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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爷爷说昨天天气预报里报了澳门有雷阵雨，让我们问问你下了么。”
“现在还没有。不过刚好像看见哪里在打闪，估计快下了。”
藏在光怪陆离的不夜城后的天空一片绛紫，风雨欲来，似有潮湿的水汽蕴在鼻尖。
“下也没事，过一会儿也就回去了——对了，我买了杏仁饼，明天回温州的时候给你们。”
“记得也分给教练和队医他们。”
“嗯，知道，我都买了。”
湿润的粉鼻头出现在屏幕另一端，猫咪无知无觉地在前置摄像头下撒娇卖萌。
“Summer，你也要看喷泉表演吗？”
视角翻转，流光溢彩的喷泉池出现在屏幕中。布偶猫不明所以，家里人却笑了，双手卡住猫猫前肢，在音乐的尾声中共同摆出影史经典镜头。
“泰坦尼克号~”
小猫卡车耐心有限，刚打开录屏没三秒便飞速逃离。猫主人长叹一声，刚想问另一只猫跑哪儿去了，却看到屏幕右上角突然由暗转明——演出结束，酒店外沿灯光以中轴线为起点缓缓亮起，永利皇宫重新展露出本来面目。
“诶，你队友是不是在那边喊你呢？”
潘展乐的视线终于从手机上移开，越过人群看向前方。而恰如魔法降临般，在视线聚焦的一瞬间，人工湖畔的街灯也一并点亮。视线中心，带着黑框眼镜的孙佳俊站在华灯下冲他挥手，因为不敢暴露而只能夸张地用口型暗示他：潘——展——乐——你——过——来——啊——！
路口信号灯由红转绿，他草草同家里人说了句再见便挂断电话，大步走上斑马线，在拥挤人潮中快步走了过去。
“在这里等下一轮吗？”
潘展乐摇摇头：“刚才在街对面看到了，这种喷泉表演应该都差不多吧。”
“那去哪里呢？”孙佳俊打开手机上的谷歌地图，“嗯……还是回巴黎人那边？在活动范围内，走过去时间也来得及，还能打卡经典出片点位。”
“铁塔？上个月不是刚看过真的吗？”
“也是……那还是在这边活动算了，要是被堵了也好回车上。”
“都行，看你，”潘展乐不置可否，“我以为你会去逛四季，嘉余哥和海洋哥他们都去了。”
“人家要给女朋友买东西，我凑什么热闹？”
“你自己不买吗？”
“在巴黎刚买完啊，”孙佳俊皱着眉头，切到小红书开始搜索关键词，头也不抬地说，“而且你跟着我出来，肯定不能带着你买奢侈品啊。到时候网上发出来我让根正苗红的潘队陪逛LV，全国人民都要骂我带坏小朋友。”
“什么小朋友……”潘展乐无语凝噎，“有人还记得我这个月就20了吗，进赌场都合法。”
“这话可不能乱说，”孙佳俊吓得手机都差点没拿稳，“抽卡赌个保底差不多行了，别的千万别沾。”
“开个玩笑！”
“很不幸，小潘，你最近已经不是普通体育生了，没有开玩笑的特权了哈。”
潘队沉默地比了个两个中指。小孙装模作样地露出假笑，伸出手，将国际通用友好手势变成哆啦A梦的圆手，再次友情提示：素质，素质。
一米九二体育生沉淀未果试图奋起反抗，余光注意到周遭动向，立刻又缩了回去——演出告一段落，人群四散开来，零星有几个路人投来探究的目光，万幸又很快被旁边米高梅楼上的金狮投影吸引了注意力。
再如何乔装打扮，身高也无法作假，两个身高远高于亚洲平均水准的男的站在哪里都过于引人注目。知名度飙升至国民级的潘展乐终于拥有一小时自由活动时间，实在是不想因好事群众的长枪短炮围追堵截而半途而废，只好背过身倚靠在栏杆上，试图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而孙佳俊慷慨地借给他了自己的后背，让他得以躲在临时的避风港中喘息。
孙佳俊不做贼也心虚：“一直在外面是不是有点太容易被发现了啊？”
“有可能，”潘展乐把渔夫帽的帽檐又压了压，“主要是这边刚散场，人有点多。”
“要不还是回……对了！”孙佳俊兴奋地握了下拳，“我们去坐缆车吧！”
“缆车？”
“上面这个啊。”他指了指头顶的红色车厢。
“那边人不更多吗？轻轨站那边排队的都快绕四个弯了。”
“没事，”孙佳俊从包里翻出房卡，“他们跳水队昨天晚上刚去完，宗源说走二楼vip口不排队，还能不下车多坐一圈。”
潘展乐将信将疑，刚想回答，白光突然亮起，雷声紧随其后。所有人第一反应抬头看天，孙佳俊也不例外，端详半天浓稠的积雨云，问：今天要下雨啊？
“哦对，今天预报有雨。”刚得到的情报被潘展乐借花献佛，“好像是雷阵雨。”
“那正好进去躲雨，咱俩谁也没带伞，”孙佳俊伸出手抵住他的后背，推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快走快走，先进楼里再说，要真下起来了到时候直接去停车场。”
依万能的短视频指引，他们免于迷路的困扰，从南门进酒店大堂，绕两道弯上了扶梯。眼下场景同谢思埸甩在群里任由自取的大量图片中的某一张重合，水晶吊灯的柔和灯光下，潘展乐灵光一闪对号入座：龙道一王宗源两个潮男原来是在此拍得又一张人生照片。再一扭头，发现孙佳俊也毫无意外入乡随俗，举着手机冲他皱眉：看我干嘛？看镜子啊！
于是潘展乐转过身来，与左手旁的另一个自己面面相觑：黑框眼镜渔夫帽，冲锋衣里搭着件非玩家认不出来的原神联名T。全世界最不平凡的男大学生比了个耶，如每个平凡的男大学生般盯着镜子里的镜头故作冷酷地装逼。而站的比他高一阶的孙佳俊在公众视线死角下重新捡回教科书式潮男人格：Ami短袖配挂着呀哈哈吊饰的LV牛仔棋盘格，笑的露出矫正后整整齐齐的八颗牙，也跟着比了个傻乎乎的小树杈。
倒数三二一，快门键左滑，强行伪装成游客的任豚与原批在镜头下达成世纪大和解。两人连拍卡下十几张合照后走到站台，重新踏入雷雨前闷热潮湿的夜中。潘展乐状似不经意地突破安全社交距离，黏在孙佳俊旁边同对方一起裁定到底留哪张发朋友圈。决赛圈刚缩小到最后两张，一个柔柔的女声冲着他们说话：你们也来了啊！
潘展乐如临大敌，抬头一看，原来是艺术体操的王澜静，正同丁欣怡一起站在vip通道旁。见两人往这边走，连忙同孙佳俊打招呼：“孙佳，刚才谢谢你帮我们拍照啦。”
孙佳俊拍照技术有点可惜，但身高与性格刚好又弥补了这点。姑娘们都乐意将手机委托给他，孙佳俊也任由她们指挥自己一遍遍重来。他一边说着没事没事举手之劳一边探出头，看她们俩最终选中的照片：确实，这张好看，正好喷泉在最高点，光也不错。
“是啊是啊，”王澜静收起手机,“诶，对了，我才想起来，说金牌有瑕疵的那个人是你啊！之前颁奖的时候我们还在台上找那块瑕疵呢，结果发现每块都有。”
“饶了我吧！”
孙佳俊假意投降，潘展乐捂嘴偷笑，吐槽他。
“网上说让你七天无理由换货。”
“那你换我？”
“过时效了哦亲亲~”
姑娘们笑的前仰后合。孙佳俊拍了拍潘展乐的肩膀：“这就是我们这个项目的紫微星的真实面目，别被采访人格骗了。”
“这次知道了，”丁欣怡点点头，“下次肯定不被骗。”
“下次港澳行？”潘展乐问。
“下次港澳行。”丁欣怡答。
孙佳俊却没接话。王澜静飞快换了个话题：“下一场喷泉表演是不是快开始了？”
“对哦，”丁欣怡看了眼时间，“我们其实是想在缆车上看喷泉表演来着，所以在这儿等了一会儿。”
“那你们先上去，”孙佳俊掏出手机，“我想先把朋友圈发了，卡定位。”
“嗯嗯，那过会儿见。”
两人挥手上了缆车，孙佳俊却收起了手机，没再继续挑图，而是对着远方的五光十色的摩天大楼发愣。一时两人谁也没说话，直到工作人员出声提醒他们后，才一起登上了下一辆空车厢。
车门滑动，外界的声音被隔绝在门外，模糊如潜入水底。缆车安静地运行了一段距离，载着他们来到正面视角，潘展乐刚想说些什么，窗外的灯突然暗了下来。
连绵的水幕映出瑰丽的红光，车厢内的音响中，熟悉地旋律缓缓渐起——那是他们不久前刚在东亚运动会体育馆台上所听到的那首，最为熟悉的歌曲。
孙佳俊看向窗外，如听到潘展乐告诉他观众席上红色横幅的内容时一般平静。只是轻声跟着王菲一同哼唱那段家喻户晓的唱段：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
潘展乐看着对面那人放空的眼神，突然想起了那个晚上。
被迫压缩成三年的时光悄然而过，全世界的目光最终落在五星红旗之上。拉德芳斯游泳馆见证他再次成为传奇，而这一回他身旁有人并肩而行。
纷至沓来的采访终于结束，在奥运村的最后一个晚上，全队都聚在一起庆祝这枚来之不易的金牌。而派对真正的主角却悄然离开，本想躲个清静，却在楼下抓到坐在路边发愣的孙佳俊。
太晚了，连灯火通明的奥运村都寂静无声。对方没刷手机，只是看着夜空发愣，神情困倦，目光却平静。见潘展乐过来，无声的让出了些位置，任由这位刚满20岁的新星同他肩挨着肩坐在一起，一同分享这难能可贵的时刻。
“没去睡吗？”
“睡不着。”
“还睡不着吗？前几天就没睡好吧？”
潘展乐听汪顺说孙佳俊前几天压力大到整夜都睡不着，细看也能看出比集训时更为明显的倦态。但突如其来的责任和压力没有击垮他——潘展乐向他做出了保证，而孙佳俊也交出了自己的回答。
“顺哥和你说了呀。”孙佳俊笑笑，“说起来，100自拿到金牌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没想什么。”
“没有不真实感吗？”
“没有啊，”潘展乐无所谓地撇了撇嘴，“我只是做到了我本来就能做到的事情，为什么要有不真实感呢。”
“这样啊……”
最后一个字的气音拉长，消散在巴黎的夏夜中。孙佳俊的下巴抵在膝盖上，缩成一团。潘展乐没来由想到家里的猫，整日坐在窗台边，就这样安静地盯着视野中某个遥远的光点。
“可是我还是觉得不太真实，感觉要是现在睡过去，再睁开眼就会发现自己还在更衣室里等着游最后一枪，”他语调轻柔如梦呓，却清晰地传导到潘展乐耳中，“我也是奥运冠军了啊……”
孙佳俊轻声地重复了这早已既定下来的事实——而好巧不巧，这正是不久前潘展乐于万众瞩目之下所交还给他的回答。
手掌触碰池边，潘展乐从水中浮出。池水温柔地托举着他，将他从万籁俱静拉回人声鼎沸。剧烈运动耗尽他的所有体力，似乎有人同他击掌，可他恍若隔世，只是盯着场馆尽头的屏幕，在得到确切的结果后自信地竖起自己的食指，任由全场目光聚焦于此。
直至他感受到另一只手上拍击的力度，他才终于回过神来，扭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泳镜在眼眶压出红色的压痕，他从未见过孙佳俊如此狼狈，呼吸急促鼻尖通红，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可对方却还是哑着嗓子喊他的名字：潘展乐！潘展乐！
他看到青紫的指尖与急迫的脸，想起站在出发台上时所看到的那道自50米外披荆斩浪而来的身影，如江豚般掠过水面，将信任与信仰一并交接给他。
这份信任与信仰化作奥利匹斯山上的志高荣光，而潘展乐心甘情愿将之同眼前人共享——他握上了那只向他伸来的手。
无论多少次，潘展乐都会说出相同的回应。
“是啊——你答应我的事，你做到了。所以你现在也是奥运冠军了，孙佳俊。”
孙佳俊侧过脸看向潘展乐，眼中敛着薄薄一层水意。明明是一副潸然落泪的样子，潘展乐却觉得他从未笑的这么生动过。
“谢谢你，奥运冠军潘展乐。”
他说。
而潘展乐就在那么一个时刻被击中。
不是最高奖台上，也不是万千镜头前；不是游的最快的运动员，也不是众望所归的紫微星。潘展乐就是在这么一个与过去与未来相比都稍显平庸而安静的时刻，如每一个普通人般姗姗来迟地恍然大悟：他为什么要在赛前给予承诺，他为什么要在赛后认证荣耀，他为什么最终还是与孙佳俊十指紧扣，将这个本该电光火石般的瞬间定格在菲林与油墨之上，成为永不磨免的一段历史。
而此时此刻——不是更衣室，也不是泳池边；不是并肩而行的队友，也不是长他四岁的兄长。在这个终于仅有两个人的缆车车厢中，坐在他对面的是也只是孙佳俊，是拉他坠入爱河的罪魁祸首。而一天能在深3米的标准泳池里游一万五千米的运动健将心甘情愿溺入其中，像一个初学者般重新学习如何换气如何划水。
他迎着孙佳俊看向他的目光，单刀直入陈述事实——最顶尖的运动员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机会，而他将告诉孙佳俊在百般思索后所得到的，自己一切行为的动机与根源。
“孙佳俊。”
潘展乐喊他的名字，连名带姓全须全尾，如一句说到做到的诺言。
“我喜欢你。”
啪嗒，啪嗒。
一滴，两滴，雨终于落了下来。青紫的的闪电同窗外的光影一同照亮孙佳俊的神情，在潘展乐的视网膜下烙下短暂的刻痕——震惊、无措、亦或者是难以置信。孙佳俊的脸上难得出现了空白，只有泪水悄无声息地从眼眶滚了出来，如雨般浸湿睫毛。
——人这一生要闯过多少场雨？
孙佳俊行至高山亦落入低谷，一路坎坷挫折被他消磨殆尽吞噬吸收，同化为自己的血与肉，最终如一朵云般落在潘展乐面前。可潘展乐拂过包裹在外的白色毛丝，在最深处捕到一场声势浩荡的暴风雨。
他们一同跑过电闪雷鸣，直至雨过天晴的终焉之地。潘展乐张开手，发现藏在坚硬如钻石般澄澈的灵魂之中的，是一颗柔软而脆弱的心脏，平凡却生动。
“那天晚上你就是这个表情，感觉很想让我亲你。”
孙佳俊呆呆的回复：这能说吗？
猝不及防被自己所掷出的回旋镖击中，始作俑者却笑的坦荡。
潘展乐的指尖触碰上离他最近的这朵积雨云，毫不畏惧蕴藏其中的冰晶与雷暴，只为去捕获一只隐匿其中稍纵即逝的蝴蝶。
在吻上对方的瞬间，他似乎听到了孙佳俊的一声轻叹。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