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澄澈的夜笼罩着人间,天上没有云,仿佛有一道银河缓缓流淌。
一叶舟行驶在河流上,无波的水面像一面镜子,盛满了繁星无数。他听到咕咕的蛙鸣,一尾鱼跃出水面,扑通,又悄无声息地游走了。
江晏在舟上悠悠醒转,感到自己的脸上残留一丝温意,像是刚被人用热水擦拭过。他已经完全清醒了,背很疼,可一种对未知的恐惧、对未知的茫然让他情愿继续躺在硬邦邦的船板上——如果他走出去见到明叶,他会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少年呢?在经历了幻境中的一切后,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
这在江晏成年后是很少见的。王清将他从战场上捡回去,给了他一个身份,一个家,一个宏伟的志向。中渡桥之后,他成了亡命徒,虽然他从未把这些情绪写在脸上,但在19岁侠客的心底,确实被仇恨和惶然填满了,他背负弑父罪名,要如何为王清报仇呢……江湖诺大,却寻不到一处可称为“家”的地方,亦看不清前方的路。
但襁褓中的孩子,似是饿了,嚎哭起来,贴着他的胸膛,连他的心脏也随着振动。
这哭声像一根线,拴住了他空浮的心。也是这一刻,19岁的江晏意识到,他失去了家,这孩子也失去了家,天地浩荡,他们能攥住的只有彼此——他下定决心,任何人也不能从他这儿夺走这孩子。
……如果是王清遗志呢?如果是大义呢?如果,是他自己要走呢?
他维持着刚醒时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后背的酸痛再也难以忍受。江晏翻身站起,从船舱走出,看到坐在船头喝酒的少年。银色月光流转在他脸侧,恍然间,倒真有些像身披金光的一尊佛。
明叶听到脚步声,转过头。
“江叔,你可算醒了。”
江晏走到他身侧坐下,又被少年丢来一坛离人泪。他掀开坛盖喝了一口,撞上少年狡黠的笑脸。
“这可是我偷偷藏的,幸好抢救出好几坛……不然全毁在火里了。”明叶说,“寒姨带着乡亲们去了安排好的地方,也许等风波彻底平息后,他们还能回到神仙渡。你已经昏了整整一天了,再有几个时辰,我们应该就到开封了。”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江叔,你在幻境中……都看到什么了?”
男人的视线悬在荡漾出一圈圈涟漪的水面上,睫毛颤了颤。
“没什么,”他说,“一些乱人心智的把戏。”
他不愿答,明叶自然不再问。一轮弯月悬于山川之上,风中夹杂水汽,与明叶上一世去往开封时一模一样——可是也有不同,身边的人不同,他的心境也不同。
于是明叶不禁笑起来,换来江晏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感觉有点像做梦,”少年看着水中二人模糊的倒影,“上一次也是这艘船,只不过在我身边的是一个船夫,可现在,在我身边的是你。”
江晏静静听着,从幻境中就一直萦绕在他心间的痛苦慢慢平息,忽然感到大脑前所未有地平静,心念前所未有地通透。
错又如何?他需要这孩子,这孩子也需要他,错……便错了。
明叶第二次踏入开封。可这一次,却多了几个人。
南唐事未了,江晏还是拿走了镇冠钰,说是办完事就会回来。所以,现在在他身边的是……
“走走走,小子,我带你去鱼龙蔓延好好耍耍。”这是伊刀。
“老大老大,我要吃那串最长的糖葫芦!”这是红线。
“明哥,我去看看小时候的我。”这是郑然,“话说明哥,你什么时候混成明公子啊,樊楼……”
明叶额头迸出一条青筋:“你被困在此处,不赶紧想着寻解决之道,还想着你那樊楼。”
“穿越时空一事太过诡谲,不如随缘,也许等那个孤云道士再出现时,我就会回去了。”盲女却洒脱一笑,“更何况,在这儿,我还能看见活着的你——明哥,给我买块荷花酥吧。”
人不同,可经历的事却仍然和上辈子一样。上一世,他懵懵懂懂入了棋局,这次,却是他甘为棋子。开封城百姓的悲苦太过深刻,如果最后的结局是以铜钱换唐钱,是他们能活得更好,棋子又如何呢?只不过,在樊楼看到赵大使劲和赵光义打眼色时,明叶还是没忍住在心底嘀咕。
赵二当皇帝……真想象不到啊。
史鸠的事了结后,明叶却一下子闲了下来。上一世,他整日想着找寒姨和江叔,几乎没有一刻是安然休息的。这回一切都很好,于是他能做的便是找伊刀喝酒,带周红线出去玩,要不就是帮开封的百姓解决些困难——把开封城周围都走过一遍后,明叶最后还是做起了前世的老本行。
即跟樊楼做情报生意。
所以等江晏回来时,明公子这个名号已经通过花信风们传到了江湖上。他走了五个月,回来时开封城外的河道结上了冰,来苏蒙学旁的槐树枝头上也落了层厚厚的雪。
年关将至时,江晏回到了开封。
四处没寻到人,周红线支支吾吾就是不肯说。他心下了然,于是带着风尘仆仆进了樊楼。
明叶正在忍受一个醉花阴弟子的滔滔不绝。那醉花阴的心思几乎写在脸上,他不好直言拒绝,心里正琢磨着用个什么法子脱身,就感觉有人拉住自己的后衣领,往后一拽。
“江叔!”
惦念了五个月的人闯入眼帘,明叶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嗯。”江晏把眼睛亮晶晶的小狗拎到自己身后,对那殷勤的醉花阴弟子摆出冷脸,“他并无此意,你莫要纠缠。”
被“横刀夺爱”的醉花阴看了看江晏衣袍上的血迹和江晏的佩剑,失魂落魄地走了,走时还念叨着“没有剑,就无法守护你”之类的话。
明叶:“……噗。这孩子还挺有意思的。”
离开樊楼,和他并肩走过闹市的江晏瞥他:“那醉花阴要是知道你把他当孩子,怕是心都碎了。”
“他在我看来就是孩子啊,”明叶忙着买荷花酥,买话本子,买糖葫芦,不一会儿怀里堆得满满当当,“我已经而立之年,外表再像孩子,也不是了。更何况,哪怕是我和他同龄时,也不喜欢他这样的。”
江晏问:“不喜欢他这样的,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把明叶难住了。少年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答:“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至于喜欢什么样的,我也不知道……上一世,也有人跟我表白心意,但我从没想过这种事。”
江晏无奈道:“你又把跟你同龄的当孩子,又从没想过这种事,难不成要孤独终老?”
明叶觉得奇怪:“怎么会孤独终老呢,江叔,我还有你啊。”
话一出口,他自己猛然怔住了。这怎么能一样呢?江晏问的明明是……他的心乱起来,不知道该怎样解释。
江晏却深深地看了少年一眼,黑眸中情绪难辨。
年长者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回家吧。”
回来的第二日,江晏病倒了。
明叶半日没看见他,进屋去找,发现床上的人高烧不醒,吓得他差点魂飞魄散。急急请了大夫来才发现是江晏身上有好几处伤没好好处理,拖着拖着就发炎了,听得他简直要被气死,恨不得把男人摇醒问为什么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会犯这样的错。
当然只是想想,明叶对虚弱成这般的江晏没法子,只能闷着气搬到他隔壁,方便照顾病患。
江晏让他离远点,别被过了病气。明叶冷笑呛他,那你死在家里,这尸我收还是不收。于是男人只能默然看着少年每日忙前忙后。
这一日,下起了雨。
明叶端着药推开门。屋内没有点灯,躺在床上的人在昏暗中睁开眼,不说话,就这样看着他走到床前。
“江叔,大夫让你好好休息,”明叶只是叹气,语气中的无奈要溢出来,“你……你怎么不听话呢。”
江晏像是终于接收到他在说什么,哑着嗓子道:“睡不着。”
那双寒星般的黑眸,依旧注视着他。
明叶劝他遵医嘱的一番话已经到了嘴边,在那视线下又硬生生咽了下去,闷在嗓子里。他觉得好气又好笑,江晏三十六岁的人,怎么跟孩子一样,生病还要人哄。
可是,看到这样的江晏,心底又升起些另一种微妙酸胀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他看着江晏把那药喝下去,伸手去试男人额头的温度,手背上的高热让他立刻眉头挤在一起:怎么还是这样烫,难道是药效不对?
他盘算着去找付温书重新诊一下,手正欲收回,忽地被人紧紧攥住手腕。
明叶用了些力,没挣脱,觉得心中的无奈又重了一分,于是换上一副惯用的和孩子讲道理的语气,语气也柔下去:“江叔,你先松手,我去重新给你找个大夫……”
可攥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却更用力一拽,打断了他未说出口的话。
明叶没有丝毫防备,被猝不及防地拉向前,只觉得天翻地覆,回过神后已经躺在了床上——被江晏按在了床上。他下意识用手肘支起上半身向后退,可后背却直直抵上坚硬的墙,而年长者把重量压在他身上,一只手仍然钉着他手腕,灼热的鼻息扑在颈侧,几乎烫得那块皮肤一颤。
像一匹护食的狼。
江晏说:“你别走。”
他心头一跳。这是……烧糊涂了?
“我不走。”
不知是江晏沉重的身躯,还是这三个字背后的份量,压得明叶几乎有些喘不上气。他垂眼看着男人的发顶,感觉心底有一块破开一处口子,连声音都干涩起来。
“我不会走的。你看,你还生着病呢,病得这样重,我怎么会走呢?”
江晏没有说话,依然用灼人的热度贴在他身上。像火。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明叶凝视着男人头顶的发旋,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远了。这种几乎令人生畏的、仿佛要把理智都一同湮灭的温度,不是火,还能是什么呢?
“你不是想知道我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吗?”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到男人的声音。
“我看到了你,看到你被绣金楼的残党追杀,最后葬身火海。”高热带来的昏沉让江晏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我想救你,我试了很多次,可总是救不下你。你要南下,你要行大义,你要救天下人。”
明叶的种种思绪在这一刻都凝滞了。
可江晏又继续说:“我没有父母,被丢弃在战场上,你父亲路过时可怜我,将我带回去,收我为义子。我幼时很怕雷声,每每下雨时,你娘怕我受惊,就把我抱在膝头。等到我长大些,就拜入天泉,学习武艺。乱世飘摇,可在你父母的庇护下,我竟也长至成人……那时候,我最大的志向就是有一日成为大侠,便能保护义父。”
“再后来,我背负弑父罪名,为整个江湖不容,举世皆敌,只有一好友站在我身边。可是,他也为救我而死。”叙述到这里,江晏的语气忽然变无比平静,“但我还有你,我还有你——我只有你了。”
然后尖锐的疼痛从明叶颈侧传来,让他心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浑身僵硬,大脑空白。
江晏咬了他一口。
“江晏!”他骇然叫住男人名字,紧紧咬住牙,“你——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你刚开始长牙时,就爱咬我。”江晏低声道,唇依旧贴在那块被他咬过的皮肤上,“逮到哪儿咬那儿,跟小狗似的,后来你就专挑我这处下口。你再长大些,不咬了,爱闻,只要在我怀里就非要闻闻这块,我真不知道,有什么好闻的。”
明叶不敢看江晏的脑袋埋在他颈侧的模样,只能睁着眼平视前方。他头昏脑胀,疑心自己被过了病气也开始发热,听到男人的话更觉得荒诞。这说的都是什么?什么咬,什么闻,闻……他很爱闻江晏吗?江晏只有他,他也只有江晏,但江晏救不了他,他也救不下江晏,多可笑。已被他一笔带过的那些爱恨又冲出来,逼着他承认放不下就是放不下,他把江晏放到高台上只是远远望着,可佛却从高台走下要他别过苦海。
他一只手按在江晏肩膀,要推开他却只是虚虚按着,身体无力,语气也无力:“你自己听听你说的什么胡话,江晏——江叔,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你疯了吗?”
江晏终于抬起头和他对视,那双黑眸中却没有犹豫,没有纠结,只有令人心惊的、无比冷静的执拗。
“我是疯了。江明叶,你说一命换千命很值,可你这条命,是我从尸山血海中夺回来的。幻境中,你说过你恨我死了,让你没了家。”他轻声说,“可是我呢……江明叶,那我的家呢?”
眼泪,一滴又一滴,顺着脸颊滑过侧颈上的咬痕,心中饱胀的情感让明叶再也忍受不了,偏过头,几乎是出神地注视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而江晏又开始咬他,犬牙更深地刻进皮肤,渗出血来,顺着那个咬痕一路向下,痛感爬到锁骨。
雨兀地大起来,天边一道惊雷轰轰作响,白光闪过,某一瞬照亮了这间屋内所有的不可言说。
无声承受着江晏的啃咬、仿若石像的少年抬起手,悬在空中停滞,一秒,两秒,无限的煎熬,无限的踌躇,最后很轻很轻地落到男人背上。他一下又一下抚过那似乎永远挺拔、永远坚不可摧的脊背,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颤抖着重复:“没事,没事的,我不会走的,我不会走的。”
恍然觉得自己像母亲抚慰不安的孩子。
却有一声沙哑的轻笑震着他的胸膛。
江晏终于直起身,跪坐在床上,从上而下地、仔细地端详着他,少年半倚着墙,胸前的衣襟被拉散,露出有些触目惊心的血痕,全然是被欺负得惨的模样。
“我已经快不惑之年,怎么还会怕雷……”他视线停到脸上未干的泪痕,不由轻叹,“哭什么?咬疼了?”
酸胀的情绪像一个气球,被人轻轻一戳,啪,于是眼泪决堤,止不住地流出来。明叶扑到他怀里,紧紧抱着年长者的腰身,脸埋在他肩上呜咽。
“你咬得我疼死了——我小时候哪有这么咬过你,我那时候牙都没长全!”他哽咽着,混乱到前言不搭后语,“你这算什么……你走得爽快,死得也爽快,现在又——我真恨你,江晏,我真恨你。”
江晏说:“嗯,我真可恨。”
那股清冽的皂香,一如每一次那样,轻柔地笼罩了他。
:被男鬼缠上就是一辈子……不,两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