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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你了,这一大早的。”
“一定要的啊,”站在白色机器前的男人扶着行李箱,右手在方方正正的触摸屏上点来点去,低沉的声音像是没睡醒般,漾出些断断续续的小气泡来。“是蛮早的,现在才六点多诶。”
“怎么,舍不得我啊?”
“嗯。东西都拿好了吧?”
“忘了就送你咯。”
“那真是谢谢了,海乔老师还是如此的,大方。”手指在白色机器的塑料外壳上无规律地敲打,催促着慢吞吞吐出来的登机牌,“困了?”
闻声点点头,徐海乔正打了个哈欠,薄薄的泪膜模糊了眼前递过来的护照。才打出来的登机牌夹在里面,薄薄的纸片微微晃动。
热敏打印快捷方便,而这些黑字会在将来的某一天褪色消失,再怎么精心收藏也再无法全须全尾,再怎么努力保护也再不复以往。一切都会消失,目的地,出发地,一时一刻与他的名字,就像从来没有过这次飞行,就像从来没有过这趟旅程,像这个机场千千万万出发与到达的普通人那样,离开人潮再汇入人海,无人知晓便无人在意,而记忆也是这样方便而残忍的东西,随拿随用,一放下,慢慢也就消失了。
一次性的旅程,八点四十的飞机,恍惚间这才有了实感,韦礼安是来送自己的。他之后还工作要做,一些音乐上的事,送完自己就回团队那儿,从岔路回归主干道。
以往他们俩每次在机场都是送韦礼安,习惯了。
每次韦礼安要走的时分,总会若无其事地说着下次见,挥挥手,理所当然地拖着箱子走远,就像那些夏日泳池中嬉戏的弄潮儿,到点儿了被喊了名字,便起身上岸,小心拭干皮肤上的每一滴水,头也不回。
每次徐海乔都被留在原地,只需转身即可离开,可所有的潮湿却仿佛都被那个离开的人带走了,擦干了,没用了,那他又该怎么离开,怎么脱身,怎么忘记。
他知道,韦礼安会回他应该在的地方去,回到一个他会说“我回来了”的地方,回到一个箱子里的东西会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好的地方去。他的箱子不大,朴素的黑色,也不知是不是他自己选的,还是有一个与之相配的存在。塑料箱壳上的粉红色小兔被其他贴纸簇拥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每一个过期的旅行纪念品那样,一次一次翘起了边,却又被轻易地捋平,妥帖地覆上了透明胶带,只有它有。
是不是被送的那一方总会比较轻松?固执地对换位置试图校准天平,疲惫的砝码来来回回几圈便失了兴致。徐海乔没有余力去推演一个解答,没有兴趣去细究一句箴言,他只是迫切地渴望一场安稳的睡眠,仅此而已。
“等上了飞机补个觉。”
昨晚就没睡几个小时,清早又折腾了一番,他们之间的清醒只能存在于分别后,这是无需多言的游戏规则。
用不着托运,两人就直接往安检口的方向慢慢移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就像是没有尽头的散步一般。没怎么买纪念品,这趟心血来潮的旅行在酒店花费了太多时间,徐海乔两手空空轻松得很。
不带来,也便无需带去,不需要结论,便也无需解释。
“计划的好几个景点都没去,好可惜啊。”
“那下次再去咯。”
韦礼安走在他旁边,熟悉的黑框眼镜挡住眼睛,身上穿着的是再普通不过的黑色连帽衫,万向轮在大理石地面滚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一句一句来来回回落不了地。
一个称职的完美好朋友在凌晨六点的羽田机场陪他走一段,即使被拍到也不过是他亲切的素人朋友,同他并肩走一段,再潇洒地道别,就像他每次离开时的那样。在安检口分别的拥抱也是恰到好处,环在肩膀的温度从后背绕到锁骨,然后消失在机场过了头的冷气空调中,湿热的手指不经意地拢了拢他的衣领,有些皱的棉质布料遮住过了期的纪念品,就像他们每次分开时的那样。
“你知不知道,其实你挺会演戏的。”
“那下次可以一起拍MV啊。”
摸了摸还有些酸痛的下颌,嘴半张,徐海乔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时间其实还很早,但是他要走了,他应该走了,他必须走了。
他的登机箱没用多久就旧了,划痕一道一道,有几张新的贴纸是这次旅行途中随性新买的,盖住了半张小兔子贴纸。银色的拉杆不是很灵活,韦礼安每次都要用力摁半天,再委屈地向他抱怨,说它怎么不听话。
徐海乔无端地想,或许,不是自己的东西就会这样。
修长漂亮的手指摩挲着把手上凸起的椭圆形按钮,循着轨道般一圈一圈环绕,记忆中粗糙的触感一圈一圈走过他的身体,绕过他的脖颈,环绕着他的心,再毫不留情地收紧,像那枚轻巧的银质戒指。
“怎么了?”
“你要我空手回去啊?”
伸手要行李箱,交错的指尖只停顿了一瞬,塑料的把手上还残留着温度,几道划痕或许是指甲留下的,残忍的记号。
“下次……”
下次,下次,下次。
莫名的烦躁在胸口升腾起来,想深呼吸,肋骨却隐隐作痛。若是讨要氧气,一进一退,便会紧紧捏着他的心,越是不去在意,一呼一吸,便越是挥之不去。
“够了。”
徐海乔想他或许真的是太困了,他只能安慰自己,醒了或许就好了,醒了就不会疼了。
“我该走了。”
“嗯,抱歉,嗯……那到时候再说。”
眼前那人像是发觉自己说错了话,不知所措地低着头,慌乱的指尖捏住小臂,手指甲快嵌进肉里。
烦闷的心又团成了一团废纸,黏糊糊,湿哒哒,叹了口气,咎由自取。
“好了,回头再联系。”
转身拉着行李箱往安检口走,即使被喊住也没有回头。行李箱轮子滑动声响戛然而止,捏紧塑料把手的指关节泛了白,等待是那人最擅长的事,但绝非自己的长处。
“不要......”
猝不及防的机场广播打断了若有似无的话语,悬而未决的沉默如海峡一般横亘在两人之间,几步之遥却遥不可及,斟酌用词却词不达意。
“不要哭。”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