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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底下挂着暖气片,挺沉闷一个,不起眼。张颂文凑上去研究,坚信命运把他派到北方来的任务之一是研究暖气片。这东西在南方少有,对于一切没怎么见过的东西呢,他都感兴趣得要命,心里还叽叽咕咕:这窗台上怕是放不了绿植。
搬去宿舍前,也给母亲上了一炷香。张这个人呢,很相信事在人为,人为完了,觉得自己还值得一些运气,求各路仙人不如求自家人,如果母亲真的位列仙班,应当很忙。这些年祈求她保佑自己这个那个,求的无外乎利利是是,蒸蒸日上。张心想:求求啦,我不是很挑,但是给我分发些好相处的室友吧!
张颂文是和林大川最早在这寝室熟络起来的。初见时大川有点小胡渣,小麦肤色,颧骨高,眉眼很精神。张颂文大概地觉得他是北方人,又稍微庆幸一些:没比他高多少。来北京之前他很担心周围同学都太高,担心要一直仰头看人。
对方看见张,咧嘴笑笑,稍微有些局促。张心想:哎,我作为长了几岁的“社会人士”,理应要先打招呼的,立马挂上亲切笑容(就没有几个游客不买账的那种),上去同新舍友握手,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张颂文!看来我们是室友了!”“你好!林大川。”大川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但也马上同他握手,看得出来还是很发自内心高兴的。
零零左右那会儿寝室大多是六人或者八人一间。后面进来几人都比林大川要高,十八九岁,一个个的嗓音低沉有力。张颂文又想,哎,看来担忧还是应验了,北方还是大高个儿多。其中一人和张颂文打完招呼,问:听你说话……广东人吧?张笑说是。又说:我知道你,你是考试的时候最后演导游的那个!
知道张年龄的时候所有人都很惊讶。南方人,怎么长得这么年轻!张不好意告诉他们:我在南方人里也算长得年轻的喔。只说自己普通话不标准、还不是正式学生的事,表示自己中专生,看到正式高中毕业的年轻人,很羡慕。不过看上去根本没人对这个感兴趣,“你都已经是出去闯荡过好几年的江湖人了!厉害!”
“什么江湖人?”
这声音也很年轻的,又很稳定,几乎听不着吐气声。张颂文又羡慕了:能来电影学院的,普通话真是一个比一个说得好。
那是他第一次见着周一围。周是个真真正正的大高个儿,这回张颂文彻底要抬头看了。但是周又比较白,人瘦瘦长长,眼珠大而黑亮,睫毛纤长,还是个青葱秀气的学生仔。就算放在电影学院里,也是蛮体面的长相。一人叫道:“哥们儿,挺高啊!”
周一围挠挠后脑勺,拖着行李箱进来。六个人里站着张颂文和他,像是一长一短两条蒸饼子。
“你俩可真白啊……”旁边又有人来了一句,不是为了故意搞笑,但没人忍住,都笑出来。一片嬉笑声里,周一围显得有些局促,张笑得稍微收敛点,周一围看了一圈,眼神就有点落到张身上,总感觉有些求助的意味。张顺势接过他的行李箱,示意他进来点:“欢迎,欢迎。”
寒暄没两下,张颂文又掏出从老家带的绿茶,被认为很周到。下午是新生大会,几人打算都去食堂吃个午饭。张颂文是很情愿和室友搞好关系的,又一直很相信中国人的情谊在饭桌上、吃喝上建立起来,这点南方北方,总该一样吧!但是呢,周一围就比较不合群了。抱着本书看,说不吃午饭。读的什么?张颂文好奇死了。上去一问,答《苏东坡传》。张就不做声了:他实在对苏东坡没什么了解。哎,恐怕自己在读书人眼里是很没意思的!但又对自己说:没关系,没关系,这里是大学,书还是可以看得够的。这样想心里稍微慰藉一些。
第二日就要开始上课。高职班进修的时间比本科生短,不过大一的课还是跟正式的本科生差不多的。大一上戏剧概论,表演基础课,语言艺术课,电影赏析课等等。教戏剧概论的老师是个已经头发都花白的老人家,不过讲话还中气十足的,专门喜欢开早八的课(后来知道每次来上课之前他都要晨跑一小时)。张颂文是个很相信生活秩序的人,一向信奉的是早睡早起、一日三餐,不一定要去教室很早,但一般会早起去操场绕圈,练普通话,有时候也背一些台本。第一日去教室,本以为自己到得够早,结果远远地就看到一大高个儿走他前头。
“嘿!”张颂文从后面拍他,拍到一手结实肌肉,拍得他手还有些小痛。
他回头看到张,有些被吓到,后退小半步。“吓到你啦?抱歉抱歉。”张嘴上道歉,心里想:哎,怕什么,简直白长那么大个儿了。又看他头顶,很羡慕:不如分我点身高吧。
张颂文刚认识周一围那会儿,对他的印象就是,不太爱说话的,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个十分有边界感的人。张颂文的眼里,这就是周一围比较“酷”的象征。也许是因为寝室其他几人都稍大几个月,社会化程度比较好,对比之下,张就时常感觉周一围身上一些青春期的东西还没有褪去。后来张回过味儿来,他只是太早地遇到了四十岁、五十岁的自己,以至于很早就变成了一个年轻的老人家。
“你还记得我名字吗?”张怕他尴尬,就先问问题。他点点头,“记得的。你叫张颂文。啊不,应该叫你颂文哥。”
张挺怕他把自己叫老了,摆摆手,“不用不用,你可以叫我大名,叫我颂文,都可以。我家里人呢,叫我文仔……”看他神色突然有些惊恐,张觉得很有趣味,又补充道,“我可没说让你叫我‘文仔’啊。”
两人找到教室坐下来。根本没有别的同学,老师也还没来,一个教室空空荡荡。张不知道聊些什么,又有些怕尴尬,没想到周一围先开口:“我知道你……”
张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快到嘴边了,这下还得咽下去,又去看他,笑眯眯地。周一围撇开一点视线,说:“他们说你考试最后那个题,演了个导游,演得不错。”
“哦?你知道那个!”张颂文没想到刚入学,自己还成了“名人”。
“你真的干过导游啊?”
“当然啦,”张颂文下意识去掏书包,才意识到他现在根本不需要每天揣着导游证了,也根本没把那证放包里,“你等着啊!今天回宿舍我给你看,我真的有,你别不信。”
“哈哈,我没不信啊。”
“好,好。”张笑着点头,“我是干过导游啊!不然你当我大你们这么多岁是干什么用的。”
“导游干得好好的,来电影学院干嘛?”
听这一问,张心里又摇头。哎,果然还是孩子,问话这么直接。不过他一向也不怕直肠子问问题,毫不回避道:“喜欢看电影啊,想入这行,本来想报的导演系,但是人家不招生了!我又已经辞了上一份工作,也回不去了,既然报不了导演,报表演咯,导表不分家嘛!”
“呵呵,你还挺懂。”
“嘿,其实这不是我说的,我听北影厂一个老太太说的。”
“没想到你还挺冲动一个人。”
“不冲动也不行,怕自己反悔。”
“一冲动就来了北京?”
“嘿嘿,对。”张颂文挠挠后脑勺,“是不是有点傻啊?”
周一围摇摇头,突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笑了。“你倒是跟这学校挺配的。”
“挖苦我呢?”
“哪有,‘梦开始的地方’,你听听是不是挺配……”
“啊啊啊啊!”张颂文这下两只手都抱住脑袋,“打住打住。”一边抱着头,一边还用余光打量周一围,“你又为什么来的这儿呢?”
周一围不看他了,撑起脑袋,“还能为啥?一样!喜欢电影、表演呗。我文化课成绩不行。文科还凑合,理科一团糟。想来想去,还是电影学院适合我……其实我觉得我考得还行!结果本科班没录取,你说怪不怪。”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不过电影学院嘛,每年都有走后门进去的。”
十八岁的周一围还是个有点子失魂落魄的青少年。这番话叫张颂文有些失语了,他比周大几岁,知道干哪行哪业都少不了这样的事,但总觉得这不该是十八岁的人该去过多担忧的。也许只是录取结果叫他太伤心了,青少年的其中一种特征是,遇到伤心的事儿了不愿承认,反要去伤别人的心,如果全世界都伤心了,倒好了。这么想了,张颂文给人操心的秉性又出来作怪,想告诉他:你不该这么说别人!话到嘴边却被自己努力咽下去,问自己:你是谁啊你?刚认识一两天,又不是他爸妈,多嘴什么? 最后他说:“哎,以后的路又谁知道的,要想真心做这个事,好好干,总能有路子的!”
失魂落魄的青少年这下又回过头看他了,没出声,就冲他笑笑。
张颂文又好奇问道:“你爱看什么电影呀?”
一聊电影,这可不得了,周一围肉眼可见地两只眼珠子都亮了,整个人好像也不是那个很紧绷的样子。张提了自己喜欢的几部,聊了一会儿情节。周聊得更多,还能旁征博引,提到一些话剧。张自问看的电影不少,书也有些,话剧就少得多了。所幸他见过的人和事都多,而周毕竟看过的都是经典之作,要说经典之作,那还是有一些人类共通的情感在里头的。周举出一个例子,张颂文就赶忙搜肠刮肚,想到他干导游还是刷瓶子的第几年,遇到过谁谁谁,唯恐话掉地上了。
有同学陆续进教室,张便放低声音,惭愧道:“哎,一围,没想到你知识这么丰富,其实你说的这一大半,我都没看过,看来我还有许多要学的。”这也是实话,不过张也不是妄自菲薄,他对他的经历和记忆力还是很自信的。
周一围这下不继续说了,还敛起了笑意,又回复那个绷着的样子了,也避了眼神不看他,搞不懂在想什么。这下张心里不安了:怎么了,我也没说他什么不好……
“哎,我搞不懂你,”只稍沉默了一会儿,周一围开口了,“你有很好的经历…… 我倒是觉得比书本那些东西好多了。”
十八岁的周一围,寡言、敏感,有点儿拧,但有时又有这种直击人内心的鲁莽纯粹。十八岁的周一围实在太粗糙了,粗糙到都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也正因为如此,这话让张颂文心里暖烘烘的,又觉得被比自己小的人夸还是有点不自在,就拍拍他的肩,“真是,我看你平时都不怎么说话,一说就说这么猛的。”
这下轮到周一围不自在,自顾自转头,又不看他了。这不就一小孩儿么!张忍不住又拍拍他。
于是整节戏剧概论课张颂文都捂着自己暖烘烘的心,一副人生很值得的模样,但是接下来的语言艺术课他就没那办法开心了,老师要抽人读剧本,他拼命低头,还是不幸被选中(也许他们坐在太前面了!)。可不得了,“先生,回来点个什么”一句被老师纠正三次,整段念下来磕磕绊绊,一点都不顺畅。一通念完,简直整张脸都要涨成粉红色。老师倒是没笑,四周有不少同学在笑的。他坐下后不敢看周一围一眼,就稍微撇过一点点脑袋,本来以为至少周会严肃点,没想到,也在笑!
周一围似乎注意到张往自己这边看,就憋着笑,回过头去看这个年长几岁的广东人,耳朵全都红了,对他虽然称不上是怒目而视,但两片嘴唇明显都撅起来了,不大高兴。周心里这时候才稍微升起一点点愧疚,便不笑了,凑过去一点点,胳膊碰碰,示意:别不高兴啦!
一上午的课结束,周一围收拾东西,等他一起去食堂。一回头,看见张颂文一个人还在那里坐着,嘴里叽里咕噜,突然觉得有些好玩。你念什么经呢?他问。张颂文念念有词,跟本不睬他,周一围仔细一听,正是那句:“先生,回来点个什么?”
较真啊,这人!
“点炸酱面。”周一围接话道。张抬头看他。周又说:“走啊,去吃饭!你要学普通话,我教你呗!”
“真的啊?”
被他这么一问,周一围哭笑不得:“假不了!”
张这下才从愁眉苦脸转成笑吟吟的,两段眉毛弯弯,“好,好!说话算话。现在吃饭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