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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樱井景和穿着租来的礼服坐在“浮空”金色剧场大厅角落的位置，通过下城黑市倒来的票只有靠边角的位置，光线昏暗，也几乎完全看不到舞台上的表演，只能听到悦耳的歌声，像穿过旷野的风或者金色的阳光——虽然他并没有见过真实的阳光，下城的世界总是暗无天日的，阳光是只有上城都市联盟才配拥有的奢侈品。
尽管对音乐一窍不通，樱井景和也不得不承认“浮空”的歌剧表演是顶级的，这里据说拥有最完整复古的古典音乐剧目演出，演员专业投入，音乐馆的整个建筑就是巨大的共鸣腔体，将那些美妙的旋律层层放大，于是灵魂也在随着那些歌声战栗樱井景和无聊时搜索了一下，“浮空”似乎用到了名为管风琴的乐器，那样的音乐有着穿越时空之门的厚重感，周围的观众听的如痴如醉，樱井景和甚至看到一位贵夫人盯着舞台摘下面具擦拭眼泪。
今天的压出来了许多上层名流，大家都带着面具，上城人总喜欢在这样人多的场合戴面具，似乎看到彼此的脸会是什么不礼貌地行为。樱井景和对于那些娱乐时尚圈的大人物不感兴趣，那些东西在下城还不如一块粗糙干硬的面包来的有用。
听说今日“幻想”公司的董事长兼首席科研官也携夫人来观赏这场演出，那些大人物自然不会坐在大厅里，他们都有单独的包厢。樱井景和在智能终端上拖出幻想公司的主页，这家公司是上下城最知名的仿生机器人研发与生产一体化的公司，他家在这方面建树颇高，据说最尖端的仿生人可以做到与真人无异，只是因为“技术奇点”的爆发引起了伦理道德的争议，小批量发行后就再未生产。樱井景和买过一些“幻想”公司的高端仿生机器人配件，确实很好用，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贵了，那几个配件简直让樱井景和倾家荡产。
说起来樱井景和并不是那种在温饱线上挣扎的普通底层下城群众，他是个杀手，并且是在下城小有名气的杀手——“幻想”公司的高端产品线是普通下城人民一辈子可望不可及的，就这点来说，杀手先生也算得上有一掷千金的豪气，只是阔绰完他就不得不更努力地工作了。
作为一个不通乐理的下城杀手，樱井景和斥巨资购买“浮空”金色大厅的演出门票自然不是来欣赏表演的，他接了一个任务，一个十分特殊的刺杀任务。
通常来说，樱井景和的任务是他的养父呱呱拉发布的，他很少接外快，只是这次的任务十分特殊，樱井景和在浏览悬赏网站时看到这个任务的第一眼就被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个近乎天价的数字，足够樱井景和买下“幻想”公司全线产品的同时还能一辈子不用工作，这无疑这太有诱惑力了。
樱井景和被没有被这天价的酬金砸得忘乎所以头脑一热就去接取这个任务，他仔细浏览了任务信息，神色慢慢变得凝重。
那个悬赏任务的标题是“刺杀虚拟神明”，任务内容是“刺杀Getas”。
樱井景和知道Geats，最开始是突然在网络兴起的虚拟偶像，他徘徊于各个上城与下城酒馆、舞台的电子屏，找不到上传ip，无法追踪溯源，只有人上传过模糊的消息说他隶属于“浮空”娱乐公司，也就是“浮空”金色剧场大厅幕后老板的公司。
这个虚拟偶像以一种病毒传播的速度狂热地发展了起来，犹如宗教一般。
他的容貌与声音会从显示器里填满你每一个空虚的夜晚，他空洞的数据流胸膛足以盛下你所有的欲望，所以信仰他吧。
而现在，下城知名杀手“Tycoon”结下了这个委托，去刺杀这位并不存在的虚拟神明，去摧毁这个宗教。
樱井景和并不知道“Geats”会在哪里出现，毕竟从未有人见过他的实体。据说“Geats”也曾参加过一些演出，但都是以全息投影的方式，杀手先生苦恼于无法捕捉“Geats”的踪迹，直到不日那份悬赏任务下出现了一个付费线索，上面赫然写着“Geats本人将于十日后在上城浮空金色大厅参与演出”。
这是杀手先生绝对无法错过的机会。
金色剧场大厅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突如其来的黑暗让观众们发出小声惊呼，樱井景和眯起双眼，黑暗对于下城的黑夜里成长起来的杀手像是充斥着脏水与废弃物的小巷或是阴沟里跑过的老鼠那样熟稔。接着，有白色的光球像是梦幻的泡沫般从金色大厅的穹顶飘落下，像是有不可捉摸的微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将那些泡沫光球吹落到舞台上，轻柔的咏唱声从舞台上传来，那是一个男人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嗓音，他的歌声像是月夜的海平面上飘渺的薄雾，有塞壬在船只周围吟唱，观众们就是船只上好奇围观的船员，他们沉浸于这波光粼粼的海，于是塞壬的歌声就像无形的触手拽着他们沉溺入这幸福的深渊。
信仰“Geats”吧，从他的歌声里，你将获得永恒的幸福与安宁。
手腕上终端突如其来的震动让樱井景和猝然回神，他惊出一身冷汗，刚刚不知何时他竟也沉溺在Geats的歌神中失去防备，这对于杀手来的是极其危险的，有一种细密的感觉像针扎一样在他的后背，让他感觉到悚然，这个任务或许比他想象的更有难度。
樱井景和擦了下头上的汗，点开终端的讯息，是“幻想”公司的每月还债通知，樱井景和自嘲地笑了一下，账单和这个任务，他竟不知道哪个更可怕。
惊醒之后樱井景和便也再无瑕欣赏这歌声，说起来他这个位置根本看不到舞台上的镜像，樱井景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面具，带上耳机和单片眼镜显示屏，将终端屏幕投射在眼镜上开始浏览Geats过去的演出影像。
樱井景和不知道Geats是人类还是机器人，悬赏任务里甚至没有给出这些最基本的信息。从过去的视频影像里看，Geats总是穿着一套纯白色盔甲一般的演出服，那些反射着无机质金属光泽的盔甲包裹着他的胸膛与四肢，盔甲上的红色led装饰灯条像是流动的血管，飘逸的白色下摆和肩膀垂坠下的飘带又让这套冷硬的服饰多了几分柔和感。
Geats有着一张年轻俊美的男人的面庞，面部轮廓分明，乌黑如夜幕的短发衬得他肤色苍白，金色的led眼镜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能看到轮廓分明的下颚与浅色的唇，还有那似乎万年不变的若有若无的笑意。
樱井景和无法从这些视频里分辨出这名虚拟偶像是人类或者机器人，他的皮肤看起来如此细腻真实，在某些特写镜头下甚至能看到被舞台灯光照耀的近乎透明的绒毛，樱井景和不认为那是仿生机器人能做到的技术。但那个男人苍白的皮肤与似乎是用超级计算机计算生成的黄金比例的建模般的俊美精致的五官都充满了非人感。
这样气质特殊的容貌加上海妖一般魅惑的嗓音，樱井景和突然能理解为什么这位虚拟偶像能在上城与下城兴起，他突然好奇起那张眼镜下会有怎么样的双眼，不知那双眼睛的目光会像他的歌声那般多情还是像他嘴角的笑容那般凉薄。
一曲结束，“浮空”金色大厅里掌声雷动，大部分人都在没有打扰的状态下在Geats的歌声里做了一个悠长而幸福的美梦，在那个梦里他们短暂地抵达了幸福的彼岸，这就是Geats那能打动人心的力量，樱井景和想，如果不是那个该死的还债通知，他大概也会毫无知觉地沉沦在这美梦中。
舞台上的演出仍在继续，樱井景和摸了摸脸上的面具，整理了一下礼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座位，他的座位很偏僻，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既然Geats本人参与了这场演出，那么此刻他结束表演后一定在后台，这是杀手先生追踪Geats踪迹的最佳时机。
樱井景和在眼镜边敲击了几下，调出了“浮空”金色大厅的平面图纸，他能得到的自然不是完整图纸，但也够用。金色大厅的后台通道像是迷宫一般，走廊地面都铺着厚厚的红丝绒地毯，走廊的墙壁与地面都是银色的金属，流线得到装饰线条与颇具科技感，墙面上每隔一段距离挂着各种装饰画作与人物肖像，通道顶部的灯光很昏暗，主要的光源还是银色墙壁上的银色LED灯带，银色的光芒冷冰冰的毫无生气，樱井景和不知道这是上城的艺术氛围或是浮空的老板付不起电费，他猜测应该不是后者。
每个通道尽头的顶上都有银色的监视器，360°无死角地监控着这片区域，监视器镜头上的红点晦明闪烁着，像是猩红的瞳孔用冰冷的视线窥视着一切。樱井景和摸了摸手腕，踏入了走道，那些监控器转向他的身影，只是一秒后就转开了。他身上佩戴有呱呱啦送的干扰仪，在这个电子信息高度发达、监控星罗密布的时代，人们都习惯于佩戴干扰器，低端的干扰器能干扰佩戴者附近的监视器对佩戴者面容的成像，简而言之就是给佩戴者的脸打马赛克；高端的干扰仪能直接在监视系统里对佩戴者的身影做AI处理，比佩戴者权限低的人将永远无法通过监控系统检索到佩戴者。
呱呱啦送给樱井景和的干扰器权限等级很高，樱井景和不知道老登是从哪弄来这个高端玩意的，反正这玩意确实是他成为杀手的护身符
“浮空”金色大厅的后台没有人，只有一些货运机器人在这昏暗的银色走道里穿梭，忙忙碌碌地搬运着货物，就像银色血管里奔流不息的红血球。樱井景和敲了一下右手的指环，那黑色的金属小圈瞬间融化了，像一团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史莱姆在樱井景和手中重组为迷你手枪的模样。“浮空”的演出安保检查十分严密，其他武器都带不进来，樱井景和不得不遗憾的将心爱的武神刃放回穿梭器，所幸这把在下城还算罕见的纳米手枪能顺利通过大部分安检。
只要跟着这些货运机器人，总能找到有人的地方。
通道里极静，只有货运机器人轮子运转时轻微的电机嗡嗡声。樱井景和的脚步极其轻巧，像黑夜森林里的豹子，落在地毯上悄无声息，他就这么跟在那个货运机器人后面前进着，路上经过了几个房间，都是杂物间和道具间，房门紧锁着，看不到一个人影。
突然，樱井景和的脚步停下了，前方的走道上投下了一小片方形的暖光，那块暖黄色的区域在这冰冷昏暗的银色走道里是如此的刺眼，太过反常。樱井景和在网上看过一些古代生物科普，古代的深海里有一种鱼名为鮟鱇，它的头部有一个小灯笼，在暗无天日的深海里持续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吸引着深海的小鱼飞蛾扑火，自投罗网。
前面走道左手边有个房间是开着的，里面还亮着灯，或许有人。
樱井景和向前走了两步，靠到墙边弯腰，一枚弹珠大小的黑色金属小球从他掌心滚出，滴溜溜地在红丝绒地毯上无声地向前滚着，最终停在了从那个房门口投射出的黄色光域的最中央，樱井景和点开单片全息眼镜的连接系统，那个金属小球是一个微型摄像头，能将实时画面投射到樱井景和的全息眼镜上。
那个房间里果然有人，但是不正常。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