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阿喬,一直以來,謝謝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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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ka takatifu, Joka takatifu, usil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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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尼奇哥哥是個不太受部族歡迎的人。乖戾的個性、不饒人的嘴,大人總叫我不要跟基尼奇哥哥太過親近,以免有什麼不良的影響。
但大多數情況下,我都選擇忽略大家的叮嚀──因為,基尼奇哥哥真的太酷啦!
除了颳風下雨,只要天空夠晴朗,我就會繞道過去找基尼奇哥哥;如果他在家,我便會纏著他教我鉤索、打獵,若能教我那道美味的燉肉料理更好,可惜的是他只會答應前者,從不答應後者。
每每看到我出現在家門口時,基尼奇哥哥的臉色必然都是難看至極,但他還是會罵罵咧咧的拿出他的撼地者,領著我到後山去獵下一頭林豬。
縱使他每次都不肯收下,我仍是會附上一瓶果汁當作報酬,並在他發難前溜掉。多虧了基尼奇哥哥的教導,我越來越能掌握鉤索的使用方式了,往往在他來得及罵出口前,我就將他的咒罵給拋進了夜風中。
在認識基尼奇哥哥後不久,我曾問過,他為什麼每次都不肯收下我的酬勞?在大人的描述中,基尼奇哥哥是個見摩拉眼開的不義獵龍人,講求絕對的公平,這種教人不拿酬的白活不該是他的第一選項。
而那時的他是這麼回答我的:「有人已經付給我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爸爸不願談論他、媽媽不敢正視他,這兩人怎麼想都不會是出資者,加上他在部族中的極差風評,還有誰會願意做這種等於是將錢丟到水溝的事?
每當我問到這個神秘的付款人時,基尼奇哥哥必定會聳拉下他本就難看的臉色,一語不發地拎著我,一盪二晃,飛過了幾座山後就給扔回了我家門口,並一把將我從大門塞進屋中(若門沒開,就會從窗戶塞)。待我轉頭想追問時,他已成了遠空的一抹剪影。
當父母看到一身狼狽的我時,皆會大聲質問我是不是又去找了那個曾經的馬力卜,接著教訓我一頓。
說實話,我不懂基尼奇哥哥到底哪裡惹到我父母了?左耳上的三個耳骨釘也好,纏在脖子上的褪色長帶也好,大人口中的不羈打扮在我眼中都是潮流的體現。就算嘴巴壞了點,他仍會盡職的完成信使的工作,是個十分優秀的維茨特蘭之子。
遺憾的是,基尼奇哥哥並不會每天都待在家,比方說,今天。
除去他有委託的時候,其他時間,別說是我,就連偶爾上門的瑪拉妮阿姨和卡齊娜姊姊也不一定能找到那位群山的少年,在更多的情況下,他的門窗都是關著的。
瑪拉妮阿姨和卡齊娜姊姊似乎知道基尼奇哥哥會去哪,但顯然我不會是那個可以得知的對象。我搖了搖頭,正想踏上返家的道路,就聽到身後傳來嘆氣的聲音。你也太不死心了吧?背後的聲音說。
砰的一聲放下肩頭上的獵物,甫落地的獵龍人用手套抹去了臉上的塵土與暗紅,用那雙龍一般的雙眼,盯著我與我手中的果汁,本就緊促的眉頭更加向眉心靠攏,「你就是不肯乖乖聽那些大人的話,離我遠遠的是嗎?」握緊了拳頭,語氣不善,像是下一秒就要將我劈成兩半。
他瞧上去是真的很不開心──但這份氣焰沒有持續多久,我看著基尼奇哥哥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再睜眼時,眼中的狠戾已然褪去,回到了往日的平靜無波,「今天沒時間教你,改天吧。」揉著似乎不太舒服的左手腕,他淡淡地說。
──他受傷了嗎?
想必是我詢問的眼神過於明顯,「鉤索失誤,扭了。」獵龍人向我拋出了簡潔的答案,「所以你要是還有點良心的話,就快快滾回家去,免得你父母又到處造謠我要燉了你的肉。」
我思索了一下,「基尼奇哥哥,你沒有護腕嗎?」我問,看著對方空蕩蕩的左腕,疑惑地回想講學小屋的初階鉤索課程,「鉤索易傷手腕,如果沒戴的話確實容易──」
「你以為你是誰?戴不戴還得經過你同意嗎?」忽地打斷我,基尼奇哥哥的口吻是少見的尖銳,那瞬間我懂了,為什麼大人總說他無禮又無情,「我嫌醜,不想戴,就這麼簡單,還用的著你管?」
不給我任何解釋的機會,他氣沖沖地越過我,徑直往家門步去。
我有些受傷地低下了頭,基尼奇哥哥本來就兇,但這是他第一次對我如此發怒,甚至沒有發火的理由。踏上了早該步上的返家小徑,一句輕聲地問語卻讓我停下了腳步:「小鬼,你幾歲了?」
呃?在問我嗎?
獵龍人並沒有看向我。頸上的黃綠色長帶在夜風中飄盪,他倚在家門框旁,抱著胸,注視著屋內的一片無燈寂靜,「告訴我你幾歲了。」他重複了一遍,冷冷地。
「14歲了。」我說,怯生生地。
我聽見對方呼出了一口氣,朝我擺擺手,作勢讓我趕緊離開,沒入了那片黑暗中。生怕又觸怒了曾經的馬力卜,決定不浪費任何時間,我急急地加快腳步離去。
耳邊似乎傳來什麼人的嘆息。我轉頭,卻只看到一扇緊閉的門,與無光的屋。
***
「餓死啦!」
一如往常,阿喬衝破禁閉空間的第一件事就是吵著要吃飯。也不顧基尼奇是否完成了委託回報,像素小龍扯著祂僕從的頭帶,就是往市集的方向拽。
奈何僕從早就習慣了祂每日任務般的胡鬧耍賴,不管祂怎麼拉,獵龍人仍是穩穩的站在原地,慢條斯理地上交委託書,並一枚一枚數著超出任務範圍而加算的摩拉,而這可氣壞了飢腸轆轆的阿喬。
帶著一隻胃口奇大的龍逛市集本就不是件易事,尤其是像阿喬這般的遠古生命,在經歷了絢爛文明的祂眼中,怕是任何菜餚都入不了祂的眼。
可說也奇怪,自稱為聖龍的偉大存在就是鍾愛基尼奇做的燉肉料理,三天兩頭吵著要吃。在基尼奇對禿禿豆的金額討價還價時,阿喬急躁地催著僕從快點回家。待他們推開家門,太陽已沒入地平線一半,「不就幾個摩拉嗎,給就是了,摸什麼呢!」
「祢以為養一頭貪吃龍的日子很輕鬆嗎?」
「那是──你說誰貪吃!?」揪著僕從烏黑的髮絲,覺得受到侮辱的偉大聖龍恨不得僕從一個腳滑,一頭往山崖下栽,「信不信我會趁你不注意時扯鬆你的鞋帶,讓你跌個──」
「我摔死了,祢以後就沒飯吃了。」
「我大可搶你的身體然後自己煮飯!」
沒好氣的看著僕從點起爐灶的火,一段時間後,熟悉的辛辣香味從鍋爐處傳來。
心頭那一些小火苗被這股香味壓滅,像素小龍蹭上了僕從的頭頂,看著對方熟練的切肉、剁菜,「你真要做燉肉上貢給我啊?」阿喬說,投去了狐疑的眼神,「你今天好老實。」
「利益交換罷了,幾塊肉換幾分鐘的安靜,很公平。」
「基──尼──奇──!你在拐著彎說本聖龍吵嗎!」
「聽得出來,就值得稱讚。」舀起一勺肉湯,趁勢在阿喬大罵時塞進對方口中。像素小龍被滾熱的肉湯給燙的哇哇大叫,維茨特蘭的獵龍人微微勾起了唇角,但很快便又撫平了弧度,「如何?」
「好吃,可燙熟我啦!」罵罵咧咧地,搶走了僕從手上的勺,也不清楚是被氣紅的還是被燙紅的,聖龍老大不客氣地連吞好幾口那鍋還滾著泡的燉肉,還不忘「貼心」的留了一半給祂的御用掌廚,滿意地咂咂嘴巴,「死之前別忘了留食譜啊,我得讓我下一任主廚也學學這道。」
「呵,自己好好摸索吧。」
「基尼奇你個小氣鬼!」
***
「不是吧,你怎麼又來了?」
曾經的馬力卜瞪著氣喘吁吁的我,想把我一把推進這片淺海般,融合了燦陽與草原的雙眸眨也不眨,狠狠地吐出了他的惱火,「我以為上次就足以嚇跑你了?」他說,見我仍是沒有動作,索性撇過頭去,不再看我。
從分道誓約之廳前往聖山的路途著實險惡,但自打聽到基尼奇哥哥時不時會往這個方向走後,我便打定主意來碰碰運氣,而我運氣向來不錯。
想來是認為沒有族人會願意穿越重重險境只為了一睹聖山的風景,基尼奇哥哥似乎總會十分放心地在這裡坐上一整天,而我今日的出現,必然打破了他的寧靜。
「我是來道歉的。」舉了舉手上的一籃果汁,我說。
「為了什麼?」
「呃……」語塞。
是啊,上次是為什麼惹基尼奇哥哥生氣的呢?獵龍人的脾氣來的是那樣快,我還沒來得及搞清我做錯了什麼,就被趕走了。「我不知道。」末了,我老實承認,讓對方翻了我好大一個白眼。我吐了吐舌,放穩了果汁籃,在獵龍人不悅的咕噥聲中坐下。
我們沉默的坐了一會兒,聖山確實很美,但此時更吸引我注意的,是在沙灘不遠處插著的一把大劍。
跟基尼奇哥哥持有的「撼地者」不同,這把看上去更加奇特,上頭的鋸齒狀設計與綠松石的質地,在煦煦陽光下,大劍在沙灘上灑下了溫暖的綠光。
在我不識好歹地衝進來前,基尼奇哥哥就是一直在看著它──不知怎的,我覺得獵龍人很適合這把劍,彷彿這把劍就是為他而造的一般。我腦海突然撞進了一個生動的畫面,獵龍人揮舞著這把大劍,穿梭在戰場上。
「那把劍叫『山王長牙』,是我一個很重要的人的。」冷不防地開口,基尼奇哥哥的視線始終盯著那把大劍,可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柔和。
左耳上的三個耳骨釘亮晶晶地閃著光,風吹動了獵龍人纏在頸上的褪色長帶。在說這句話時,基尼奇哥哥的指尖就撫在那條帶子上,嘴角彎彎地,幅度不大,只是往上抬了一些。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曾經的馬力卜也能笑得這麼溫柔。
即便深淵帶來的動盪已經平息多年,說到底我也是個納塔人,我理解當一個人看著對方的物品思索往事是代表著什麼,於是我吞下了所有想問的問題,只是讓對方沉浸在他的回憶裡。
「他啊……該怎麼說呢?」吸了口氣,自顧自地接續了話題,看起來還真有些苦惱的獵龍人撓了撓後腦,思索著該如何向我介紹他那故去的朋友,「吝嗇、愛錢、做事斤斤計較,絕不讓自己吃虧,還老關我禁閉,明明少了我就打不了什麼勝仗,卻一點都不尊重人!」
一口氣吐了幾個負面的形容詞,基尼奇哥哥越是認真抱怨他的友人,我就越是不明白,這樣一個人怎麼能讓獵龍人心甘情願在這裡緬懷往事?
我靜靜地聽著。就在形容詞越來越難聽時,黑髮的獵龍人總算停下了話鋒,「……但我很想他。」最後,他輕輕地說。
我投去一個一言難盡的眼神。
「你在想著『這人有病』對吧?」意識到我的沉默代表了什麼,獵龍人斜了我一眼,促狹地笑了聲,「我也覺得我有病啊,就這麼個毛頭小鬼,憑什麼讓本王記了他這麼久。」
「你的朋友很早就走了嗎?」
我放低了聲音,小心翼翼地問。如果我父母在這裡,一定會喝斥我不懂規矩,怎可問他人傷心事等等,可我真的太好奇了,那樣唯我獨尊、拒人千里的基尼奇哥哥,竟也有如此掛念的人?
這回,他轉了過來,正眼瞧了我幾秒,「差不多在你這個年紀吧,也許再大一點?」想了一陣子才緩緩開口,彷彿也不清楚他的友人究竟是幾歲,語氣飄忽起來,似乎對這個問題感到很焦躁,「我……我沒問過他年齡。」獵龍人撇開頭。
「他呀,連古名也碎成渣渣,救不回來啦。我就說人類是脆弱的小東西,砍一下捅一下,人就沒了,可他不聽,偏要衝上去,這下好了吧。」
「什麼精於度量代價,腦中的天秤只懂得算摩拉吧。連自己的命都搭上了,公平個鬼,不懂命有幾兩重的愚蠢二足生物。」
「明明是個掉下懸崖也死不了的命硬小蟲子呢,契約也簽了,神之眼也拿了,結果就那麼輕輕鬆鬆輸掉了,真是蠢到家了。」
基尼奇哥哥的語速飛快,張口就是一大串批評之語,對著綠松色的大劍,噼哩啪啦地數落著故人的愚笨事蹟。又是譏笑,又是諷刺,山王長牙靜靜地立在沙灘上,任憑獵龍人詆毀它的主人。
也許是我的錯覺,但在那一秒,我覺得他很難過,好像要哭了──但怎麼可能呢?眾所皆知,部族中最不可能落淚的,就是眼前的維茨特蘭之子了。
「我很遺憾,他必然是個英雄。」在獵龍人終於吐不出新詞後,我說。
哈,你覺得是就是吧。基尼奇哥哥閉上眼,身子一仰,以大字型躺在了那片沙灘上,不再與我搭話。
火之國的居民都知道,古名之於納塔的份量有多重。在戰場上失去古名,背後的故事必定壯烈,而對於親友而言,這份壯烈又帶著多少遺憾呢?我很慶幸我從不明白這樣的心情。
自覺看到了獵龍人不為人知的一面,我沒敢去問那位故人的古名,我相信基尼奇哥哥也不想朝外人提起。於是我拍拍身上的沙土,站起身,悄悄離開,留下那一籃果汁,將靜謐還給曾經的馬力卜與那把山王長牙。
幾天後我又偷跑來聖山一次,看到山王長牙前放了兩個果汁罐,就像曾有兩人在這片沙灘上舉著果汁暢談一樣。一瓶被喝了個底朝天,另一瓶則仍裝得滿滿當當。
***
基尼奇的住處不大,與其說是「家」,不如說是「休息處」可能更為貼切。
阿喬嫌棄這簡陋的居所不下一次。單薄的被單,沒有彈性的床,就連屋頂也是潦草地鋪上幾片樹葉充當防水層,而獵龍人對這些毫不在意,吃飯、睡覺,天亮就走,日落便回。
基尼奇就連在自己家也活得像個過客。
祂曾半開玩笑地說當祂接管這破爛房子後,祂非得將這裡拆了,打造成金碧輝煌的皇宮,以接受萬人的景仰與膜拜。聽聞此想法的僕從一口回絕了祂的提議,並堅持地說不準動這棟房子的一樑一柱。
小小螻蟻竟敢拒絕偉大領主的計畫?氣得發紅的聖龍用祂的雙拳敲打僕從的肩頭以表示不滿,可不管祂怎麼抗議,僕從仍是不肯首肯。
寄人籬下,契約在人手上,又一次覺得自己簽虧了的聖龍咬著基尼奇的桌巾──反正你死了也看不到我做什麼了,管那麼多幹嘛?
阿喬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但基尼奇讀懂了祂那一點小心思,「如果有人來找我,看到房子不一樣了,會認不出來的。」獵龍人說,語調堅定。
誰會來找你?瑪拉妮和卡齊娜?她們早摸透你家的地形啦,還怕認不出來嗎?
對於這個問題,獵龍人從沒有給過祂答案,只是一遍遍的拒絕阿喬的大興土木之計,問久了,基尼奇甚至連眼睛都不會抬,用沉默去回答八位元的偉大領主。
但也許阿喬的軟磨硬泡仍是起了點效果,基尼奇在某日添購了新的木材與布料,這可把早就受不了環境的聖龍給樂壞了。起碼在祂得知自己也要幫忙前,阿喬的笑聲沒有停過。
以阿喬的標準而言,在不更動房子外觀的前提下,從樑柱到床鋪,每個傢俱、每根柱子都需要被翻修。這意味著基尼奇必須暫緩他的摩拉大業好一陣子,而令阿喬稍稍訝異地,獵龍人並沒有提出不滿。
多虧了長久下來的共同作戰,基尼奇與阿喬的默契雖非極佳,但倒也不差。小小的像素龍懂得在僕從向他伸手時遞出鎚子,或是一個眼神,就無聲地將釘子放在僕從順手的位置上。
看久了僕從的操作,漸漸地,偉大聖龍也學會了如何將木拴牢固地釘在懸樑上。基尼奇的力氣大,而阿喬有用不完的精力,當基尼奇實在是擋不住睡意時,聖龍會將祂的僕從趕去床鋪,自己則用兩個豆丁大的手,以最小限度的音量,去完成僕從的殘局。
都提得動黑髮少年了,區區幾根鉚釘算什麼?
偶爾,瑪拉妮與卡齊娜也會來參觀他們的進度。當她們得知部分手藝來自阿喬時,發出了程度不一的驚嘆。瑪拉妮驚訝於阿喬願意動手,卡齊娜則是訝異阿喬的手工程度確實不錯。
阿喬不懂這兩個愚蠢的人類為什麼會瞪大眼睛,人類體力有限,祂只不過是加快自己能住進舒服環境的速度而已。
「阿喬也變得溫柔了呢。」
在某日目睹基尼奇趴在桌上睡去,而阿喬給門框上油的情景時,卡齊娜笑著說。而理所當然地,這個評論得到了偉大聖龍的一串呸呸呸。
兩份力氣總比一人出力來得好。獵龍人的委託並沒有停滯太久,當最後一根釘子被敲進木樑,阿喬不禁歡呼起來,基尼奇的表情亦是難得的放鬆。
煥然一新的木屋比不上富麗堂皇的宮殿,但已足夠滿足他們的生活。阿喬開始會無意間叫這個地方「家」(縱使祂堅持那些皆是口誤),基尼奇在住處的時間也拉長了,不再是那樣朝五晚九。
要說有什麼缺點的話,大概要數基尼奇的睡眠深沈了不少這件事。也許瑪拉妮會說這是好事,但阿喬認為那是她沒看過頭帶繫反的基尼奇衝出家門的荒唐景象。
幾年過去了,隨著摩拉的累積,他們吃穿用度的品質也日漸拉了上去。獵龍人的存款早已能買棟更大、地理位置更好的房子。但就像最初那個雷打不動的答案一樣:不走、不搬、不改建。
事到如今,阿喬已不再堅持要去新的地方,祂甚至想著,新皇宮就在這個小木屋也不錯,也不再提問為什麼僕從要死死地守在這個偏遠的山腳下。
而到了很久以後,阿喬才明白,祂的僕從一直在等那篇手稿的作者敲響家門。
***
街坊鄰居對於我三不五時就去找基尼奇哥哥這件事議論紛紛。看法分成了兩派,一派認為獵龍人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好處,另一方則篤定我有什麼把柄被握在了對方手上。
零正兩反,無人幫基尼奇哥哥說話,卻又忌憚著他近乎完美的委託紀錄與過往的戰績,不曾有人真的找上曾經的馬力卜叫囂。
納塔的大地已聞不到煙硝味,能立下戰績,必然是十年前的最終一戰,甚至是更久之前的事。對此我產生了一些疑惑,基尼奇哥哥明明看上去沒大我多少,卻有著無人能超越的勝戰次數,甚至還曾擁有過古名。
年紀輕輕就獲得古名在部族間不是太罕見的事,「烏沙博蒂」的卡齊娜姊姊在小小歲數便得到了大靈的認可,「沃摩延」的瑪拉妮阿姨也於孩童時期被賜了名。
縱觀納塔的歷史,沒有任何一位英雄在古名消逝後還存於世──得到古名不稀奇,曾經擁有又失去,這才令人不解。
十年前的戰役,對當時4歲的我而言已是模糊的回憶,只依稀記得許多父母將孩子們放在避難所,作為部族中唯一避難處的講學小屋亦因此戰坍塌成瓦礫,日後原址重建。
我不曾問過基尼奇哥哥,而礙於獵龍人算不上好的名聲,週遭的人要不是不知道,就是不感興趣而沒關注過這件事。大家似乎都不在意那位住在偏遠山腳下的少年,哪怕戰史中明明確確地寫上了KINICH六個字。
不過大家對於一件事倒是口徑一致:基尼奇力退深淵大軍,救出受困居民。古名破碎,但勝戰歸來。
納塔的英雄、懸木人的驕傲。
坦白說,要不是在課本上讀到這句,我就不會一頭熱的跑去找那位活生生的傳奇。要知道,能見到課本上的英雄,大概是許多納塔小孩的夢想。
基尼奇哥哥的家並不難找,但是路途是那樣的遙遠。剛出發時,還有幾個同伴與我同行,可看到彎彎曲曲的山路與聳高的山脈後,便一個個的扔下我離開了。
最終,堅持到目的地的只有我。
山腳很寬闊,房屋卻只有一棟,屋主是誰不言而明。
我並沒有等待太久,書本上的傳奇便破空而至。不愧是利克長老口中「一天便畢業的天才」,基尼奇哥哥的身手相當了得,一勾一放,騰空落地行雲流水,我當下便燃起了崇拜之意。
然而,對方並不欣賞我這種盲目追星的行為,誰?滾。兩個字便想打發走我,獵龍人的眼神冷戾,不肯給我多一絲的關注。
眼見偶像就要離去,我急忙喊出「我是從講學小屋來的,我只是想看英雄的真面目!」。也不知是我的音量實在是太大,還是我說的哪句話打動了他,基尼奇哥哥竟真的轉過身來,重新打量起我這個不速之客。
「講學小屋?」他重複了一次。
「對、對!我爬了很久的山,你看!」像是要證明我有多努力一般,我伸出灰灰髒髒的手給眼前的人瞧,「要是我也能像你一樣那麼會用鉤索就好了,我就能更快爬上來找你了,拜託你教我吧!」
我本以為會得到些許讚賞,但獵龍人顯然不待見我這種拙劣的技術,嗤之以鼻的笑了聲,越過我進了屋,不再對我有多餘的關注。
說我傻也行吧,我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對,並沒有因此而氣餒。兩天、三天,拜師之旅持續了半個月有餘,看不下去的基尼奇哥哥終於一把搶過我的鉤索,有限度、有條件、有節制地,教起我鉤索的訣竅,久了,還傳授起了獵林豬的技巧。
持續至今日,一教就是半年。
隨著身手的進步,我不再單單是為了求技而來,更多時候,我是來找基尼奇哥哥聊天的(縱使大部分情況下是我單方面的發話)。
畢竟,獨自住在那樣寬闊的山腳,住起來有多寂寞呀。
若不是今日有重大節慶,我想,我還是會選擇在基尼奇哥哥家學打獵的。
今日是講學小屋重建十週年,盛大的節目與慶典,全部落的人好像都來了,人人臉上掛著笑意,在特立尼達長老發表激昂的演講後,獻上了掌聲。
我環顧了四週,毫不意外地沒有找著那位獵龍人。基尼奇哥哥也不是那種愛湊熱鬧的人,會出現可能還更奇怪些,我自己對著自己說。
也因此,我在遠處的山頭上瞥見那抹綠色的身影時,瞪大了眼睛。
現場人太多了,我不認為基尼奇哥哥看見了我;就算真瞧見了,我也不覚得他會給我多餘的眼神。頸上的帶子被風吹得左右擺晃,綠色的獵龍人就站在高聳的山崖上,聽著一陣陣的樂聲,神情淡漠。
找了個藉口溜出去,現在翻牆登山已難不倒我,我攀上了獵龍人佇立的那座山稜。我確信基尼奇哥哥聽見了我的動靜,但他沒有扭頭就走,只是對於我的到來嘆了口氣。
「我的朋友曾在那裡。」指著正大張鑼鼓、歡聲慶祝的建築,沒有前文、沒有後綴,像是在說一篇平淡的故事般,基尼奇哥哥很平靜地說出了這句。
「朋友?」
「山王長牙的主人。」
我八成沒有壓住我臉上的表情。見我沉默不語,獵龍人突然笑了起來,笑得臉都紅了。
我從未見過笑成這樣的他。
又一次的,他看起來好像非常、非常難過。
「你的朋友──」我開口,卻又不知道如何繼續往後說。學校不會教如何應對這種情況,生於和平年代的孩子也永遠無法理解戰亂之日的哀傷。我結結巴巴地,看著眼前的人笑得喘不過氣,被迫止住了笑。
「對,我的朋友。」最後,他嘶啞地說,嘴角卻還是揚得高高的。
「他叫基尼奇。真正的『馬力卜』。」
我愣住了。
***
地脈崩毀,深淵入侵。死去的戰士甫從聖火中重生,便又投入了下一場戰役。
一遍遍的還魂詩讓瑪薇卡為聖火燃盡了殘存的力量,可即便如此,從夜神之國中湧出的深淵力量仍沒有止歇的情況。眾人的戰意從高昂轉至絕望,戰敗的人逐漸增加,能從聖火中步出的納塔英靈越發減少。
在不知第幾波的攻擊後,聖火與火神的頭髮一同熄滅。
人人皆兵,出戰的精神刻在了納塔人的靈魂上,有作戰能力的人皆扛起了自身的武器,擔任起了家園的最終防線。
講學小屋成了懸木人孩子的最後淨土,不僅是因為這裡易守難攻,還加上六大部族的代表之一正在這裡奮戰著。
作為懸木人被選上的英雄,基尼奇自然是與其他英雄一樣,留守在自己的部族中,抵抗著一批批的深淵大軍。
本該堵在界門之口的魔物湧出地表。兵臨城下,深知情勢不妙的基尼奇幾乎無喘息的空檔,一次又一次的掄起大劍,砸向敵人的腦袋。他們能做的,就是斬殺這些不該存於現世的力量,好讓金髮的降臨者無後顧之憂地直入深淵。
阿喬的力量很大程度的幫助了基尼奇,卻也更劇烈地消耗了他的體力。清空了一輪的魔物,黑髮的英雄死死地捏著山王長牙的手把支撐身子,倔強地不肯躺倒在地。
他並不是毫髮無傷。劃破的上臂與側腹都染上了鮮紅色,傷口邊緣泛著黑,那是深淵力量滲入四肢百骸的證明。微微的暈眩讓他無法很好的聽清阿喬的大吼大叫,只能模糊的辨識出「旅行者在幹嘛!」、「還沒搞定嗎!」等句子。
講學小屋中傳來了孩子們止不住的哭聲。零星火苗在屋中燃起,怕是不用十分鐘,這裡就會成為一片火海。
他怕死嗎?他沒想過。
但他好想知道那頭燼寂海的小蛣蟟,最後有沒有破殼而出。
他抹抹眼睛,硬是又站了起來。
「你做什麼!」阿喬氣急敗壞。祂的僕從看上去想做傻事,這讓祂氣不打一處來,「你想提前契約生效我不反對,但不能親手輾死你這只小螻蟻我會很不滿!」阿喬大叫,望著搖搖晃晃的基尼奇,推開了小屋的門。
孩子們害怕地看著渾身血污的馬力卜穿越重重障礙,咬牙抱起了一個個孩子,拎不起的,就叫阿喬拖。大一些的孩子懂了基尼奇的來意,牽著身旁的幼童,魚貫跟著馬力卜離開小屋。
黑煙阻擋了他的呼吸,基尼奇試著咳了幾聲,卻咳出了不該有的鐵鏽味。看來他剛剛不是每一記重擊都成功躲掉了,他想。
在離小屋有段距離的山頭上,還有一片空地沒有被深淵污染。阿喬少見地沒有廢話,安靜地與基尼奇接力,將孩子放置在安全的地方。小屋中傳來火勢蔓延的噼啪響聲,看起來,倒塌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可裡頭還有微弱的呼救聲。
「你沒辦法救下每個人的。」看著額上冒出冷汗的僕從,阿喬第一次擋在了還欲往屋中踏的獵龍人面前,「汰弱留強,他們出不來,是他們的命。」祂冷酷地說,「而你,是在拿你我的契約開玩笑。」
「契約上沒有禁止我浪費生命。」
「你也知道你的行為是在浪費生命啊!」
忍不住吼了出來,氣勢卻沒有想像中那樣十足,阿喬從未想過祂竟有聲線顫抖的一天。氣死我了,氣死我了,你個不知變通的、目無尊長的、我行我素的──
「咳咳……!」
「算我拜託你了,別進去了!聖火熄了!你死了就回不來了!」攔不住死腦筋的僕從,一同飛進屋中的偉大聖龍簡直想一拳敲暈祂的契約者,「拜託?基尼奇?拜託?」
「──呵呵。」
啊?祂是聽到了笑聲嗎?這傢伙居然笑了嗎?
「在死前聽到偉大聖龍低聲下氣,也是划算的交易了。」馬力卜揚起嘴角,雙眼亮晶晶的──他是認真說出這句話的,阿喬驚愕地想道。
最後的兩個孩子躲在了教室的櫥櫃中,見到櫃門被拉開,兩名孩童無法抑制地哭了出來,攀上了基尼奇的肩頭,乖乖讓懸木人的英雄抱著離開。
但他們還沒能走出危險範圍,就聽到了魔物的低鳴聲,一秒比一秒近。
「阿喬,帶他們離開吧。」
「你開什麼世紀玩笑!」
「還有力氣的話就趕緊回來,沒有祢我打不過。」冷靜的分析戰況,握緊了山王長牙,基尼奇的語氣像是在談論天氣,「契約還沒生效,祢得聽我的。」
若我就不呢!阿喬想回嘴,但基尼奇的神色暗示著話題到此結束。啐了一聲,在孩童驚奇的眼神中,用兩個像素點小手,以那不符合外觀的驚人力氣,硬是將孩子拎上了山頭。
祂沒有去管孩子們是否正在哭泣,剛將兩個累贅放下,便又急匆匆的趕回燃著火的小屋所在地。
想必是屋內過於狹窄,馬力卜選擇了將魔物引至屋外。他的判斷是正確的,於火苗的蠶食下,很快地,建築就在火光中應聲倒塌。
兵刃與獸爪相碰的聲音不絕於耳,不得不說,維茨特蘭的獵龍人確實是配的上「馬力卜」之名的人,即便居於下風,他也沒有回頭逃跑。
主動釋放了護腕上的力量,與基尼奇會合的阿喬搧著翅膀,橫掃了一圈,還不忘加大火力以斷敵人後路,確認場上只剩魔物的殘渣後,祂才將身形縮回了原本的八位元模樣。
祂正想與僕從邀功,卻聽到了身後重物落地的聲音。
血。
源源不絕的鮮紅從馬力卜按在頸側的指縫中滲出,從動脈淌出的鐵鏽味在身下匯成了一灘。終究是不支倒地的基尼奇淺淺的吸著氣,看著他的領主哇啦哇啦的叫著些什麼,但聲音傳達的速度還沒有血紅素流失得快,他想阿喬應該是在罵他。
又或者,是在怪他留了一個注定要貧血的身體給祂?
阿喬說的對,他無法救下所有人。
致命傷與深淵的力量,就算傷口沒那麼深,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想起了木屋中的那一鍋燉肉,他們本來說好今天要吃的。
他想起了阿喬一直想建的王宮,他果然還是不想拆掉房子,但做個迷你木屋還是可以的。
他想起了……
「基尼奇?基尼奇?」
拍拍僕從的臉,傳來的溫度低得驚人,阿喬一向流暢的舌頭彷彿打了結,說來說去,吐出的全都是僕從的名字。「不准睡,基尼奇,好歹告訴我你的遺願吧!」
──遺願嗎。
「我想要……看與燼寂海完全不一樣的地方……」
「什麼鬼!沒有更具體的遺願了嗎!」
沒有回應。
「基尼奇?基尼奇!?」
徹底慌亂起來,僕從的眼睛已近半閉。祂可以看到獵龍人左腕上的契約環散著金光,一點一點的消失在空氣中。
契約開始生效了。
「──自私鬼!混蛋!愚笨的草履蟲!簽這什麼爛契約!我要的食譜呢!我的宮殿呢!你一樣都沒給我,就要這麼溜了!?」
環上的菱形寶石裂開了。
「燼寂海是哪裡啊!與它完全不一樣的地方又是哪裡啊!你的指示不能再明確一點嗎!」
手環幾近透明,鮮紅覆上了本是護腕的地方,又順著手臂線條往下淌。
「……不要走好不好。」
因契約而覆上的清玉色紋身變淡了。
「喂……」
祂不確定自己為什麼胸口這麼痛。這個心情太過陌生,不該是出現在龍裔身上的情緒,更不該是為了人類這種低等生物。
基尼奇說到底是基尼奇,阿喬看著那對雙眸不甘就這麼閉上,而是努力轉動眼珠,看著小龍,牽動嘴角,輕輕地笑了。
「阿喬。」
「幹嘛!幹嘛呀!還有想說的話嗎!快說呀!」
「一直以來,謝謝祢了。」
「……!」
手環完全消失了。
「馬力卜」的古名,在持有者闔上眼的剎那,碎成了斑斑光點。
與此同時,大量的記憶湧入高貴龍裔的腦海,有難過的、有悲傷的,以及算不上多的開心回憶。過多的資訊讓阿喬頭疼欲裂,祂緊閉著雙眼,想抵抗這股直鑽腦髓的疼。
風暴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止息。感到渾身發冷的阿喬緩緩起身,眼角餘光瞄到了不曾有過的五指,讓祂意識到,祂的僕從真的離開了。
祂笑了起來。
先是低聲,爾後放大。庫胡勒阿喬笑得撕心裂肺,用祂不熟悉卻也不陌生的掌心,緊緊按住了眼眶。
***
還無法好好地吸收講學小屋背後真正的歷史,我看著眼前仍是一臉壞笑的獵龍人──聖龍領主──腦袋裡仍是嗡嗡作響。遠方的講學小屋光鮮亮麗,無人知曉曾有個奮戰到最後一刻的英靈於此地破碎。
多不公平啊?
「我其實很想毀了這棟建築。」
高貴的古代生命淡淡地開口,說出的話卻讓我心臟漏跳了一拍。取回全部力量的龍裔要摧殘這片大地易如反掌,聖龍若是真有心,區區講學小屋算不上什麼,祂絕對有實力踏平納塔。
「但基尼奇說不可以。」
聖龍說,語氣聽上去極不情願。從我眼中讀懂了不解,偉大領主不屑地哼了一聲,「因為這裡是他重新開始的地方。」
祂曾經的僕從童年實在刻苦,除了有母親的片段,講學小屋為少數有著溫度的回憶。烏合之眾的班級令他不悅,可基尼奇是真心喜歡去找利克長老。
一天就畢業的群山之子在長老家中接觸了大量讀物,小小的世界隨著知識的汲入變得開闊,要不了多久,利克長老的書卷就被天資聰穎的孩子讀了個遍。
基尼奇從未向他人明說,但這片記憶碎片的溫暖,讓他在最後一刻仍選擇保護這座不大的建築。他沒能得知燼寂海的小蛣蟟最後怎麼了,不過他希望看到懸木人的小蛣蟟們平安長大。
「戰爭平息後,小孩的父母們來找基尼奇,但都被我罵走了。他們該說的從來都不是謝謝,而是對不起。基尼奇不會在意,但我無法忍受;他們越是誠懇,我就越氣。」
也因此,當想拜師的小鬼來找阿喬時,祂心裡是極不樂意的。憑什麼僕從的技藝要外傳給這個不知打哪來的小屁孩呢?於是祂一次次的試圖逼退這腦袋倔得跟驢似的小孩,但看到小鬼是那樣的崇拜基尼奇,祂最終仍是鬼使神差地答應了。
小鬼的報酬,祂一毛都不要。因為已經有人付出了更大的代價,讓這個小孩得以今日翻過山頭,屁顛屁顛的跟著祂。小鬼付不起,也還不起。
縱然聖龍領主吸收了僕從的記憶,祂也無法重現僕從的敏捷。基尼奇為什麼能飛得那麼輕鬆呢?每當祂又不小心失手傷了哪裡時,祂總會氣憤不已,一為祂做不到像僕從那般靈活,二為這副身體又多了不必要的傷害。
頸上的傷口在阿喬接管這具身體後逐漸癒合,但深淵的力量仍是在頸項上留下了疤痕。
不願在鏡中看到那條醜惡的傷疤,阿喬選擇將僕從的頭帶綁在脖子上,眼不見,心在大多數情況下就不會那麼煩。
卡齊娜與瑪拉妮在戰後半年也來找了基尼奇。
多名繼承古名的戰士在戰役中殞落,但沃摩延與烏沙博蒂堅強地挺了下來。休養了大段時間後,兩個女孩緩緩地爬上了群山,敲響了馬力卜的家門。
阿喬想要偽裝,但沃摩延一眼就看穿了聖龍拙劣的把戲。兩個女孩哭倒在山腳的木屋裡,而馬力卜的古名破碎、持有者卻還活著的驚人事蹟,也透過山谷中的風聲傳了出去。
每個人看向祂的眼裡多了欽佩、敬意。終於得到了萬人追捧的阿喬卻沒有如同想像那般歡欣喜悅,祂在市集中大鬧了一場,砸了所有的攤子,特別是賣有燉肉食材的店舖,祂更是毫不留情的砸得稀爛。
祂是純粹的惡,理應毀了所有眼見之物,但當祂經過飾品店時,熟悉的耳飾引起了祂的注意。
那是個三角狀的耳骨釘。
「喂,」祂說,拿起那個三角飾物,把原先就嚇得全身發抖的店主更是驚得魂飛魄散,「這個多少錢?」
不用錢、不用錢!快要暈過去的店主倉皇地說道。於是祂老大不客氣地拿了就走──接著折了回來,拍了幾枚摩拉在桌上,才又大步流星離去,留下一臉蒼白的店主。
要從基尼奇所剩不多的耳骨中再擠個耳釘的位置十分困難,阿喬不下一次的抱怨祂僕從的奇特品味。幾日後,在沃摩延的幫助下,祂終是打上了第三個耳釘。
起先瑪拉妮不明白阿喬的行為。她指責阿喬怎麼可以隨意在基尼奇身上又開一個孔,可聽完阿喬的解釋後,沃摩延紅著眼眶,默默地拿起了工具,無聲且快速地在獵龍人的左耳上敲了一個洞。
僕從的心思很單純,一個耳釘是媽媽,一個耳釘是爸爸。前者是他日思夜想的希望,後者是他破碎童年的一根刺。他在自己的耳朵上,許下了沒可能實現的願望。
因此阿喬將基尼奇的耳釘也放了進去,心底期望基尼奇能在銀河的終點(*)找回他腦中最初的慈愛父親。
祂盡力想要完成僕從的未竟之事,但祂找遍了全納塔,乃至整個提瓦特,一邊旅行,一邊打聽,都沒能找到與燼寂海完全相反的地方。
祂想試著重現基尼奇的那道燉肉,明明食材、份量都與記憶中相同,味道卻沒有過去那般好吃了。
阿喬覺得祂累了。
時光流逝,踏遍七國的降臨者重新光臨納塔。聽聞阿喬至今仍遍尋不著的幻境,金髮的旅行者思索了半晌,報出了聖山二字。等不及旅行者喝完杯中的茶,阿喬扛著綠松色的山王長牙便跑出了門。
旅行者警告過祂路程險阻,然而對於已是聖龍之體的祂,這些阻礙不成問題。
心情越發急躁,朝著光幕的終點,腳步越來越快。阿喬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僕從心中的那片海是怎樣的湛藍、天空與雲彩是怎樣的交織,祂想親眼去看看這一切──用基尼奇的眼睛去看這一切。
淺海的深度不過小腿,藍天也沒有阿喬的想像中那般壯闊,雙眼卻於景色映入眼簾的瞬間酸澀起來。祂摸了摸眼角,乾乾的。
祂沒有停留太久,但祂將山王長牙立在了那片沙灘上,沒事的時候就來看看它。對於龍族而言,時間從來都不是值得擔心的事,所以往往一待就是一整天。
在偶爾的情況下,瑪拉妮與卡齊娜亦會與祂一同前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二八年華的少女邁入了花期之年,略乏自信的女孩也拔高了身子,成了部族中的大姊姊。
但她們仍會每年前來,與容貌依舊的少年一起坐上一段時間。
英雄不該被遺忘,哪怕已無人知道他的輝煌。
「所以你也別老是叫我基尼奇了,我演累了──你哭啥?」
聖龍沒好氣地對我撇撇嘴,我才發現我早已淚流滿面。
我抹掉不斷湧出的淚水,「為什麼呢?」我問,「祢不是說他只是祢的僕從嗎?」哽咽地吸著氣,我斷斷續續地說。
他人之事,我大可不必哭成這樣。但看著聖龍始終乾澀的眼角,不知怎的,我就是堵不上我的眼淚。「祢為什麼要為了基尼奇哥哥努力成這樣啊?」
祂這段心事忍了多久呢?幾個月?幾年?與聖龍領主往來的人少之又少,祂能向幾人訴說呢?
嘆口氣,收起笑容的領主安靜了下來。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接著撇過頭去,「因為他的記憶。」
聖龍沉默了很久,聽著遠方講學小屋傳來的禮炮聲、嬉笑聲,「我無法留下基尼奇的靈魂,可他把所有的回憶都交給我了。我知道了他討厭吃顆粒果,跟我一樣愛喝果汁,不反對有人陪他一起睡覺,有人能陪他一起吃飯更好。」
「但他從來沒說過。」
「他窮怕了,所以他想賺很多很多摩拉,讓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想起他的媽媽過上好日子。」
「但他從來沒說過。」
「他其實想出去納塔看看,書上說蒙德終年徐風吹拂、璃月有海燈節、稲妻有紅楓、須彌的雨林、楓丹的露景泉,這些他都想看。」
「但他從來沒說過。」
聖龍的語速緩慢,一字一句的,指尖又撫上那條褪色的頭帶,一遍遍的,像是在對我解釋,又像是在對著看不見的某人訴說,阿喬的眉頭皺得好緊,聲音啞啞的。
「你問我為什麼要為了他這麼努力嗎?」偉大領主吸了口氣,眼底亮亮的,然而你看不見任何一滴水從那裡滾落,「很簡單,小鬼,這個答案真的很簡單。」
「因為在他的記憶中,我是他的朋友。」
「但他從來沒說過。」
我跟他簽契約這麼久,他就連個表示都沒有,就算是張紙條也好啊,怕我笑他不成?
聖龍領主的戲謔神情又回到了臉上,嘴裡滴滴咕咕地,唸著祂的僕從,罵著祂淡情的契約者,以及,怨著祂將一切都藏在心底的朋友。
聖龍說得很起勁,沒有發現我的舉動,以至於我上前摸摸他的頭時,阿喬整個人僵住了,愣了兩秒,才好容易反應過來,開始推搡我,「該死的二足幼蟲你膽大包天──」
「別哭了。」
哈?我聽到聖龍喊了好大一聲,也許認為我瘋了。「你哪個眼睛看到偉大的我在掉眼淚了?龍是不掉涙的!」
「基尼奇哥哥把心事都壓在心裡,祢也把眼淚都壓在眼眶裡。」很篤定地說,更用力揉著那頭黑髮,我看著聖龍從閃躲到停下動作,最終低下頭,不再拒絕我的觸碰,「祢看著山王長牙時就在哭,看著講學小屋時也在哭。」
「每當祢講起基尼奇哥哥,祢總是在哭。」
「基尼奇哥哥的眼睛很漂亮,要好好愛惜啊。」
我說,裝作沒看見那滴終於滾出眼眶的水元素。
話太多了,快滾。按著眼睛,聖龍惡聲惡氣地威脅。
我點點頭,退開兩步,想留給這頭哭了十年的聖龍一點尊嚴──又想起了什麼,從兜中抽出一張手帕,遞了過去。再揉了兩下黑髮少年的髮絲後,我下了山,留下聖龍獨自在山頭上。
據說,聖龍那天哭了很久,哭得聲嘶力竭。
在那之後,我不再那麼常光臨阿喬與基尼奇哥哥的家,不過,我還是會帶著幾罐果汁,與阿喬在聖山見面。
偉大聖龍的嘴依舊是那樣的毒,罵人不帶重複的,而我自己則相當慶幸阿喬沒有將我劃分到該拒於千里之外的圈子中,畢竟沒有龍裔願意被人類看到失態之舉的。
瑪拉妮阿姨聽說阿喬交了個新朋友,抓著卡齊娜姊姊,以及兩大盤餅乾,直接衝進了秘境中,傍著山王長牙,五個納塔的靈魂坐成了一圈。
聖山中吃餅乾好嗎?我默默地將這句話隨著香甜的餅乾咽進肚子裡。反正連果汁都喝了,大靈應該不會再追究此事了。
吧?
我與阿喬皆沒有提起那一日的事,我想,也無再提起的必要。同樣的,我也沒有向阿喬試著討回我的手帕。
為了基尼奇哥哥,努力融入人類社會的阿喬稍稍收起了祂桀驁不馴的態度,沒委託的時候,就抽些時間去探望年事已高的利克長老,算是報答他不曾放棄過小基尼奇。
但更多時候,阿喬還是會回到這裡,跟山王長牙報告今天人類多愚蠢、委託多無聊,燉肉依舊煮不出你的味道等等的。
「好啦好啦,都散了吧,吵雜的小蟲們。」
看來今日的二足生物忍耐量表已達到了極限。阿喬跳了起來,開始驅趕我們。深知阿喬個性的我們也點點頭,揮了揮手後,我跟在卡齊娜姊姊後面,往出口的方向走去。
光幕關閉前,我忍不住又回望了一眼。
承載了龍之涙的手帕被繫在了山王長牙的手把上,而阿喬摟著磕手的大劍,一語不發。
我轉過身,跟上了瑪拉妮阿姨的步伐,離開秘境。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