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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历上没有红日子,午后闷墩而无趣的天空中聚起阴云。依织坐在柜台前翻着账本,发尾打起了卷儿,脑门上愁云密布,这漫长的梅雨不知何时才会停歇。
店里轮值的帮工替他去悉皆屋跑腿,着装师也请假了,依织今天就不打算营业了。店里静悄悄的,但也只有这时候才能在屋里听见庭院中的鹿威不时发出“咚”的一声。窗外的烟雨几乎没有落下声音,只见纤细的竹叶在玻璃后弱不禁风地摇晃,秀气的叶尖上淌着水滴。
依织打开音响,寂静的店铺立刻喧闹起来。店里放着的几乎都是流行音乐,年轻顾客很喜欢。如果是Hiphop,那昨天就是玲央当值。他总把客人哄得很开心,依织就随他去了。不过,他暂时还没打算引入西式点心招待客人。茶几上放着朋友早晨拿来的最中饼,听说是观众送给他的,分了一些给依织。手边的茶都凉了,依织就着冷掉的绿茶,在茶几前吃掉了一块最中饼。虽然和刚出炉的没法比,但略微带着韧性的糯米外壳也别有风味。
若是把店开在以古城闻名的大城市,说不定还能靠这场雨迎来旺季呢。但老爹花了一辈子在这座城市中扎根,不说他了,就连多年来支撑着这家店的老主顾们也不会同意依织搬走的。已经退休的老爹倾尽一生心血的和服店,就只能在这个地方茁壮生长了。尽管生意还远不到撑不下去的地步,这过山车似的营业额还是让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同最中之月般圆满,曾在宫廷宴会上占有一席之地的最中饼,即使改变了传统的外表,仍然赶不上时代的潮流。和服也像这无聊的最中饼一样,快要被客人忘掉喽。
他刚想去院子里抽支烟,玄关前传来敲门声。这样的日子,多半是附近的其他店主来找依织聊天了吧。依织擦了擦手,调低了音响的音量,在试衣镜前呲着牙检查有没有沾上红豆馅。可不能在外表上出洋相,依织今天穿着云烟和三巴纹样的小袖,是焦糖布丁的配色,他还挺喜欢。为方便行动,用腰带将下摆收短了一些,但下边搭配的不是和服的裙裤。作为店铺的门脸儿,从前老爹不分营业日和定休日都穿得气派,依织虽然也想学他,但如今可不是固守传统就能活下去的时代了。
依织拉开门,在柜台前翻着账本时,细雨已将门前的道路不留缝隙地染成了深色。门外竟站着个陌生的男人。他穿着休闲西装,没有提公文包,头发也比一般男人长上不少,大概不是普通的上班族。独自光顾的男人很少,几乎都是女客人或是情侣、家庭同行。怎么会有这样赶巧的好事呢,难道是老爹留给他的招财猫显灵了吗?旁依织不等这笔生意做成,便已喜上眉梢。
男人好像要被依织的热情燎着眉毛了,窘促地问道:“请问今天营业吗?我刚刚听到有音乐声……”依织这才发现自己忘记在门口挂上“休息中”的牌子了。
“当然开着呢,请进。”依织伸出手,男人迟钝地将伞递给他。因为他操着一口老爹那里学来的关西方言,然而这里又地处关东,第一次来的客人几乎都是这种反应。
男人将鞋摆放整齐后才踏进和室。那双溅上雨水的皮鞋原本擦拭得十分光洁,外套也熨烫得笔挺,他家里一定有个对穿着十分讲究的人。
“这边请。”依织领着男人走向会客厅。
“我听说您这里可以租赁和服。”男人茫然地环顾四周,一看就是外行人。
“可以,公子想找什么样的?”依织伸手请他落座,对方一板一眼地在他对面跪坐下来,他是被要切腹的武士附身了吗?依织差点被他笨拙的模样逗笑了。
“我也不太清楚,朋友邀请我参加花道协会的演出,说是必须穿和服入场。”
“我知道了。本店也有很多业内人士光顾,您的朋友在学习花道吗?”老爹和本地的花道流派时常往来。依织殷勤地套着近乎,将热茶推到他面前。
“她是钢琴家,也是作曲家,这次是要给现场插花表演伴奏。”
“听起来还挺有趣呢,”就连花道也为西洋乐器倾倒了啊,“您莫非也是演奏家吗?”男人那不同寻常的气质,大概是由此而来吧。
“我在县立交响乐团弹钢琴。”男人谦逊地说道。不过依织甚至不知道自己生活多年的这座城市里还有交响乐团,只有和乐器演奏家和歌舞伎的巡演才会让依织帮忙在店里张贴海报。
“钢琴家光临本店还是头一回呢,有机会一定要给我们签个名呀。”色纸和签字笔放在哪了?依织拼命回想着。
“我还算不上钢琴家呢。不过成人式之后我就没有穿过和服了,本来想接着穿那套的,但是她说我那时穿的和服太像不良少年了。”让这样严肃的男人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依织猜想那位朋友多半是他想要发展成恋人的对象吧。
莫名的使命感涌上依织的胸口,他一拍茶几,朗声道:“没关系,包在我身上吧!”
“喔、那就多谢了。”对面的男人显然又没有跟上依织的情绪,怔怔地看着他好一会,才双手撑着大腿,向依织低下头。果真有不良少年的风范啊,依织相当清楚,在他让老爹头疼的叛逆期时就是这样。
男式和服只有一个角落,想必已经是和服店的普遍情况了,热衷于传统打扮的几乎只有年纪稍长的贵妇人们了。老爹当家时,店里还没有租赁服务,现在也行不通了。依织从为夏季准备的浴衣与华丽又适合拍照留念的礼服中挑出一些日常穿着的和服,却一连几套都不合他心意,他对这活动的重视程度已经快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了。但依织并不感到气馁,既然有人向他求助,那么身为和服店的店主当然要让他光彩照人地出席。如果因此促成一对佳人,还能为自己积攒功德,当然,也是绝顶的谈资。
依织心一横,从不对客人开放的仓库里拿出一套浅墨色夏用单衣,配的是灰蓝色博多带子。单衣的料子是罗纱,正适合逐渐炎热的天气,但重头戏还是外头的绀色羽织。那是依织大学毕业回到老家帮忙后,在二道贩子那里看中的。不知转了几手才让他碰见,但说是一见钟情也不为过,他本想留着自己穿,所以连搭配也提前做好了。依织展开羽织里侧,男人顿时双眼一亮,依织也不管那究竟是震惊还是欣赏,统统当作好事。
“原来还有这样的和服啊。”
“怎么样?公子喜欢这样的吧?”
“这老虎确实很漂亮啊。”他伸手抚摸着羽织的袖子,仿佛审视一件艺术品般仔仔细细地打量着。
“这是大桥翠石的画。”依织得意洋洋地炫耀道,而且是京友禅呢,但他大概听不懂吧。
“哦!就是店名的那个……”
“我也姓翠石。”这听起来就像自己硬是想和名人扯上关系,只是巧合而已,说好听点就是缘分吧。
“这该不会是您的传家宝吧?”男人终于将视线从那头老虎身上移开,望着依织漾出了笑容。依织听到自己的心也砰砰地响着,他有所预感,自己终于为这身和服寻到了知音。
依织请他脱下外套试衣,站在穿衣镜前,男人问道:“演奏会当天也能请翠石先生帮我穿吗?”
“公子要指名我也是可以的。”店里的着装师是女性,这一行也几乎都是女性,依织的着装师资格证平日里鲜少派上用场,恐怕都有些生疏了。
似乎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他将左手的衣袖拉起一截:“我有纹身,没问题吗?”被银色手链截断的黑色的纹样延伸进袖口,看来面积不小。不止图案讲究,刺青师的手艺也很好,依织并不感到意外。
“没问题。”倒不如说,找对人了,依织想让这样充满矛盾的男人穿上他的衣服。
依织在他身后比了比衣长,他和依织的身高相仿,几乎没什么偏差,便帮他穿上衣袖,将两襟交叠。用双手触碰到了他的身体,同为男人的依织也不禁想赞叹,他宽厚的胸膛、结实的腰骨一定能将这身行头撑起来。男人僵硬得像个人形模特,一动不动地让依织帮他穿上和服,依织从他身上嗅到香烟的气味。
“公子的朋友是乐团的同事吗?”
“说是朋友,其实是恩师,不过她说已经没什么要教我的了,”神林露出苦涩的笑容,“这次其实也是带我去学习的。”
“原来是这样啊。要是公子以后演出的时候穿着咱们家的和服,那我也能跟着沾光了。”
“如果有机会的话,”他好像对奉承话过敏,又变回了硬梆梆的模特,“真要系这么紧吗?”
“腰带有些紧是正常的,第一次来的客人几乎都穿不惯。”依织正弯腰给他系腰带,附有简洁条纹的博多带绕了一圈半,手中还是放松了一些。换上和服时,大多数人都是一副喘不上气的模样,而且腰带的材质并不像想象中那般柔软。
他精壮的身材隐没在轻便柔软的料子下,再以一重关东风格的短羽织稍加修饰,不过于冗赘,显得更加端庄神气,果然十分符合他的气质。男人柔顺的额发垂落下来,如果做成编发的造型,甚至能插上细工花的发饰呢,依织净在想不合时宜的事了。只是衬衫的存在感难以忽略,如果是无领衬衫或立领衬衫就不显得违和了,现在的和服爱好者中也流行这样的搭配。
依织也曾试穿过这身和服,但老爹说和他一点儿也不搭调,这羽织被依织穿得轻飘飘的,让老虎都变得如猫般单薄。打那以后,依织就只穿和老爹一样的长羽织了。不过那是依织还没有决定接手这家店时的事了,或许如今再穿会有所不同,但依织的使命是让和服穿在真正喜爱它们的人身上。
依织笃定地评价道:“这身衣服没有人穿得比公子更好看了。”
“我不太清楚……”男人不知所措地看着镜子,用手扶着勒紧了腰骨的带子,藏在身后的老虎一定也感到十分拘束。依织将双手搭上他的肩膀,在镜子前转动他的身体,好让他看个仔细。
“衣服这种东西,只要自己喜欢就好。”况且,依织的眼光一点也不差。
不知道依织的话起了多大的作用,也许是不想继续纠结下去,他爽快地拍板了。依织目送男人消失在街道转角,终于挂上了“休息中”的牌子。
演奏会的日子在周末,是依织的店里人最多的时候。不过,员工总是比客人还多,依织已经乐呵呵地接受了这一事实。
“请问您有预约吗?”听到寡言少语的北斋的声音,正和常客闲聊的依织朝着门口看去,年轻的钢琴家再次震惊地杵在门前。本该在门口接待客人的玲央不知道跑哪去了,肯定是觉得这么晚不会有客人来。
“神林先生,这里。”依织招呼道。男人在预约簿上签下的名字是神林匋平,交响乐团的官方网页里还真有他的名字。
“翠石先生,抱歉,我来早了……”
他一定是坐不住了吧,依织回答道:“没事,今天下午就等您了,我去准备一下。”
“诶?大哥帮客人穿衣服吗?”纱月大呼小叫的,依织听到走廊里也传来了脚步声,是躲在仓库玩游戏的玲央吧。
“是啊,怎么了?”依织从衣架上拿下前一天清洗完毕拿回店里的和服,再次检查是否有褪色或是脱线。
“我能在旁边看吗?”
“笨蛋,那叫观摩学习。”玲央从纱月身后出现,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头。
“会让客人困扰的。”北斋浇了一盆冷水。
“你们又不是我的弟子,在外头等着吧。”
“不是大哥说不收弟子吗?”纱月的声音追在他身后,依织关上更衣间的拉门,满怀歉意地看向神林。
“让公子见笑了。”
“好像很热闹啊。”神林说道,他一定什么都听见了。
“那几个孩子还是见习生。”
“翠石先生平时不帮客人穿和服吗?”
“只是店里几乎没有男客人而已。”
“没有其他客人抢着指名您吗?就像理发店的店长不都很难预约吗?”
“我们这行和理发也差不多,都想让客人容光焕发嘛。不过我们店的着装师从家父那一代就在这里干活儿,为客人穿衣的工作已经全权交给她了。所以公子指名我,我才是吓了一跳呢。我这么说,公子要后悔了吧。”
“那我的运气还不错啊,其他客人都不知道翠石先生也帮人穿和服吧。”神林却露出爽朗的笑容,一定是依织的运气太好了。
神林换好了贴身的襦袢,也是夏用的薄款,否则这天气能热得人中暑。纯白的襦袢隐隐透出肤色,那天没看到的纹身原来覆满左臂。雄鹰造型的银色项链垂在锁骨下方,双腕和耳垂也戴着银饰,都是简洁利落的样式。想到有这样时尚的人在演奏古典乐,依织便感到不可思议,但连自己也有为客人穿衣的这么一天,又觉得这世上不论发生什么都不稀奇了。
大概是有了上次的经验,神林姿态从容地站在镜子前。这次靠近他时,只闻到洗发水的香气。依织帮他穿上两只袖子,左襟叠在右襟上,将襦袢的领口藏起,衣摆正好与白色足袋的边缘齐平。整理平整后,先用白色腰绳固定,再缠上腰带。
依织站在神林身后,抖开羽织,镜中显出老虎的一部分躯干,仿佛借神林的身体掩护,等依织移开目光便要一跃而出。他不禁打了个冷颤,在镜中与神林视线交汇。神林也发现了吧,他已经完全变了个样。老虎附在了神林锐利的双眼中,他沉下肩膀,捏着单衣的袖子,将握成拳的手伸进羽织的袖管里。
“公子,来选个羽织纽吧,”看他茫然的表情,依织指向自己的胸前的虎眼石羽织纽,“就是这个,把前襟连起来的扣带。”
“什么样的比较好呢?”神林被腰带限制了行动一般,步伐缓慢地挪到桌前。
“正式场合要用带有流苏的,公子去观演也可以选休闲一些的。对新手一般推荐这些不用打结的无双型。”
男装用的无双型羽织纽几乎都是以两颗天然石穿过绳子的造型,实用性大于装饰性。依织觉得有些无趣,也购进其他款式的,有时几乎分不出是男式还是女式。
神林拿起一条由靛青色珠子串成的羽织纽在胸前比划,中间几颗珠子由大至小自正中向两侧排列,银色车轮隔珠穿插其间,两侧则是尺寸整齐的黑色小珠。
“这条用的是蓝磷灰石和黑曜石,和公子的首饰也合衬。”
依织替神林扣上羽织纽,就算是完成了。他仔细将神林的衣襟抚平,不漏掉一点儿缝隙地检查自己为他穿上的和服。视线越过他的喉结,直到看见他唇下有一颗黑痣才反应过来这距离太过逾矩。依织退开一步,想要看得更彻底,神林正看着镜子出神。衣物只有穿在人身上,才算是真正完成了,那细致的形制、织纹、色彩,全是为了衬托人而存在的,或许它的使命就是让神林在这个夜晚光彩夺目吧。
“怎么?公子很紧张呀?”
“啊、没有。”他惊慌得连音调都拔高了。
“既然穿着不一样的衣服,也稍微改改发型怎样?”
“就听翠石先生的吧。”
“过了我的手,就没有客人哭丧着脸回来的。”依织凭着那自来熟的个性和一股干劲,伸手将他左侧的鬓发别在耳后。
神林本要躲开,大概是突然又想起了自己刚刚说过的话。他偏过头,看着镜子中的侧脸皱起眉:“这样更好吗?”
“因为是夏季的和服,发型也得有清凉感。但神林先生本来就是美男子,怎样都好。”听了依织的话,神林像笑场那样轻声忍着笑。
神林撑开伞,微风轻摇着羽织下摆,店头的暖帘也波浪似的晃动。依织站在门口叮嘱道:“有什么问题的话,就打店里的电话吧。”
“好,今天多谢关照。”
“一路顺风。”依织挥挥手,像第一次见到神林那天目送着他的背影。他由衷地盼望着,那头只有二人知晓的老虎能助神林一臂之力。
雨一直没有停,庭院中摇曳的紫阳花却被明朗的月光照亮。神林谈论起“她”时,含笑的双眼中默默流露的,正是世人称为爱情的感情吧。在缠绵的雨夜中,年轻男人与倾慕已久的女性共撑着一把伞,笼罩二人的雨声比起四手联弹更加悦耳……
“大哥,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有兴趣了?”玲央举起依织从碟片行租来的钢琴协奏曲CD。
“你懂什么,大哥这叫品味高雅。”纱月得意洋洋地说道。
“你这猴子懂什么高雅!”
那边的二人瞬间吵了起来,在一旁整理衣架的北斋不知怎的就被拉到了中间,为了不让手中的访问服受到牵连而高举起双手。
说实话,依织也不懂要怎么欣赏高雅音乐。时而澎湃、时而宁静的乐音,就好像神林或是焦灼或是羞涩的那颗恋心所发出的声音。依织坐在柜台后看着那三人发笑,名叫Luna的白猫趴在坐垫上,只有它好像真的听懂了似的,微微眯着眼睛。
神林几乎是踩着点在依织刚开门营业时来到店里,窗外仍然阴沉,连雨都没来得及下起来。依织正趁着还没有人来,翻阅早上投递到信箱里的杂志。
“公子来得真早啊。”依织诧异地眨着眼睛。
神林玩笑地说:“想着得向您汇报一下。”
“昨晚怎样?”那多半是有所进展,依织顿时喜笑颜开。
“音乐和花都很棒,我还是第一次听钢琴跟和乐器合奏。”
“公子的朋友呢?”
“她说这身衣服很适合我。”他腼腆地微笑着,依织在心中沾沾自喜。
“我就说嘛。”
“另一个朋友说,这衣服一看就是行家选的,还问我要地址来着。”
“另一个朋友?”依织发出的声音近乎惊呼。
“是邀请我的那个朋友的先生,他在大学任教,就会说些文绉绉的话,但说不定会帮忙介绍给学生呢。可以再给我一张名片吗?”神林似乎觉得自己做了一桩好事。
“啊,那就多谢公子帮小店宣传了。”依织从柜台上取了张和纸印的店铺名片,双手递给神林。
不对不对,依织可没听说过这回事啊,他又不是雇神林来当穿着广告板的三明治人的。浪漫的八点档电视剧戛然而止,依织为自己的想象羞愧难当,佯作检查和服转过身。抖开以洋装的叠法折起的和服,柔软的布料上残留着淡雅的香气。比起络绎不绝的客人,依织今天明明更期待神林幸福的笑容。
依织调整好表情,从抽屉里取出押金金额的整钞放在托盘里。柜台前的神林竟当真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总之还挺开心的,我都想买下来做纪念了。”
“那就买下来呀,我们店里所有东西都能买。”依织提起劲煽动着,有客人他就该知足了。
“真的吗?”
“但这一身可都是我压箱底的宝贝,价格是押金的……”依织看准了神林就是一副准备好倾家荡产的模样而调笑着竖起手指,举起第二只手时,神林已经面露难色,“开玩笑的。但公子要是真的想要,我就替公子留下来吧。”
“这怎么好意思。”
“换成其他人,我根本不用拿出这身和服来。从我接手这家店起,公子还是第一个穿上的客人呢。”
神林顿时像发现自己遭到了诈骗般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但你不是说……”
“公子也确实很适合这身衣服啊,您的朋友不也这么说吗?”依织狡黠一笑,“就算没什么事,常来坐坐也行。”
神林神色复杂,简直像要朝着依织的脸来一拳。但他只是用那副表情抬起手,将一只香气四溢的纸袋轻轻放在柜台上的招财猫旁。“从车站过来的时候正好碰上点心店开门,翠石先生,请和店里的人一起吃吧。”
“这家店一直要排队的呀。”依织瞥了一眼,里头装着暖烘烘的人形烧。
“刚才没有排队。”
“神林先生也一起吧。”
“我今天还有工作,就不叨扰了。翠石先生,下次再聊吧。”
下次,这样说的客人,常常再也没见过面。依织送客到门口,一如既往地撑起笑容:“一路顺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