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史蒂夫开始犹豫。他公寓的门没合上,应该不是陷阱。是陷阱的话就太不经心了。他偶尔会感觉公寓里有一个幽魂。总觉得好像有一个人,一具身体,飘然穿过自己的房间。但现在……史蒂夫推开房门,缓慢走进门厅。墙上粘着血印,地上也有血迹,整整三大块。浴室里,莲蓬头嘶嘶作响。史蒂夫看见浴帘上映着一个男人的影子。
那个男人半身赤裸,整个人湿透了,坐在莲蓬头底下,正用牙齿咬紧缠在右手臂上的皮带——被用作临时止血带的皮带。他身下积聚着一滩呈现出淡粉色的小水泊。
一把枪的枪眼正对着史蒂夫的眉心。在史蒂夫尚未发现的时候,男人就已经用金属手握紧了枪。现在史蒂夫发现了,连忙举起双手,同时胃里一阵痉挛——巴奇中枪了,不止一处。为了处理伤口,他扯开了自己左边的裤脚,还有右手袖子,大腿上绑好的白色绷带已经染上血渍。目前他在处理右手臂上的抢伤,史蒂夫出现之前,他正准备把止血粉倒上去。
他甚至无需看上一眼,就把枪对准了史蒂夫。男人湿透的长发糊在脸上,皮带从嘴里掉下来,水珠滚下鼻梁。金属手臂动作迅捷。即使留了这么多血,即使男人脸上有一丝痛楚的神色,举枪的手依旧很稳。
他的双眼黑暗,深邃,无法解读。环绕瞳孔的只有一圈极淡的蓝色。他顺着枪管凝视史蒂夫,低声呢喃,仿佛自语:“你真的是,我的朋友?”
“我是!”史蒂夫脱口而出,像溺水之人一样紧紧揪住这个问题,“求你,让我帮忙,我可以叫救护……”
只迟疑了一秒钟,巴奇便调转枪口,抵在自己太阳穴上。史蒂夫立即僵住了。
“别叫医生,我不去医院。”他说,声音里有种可怕的坦诚。
“好。”史蒂夫回应,“可以。按你说的来。”
巴奇又花了一到两秒时间打量史蒂夫,接着点了点头。举枪的手垂了下来,落在身侧。又过了一会儿,他把枪滑进水泊里,伸手抓住止血带,扯紧。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面容因疼痛而扭曲。“我需要你帮忙。”他一边咬着牙往伤口上倒止血粉,一边对史蒂夫说,接着从作战背心口袋里扯出一卷干净的绷带。史蒂夫望着他,有些无助。而令他吃惊的是,巴奇居然笑了,或者说,发出了一点类似小声的、粗糙沙哑的声音。“我没打算让你帮我处理伤口。” 巴奇说,仿佛能读懂史蒂夫大脑子里在想什么。他用力将绷带压在伤口上,然后开始缠绕,动作很粗暴。
“这没什么。”他继续说,轻轻摇头。他坐在冷水里,脸上却沁出汗珠,随着摇头的动作甩下来,这一切都传达着与“这没什么”相反的含义。“我恢复得很快。”
“是任务。”他告诉史蒂夫,“我一个人无法完成。”终于在手臂上缠好纱布,他向后靠着淋浴间的白瓷砖墙,呼吸粗重。男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浮出鸡皮疙瘩,但他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他抬头望着史蒂夫,“你是我的队长,对吗?”
淋浴间门外的史蒂夫蹲下身,手撑在大腿上,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巴奇,”他开始说。但即便只是这样一个名字,都超出了某种范围。他看着巴奇的表情,像是原本有一扇门开着,现在又猛然关上了。
“我现在还,没有准备好。”巴奇直言,头偏向另一边。
“我——好吧。”史蒂夫如今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看着他,看着巴奇,冬兵,或是詹姆斯,不知自己能说什么。但他还是开口了。
“那么,和我说说这个任务吧,巴恩斯中士。”
2.
巴奇接受了毛巾和换洗衣物,这让史蒂夫松了一口气。接着他站在史蒂夫公寓厨房餐桌旁,一边漫不经心用毛巾擦头发,一边捣弄一个火柴盒大小的电子设备。还好史蒂夫曾在史塔克大厦见过类似的玩意,所以在巨大的三维地图投射在餐桌上时,史蒂夫没有太过吃惊。
“这是186号杜拉格,位于曾经的南斯拉夫。”巴奇说,说完这句话,他又咕哝着念出几个单词,听起来像是chernaya bashnya, temno, mračno(“黑色之塔,黑暗之地”)。地图在他们头顶旋转,展示着一座看似无坚不摧的建筑,有一半与山峰浑然一体,两面围绕着河流。
像个要塞,史蒂夫说。
“曾经是的。”巴奇回答,嘴角凝成一个有些冷峻的微笑,“是座中世纪城池,被纳粹用作战俘营。战争中期,九头蛇给它派上新的用场,现在仍未停用。”他伸手将地图展开,指出一条现代化的公路,和一些卫星系统部件给史蒂夫看。“他们在这里做实验。”他的声音里没有感情波动,“实验的对象大部分是罪犯——刑事犯、政治犯。在塞尔维亚,政治犯永远不缺。但除此之外还有儿童,他们从世界各地抓来孤儿,在他们身上做实验。有200多个孩子住在那里,被当作潜伏特供培养。”巴奇盯着头顶旋转的地图,说,“我就是在那里出生的。”
史蒂夫不能不反驳这句话,“你出生在布鲁克林,巴恩斯中士。”
巴奇转头看他,然后点头。“也没错。”他认可道,接着将注意力重新放在地图上。“我已经从各个角度研究过这些透视图,”他沉吟道,“但我想不出一个人完成任务的方法。你能吗?”
史蒂夫强迫自己呼气,放松肩膀,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问题上——关于这个可怕的地方,他必须专注于可以着手的问题。“我不想显得傲慢,”他转向巴奇,说道,“不过,我能接触到一些位在高层的人,可以——”这时巴奇转身,金属手指抓住史蒂夫的上衣前襟,后者出于本能,立即采取防御性的蹲伏姿态,也用双手抓住巴奇,保持平衡,做好了掀翻巴奇或是击倒他的准备。
但巴奇没有更进一步。他的手臂在颤抖。他看起来狂怒不止——这让史蒂夫忍不住眨了眨眼,是巴奇在发怒,不是冬兵,不是九头蛇特工。发怒的是巴奇·巴恩斯,他的朋友。这看起来像暴雨前雷鸣一般的表情,史蒂夫曾见过,见过许多次,只是从来没有承受过而已。
“你觉得那些人不知道吗?”巴奇说,语气倨傲。他松开手臂——这可能是他的本能,也可能是种冲动,或是什么残留的感觉——他不想揍史蒂夫。“你觉得他们不知道?刚果曾发生什么,玻利维亚十多年的奴役统治,或是——”巴奇戛然而止,“他们知道。他们还见鬼的付了钱,但他们每个人都能合理推诿。这就是他们会告诉你的东西,队长。他们会告诉你齿轮层层递进,不关他们的事。不过是200多个孩子罢了,而且这些孩子还活得好好的。而我们得逮捕国家栋梁,五角大厦里的人物,你真的想冒险打破前南斯拉夫地区的微妙局势吗?就为了——”
“够了。”史蒂夫咬紧下颌,“对不起。你说得对。”他知道巴奇是对的,他简直能听到亚历山大·皮尔斯的声音,滔滔不绝说出这些话。
“我总是忘记现在不比从前。”
巴奇转身背向他,双臂交握,仿佛想以这种肢体方式克制自己。“事情从来就不是那样。”接着,巴奇开口道歉,声音低沉紧绷,“我不想和你打。我再也不想和你打了。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字面意义上的。”他又发出了之前那种沙哑的笑声,“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对吧。”
“不,”史蒂夫说,“你完全搞反了。你有很多朋友,而我只有你。”他给巴奇一个伤感的微笑,之后,再次将目光投向透视图,“所以,哥们,你想怎么做?”
“这个——”巴奇拖长了声音,这是目前为止他发出的和从前的巴奇最为相像的声音。“显然我需要你的意见。我想我们得用上一大堆炸药。噢,还有,”他拉起自己的作战背心,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东西被塑料包住了。史蒂夫弯腰查看,“呃,这是——”
“一根手指,没错。当时他已经死了。”巴奇说,接着皱了皱眉,补充道,“我发誓。”
“好吧。”史蒂夫有些不确定地说。
“我们需要这根手指才能进入要塞。”巴奇说,“还有密码,我已经拿到了。问题在于:他们知道我要来。还不提高警惕的话,未免太傻。”
史蒂夫咬了咬嘴唇。所以娜塔莎说的没错,“法兰克福和布鲁塞尔是你搞定的?”
“没错。还有色丹岛、马洛斯、克里特、巴拉圭、肯塔基、德克萨斯,”巴奇说,语气刻板,“所有使用过我的地方。”
“他们说德克萨斯州是油罐火灾事故。”史蒂夫皱着眉头说。
“这是他们的说法,”巴奇回道,“但九头蛇知道是我,他们也一定知道没有人比我更想要黑塔。”他的面颊上有一条肌肉抽动了一下,“这是最后一个了,但我没法独自完成。”
“你不必一个人。”史蒂夫说,“你再也不必一个人做任何事了。只要你愿意,我发誓……”而巴奇转过头,没再看史蒂夫,似乎有些不自在。
3.
这样和巴奇在一起有些不对劲——巴奇在他身边,又好像并没有——眼前之人拥有巴奇的形貌,一点点吃着史蒂夫做的简易晚餐(汤和三明治),好像已经忘记如何进食;无论是肩膀的弧度,脑袋倾斜的样子,都和巴奇一模一样,他坐在那儿,仔细修理自己的战斗装备。史蒂夫用余光看他,努力让自己不直勾勾得盯着看。这感觉太过熟悉,眼前的这个男人与曾坐在他们公寓里椅子上缝补衣物,清理皮鞋的那个人重叠在一起。史蒂夫记得他的后背,记得扬起的鞋刷,记得巴奇精心、敏捷地穿针,再用牙齿咬断线头的模样。
如今再没有什么人会自己把鞋子擦得锃亮,或是在衣服上缝缝补补了。某些地方还是能买到鞋油和针线,但它们多置于蒙尘的搁架,无人问津。然而,即使已经过去七十年,巴奇修理装备时动作中那丝笃定与精准,还是让史蒂夫感到熟悉。他熟练地运用倒缝手法,修补作战长裤和上衣,接着处理皮夹克、皮带和武器束带。他对待手套和靴子则格外上心,就与记忆中那个人一样——坐在自己铺位上,检视靴子,再小心清理、涂抹鞋油,确保它们能上战场。
现在唯一让史蒂夫感觉正常的是构思任务策略的过程:他们翻转地图,凑在一起,从任务开始到结束,将战略细节一项项捋清。
“看这里。”巴奇说,指着河流的一处拐角,“黑塔这一面无人监视,没布置任何有实际作用的防御工事,纯粹是一堵1320英尺高的悬崖。”他抬头看向史蒂夫,“固若金汤,他们说。”
“是吗。”史蒂夫回答,与巴奇双目相对。接着他们笑了,看似有些狡猾地向对方咧嘴一笑,“所以——用船?”
“嗯。”
不知是史蒂夫的错觉,还是他真的听出了巴奇声音里的布鲁克林腔调?
“用小船,以免在检查点被人抓住。”巴奇用手指点了点地图,“这里,还有这里。”
“我们得晚上行动。”史蒂夫沉思道。
“当然得在晚上。”巴奇说,“白天就跟在公园里散步没什么区别。”说完这句,两人鼻子里都哼出笑声(还有“上帝”),史蒂夫几乎可以想象:湿滑的岩壁、波涛、绳索,脚下是四百英尺高。“你划过船吗?”巴奇问他。
“噢,当然划过。”史蒂夫说,“月亮公园里那种儿童船。”
仿佛“砰”的一声,前一刻的温馨气氛碎裂无踪。巴奇肩膀耸了起来,僵硬且紧绷,他把脑袋转了回去。史蒂夫真想踢自己一脚。巴奇已经说了还没准备好,而自己却非要逼他。“对不起,”史蒂夫喃喃道,用手掌根揉了揉发际线。“和我说说武器的情况吧,”说完,又加了一句,“中士。”
过了好一会儿,巴奇才回答,“武器也堆放在这附近。只要你知道往哪找。”
“而你知道?”史蒂夫问道,手放了下来。
“是的,队长。”巴奇在微笑,却并无笑意,“我知道。”史蒂夫想问那些武器是九头蛇的,还是神盾局的,是为哪一方准备的,但他怕巴奇会用他久经世事的疲倦双眼,带着怜悯看向自己,说从没有“哪一方”,始终只有同一方。所以史蒂夫没问出口,而是抬起下巴,直视巴奇的双眼,说,“让我看看你的枪?”
巴奇愣住了,然后渐渐开始微笑。他伸舌头舔了舔自己丰满的下唇。史蒂夫努力装作没发现,但巴奇的脸一直令他着迷。他理解九头蛇为什么要给巴奇戴上面具。
“没问题。”巴奇拖长了声音说,“都是好枪。”他跨步走向堆成一堆的武器装备,从中拎起一杆黑色的长步枪——巴雷特M82狙击步枪。这比巴奇战时背着的春田手动枪机狙击步枪要好上太多。巴奇把抢推给史蒂夫,后者接住,提起,透过瞄准镜向外看,接着快速拆卸、组装,直到枪身发出令人满意的“咔哒”声。他足够了解巴奇,他知道即使经历了一切,即使到现在,这一系列步骤仍能让巴奇放松下来。史蒂夫能从周身空气,从巴奇的肢体语言感知这一点。
“很好。”史蒂夫说,把步枪交还给巴奇,“你还有什么?”
巴奇向他展示了一杆小型(但看起来很致命)的机枪,以及几把手枪:一把精致小巧、周身闪亮的德林格,一柄柯尔特,和一杆厚重的黑色西格绍尔。史蒂夫重新看向那柄柯尔特——从磨损印记来看,这把应该是巴奇最喜欢的手枪,它很像史蒂夫战时携带的那把,虽然绝不可能是同一把枪(……他最后一次看到那把手枪是什么时候?)。但无论如何,无论是枪型还是枪管上的划痕都很相似,这让史蒂夫感到心痛。他能看到枪柄上磨损的痕迹,知道它们来自巴奇经年累月的使用;能看到套筒上的指印,因为巴奇曾经一遍一遍往回拉它,扳机的光泽也有些黯淡了(他曾经把那柄手枪丢给巴奇,他曾经在火车上把那柄手枪丢给巴奇。)
史蒂夫抬起头。巴奇正在细细打量他,面容沉静。“这把能给我用吗?”史蒂夫问。
巴奇缓慢地点了点头。“可以,”他说,“当然可以。”
4.
巴奇很快把东西都装进黑色的小帆布包,效率极高。接着他脱掉上衣,露出金属手臂与肩膀相接处深刻的伤痕。史蒂夫猝不及防,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些伤疤,但他很快回过神,猛地放下手臂。巴奇的身体是如此熟悉,却又陌生。史蒂夫不知道当初巴奇看到自己超级血清塑造的躯体,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觉。巴奇那只完好手臂上绑着的绷带已经发黄,还泛出一点红褐色。他摸摸战斗背心下面穿着的薄薄一层衬里。巴奇在整装,似乎是要即刻出发。
这太快了。他们还需要更多时间在一起(或是长久地独自一人),去回忆,去弄清楚自己对于对方而言意味着什么,协商,然后达到某种“和平”状态。他们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爆炸,史蒂夫觉得自己像个拆弹人员。他们不能就这样出发执行任务:离彼此重逢才过了几个小时,两人都没休息,而巴奇还受着伤——
“等等。我得确定你已经可以执行任务了。”史蒂夫尝试道。他可以坚持这个说法,毕竟作为指挥官,他有权知道他的士兵是否健康,保证士兵得到照顾。“让我检查一下绷带。”
史蒂夫后悔了。因为巴奇毫不抵抗地服从命令,顺从得令人难受。他什么也没说,像身上有什么开关让人关掉了,眼神如死水一般,站在史蒂夫面前,让史蒂夫“检查”他,像检查一件物品。
巴奇没有说谎,他的确恢复得很快。伤口表面粗糙,但早已止血,小一些的划伤甚至已经弥合,只留下粉红色的印记。史蒂夫迅速给巴奇敷上绷带(时髦的现代“罐式”绷带),接着从医药箱里摸出一些神盾局专门为他研发的药物。巴奇只看了一眼他手上的药片便干吞下去,问都没问这些东西是什么。
他不该这么做。九头蛇可能就是这样“照顾”巴奇的:用药物、机械、植入物,见鬼的用一切手段确保他达到执行任务的要求。仔仔细细检查,彻彻底底清理,然后收起来等下一次使用,就像包养一把好枪。这不是他应该对巴奇做的,不是巴奇需要的。事实上他简直是个白痴,就这样错过了那些更重要的线索——巴奇刮了胡子,胸膛上黑色的毛发很短——他正在重新掌控自己,掌控自己的身体,还有外貌。史蒂夫也做过这样的事,不止一次:他记得从那台紫外线机器里走出来的自己,胸口重新长出毛发,让他发痒;当发现自己身在21世纪,他整整五个月没打理自己的脸,藏在厚厚的胡须后面。有些时候,你能掌控的只剩下这些无足轻重的决定。巴奇需要有人倾听,而不是命令:战场上他绝不会质疑巴奇。聪明的指挥官会听取自己中士的建议。如果巴奇认为自己已经准备好,那他就是准备好了。如果巴奇认为现在该上路,那他们就即刻出发。
“好了。”史蒂夫说,飞速向巴奇笑了一下,“给我一分钟整理行装,我是不是该——弄辆车?”
巴奇花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才让自己放松下来,仿佛他的神思方才跑去了很远的地方。“嗯。”巴奇回答,舔了一下嘴唇,喉咙吞咽,走神好像让他口干。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弄辆结实的。”
5.
结实点的?考虑到这个要求,他得借一辆没法追踪,不见了也没人留意的车,然后这辆车还得“结实”。他想过借老罗素太太那辆不起眼的灰色丰田花冠,主人每周只开它一次去购物,不过史蒂夫觉得那辆车可能达不到巴奇提出的“结实”标准。史蒂夫自己从没对汽车产生过多大兴趣——他喜欢摩托,也觉得摩托很适合自己——但巴奇一直很喜欢机械和科技,曾经拖着史蒂夫去纽约大中宫看车展。娜塔莎可能会知道去哪弄辆好车,史蒂夫自暴自弃地想,接着突然记起住在街尾大宅的科里根一家,听说他们要外出度过整个夏天——他们在海滩边有座房子。对于史蒂夫而言,科里根先生像是那种正在经受中年危机的典型范例。撬开科里根家的双车位车库,史蒂夫发现了一辆明光锃亮的雪佛兰科尔维特,车身黑色,车窗用的染色玻璃。
史蒂夫把车停在自己住的那栋楼旁,天已入夜,街道昏暗寂静。史蒂夫从车里钻出来,看见巴奇从与他浑然一体的阴影里走出来。巴奇审视了一番,露出认可的神色,接着把他们的背包装进车里,自己坐上驾驶位。史蒂夫也上了车,坐在巴奇旁边。巴奇穿着黑色皮衣,史蒂夫也穿着他黑色的制服,他们几乎隐没在一片黑暗里。
“现在去哪?”史蒂夫问。巴奇发动引擎,车开离路边,黑色车轮与地面发出尖锐摩擦声。
“武器贮藏点。”巴奇回答,“然后去近郊机场,是个小型的货运——”
“等等,停下——停车。”史蒂夫说,“现在停车,我是认真的。”巴奇的目光落在史蒂夫脸上,但他也服从了命令,猛踩刹车,车子冲出了路肩。几乎还没停稳,史蒂夫就已经下了车,从车头绕到巴奇这边的车门,猛地拉开。他不知道巴奇会怎么想,但他总有自己的底线。
“下来,”史蒂夫说,“车我来开。”巴奇抬头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史蒂夫。
“我会和你一起去南斯拉夫,与九头蛇战斗。”史蒂夫告诉他,“但去机场这一路,我不会冒着伤害任何人的风险。”
巴奇下了车,动作连贯流畅,金属手指着驾驶座,示意史蒂夫进去。还好,他似乎只觉得这整件事很有意思,他看向史蒂夫的目光有一丝几乎称得上温柔的情绪。史蒂夫看着巴奇绕到副驾驶门边,姿态优雅地拉开门坐下,然后“砰”的一声,两人一起关上了车门。
“你觉得我来开车,就会导致一地车祸?”巴奇问。副驾驶座几乎容不下他的两条长腿。
我觉得你可能都不会发现身后发生了车祸。“我是觉得你很长时间没去过驾校了。”史蒂夫回答。车开上路,史蒂夫打开指示灯。
“而你去了?”巴奇问。
“我还真去了,为了拿到驾照。”史蒂夫瞥了一眼巴奇,继续说,“我走了所有程序——驾照、护照、银行招呼——现在可是合法公民。还能拿到拖欠工资,我赌你也能拿很多。”
“我觉得不行。”巴奇咕哝。
“问题是,他们总是写错数字。”史蒂夫不自觉说出口,听起来很奇怪,但他还从没告诉过任何人,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话说回来,谁又能懂呢?“他们总写错我的生日。”史蒂夫解释,“没人写1918,每次都写成1981。大多数时候我都没在意。我明白,‘这个人怎么可能是1918年出生?’大脑会自动忽略这个信息,就算看见了,也觉得是年份打错了,你知道吗,这还挺好玩的。”史蒂夫说完了,语气却不怎么确定,因为他其实没觉得“好玩”:没什么好玩的,是件很蠢的小事,但这让他觉得自己既奇怪又诡异,仿佛成为了隐形人。
但巴奇没有笑。史蒂夫松了一口气。“我明白。”巴奇的语气很严肃。
“就像我的整个人生都是个‘打错的数字’。”史蒂夫说,说完却又立即后悔了。之前的感同身受冲击着他,让他说话不经大脑,像那些喝醉了酒的人一样。他握紧方向盘,直视前方的道路。但他能感觉到巴奇正看着自己。
巴奇开口的时候,声音几乎被引擎轰鸣声盖过了。“我的整个人生……”但巴奇转过头,仿佛思路断了,没说下去。史蒂夫小心地投去一瞥,只看见染色车窗上倒映着巴奇的脸,那表情中并无一丝快乐。
6.
在巴奇带领下,他们驱车来到弗吉尼亚州,停在一处看似废弃的工业建筑群。整个建筑群都被高耸的带刺钢丝围住,不过这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翻越钢丝后,巴奇在一片杂草丛生的灰暗里穿行,步态稳健,经过一幢又一幢破旧不堪、摇摇欲坠的仓库。他并未将手放在武器上,史蒂夫稍微放松了一点,他原以为会遭遇九头蛇攻击。最终,巴奇停在一扇金属大门外。从外形看,这扇门年久失修,锈迹斑斑。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巴奇撕开一块板子,底下是块发出红光的数字键盘。巴奇开始按键。
“他们没改密码?”史蒂夫有些吃惊。
巴奇略带嘲讽地瞥了史蒂夫一眼,“我的级别还挺高的。能改我的密码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有比这大得多的麻烦。或者说,他们马上就要有了。”他补了一句,语气阴森森的。史蒂夫觉得最后那句话是巴奇的保证。
房间里阴暗、潮湿,满满都是枪支。但巴奇对枪没兴趣,他感兴趣的是弹药。巴奇先扔了一盒子弹给史蒂夫——软弹夹,中空弹,没有品牌标志——才开始往帆布背包里填塞手枪弹药和细长的步枪子弹。他往墙上的柜匣里输入了另一串密码,露出墙后一系列小型的黑色圆盘和各种尺寸的圆罐。巴奇小心拿出其中一个圆罐——直径、深度均为两英寸——弹开底部的开关。圆罐上出现一闪一闪的绿光。
“那是什么?”史蒂夫问。巴奇正从四面查看圆罐。
“炸药。”巴奇回答,用拇指关掉了方才打开的开关,“可以像手榴弹那样扔出去,也可以固定在指定位置,向锥形炸药那样。”他用这些爆炸物填满了一个行李袋,然后递给史蒂夫。后者畏缩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巴奇目光凝重,“你明白我不能把它们留在这不管。”
“我明白。”史蒂夫克制地说,又稍稍放松,“我也打算带走它们。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巴奇把头转向一边,眯起眼睛,“我想我们该为你的女朋友挑选一件好玩意。”这句话含义不明,令人费解。史蒂夫眨眨眼,刚开口说出“什么?”,就看到巴奇三个大步走到门边,迅速拉开门,早已在手的武器对准门外的人。
“等等!”史蒂夫喊,“别开枪!”——站在门口的是娜塔莎。虽然巴奇正用枪口指着她的脑袋,娜塔莎还是能摆出一副“我很无聊”的表情。
“你们不打算邀请我进去吗?”娜塔莎问,看看巴奇,又看向史蒂夫,“说好的老派人士的礼仪呢?”
“我不喜欢被人跟踪。”巴奇低吼,声音低沉危险,他仍未放下武器。
娜塔莎仿佛全不在意,她走近巴奇,挑衅一般直视着他,“我本来不必跟踪你,如果一早有人邀请我一起的话。你们就没想过从私人层面,我会对这个任务感兴趣?”
巴奇盯着她,盯了很长时间,终于放下枪,收回枪套里。“说起这个,”他露出微笑,笑容露齿,却全无暖意,“我们还不认识。”听到这句话,史蒂夫终于呼出一口气,迅速说道,“这位是娜塔莎·罗曼诺夫探员,这位是……詹姆斯·巴恩斯中士。”
娜塔莎从上到下打量了巴奇一阵,点了点头,“詹姆斯。”她以这个名字相称,抬起头确认。巴奇咬了咬下颌,不知是否介意这个女人这就开始叫自己的名字,但即便有这种想法,他也没有表现出来。
“所以现在我算是一份子了?”娜塔莎紧绷着语气说。巴奇耸耸肩,回答,“我说了不算,”目光移向史蒂夫,“队长?”
这是个测试,整件事都是测试。史蒂夫忍不住想。巴奇是不是希望他赶走娜塔莎?娜塔莎的确是个绝佳的盟友,但史蒂夫并不想失去他和巴奇如今建立起来的亲密,这种“只有他们两人”的感觉,一想到这一点,史蒂夫就感到一阵刺痛。他们几乎像是两个陌生人,这让史蒂夫难过。但无论如何,他必须为攻克塔楼的任务着想。巴奇想毁掉黑塔,毁掉黑塔所代表的一切。如果娜塔莎加入,他们的成功率会大大提升。
“我想毁掉那个地方,”史蒂夫说,“片砖块瓦都不剩。”他看见巴奇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和感激。他不必进一步解释了,这感觉很好,就像活动一块僵硬的肌肉。于是巴奇转向娜塔莎,几乎有些漫不经心地说,“格洛克很好用。”他指向房间另一边装满枪支的墙面。
“哇哦……你们在购物。”她面无表情,走向那面墙。巴奇目送她离开,接着眼神转向史蒂夫,“自从参军以来,你身边从不缺女人。”
史蒂夫的心脏一阵猛跳,这句话是对他说的,对吗?巴奇在和自己说话,是自己,不是美国队长。甚至不是罗杰斯队长,而是史蒂夫。
即使是在这一刻,巴奇看着他,也仿佛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那么为什么——巴奇到底为什么不能——“我并不是不记得。”巴奇轻声说,回答史蒂夫未曾出口的问题,“而是无法忘记。”
史蒂夫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娜塔莎说,“我自己带一把。”她手上拿着一柄看起来很致命的黑色手枪。
娜塔莎看看巴奇,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想把武器库装在身上?”巴奇身上绑着六把枪,这还只是能看见的。史蒂夫毫不怀疑至少还有三把藏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巴奇耸耸肩,而对史蒂夫而言,巴奇的这个小动作就像呼吸一样熟悉:迅速撅撅嘴、随意耸耸肩,像说“不关你的事”。
“炸药呢?带了哪些?”娜塔莎问。巴奇看向史蒂夫,后者把旅行袋打开给娜塔莎看。娜塔莎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很好,”她说,“非常好,不过再让我往锅里头加一两样调味剂。”
回来的时候,她手上拿着两罐东西,一罐装着黄色粉末,另一罐绿色。
“哦,好主意。”巴奇这下真的在笑,“我喜欢你的思考方式。”说完,他又对史蒂夫说,“有时候我真想念德尼尔。”
一阵刺痛猛地袭来,巴奇竟然提起了德尼尔。那家伙聪明又勇敢,精通炸药。史蒂夫花了一小会儿想念这位疯狂的法国人。许多人离他而去,走得很快,不给他任何时间去哀悼。史蒂夫来不及,只好猝不及防被一一击中。他想念的不只是人,还有事物,那些愚蠢的小事——他曾经生了两天的气,就因为他突然间无比想吃覆盆子凝乳酪,但其他人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娜塔莎要用这两罐彩色粉末做什么,他一无所知,但巴奇显然知道,那对他而言就足够了。但巴奇似乎是想解释清楚。“黑塔是中世纪建筑,完全以岩石铸成。”他说,“但为了铺设水管、缆线、电线、管道,那些人得在塔身上钻洞。我选的都是固定在外部结构上的炸药,而她想从里面入手,炸飞它的内脏。”
听起来巴奇很赞赏娜塔莎的想法。娜塔莎对着史蒂夫露出恶魔一般的淘气微笑。
“好吧。”史蒂夫说,“我们出发吧。”让娜塔莎入局的决定十分正确:史蒂夫终于觉得他们像是个团队了。
7.
巴奇与娜塔莎就谁坐副驾驶起了一点小争执——巴奇出于骑士精神把副驾驶座让给娜塔莎,而娜塔莎则婉拒了他的建议,理由是巴奇有一双大长腿,还是由巴奇坐前排比较合适。没人承认他们之所以想坐后排,是都想争夺最佳战略位置。最后,史蒂夫忍不住呻吟道:“听着,谁都不许开枪,都他妈给我上车。”让史蒂夫高兴的是,最后屈服的人是巴奇,他紧绷着脸微笑,举手示意娜塔莎坐后排。
“我们往哪走?”史蒂夫边发动车子边问。
最后根据巴奇的指示,他们来到位于弗吉尼亚州诺克斯维尔的小型航站。建筑四围全是灰白暗淡的铝制墙面,墙上有“货运速递”标志。随着车越开越近,墙上一扇大门缓缓打开。
“前灯闪三下。”巴奇轻声吩咐,史蒂夫照办。
史蒂夫听见娜塔莎拉开保险栓的声音。“这地方是九头蛇的?”坐在昏暗的后座里,娜塔莎轻声问道。
巴奇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如果他们还能叫九头蛇的话。这些家伙太笨了,连自己失业了都不知道。”
史蒂夫面向巴奇,问他,“所以,我们不摧毁这个地方?”他只想确认一下。
“对,这里不是我们的目标。听我指示就行。”
他们开进灰白色的停机坪,四周的荧光灯发出明亮的光纤。坪里停着一架小型货运飞机——机身贴着喜庆的“速运!”字样——两个一脸百无聊赖的人正往里面装货,还有个人手持写字板站在旁边。
巴奇下车的时候,两人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
“九头蛇万岁,”拿写字板的人说,接着谨慎地目视史蒂夫和娜塔莎,对巴奇开口,“长官,是不是出了什么问——”
巴奇打断他,说:“我需要一架飞机。给我准备三个降落伞。叫飞行员来,我有话和他说。”拿写字板的人答应下来,跑去做巴奇吩咐的事。不一会儿,飞行员来了,巴奇点头示意史蒂夫站着的地方,“由他给你下命令。”史蒂夫将信息告知飞行员,用的是战争时用的那种“只告诉你必要部分”的方式。他让飞行员采取弗吉尼亚飞索菲亚的惯常路线,进入德国领空后再变更。
“遵命,长官。”飞行员回复道。即使听令于美国队长这件事让他觉得诡异,他也没表现出来。
史蒂夫嘱咐拿写字板的人,请他归还雪佛兰。娜塔莎把飞机检查了一遍,从货舱门探出身,对着他们点点头。“驾驶舱里有两个折叠式座椅。货舱前部有空调,我们不如待在那儿,方便进入驾驶舱,要跳伞的话,离货舱门也很近。”
“很好。”史蒂夫回答,“收拾装备吧。”直到此刻,拿写字板的人才鼓足勇气再次和巴奇说话。
“长官,”他开口,接收到巴奇看向他的目光,他差点吓得呛住——冬兵的致命眼神不是谁都能承受的——但他还是努力说了下去,“……华盛顿的事发生之后,我们一直在等上面的命令,但一直没人……您能给我们建议吗?之后我们该做些什么……?”
冬兵转头往史蒂夫的方向看去,后者也看着他。史蒂夫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冬兵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被逗乐了一般的笑意,嘴角翘起极小的弧度——就是巴奇,百分百的。像在说“瞧,和我告诉你的一样,这些家伙太笨了,连撤退都不会。”史蒂夫有点同情这拿写字板的家伙,他看起来还挺正常的。于是史蒂夫拍拍他的肩说,“孩子,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把这里转成合法生意。”
他们都看见冬兵忽然起身往货机的方向走去,但只有史蒂夫知道巴奇在笑,不想让人发现才急着跑掉。
8.
前舱空间狭小,巴奇蹲下身,挤进最远端,三人得以围成一个三角形,巴奇坐在角度最小的三角形顶点。史蒂夫觉得他在和自己保持距离,就像当年打仗时一样——背靠着墙,坐在地上,两条腿向自己这边伸过来。他们总是很亲密,只除了某些时刻巴奇想和他保持距离。这往往是因为情感从四面八方袭来,却又不能表露在外,巴奇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藏好自己。史蒂夫明白,因为他也有过这种感觉,甚至曾经一整场军官会议下来都不和巴奇打照面。那时他们都得克制自己,只有在安全的时候,比如放假,或者确保除两人之外没有第三人在场,才能或多或少放松一点。前往阿尔卑斯山执行任务前,他们曾有五天时间在一起。当时巴奇显得有些冲动,有些不顾后果,他拉着史蒂夫去百乐门大舞厅,史蒂夫本来不想去的,但犟不过巴奇。巴奇在那儿与一个女孩跳了一整晚的吉特巴舞,然后把史蒂夫拖到阿尔贝马勒,两人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性爱。之后许久,巴奇的声音一直在史蒂夫脑海中萦回不去:“来吧,史蒂夫,现在不做,可能再也做不了了,我们还在等什么?”史蒂夫感激他们曾度过这样一天,有过这样的时刻。他无比感激。
“怎么了?”巴奇突然出口询问,并盯着娜塔莎。后者把脑袋放在膝盖上,正专注地打量着面前两个人。
“没什么。”娜塔莎回答他,“只是觉得有意思。现在见到你,我好像搞懂了许多事情。”
巴奇紧绷,“你一点也不了解我。”
“没错。”娜塔莎露出一抹浅淡的微笑,“关于你,我的确什么也不知道。但他的话……”她缓缓偏过脑袋,看着史蒂夫,目光里有柔情,“你喜欢这家伙。我以为只是源于忠诚,或是多愁善感。但无论如何,我因此更了解你了,罗杰斯。”她看回巴奇,“你也一样,詹姆斯。你得明白:我很尊敬罗杰斯识人的能力,毕竟这和我自己有关。”
巴奇眼睛半闭着,对娜塔莎低声说,“你他妈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巴奇,”史蒂夫出声提醒。他有些漫不经心,等说完才发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使用的是哪个名字。
巴奇表现得像是被什么人揍了一下。“她不知道,”语气硬邦邦的,“什么都不知道。”
“史蒂夫,”娜塔莎轻声说,“因为这些,我更喜欢你了。比原来,比上一刻还要喜欢。你知道吗?”
“我现在能从飞机上跳下去吗?”史蒂夫问,几乎有些请求意味。
“哈哈。不能。接下来十个小时你都得好好待在飞机上。我们应该睡一下。”娜塔莎说,“等到了那儿,想睡也睡不成了。”史蒂夫点点头,重新往后靠,他背后是一些帆布质地的邮袋。娜塔莎在地上蜷起身子,脑袋枕在前臂上。史蒂夫闭上眼,努力平复呼吸:以前出任务的时候,他和巴奇打盹儿的时候总是凑在一起,身边还有加布、德尼尔那几个家伙。而现在巴奇已经划清界限了,所以他最好是——
“你已经忘记怎么睡觉了,是不是?”史蒂夫听到娜塔莎低声细语,睁开眼。娜塔莎发现了一件他没发现的事:上飞机后巴奇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现在也一点没变:背靠墙坐着,伸出两条长腿,一只手放在枪上。
“我不怎么需要睡眠。”巴奇回答。
娜塔莎摇头,“你根本一点觉也不睡。”她指出事实,“你这样不行。我打赌,你会就这么坐着直到产生幻觉,身体颤抖,然后你会趴在地上,努力熬过去。”巴奇调转头颅,没再看娜塔莎,但他的表情十分紧绷,所以史蒂夫知道娜塔莎说的是对的。“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娜塔莎语气中并无责备之意,“你现在是团队的一份子。”
“你怎么发现的?”而自己竟然没发现,史蒂夫很在意这一点:他应该发现的,他是队长,他才是巴奇的朋友。
娜塔莎对着他耸耸肩,“我不是想耍聪明,”她说,“只是我见过这种情况。”说完,她快速穿过机舱,举着双手。“现在我要碰你了,别扭断我的手,好吗?”她跪在巴奇旁边,推他,巴奇的背离开了之前靠着的墙。史蒂夫瞪着娜塔莎,震惊于她居然就这么动手了:把挂在巴奇背后的枪从枪套里取下来放在地上,保险栓发出咔哒一声。接着她用一只手握住巴奇的肩膀,拇指摁进巴奇的肩胛骨。后者战栗了一下,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史蒂夫某个部位立刻跟着起了反应。
“我就知道。”娜塔莎语气严厉地说。接着她做了个鬼脸,用一只手拉动巴奇的肩膀,另一只手指节往巴奇背上按。“操。”巴奇轻声呻吟,几缕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你是不是对每个姑娘都这么说,”娜塔莎说,“还是只对着那些你射过枪子儿的女士。”
“一般开枪之后,”巴奇阴郁地表示,“我都不怎么说话。”史蒂夫笑了,巴奇喜欢娜塔莎。不过,说实在的,娜塔莎身上又有哪点会让人不喜欢?娜塔莎挑高眉毛,攥起拳头的那只手很快让巴奇闭了嘴。他几乎是喘了起来,身体向前倾,脑袋也低垂着。娜塔莎最后一手握住巴奇的金属肩膀,按住另一边肩膀来回动作了一下(几乎发出了“咔”的一声),才算完事。把这个家伙扶起来之后,娜塔莎才转头看向史蒂夫。
“你那里有水吗?”她问。史蒂夫从背包里翻出水壶,丢给娜塔莎。
娜塔莎把开了盖的水壶放在巴奇手里,示意他喝水:“喝完,然后睡觉。”她爬回自己那边,没忘记回头警告巴奇,“不许剩。”之后,再次蜷起身体,用手臂当枕头。
巴奇顺从地喝水,说:“睡着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醒来。”他的声音已经有些许含混不清,靠在墙上,身体也有些倾斜。史蒂夫凝视了一会儿,起身走过去。娜塔莎都能这么做,或许他也行。
“你会醒的,”娜塔莎告诉他,“我们会叫醒你。”史蒂夫坐到巴奇身边,拉他的肩膀。“靠着我。”他低声道。巴奇几乎是栽进史蒂夫怀里,他枕着史蒂夫的大腿,闭上眼睛,很快便入睡了。史蒂夫咬着嘴唇,尝到一丝咸味,一点铁锈般的味道。他专注地盯着机舱弧形的灰色墙壁,一点一点感受安顿在自己双腿上的温暖和重量。最终,他还是低头看着巴奇,几乎是无助地拂开贴在巴奇脸上的头发。巴奇的脸他是如此熟悉,比熟悉自己的脸还要熟悉。同样熟悉的还有记忆中数不清的画面:他和巴奇在家里,在学校,在公园;他们一同坐在餐桌旁,或是挤在一张床上;他们一起去教堂,一起跳舞,一起上战场。史蒂夫用手轻轻抚摩巴奇的额头——现在上面有皱纹了——过了很久才想起娜塔莎就坐在旁边。但紧跟着,史蒂夫发现自己不在意:娜塔莎已经知道了,发现了,什么都逃不过娜塔莎的双眼。她只是假装自己不知道。
他抬头看了一眼娜塔莎:她闭着双眼,却在微笑。“我更喜欢你了,罗杰斯。”她轻声说。
飞机仍在前行。
9.
史蒂夫睁开眼,低头看向手表。巴奇和娜塔莎还没醒,他动作轻巧地起身,不忘小心仔细把背包垫在巴奇的脑袋下面。史蒂夫伸手攀上驾驶舱,发现外面天色已晚:太棒了,他们三更半夜起飞,现在又到晚上了。
看见他靠近自己,飞行员瞟了史蒂夫一眼,说:“我正打算叫你们起来,马上就要进入德国领空了,离索菲亚还有一小时五十三分钟。”
“嗯,我们得偏离航线了。”史蒂夫回道,转过导航控制板。
爬下阶梯,他发现货舱里仍和刚才离开时一样寂静而昏暗。他俯身探向巴奇,又有些迟疑,他不想吓着他。其实他甚至不愿意叫醒巴奇。
最终,史蒂夫把手放在巴奇的肩膀上。“巴奇。”
“史蒂夫?”巴奇迷迷糊糊地说,对于巴奇叫出自己的名字这件事,史蒂夫毫无防备。巴奇的嘴,嘴唇间自己的名字,让史蒂夫情绪波动,内腑翻腾。他忽然间明白了巴奇所说的“还没准备好”是什么意思。
但他还是向后退了一步。“该起来了,士兵。我们20分钟后跳伞。”听到这句话,巴奇睁开了双眼。从史蒂夫,到娜塔莎,再到地上的背包,他逐一扫了一遍,然后起身,以令人惊异的效率收拾起自己。
娜塔莎则像只猫一样舒展身体。“还有多远?”她问史蒂夫,“什么地形?”
“大部分是森林。”史蒂夫回答,“如果时间计算无误,降落后我们离多瑙河大概五英里远。之后我们要——”他边说边看了巴奇一眼,开颜一笑,“弄条船。”
“噢,大晚上的划船,我喜欢。”娜塔莎表示,一边系好降落伞。
飞机缓慢下降。离地面还有8000英尺时史蒂夫打开舱门,三人等待着,在心中计数,直到史蒂夫给出信号,巴奇像离弦之箭一样率先跳出舱门,如同一抹黑色的影子,转瞬消失在夜色里。娜塔莎等了一会儿,第二个跳下去。史蒂夫用手指摸索身上的束带,最后一遍确认盾牌也系上了,便飞身而出。他感受着周身呼啸的风,和远处闪烁的灯光,下方除了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包括蜿蜒的河流,尽管史蒂夫确切知道他们所在位置——多瑙河的东北边。身后似乎有军用降落伞撑开的声音,史蒂夫拉开自己的开伞索,在黑暗中滑翔降落。很快,他撞进树林,在降落伞勾住枝蔓前除下束带,落地后他先在地上滚了一圈,很快站起来,动作一气呵成。史蒂夫翻开指南针翻盖,辨认方位,之后便离开原地。
娜塔莎蓦地出现在他背后,而在此之前史蒂夫根本没听到她的动静,这实在有点可怕。娜塔莎察觉到巴奇也在附近,她伸手捏了捏史蒂夫的胳膊,阻止他采取什么动作,然后吹出一声频率不高的口哨。过了一会儿他们都听到了口哨声,但直到巴奇几乎和他们面对面,史蒂夫都没发现他。巴奇从一片黑暗中浮现,戴着护目镜和面罩。
“离船坞还有4.25英尺。”巴奇说。
船坞坐落在岸边,既逼仄又破败,灰色的码头遍布雨水、河水侵蚀的痕迹。码头旁边停靠着几艘脏兮兮的小船,随着河面起起伏伏。有两艘小船点着灯,灯光从遮掩窗口的破烂布帘里透出来,一同传出的还有微弱的音乐,若非收音机,就是船上有台留声机。这点灯光和音乐就是整个码头所拥有的全部生气了。史蒂夫和娜塔莎跟着巴奇,沿着破旧的码头静悄悄地走。停靠在码头最远端的是艘油漆早已黯淡的白色小船,船上还有个小型操舵室。“你觉得怎么样,队长?”巴奇低声问。
史蒂夫审视了一番,问巴奇:“这些船帆能防水吧?”
巴奇微微一笑,“能。”
“那么,‘啊嗬*!’”说完这个词,史蒂夫一步跨上甲板。
几分钟后他们驶离码头,没开灯,引擎在夜色里发出嘎嘎声,并不太响。史蒂夫站在船首凝视前方,想看是否能从这里观察到他们的目的地。两岸覆盖的植被多是灌木或树林,林间偶有光亮穿过。娜塔莎带着他们一路向河流下游划去——到头来,她的划船经验比史蒂夫和巴奇的丰富得多——两岸地势逐渐升高,先是起起伏伏的小山丘,树林变得稀疏,离岸边也愈来愈远,之后两岸逐渐变成林立的岩壁,高耸的山崖,船下的河流像一条起伏不定的黑色丝带穿行其间。
巴奇从舱里钻出来,走到他身边。“下个转角动身。”他说。
史蒂夫看着他,感觉不会有比现在更恰当的、能让他说出这句话的时机了:“等会我先走。”他说。
“不行,”巴奇毫不犹豫地回答,在史蒂夫开口之前继续说,“这没得商量,长官。”他举起自己的金属手臂,捏紧成拳,看起来十分致命,“这个,”巴奇说,“你没有。况且,你做的也不是什么好差,搬运炸药可不轻松。”
“我知道,”史蒂夫说。他知道——见鬼的——他们谈过了,他也理解巴奇为什么要这么安排,他还同意了。但是——“我不能再看着你掉下来。”说出口,他把脑袋转过来,让迎面而来的风刺痛眼睛。
“我不会掉下来的。”巴奇说。
“你最好别掉下来。”史蒂夫警告他。
“不然?”巴奇的声音里全是布鲁克林腔调,满满的。感谢上帝——因为,现在史蒂夫没法认真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不会想知道的。”史蒂夫说,想让自己听起来要多强硬有多强硬,但巴奇只是小声吹了个口哨,轻柔的嘲讽,史蒂夫忍不住嘴角上挑。
“再加把劲试试。”巴奇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操舵室。
10.
悬崖最下方遍布坚硬的大块岩石,娜塔莎尽量将船靠近崖壁,下锚。“我们会被拍成碎片。”史蒂夫说,看着小船在浪涛颠簸里不断撞在岩石上。
“船会,我们不会。”巴奇说,他的腰和肩膀上绑着一捆捆细绳,完好的那只手带着手套,抓着金属刺。他带上护目镜,“船坏了就不要了,把自己固定在岩壁上,我包里还有几个金属刺。我会尽快搞定。”说完,他跳下船,攀上岩石。
“稳着点。”史蒂夫追着喊,觉得自己好像看见巴奇微笑了一下。但巴奇已经到了崖壁边,金属手指扣进岩壁,细小的碎石滚落下来。巴奇开始在黑暗中攀爬,用着寻常人根本不可能做到的动作:两手交替固定在岩壁里,插进金属刺,向上爬一段,再拔出金属刺。金属右手扒在岩石上,两只靴子则灵巧地找到一个又一个细微裂缝,作为支撑点。他缓慢地、一点一点向上爬,像一只黑色的巨型蜘蛛。
史蒂夫目不转睛地看着,觉得胃里一阵又一阵痉挛:刚才巴奇就这么挂在悬崖上,金属手指抠着崖壁,而下方就是尖锐的岩石,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当作缓冲物。
娜塔莎站在他旁边,也在翘首看着峭壁上的那个人。她面容沉静而严峻,“他没事的。”她对史蒂夫说。
“出事之前,我们都觉得没事。”史蒂夫回答。巴奇仍在往上攀爬,有条不紊。
有那么一会儿巴奇停下来不动了,金属手臂摸索着,似乎怎么都找不到能攀住的支点。一阵恐慌霎时攫住了史蒂夫的心脏,将这一刻时间扭曲,拉长。他连眼睛都不肯眨,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看,脚下的船开始逐渐碎裂崩毁,他却仿佛察觉不到。娜塔莎在叫他,大声喊他们该弃船上岸了,但史蒂夫听不见。“他卡住了。”史蒂夫喃喃道,“我得上去——”但很快,巴奇又动了起来,他没在头顶找到能作为支点的凸起,便从旁边入手,小心侧移了几步,回到向上攀爬的正轨上来。
“罗杰斯!”娜塔莎喊。史蒂夫迅速穿过开始碎裂的甲板,把他的旅行包、爆炸物、盾牌从船舱里抢救出来。娜塔莎肩上背着巴奇的包,船开始倾斜,她努力保持平衡,然后一跃而起,抓住最近的岩石,爬了上去。史蒂夫紧随其后。很快他们的船就被河水淹没了。他们穿过层层岩石,来到悬崖底端,往头顶一片漆黑的虚空里看。史蒂夫看不到崖顶,看不到巴奇,除了一路延伸的灰蒙蒙的岩壁和头顶铺着星辰的黑色天穹,他什么也看不到。
巴奇一定是爬上去了,没有掉下来。如果他掉下来了他和娜塔莎肯定会看见。巴奇如果掉下来一定会尖叫,就像多年前那样。巴奇坠落时发出的尖叫声始终在史蒂夫梦境中缠绕不去。但冬兵呢,经历了那一切,他是否还会——突然间,栓绳装置不知道从哪落了下来,发出“当”的一声,打断了史蒂夫的思绪。直到这时史蒂夫才看到有绳子从崖壁上滑下来。
“他爬上去了。”史蒂夫说,几乎感到一阵眩晕。
“他当然爬上去了。”娜塔莎语气里有种理所当然般的嘲讽,她很快把绳子固定在自己身上。史蒂夫动手把栓绳装置弄好。“拉我上去,罗杰斯。”娜塔莎说,抓住绳子扯了一下,给巴奇传递信号。接着她便离开了地面。史蒂夫用平缓的速度地拉动绳子,直至感到绳子另一端扯动了一下,这是信号,表示娜塔莎已经到了巴奇身边。于是史蒂夫开始往上爬——即使有绳子,爬起来仍不轻松——什么也看不见,岩石表面又湿又滑,脚底也站不稳。而且他这时才发现两岸崖壁间还刮着一股强风。史蒂夫几乎是机械地往上爬,两手交替攀登,直到眼前出现一抹银色——是巴奇的金属手臂——才知道自己到顶了。巴奇伸手抓住史蒂夫,将他拖了上来,远离悬崖边缘,接着敦促他蹲下。史蒂夫将随身携带的包裹拆下来,交出炸药。
悬崖背水面像堵城墙,岩脊覆盖杂草。确实是堵墙——史蒂夫发现——石头打造的城堡就建在这面山脊里,弥补了“墙”上的缺损,构成一个完整的圆环。庭院,也就是外庭(他从以往的任务里看到过这个名词)在他们面前展开。娜塔莎平卧着,扫视整片外庭,史蒂夫和巴奇则跟在后面,在娜塔莎身边趴下,一边一个。城堡外庭以十字形铺设了聚光灯,史蒂夫将眼前所见与之前记下的图纸信息对照:他们目前所在位置的12点、4点、8点方向都有守卫,监狱和实验室在南角塔楼里;守卫营房和食堂则在西边,还有医务室、厨房、车间、行动室。他向娜塔莎一一指出方位。
“好了。”史蒂夫起身,“我现在去他们囚禁俘虏的地方。我会尽量不出声,不过出来的时候还需要你帮我一把,中士。”
“没问题。”巴奇说。
“准备搞点大动静吧。”史蒂夫说,看见巴奇嘴角向上勾起来,向他比划了一个漫不经心的敬礼。
史蒂夫看向娜塔莎,“你想试试在他们的供水系统里放炸药吗?”
“噢,特别想。”娜塔莎立即说,又带点调皮地补充了一句,“长官。”史蒂夫又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好。”他说,“开始行动吧。尽量别被发现,尽快与我会合。”史蒂夫再一次检查了自己的武器、盾牌,然后点点头,“对了,”他对巴奇说,“给我那个……”巴奇从战术背心里掏出那个用塑料袋包好的手指,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张,递给史蒂夫。
娜塔莎瞧了一眼,问巴奇,“他们还弄了生物识别?”巴奇点头,提起他那支狙击步枪,小心系好。“别担心,罗杰斯。”娜塔莎对史蒂夫说,“你很快就会习惯的。”
“你们这两个人,真叫人害怕。”史蒂夫说道,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保持联系,你们俩都是。”
说完,他身形低伏,向南角塔楼跑去。娜塔莎则前往位于相反方向的操作中心。
11.
此刻夜已深,万籁俱寂。史蒂夫从墙上跳下来,没发出一点声音,几拳干脆利落地放倒了塔楼前站岗的两名守卫,将他们拖出监控视野。这座石头建成塔楼本身很古老,但嵌在塔身上的门却显得十分现代。史蒂夫用第一道密码打开门,房间内到处都是现代科技,包括迎面伫立的一堵有机玻璃墙,可以看到墙后有楼梯,还有一排排电脑和显示器。里头的守卫发现门开了,看起来吃惊不已,但很快回过神来,举起枪,但枪很快被史蒂夫一盾牌砸飞了。守卫接着也被他用力砸在墙上。
“里面有多少守卫?”史蒂夫问他,但这家伙和机场那群蠢货不同,什么都不肯说。史蒂夫又提起他往墙上一砸,确保这回让脑袋狠狠撞在墙上,“多少?”
“九头蛇万岁。”男人说。这让史蒂夫感到一阵烦躁,直接把他砸晕了事。他走到桌边,检视那排显示器,其中一台屏幕上是城堡几个角落的监控画面。巴奇和娜塔莎在外面,但显示器上什么也没有,他们能骗过所有人。如果不是史蒂夫知道他们在外面,他也会被骗过。他们俩都是优秀的士兵。还有一台屏幕上显示的是这幢建筑内部的情况,石头铸就的走廊,两旁是一件件囚室。这一片已经陷入警戒状态。不过,史蒂夫从走廊画面上只看到了三名守卫,手放在机枪枪柄上,正在巡逻。史蒂夫决定先解决这三个人,然后再用第二道密码打开这堵厚厚的有机玻璃墙上的门,连通控制中心和楼梯。
第一个人倒下的时候,根本没发现是什么袭击了他——盾牌打在他后脑勺上。史蒂夫蹲下来,收走这家伙的对讲机和机枪。他身上没有钥匙。第二个、第三个守卫身上也没有钥匙。史蒂夫走到第一排囚禁室前,内心忐忑:根本没有输入密码的地方。但很快他便看到了——一块方形的面板,比邮票大不了多少。他小心地把巴奇给的那截手指拿出来,把塑料袋剥开,按在面板上。
金属门应声而开。史蒂夫看见里头有台轮床,而被绑在上面的是——不是巴奇,不是。史蒂夫努力让自己停下这可怕的想法,但还是眨了眨眼,才真正看清眼前的景象。轮床上绑着一个男人,很巴奇有些相像:一样的深色头发,一样宽阔的肩膀。随着史蒂夫靠近,他发出一声呻吟。“没事的。”史蒂夫迅速说道,把捆在男人身上的束带解开,“我是来帮你的,Ich bin hier um Dir zu helfen。”男人脸上总算出现如释重负的神色。史蒂夫扶着他坐起来,男人晃晃悠悠地把腿放下来,一身是汗,全身颤抖,但似乎并没受到别的伤害。史蒂夫放下胳膊。他想起巴奇不愿意让自己碰他。
“Kannst Du laufen?”史蒂夫问。男人点了点头,起身歪歪斜斜地往前走。史蒂夫花了点时间想怎么用德语表达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开口问男人,“Kannst Du mir helfen die anderen zu befreien?”意思是“你能帮我救下其他的人吗?”
“Ja,”男人回答,又用英语说了一遍,“可以”,但语气有些不确定。“我叫伯纳德,你想救多少——”
“所有人。”史蒂夫打断他,男人瞪着他,面上全然写着“不可置信”。但接着他却咧开嘴笑了一下。
“孩子们,”他说,“孩子们在顶层,男孩女孩分开关押的。”
他们一层层往上走,史蒂夫用巴奇给的手指打开了两间寝室的门,每间寝室里都有两排铺位,里面的儿童正从床上坐起,朝史蒂夫的方向走来。上帝啊,他们中有些孩子还很小,看起来至多不过四岁。史蒂夫在一个穿着白色睡裙,身材瘦小的小女孩身边蹲下,摘下自己的头盔,他不想吓到孩子们。“过来,亲爱的。”他轻声呼唤,“把鞋子穿上。Hole Deine Schuhe。”紧接着,另一个年长一些的姑娘突然站出来,挡在白睡裙女孩面前,她看起来十五岁左右,动作充满保护欲。史蒂夫蹲着没动,仰起头看着她,认真说,“我们现在离开这儿,但得快点行动。”女孩迟疑片刻,开始用俄语发号施令。突然之间,所有姑娘们都悉悉索索行动起来,穿衣鞋子(偶尔还有些抓起自制的布娃娃),年龄大些姑娘帮助年龄小的。史蒂夫冲到走廊上,看见伯纳德也已经集合了所有男孩,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
“来,快点,”史蒂夫说。他们带着孩子们走下旋绕的石阶,史蒂夫举着盾,以防发生什么意外情况。台阶底下出现娜塔莎的身影,衣冠稍显不整,但看起来很是自在。
“快点,罗杰斯。”她说,“很快就要爆——”从庭院传来暴起的枪声,他们都吃了一惊,是自动武器,至少有十五把。但史蒂夫知道他们正在被消灭,一把枪熄火了,接着是第二把,他几乎能“听见”持枪者一个个被干掉。史蒂夫向庭院外张望,剩下的持枪特工看起来惊慌失措,一边举着枪,一边挨着墙来来回回晃,想找出那个给他们喂枪子儿的人。他们在找巴奇。又有一个守卫尖叫出声,倒在地上,第二个也紧随其后。子弹神鬼莫测,仿佛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三十秒之后,庭院里所有守卫都倒在地上不动了。
“走!”史蒂夫说,用力示意娜塔莎。有几个孩子在哭。“带他们走厨房。我去找其他人。”
史蒂夫沿着走廊往回跑,迅速上了阶梯,牢门一扇扇打开:这些政治犯都醒着,而且看起来有点激动,枪声让他们心中产生了希望。这些人中只有少数像伯纳德那样被绑起来了。
“往外跑!”史蒂夫一遍遍喊,“出去!快点,往厨房走!”
就在此时,响起了第一声爆炸。被解救的政治犯们用胳膊护住脑袋,以防被从天而降的碎石砸伤。他们从庭院一角抄近路,迅速冲进厨房。但庭院里已经满是九头蛇的人了——特工、科学家,还有管理者,有些因为被枪声吸引,有些在尖叫,还有的在流血:巴奇用第一批炸弹炸塌了营房。
12.
一片兵荒马乱。有几个九头蛇特工看见了史蒂夫,才发现敌人兵分两路,还放走了囚犯。史蒂夫做好准备,以盾牌迎战一波猛攻,突破敌群,留下一地七倒八歪的败将。也有时候他还没出手,敌人就突然中枪倒下:是巴奇从高处袭击了他们。
史蒂夫一挥盾解决了三个九头蛇特工,收回星盾的一刻,他瞥到了一个此前在照片中见过的面孔。是汉斯·伦克,黑塔186号杜拉格的指挥官。现在的他一头白发,满脸皱纹,看起来苍老又强硬,但仔细看,仍能分辨出巴奇给的黑塔人事档案里那个年轻特工的影子。以前是纳粹,后来是九头蛇,1953年刚来到黑塔的时候还是个年轻人。
现在,伦克没穿制服,看起来刚刚从床上被惊醒……
第二声爆炸响起,这次,整个南角塔楼都被变为碎石乱瓦。所有人头上笼罩着碎石形成的“乌云”,被灰尘裹得密不透风,挣扎着想透口气。人们开始四处逃窜。
下一刻,史蒂夫抓住了伦克的肩膀,狠狠一掼,叫他跪在砖石上。史蒂夫从枪套里拔出那柄柯尔特,抵住伦克的太阳穴。他看了娜塔莎从乌克兰带来的那些文件,知道他们曾在这对巴奇做过什么:手术、实验、冷冻。而那一切都是在眼前这个人的监督之下完成的。史蒂夫想杀了他,想在他瑟瑟发抖,跪着尿裤子的时候一枪崩了他。把枪口按在伦克脑袋上的时候,史蒂夫脑海平静,只有遥远的一抹意识对自己感到些微吃惊。巴奇是希望他这样做的,否则为什么把柯尔特给自己?他当时便明白巴奇想表达什么,他感受到的那丝挑衅——你是个比我更好的人,自始至终,你都在做对的事。而他知道巴奇是错的。他从来不是“更好的人”,他这一双手不比巴奇的干净。
史蒂夫用拇指拨下保险栓——心中希望巴奇正看着自己。
开枪的时候,有什么东西猛然撞进史蒂夫的臂弯。子弹打偏了。史蒂夫顺着撞击的力量转动身体,站稳,成攻击态势。而他的目光正直直射进巴奇那双蓝色的眼睛。
“不,”巴奇说,面容因痛苦而扭曲,“史蒂夫,别。”
史蒂夫抓紧他,按进盾牌的保护范围,下一刻朝他们射来的子弹从振金表面反弹出去。巴奇蹲伏着,从枪套中拔出两把枪。“掩护我。”他说,反身开始射击,近旁的敌人一个个应声倒下。只除了伦克,正惊慌失措地乱跑,像一只人形蟑螂。
史蒂夫枪口对准他,开火,鲜血从伦克背部涌出,像绽开一朵玫瑰。他很快倒下了,史蒂夫也是——巴奇将他推倒在地,史蒂夫感觉所有空气都从肺部挤了出去。
“不!”巴奇咆哮,“天!我刚才说了——”
感情像潮水,史蒂夫觉得自己快被淹没了。他翻身把巴奇压在地上,紧紧抓住他的肩膀。
“我的手并不干净!”史蒂夫大声喊,“我是美国队长,我的职责就是——
“我很抱歉承担那些是你,本不该是你,谁都可以,但不能是你。”
巴奇好像被恐惧攫住了,他瞪着史蒂夫,一语不发。
此时地面开始震颤抖动,四周传来隆隆声响,扬起灰尘,云遮雾绕一般弥漫开来。
“娜塔莎。”史蒂夫喘着气,脱口而出。他拉起巴奇,两人咳嗽了一阵。接着离他们最近的那堵石墙仿佛不堪承担自身重量,开始往内坍塌,带起飞溅的碎石。史蒂夫按住讲机。“娜塔莎!”他喊道,“告诉我你已经脱险了,孩子们都——”
娜塔莎的声音隔着无线电传进史蒂夫的耳朵,她似乎有些喘,“我们到山腰了,罗杰斯。我尽快回你那边,记得留点棉花糖给我。”接着关掉了对讲机。
“我们快点,”史蒂夫对巴奇说,“离开这里。”那些爆炸物都是巴奇放置的,又有一个引燃了,城堡另一边随之震动,空中的废墟残骸像瀑布一样。他们一起奔跑,这让史蒂夫想起了他整个人生中最好的日子:在九头蛇基地里找到巴奇。史蒂夫原本以为他死了,但他还活着。那天他们好不容易才逃离那儿,几乎也去掉半条命。穿过火海,翻越高墙,蹒跚涉过长满荆棘的山丘,一头扎进松软的泥土,逃出生天。他们坐在泥地里,头发上横七竖八都是细小的枝杈,还在笑着。眼泪顺着巴奇的脸颊淌下来,他对史蒂夫说,“这是真的吗?你是真的吗?”
“我以为你死了。”史蒂夫坦言。
“或许我真的死了。”巴奇回答,“是不是?”
史蒂夫吻了他,动作几乎称得上野蛮。他为自己拥有的全新力量而吃惊。
而现在,黑塔楼在燃烧,它的大门已成残垣断壁。一具具尸体随处可见,九头蛇的人疯狂逃窜,想逃出这片死亡之地。他和巴奇从外庭另一侧焚烧的废墟里爬出来,翻过一个个障碍,顺着粗糙的山体表面往下滑,身后是逐渐远离的废墟,和冲天的烟尘。
13.
史蒂夫一边往下走,一边轻轻敲打耳朵里的装置,“娜塔莎?娜塔莎,你在哪?”他向后转身,看见巴奇停了下来,浑身脏污,喘息不止,凝视着燃烧崩毁的塔楼。
“我们离得太近了。”史蒂夫说,走过去站在巴奇身边。天空已经泛灰,太阳快升起了。又响起一声爆炸,火焰冲天而起,像橙色的气球,燃烧着越升越高,再变成灰烬。
“谢谢,”巴奇最终开口,轻声道,“谢谢你,史蒂夫。”史蒂夫忍不住皱起眉头,因为巴奇正把自己身上的枪套取下来,解开战术背心束带,任它滑落在地。巴奇看起来精疲力竭。“我需要你,最后为我做一件事。”巴奇说,“你不愿意做,但你是唯一能……”他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揪紧,窒息,最终减弱下来,“我只有你。”他说。
他伸出手,把史蒂夫的柯尔特从枪套里掏出来,拨下保险栓,交到史蒂夫手上。
史蒂夫看看枪,又看看巴奇。这一刻他就是巴奇,全身上下都是。冬兵慢慢跪在史蒂夫脚下,抬头看着他,说,“史蒂夫,求你。”
柯尔特并不是为伦克准备的——当然了——这颗子弹,是巴奇留给他自己的。
“就像彼得森,”巴奇柔声道,“你还记得吗?”
他当然记得彼得森,那个落入陷阱,烈焰焚身的彼得森。达姆弹给了他最后一枪。他们都知道法律上写着什么,战场上实施人道死亡属违法行为,白字黑字,清楚明白。但面对此情此景,什么是“对”的、什么是“合法”的,好像都没有太多意义。
巴奇跪在他脚下,面上仍是那种全然的乞求。他“为陷阱所困”,史蒂夫想,“受烈焰焚身”。
“动手吧。”巴奇说,“结束它。我承受不了了。”
史蒂夫使劲眨眼。
但他仍注视着巴奇说,“我知道。我知道。我无法想象——但,巴克,你知道吗?我很自私。”他像巴奇一样跪下,转过眼前之人的身体,一只手臂环绕在巴奇的锁骨上,把这个人牢牢按进自己的怀里。他把那支柯尔特抵在巴奇胸口。“我不能让你走。除非我和你一起。”史蒂夫抱歉地说,脸颊贴上巴奇的右耳。“你明白的,对吗?”
巴奇偏转头颅,直视史蒂夫的双眼,搜寻他的表情,努力辨认他所看到的东西。
“你……”巴奇开口,语气有些不确定。但史蒂夫立即就懂了,“你”是一个疑问。
你?你也是?和我一样?
“是啊,”史蒂夫说,仿佛将什么东西从心里挖出来,“很可怕……于我而言。我不能想象……”
“天。”史蒂夫听到娜塔莎吃惊地抽气,但他没有抬头看她。“我的天,罗杰斯。发生什——”但他此时此刻没空理会娜塔莎,只是拿开那把柯尔特,往他所感知到的、娜塔莎的方位一指,直到听见娜塔莎停下脚步。待在那儿,娜塔莎,原地别动。然后他将枪口重新抵回巴奇的胸膛。“我不能想象你经历了什么,”他继续说,把想说的话说完,“我真的不能。”
“很糟。”巴奇说,身体有些摇晃不稳,史蒂夫又紧了紧手臂的力量,箍紧他,维持姿势不变。
“那么,你是武器专家,”史蒂夫说,“如果我现在开枪,能不能杀掉我们两个人?”
他会开枪的,一分一秒都不会迟疑,结束自己这条自巴奇坠下火车就只剩下半条的、冰封的生命;这种早已过时,却仍在苟延残喘的生活。
巴奇花了很长时间才回答。“可能可以,”他最终开口道,“但不能保证。”巴奇摸索着握住史蒂夫的手腕,往下拉了拉。史蒂夫顺从地让手枪落在身侧。“尤其是你还穿着现在这身。”巴奇补充道。
“好吧,好吧,这计划很糟。”史蒂夫说,“但一定是我们一起,你懂吗?要么一起,要么就不做。我们可以换种方法,比如一起从帝国大厦顶楼跳下来,或者只是不停地开车兜风——以你开车的方式,也要不了多久。你开起车来像个杀手。”
巴奇在笑,但有泪水从他满面尘土的脸上滚落,留下一道道痕迹。娜塔莎终于冲过来,抢过史蒂夫手里的柯尔特,又迅速跑远。
“鬼祟的女人。”巴奇说,用掌根粗暴地擦过自己脏兮兮的脸。
“对呀,我真的很喜欢她。”史蒂夫回应道,接着他抱紧巴奇,脑袋搁在对方肩窝里喘气。黑塔在他们身后燃烧、崩塌。巴奇把史蒂夫拉得更近,银色的金属手臂像鲜活的血肉那样温暖。史蒂夫浑身一颤,仿佛感受到某种灼热,让最后一块坚冰也融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