,唯有领口被揪掉两颗扣子,几滴猩红血液飞溅上脸,衬着脖颈出一截象牙白的皮肉,有种触目惊心的光泽。

他冲黄仁俊呲了呲牙:“隔壁的?我送你回去。”

酒吧街临近联邦首艺与军校,多是两校学生往来,黄仁俊对他猜出自己的身份并不惊讶。但仍有众多疑问来回闪过他的脑海,乱哄哄的,反而像茶壶里倒饺子,一句也问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到底将满腹狐疑吞了回去,讷讷地说:“……谢谢。”

一路无话,临到校门口,黄仁俊终于鼓起勇气,问:“你为什么,呃,我是说,你就不担心……自己打错人了吗?”

说完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罗渽民眉毛一挑:“不应该救你吗?”

“比如说,其实是我欠债不还,或者我招惹到不该招惹的人,再比如我罪有应得……什么的。”

罗渽民觑他一遭,只是露出些影影绰绰的笑,目视不远处联邦首艺烫金的门碑,他站住脚步:“到了。”

黄仁俊抿了抿唇:“……谢谢你。”他又重复了一遍。

罗渽民不知听没听见,胳膊抬起来,似乎想重新打一遍领带,才发觉廉价布料已经在斗殴中撕裂。他兀自转过身往反方向走,满不在乎地扯开那截破烂,团成一团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黄仁俊站在原地,一直等到他的背影被深浓夜色吞没,心想,自己总归欠他一条领带。

他一直记得这件事,此前找不出借口,和他结婚,还能送他一条领带——听上去如此荒谬,又如此顺理成章、无可挑剔。

后来黄仁俊总结细数,才发觉自己从小就算不上是个高明的人,成年以后也没有多少长进,吃一百堑也长不了一智,反而屡次掉进名为罗渽民的陷阱。也许这就是天生克星。

那个冬天的陷阱就是婚姻,他以为这是罗渽民送给他的一把钥匙、一个契机、一根瑟瑟探出的触角,但罗渽民只当这是一条军令——这再合理不过,只是人难免有太多一厢情愿。事情从开头就出了错,罗渽民拒绝把虹膜录入山南公馆,勉强接受黄仁俊的身体,戴着黄仁俊送的领带和当红女明星登上小报头条。

当然,当年的黄仁俊并不知道之后的桩桩件件,恒温的茉莉花茶还在袅袅舒卷清香,他几乎将鼻尖探进杯中,一点温热的暖意逐步化开,顺着血液奔流向四肢百骸。

于是他迈步出了门。

【5】

“……就是这样。”罗渽民简短地总结。

这是这段日子里李帝努第二次来找罗渽民,比起上一回,这次他的状态明显好了许多,起码助理小姐倒完咖啡之后还很有心情地询问客人想要喝点什么。

“不错的进展。”李帝努忽略掉罗渽民过剩的形容词和冗长曲折的心理描写,“但是你为什么要装醉?”

是的,显而易见,在那个罗渽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缱绻的夜晚,没人真有胆子真把罗大少灌醉,即使那只是一个轻松的订婚宴,人们最应该做的事情是放纵与快乐。

罗渽民没回答他的问题,抿了抿唇:“现在我应该怎么办?”

李帝努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钟,直到罗渽民几乎要恼羞成怒,才忽然大笑起来,装模作样地问:“天啊,不是吧,让我确认一下,现在是有人在咨询我恋爱问题吗?”

“……”

“好吧,好吧。”李帝努笑够了,这才老神在在地给出答案,“就像你说的,陪他去签合同。”

“废话。”罗渽民说,“然后呢?”

李帝努愣了一下,迟疑地伸出双手拍了三下:“……?”

他赶在罗渽民黑脸之前飞快地改了口:“……当然不是。这最多算是餐后甜点,呃,在此之前,我认为你需要一些正餐,你那个小艺术家会喜欢的,呃……”

他也卡了壳。

罗渽民一只手抵住自己的额头——已经不指望这张狗嘴里吐出什么象牙了。

但李帝努还在继续:“鲜花?巧克力?一些浪漫的情歌?”

“然后我像个刚看完一百部爱情电影的男高中生一样写一封三千字的情书并试图把它藏进黄仁俊的枕头底下吗?”罗渽民脱口而出,然后很快抿紧了唇,他意识到自己有些不对劲,按照常理来说,他应该表现得更有耐心,就像他一直表现出来的那样,只是这件事情牵扯到了黄仁俊——换个更精确的说法,牵扯到了他长久以来等待的、短暂的希望的火花。

他害怕自己不抓住,那点东西就随风而逝了。

“冷静点,你只是需要一点点罗曼蒂克。”李帝努耸耸肩,好像没听到方才那句稍显尖锐的言辞般伸出手,拇指与食指比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你提醒了我,去看场电影怎么样?周五晚上八点,正是放松休闲的好时机;座位连在一起,既不会太疏远,也不会过于亲密;也不必担心说错话或者做错事,黑夜和剧情是缓解一切尴尬的良药。当然,最最重要的是,你们正好可以为我投资的新作贡献票房。”

他一边说着,一边利索地调开光屏下了单:“不用太感谢我。为了有点仪式感,电影票待会会寄到你的手上——和账单一起。”

罗渽民只来得及看着他的背影扬长而去。

但这个方案似乎还不赖。

罗渽民调出通讯编辑了一段长长的消息,详尽地罗列了他将邀请黄仁俊的时间、地点以及若干条理由,很快他就意识到这样蠢得和“刚看完一百部爱情电影的男高中生”分不出高下,于是把它们缩减为三行。黄仁俊的回复相当迅速,让罗渽民想起他签婚前协议时的当机立断,但这回,已经有许多东西改变了。

罗渽民有着和所有位高权重的成功人士相似的通病,从生活到工作到恋爱,手里总要不动声色地攥下一张底牌。即使此时他的心跳不可避免地有些过速,但仍有九成把握,黄仁俊会答应他——

那个夜晚他们像所有耽于宴饮与玩乐的年轻伴侣一样宿在钟氏的别墅客房,他夜半醒来时下意识想要睁开眼,却强行控制住自己的条件反射:长期服役的经历告诉他,有呼吸均匀稳定地烫在眼睑,或许还有一道目光逡巡过他的眉骨与鼻梁。

毫无疑问,这二者都来自于黄仁俊,这个迫于父辈安排与外部压力和他结婚、得知有关他的花边新闻连夜逃进山南公馆、却在面对来挑衅的女星寸步不让的人。他的法定伴侣。

气息很快离去了,罗渽民无法确定黄仁俊当时想做些什么,也许只是在借着月光数他的眼睫,也许,那是一个将落未落的吻。

但……

罗渽民轻轻移开挡住黄仁俊回复的拇指。

对方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单:好。我很期待。

-

周五。

秘书懵懵懂懂地走出公司大楼,才意识到自己获得了这几年以来的第二次提早下班:第一次还是罗渽民要和黄仁俊登记婚礼。

这次,事情似乎没有那么隆重,罗渽民提前更改了几个会议的时间,再加上数个小时的熬夜加班,确保自己能够空出周五下午的日程。

他洗了澡,在衣柜前方站了大概一个世纪,最终才谨慎地选了成套的西装与大衣。别上袖扣,当然不能忘记领带,穿衣镜前的自己还算身姿笔挺、仪表堂堂。

罗渽民在心中轻轻地舒了口气。

他答应黄仁俊去接他,理应要比约定时间更早一些到达,错开晚高峰,车速比以往更快,罗渽民到达之时才将将黄昏,天际一半还是明媚的湛蓝,另一半却流动着橙金与橘黄,像被谁一不小心打翻的甜橙汁。

心口贴着装了两张电影票的胸袋,已经不可抑制地开始发烫。

罗渽民把车停在另一边,向会展中心走去时,余光越过人潮,只一眼就锁定了门口的黄仁俊。

……不止是黄仁俊。

-

罗渽民第一次见黄仁俊是在郑在玹家。

那时候他刚考入联邦军校,按照母亲要求依次拜访世家好友,车停在正门就看见郑在玹与黄仁俊正在别墅门口道别。

此前,罗渽民只在有关黄弘义的资料册上看过这个人。黄仁俊长得幼态,一团奶白的小脸,轻易可以被人掌在手里,皮肤上细小的绒毛沉浸在春日堪称和煦的阳光中,仿佛刚出炉的樱桃蛋挞外层最松软甜蜜的酥皮——简直像是在搞未成年。罗渽民心中暗暗不耻郑在玹的作风,眼睛却仿佛沾了胶水一样黏在他们身上。

情侣旁若无人,黄仁俊在帮郑在玹调整领口,圆滚滚的手指越过男人的后颈,是接近于拥抱的姿势,郑在玹顺势伏在他耳边,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让他眼睛笑得眯起来。

他被这样的笑容晃了一下。

不能管这叫做一见钟情——罗渽民敢发誓,他的一生都不会与如此“罗曼蒂克”的名词产生交集。他只是在那一瞬间轻微地失神,像是蹲久了突然起身,像是刚跑完一趟负重三千米,又像是午睡方醒,过度呼吸充斥体内,分不清今夕是何夕。黄仁俊,这个名字连同这个人所代表的全部意象如同一场热夜之梦,极其短暂地剥夺了他的五感,封缄了他的知觉,席卷了他的头发、皮肉与骨头,而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黄仁俊一步一蹦地离开,罗渽民醒来,做足一个登门拜访的客人应该做的事情。

这件事情本该融入记忆的洪流当中,成为一段想来微微有些感怀的少年心事,或者干脆再也找不出踪迹。不巧,罗渽民又碰见黄仁俊。

换言之,他救了他。

当然,如果朝他飞扑而来的只是一个陌生人,罗渽民毫不怀疑自己也会伸出援手——比较谨慎的援手。但他宁可相信这就是命运,大化借来一支朱砂御笔,圈圈点点,就成了生死簿上一道勾缠的魂线,指引着他在凌晨走过巷口,为黄仁俊献上一双拳头。

黄仁俊很明显认出他了,这个认知让他感到隐约的亢奋,好像又回到那个春光明媚的下午,有种毛孔舒张的眩晕。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只是因为自己在各种意义上的声名远播。

后来罗渽民调查了整件事情,下属显然会错了意,报告中有关黄弘义的政斗占了百分之八十以上,他轻描淡写地略过这部分,眼风扫动,落到底下一行小字上。

原来黄仁俊大半夜出现在那里是因为和郑在玹分手。

他忽然一个字也看不下去。

-

现在,往昔仿佛又重新降临到他身上。

郑在玹和黄仁俊站在一起谈笑风生,就连身上的衣装看上去都遥相呼应、颇为合衬,他们并肩走下阶梯,黄仁俊穿得太少了,在冷冽的冬风中微微打了个寒噤,郑在玹立刻体贴地侧过身,为他挡住风口。

异常尖锐的情绪在血管内轰然炸裂。

空气滞涩而沉闷,肺腔隐约地胀痛,罗渽民垂在身侧的五指情不自禁紧握成拳。

尽管不愿承认,他知道这些都只是自己过剩的小心眼在作祟,那两个人的一举一动都规矩有礼,堪称前任相处的典范;他也相信黄仁俊事先并不知情,否则不可能同意自己来接他。

……但不能是郑在玹。无论如何都不能是郑在玹。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便如星火,顷刻间就烧得燎原,罗渽民不愿再看,任由愤怒支配躯体,神经突跳,恶血横流,等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已经横冲直撞地驱车开出十里地。

他忽然觉得后悔。后悔极了。

罗渽民对爱情与婚姻的理解大都只是一些模糊的信念:小时候发过誓,绝不做父亲那样的丈夫。他会保证早餐和晚餐都在家里吃,提前报备必要的应酬,尽量不加班,周末和法定节假日陪伴出游,共享所有账户的权限,交付自由、信任与爱。

从这个意义上而言,他应该要找一个知根知底、共协进退的人结婚,这个人会给他一些小小的、合适的反馈,让他在某些时候可以变成一个小孩,可以在冬天把冰冷的手塞进爱人的脖颈里,然后顺理成章地,在不轻不重的反抗中将人搂在怀里,讲些你侬我侬、酸得掉牙的傻话。

但他答应黄弘义的那一刻在想什么呢,现在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有一刹那,他想起那个灵魂仿佛被支配的午后,也许有一刹那,他想起夺路而逃时向他飞奔而来的黄仁俊。

……却忘了黄仁俊从来都不会是他的良配。

【6】

黄仁俊的确没想到这回的买主是郑在玹。

刚分手那段时间,他倒想过无数次在各种时间各种地点偶遇郑在玹,连彼时该做什么动作表情,讲什么恭敬客套的好话都细细谋算过不止一遍,可惜事与愿违,这个人路过他的生命,到里头晃了一遭,又毫不留恋地挥手告别,从头到尾都没留下一丝云彩。

现在真重新见了,也没什么天崩地陷的事情发生,郑在玹还是那个郑在玹,镇静,冷定,不动声色地主导话题,连杀价中都带着调节气氛的从容,谈话进度顺畅得异常。

助理还在和对方确认条款细节,黄仁俊已经走了神,他偷偷看几眼窗外,罗渽民还没有来。

临到结束,郑在玹提出要送他回去,黄仁俊称自己有约,他说得很有底气,引得郑在玹扫来两眼:“还没有恭喜你新婚。”

黄仁俊摇摇头:“不新了。”

冬日的寒风卷裹着落叶吹上人脸,黄仁俊正欲缩进围巾,眼角余光却瞥见街角黑色衣角。

他一怔,正待仔细寻找,却发觉郑在玹微微错身,帮他挡住大半冷风。

黄仁俊站住了:“郑先生……”

郑在玹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却分明含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我看到了前段时间的新闻。”他的眉宇之间凝着许多翻涌情绪,似乎有满腹话语要说,最终也只能堪堪吐出几字,“……我很想你。”

黄仁俊在他握住自己的瞬间就扯开了手,声调不由自主地转高:“郑先生……!”

往事如烟似梦,他这才惊觉自己满腔的怨恨、悭吝与苦痛不知何时已然烟消云散。

黄仁俊后退一步,与郑在玹拉开距离:“您应该比我更清楚,现在讲这些不合适了。”他笑笑,“不劳您送,我爱人会来接我。”

郑在玹定定地看他,极轻缓地松了口气,仿佛重新找回了自己似的,挑了挑眉道:“是么,可是我刚刚怎么见他往城郊去了。”

黄仁俊:“……”

-

倘若并非亲眼所见,黄仁俊也不会相信这个倚坐在山南公馆门前石阶上的是罗渽民。

他好像没想到黄仁俊会来,早已把精心打理过的发型揉乱了,两只手怕冷地半缩进袖子里,抬眼看人时脸上的震惊未经掩饰,很快就转成结结巴巴的慌乱。

“你……怎么在这里?”

黄仁俊气笑了:“是啊,我现在应该还傻傻地等在会馆门口,最好效仿尾生,一直等到抱柱而死才意识到自己被你放鸽子。”

罗渽民的唇翕动着,讷讷地嘟哝了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深深吸了口气,忽然自暴自弃一样掩住了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觉得,郑在玹那样的人可能会更让你有安全感。”

时间好像忽然静止了一秒钟,晚风、气流与遥远夜空中与月色相互交织的霓虹灯火一并消失了,黄仁俊呼吸一滞,他不是傻子,他能明白今天这一出代表什么,更甚于,有许多往日里被忽略的东西都隐约连成了一条昭然若揭的线,将要浮出水面。

李东赫曾问过许多次,这段关系到底算什么,黄仁俊从没回答过,并非是不愿回答,而是他实在也不清楚。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他们大概一个比一个自相矛盾:黄仁俊想送一条领带,事先还要装模作样找出一大堆借口;不好意思拿着绯闻报纸去质问,于是灰溜溜地躲进山南公馆;即使心中早有答案,却仍然裹足不前地怀疑自己是否自作聪明。罗渽民也好不到哪里去,故意纵容自己的花边头条,又为黄仁俊的不闻不问暗自气恼;见到伴侣牙尖嘴利地吓退情敌,只敢装醉表达亲昵;明知黄仁俊的个性与感情,还是会在见到郑在玹的一瞬间自乱阵脚。

感情之事最忌讳含混不清,早些年有句流传甚广的爱情名言,称“爱既是软肋,又是盔甲”,两个人的爱瑟缩成这样,还能叫做爱吗,但他们偏偏双双越界,像两团理也理不清的毛线球,各自探出一根线尖尖。

微微俯身,黄仁俊手指捉住罗渽民的手,没费多少力气就把人从地上拽起来。罗渽民的身量比他高一点儿,此刻却像张皱皱巴巴的纸,让人想要一边叹气一边将他抻平,叠好,妥帖地装进胸前口袋里。

黄仁俊也的确这么做了。他用力地、胡乱地将罗渽民冻得发白的脸搓热,梳顺对方蓬乱的头发,又为他正了正衣襟。

他问:“所以呢,你要我现在离婚跟郑在玹复合,还是和你一起去看电影?”

以往的种种错误、疏漏、矛盾都实打实的存在着,不可更改了,那些发生过的口不对心、词不达意与言不由衷也都已经淹没进时间海域,没有追悔之机。

好在电影还没有开场,一切都还来得及。

【END】

Notes:

*标题出自宋《山之高》: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采苦采苦,于山之南。忡忡忧心,其何以堪。
*本篇背景设定主要是为了逃避一些众所周知的政治因素,所以胡乱捏造了一个星际时代,开头试图营造过科幻氛围,写着写着就写忘了,大家还是当成现代文看就行啦,如有不适,在此私密马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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