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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Most」
“可是就算我活了几百年,脑海中记得最清楚的……也还是我想要忘记的,你的那张脸。”
“哥哥其实……,只是想变成你罢了……。”
每个字里都袒露着历经岁月冲刷洗礼之后,潮水退去时所遗留下的,被咸酸心事浸泡得湿漉漉又赤裸裸的不甘。黑死牟的思绪只剩下极细的一缕,却纠缠在面前那张昳丽之至的面孔上不肯消亡。他的视线定格在无限的虚空之中,此刻仿佛千思万绪都有了终点,得以肆无忌惮地直视着被他在漫长时光中反复啃噬的回忆。
最清楚的,最明亮的,最痛恨的,最难忘却的。
周遭逐渐暗下去,只有一双眼睛还闪烁着灼灼辉光,如同太阳般烧得滚烫。
最熟悉的。
“缘……。”
“Cut!”斜刺里响亮的一声,灯光次第亮起,将正中一紫一红两道身影照得分明。不远处坐在导演椅上的家伙相当兴奋地挥了挥手里卷起的剧本,毫不吝惜自己的赞美:“两位繼國さん简直太完美了!尤其是厳勝さん,我都看入迷了!”
红衣青年闻言露出了十分喜悦的笑容,伸手过去拽那抹紫色的袖口,五指自然而然地收拢在对方的手腕处:“兄長上,等一下要一起去吃饭吗?”
而此刻真正被夸赞着的视觉中心里,身着紫色羽织的青年却不自觉地拧紧眉头,视线盯在自己皮肤被体温熨帖的地方。繼國厳勝甚至没有意识到被弟弟以句中的台词“调戏”着,只是用一种相当冷淡的语调边说话边左右微微动了动腕,传递着挣脱的意图。
“不必了,我看到你的脸容易倒胃口。”
“可是——”红色的声音似乎还想争取些什么,却被冷硬的紫调眼神截停在半空中。于是那些热情不得不在众目睽睽中被迫“降温”,转为与周围其他演员鞠躬寒暄,互道辛苦的妥帖应对。
繼國厳勝在这次毫不犹疑的拒绝过后也并未将更多的情绪表露出来,同样彬彬有礼地与大家道别之后,才头也不回地走向楽屋。
在他的背后,繼國缘壹的视线在与共演的竈門炭治郎交谈的间隙中轻描淡写地分出去,如有实质般黏腻地贴上越漂越远的紫色月纹。方才那半句话在他心间被悄然补全——
“可是,您刚才是不是想叫我的名字?”
而与走廊的阴影将要没为一体的身形并未停顿,脚步更迭之间,唇齿缝隙里密密咬过的的确如他所愿。
“缘壹。”
最清楚的,最明亮的,最痛恨的,最难忘却的。
也是最熟悉的。
在楽屋中卸去妆容的过程,对繼國厳勝来说是放松精神的绝好时机。他缓慢地擦拭着由于扮演“鬼”而分外浓重的妆容,自然而然地想起曾在脸上绘制过的红隈。要是把这个角色也绘制成隈取的话,恐怕也只能选择蓝色或者黑色吧。
毕竟黑死牟从未真正成为过英雄,而他,也只是一个扮演过英雄的人偶,或者长着与英雄相似的面孔的“幸运儿”而已。
色块逐渐在脸上消退,露出原本的皮肤。彩色的瞳片也被收容在镜盒里,眸光中只有自我端详的倒影。繼國厳勝望进那双眼睛里,以视线描摹着每道线条。
他与缘壹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但这两张相似的面孔却从未被错认过,就如同没有人会分不清太阳与月亮一般,他们的人生也始终泾渭分明地被区分开。
饱含着宗家期待出生的长子,与带着“不详”纹章降下的次子,在父母不绝的争执与周遭纷繁的重压中显现出截然不同的色彩。自厳勝记事以来,围绕着他的是名迹继承和振兴“日月屋”这样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命途。从“泉间金太郎”到“泉间月一郎”,他沿着父亲既定的轨道,在扮演一轮熠熠生光的虚假太阳。而他却始终清晰地铭记着自己宿命如同月亮本身,所有光线的投射都来自于被光和热充斥着照亮这个世间的,他的弟弟——繼國缘壹。
一个额头上带着红色瘢痕,从出生开始就跟在母亲身后,住在整个繼國家最狭小破旧的别院,甚至连舞台练习也只能像条随时都会被切断的壁虎尾巴一般,夹在厳勝与老师目光的罅隙里沉默地匆匆模仿的“不祥之子”。
可就像乌云不能永远挡住日光东升,缘壹的天赋也根本不会被任何灰败的云彩遮蔽。在他只是在旁观摩就能够立刻重现父亲的“型”
,甚至于一步不差地表演出一整套舞蹈的那个下午,厳勝的双目里溢出惊艳,溢出恐慌,溢出不安,也溢出妒忌。他仿佛是那个从未直视过太阳的人,被真正的,耀目的热光刺得灼痛。即使他猝不及防地闭上眼睛也显得那样徒劳,眼泪争先恐后地从心里汩汩流出,停泊为一汪苦涩咸腥的湖。
宗家的舆论风向很快改变,甚至连“父亲或许会更换继承人”这样的消息也在众人的喉舌间交换。厳勝无从考证,但当他每次卸去隈取时,却都在恍惚间分不清镜中人的面孔。
——他会被缘壹取代吗?
这曾是厳勝在每个夜晚辗转不眠时来回咀嚼的疑问。
然而他的弟弟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机会,在十六岁生日那天缘壹宣布离开宗家,以本名成为一名演员。他在宅邸门口目视着被父亲怒斥的缘壹孑然一身地离去,皮衣的口袋里露出半截熟悉的细长管型。摇曳的月影中,缘壹秀丽的面容在他身畔稍作停留都能让深夜的风变得灼热:“我想成为和您一样了不起的演员,哥哥。”
在那一刻,他畏惧又渴求的光与热都仿佛来自于幻日,胞弟抽身而去,徒留一弯残缺的昏黄月亮。
将最后一张沾满彩妆的棉片丢进垃圾桶,繼國厳勝从难以止息的回忆中猛然抽身。窗外的夕阳已经落得只余下一线光,恼人的赤色即将被黑夜吞吃殆尽。他站起身,将外套收在臂弯当中,往停车场去。
结束拍摄之后的摄影棚总是安静的,这是令人愉悦的沉默。不过似乎上天从来都不让他太过满足,与忽然照出前路的车灯一并亮起的还有最令人恼火的声音:“哥哥。”
繼國缘壹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容。他解开安全带从驾驶座开门下车,几步就跨到厳勝身侧,再自然不过地握住对方的手腕。他的体温似乎总有些偏高,连指端都是温热的,令厳勝不厌其烦地又甩了几次手臂。现下并没有其他人在身旁,他的神情便不太遮掩,连带着口吻都有些斥责的意味:“给我把手松开。”
缘壹却毫不介意,当然这同时也充耳不闻,只就着这个姿势把厳勝“请”到了车上,甚至连系安全带这样的事情都要“代劳”。他的手臂绕过对方身侧,锁扣“咔嗒”一声闭合,而拥抱也在这同时完成。那只手在厳勝腰侧停下,随之靠到颈窝里的是毛绒绒的的脑袋。鼻端萦绕的是衣物清洗剂淡淡的香气,而胞弟越留越长的头发也时不时搔在繼國厳勝的脖颈与下巴,令他在升温的狭小空间内坐立难安。
“我难道没有说过看到你就倒胃口吗?”仿佛连表达都被缘壹的体温烤干,他干巴巴地又甩出同一句话。
“您当然已经说过了。”颈间的声音又热又闷,但丝毫没有放过胞兄的意思。
“所以这个姿势,您暂时不会看到我的脸。”
繼國厳勝闻言简直要不受控地翻出白眼。然而他终究没有做出此等失礼的姿态,只是颇为不耐烦地垂首看向红黑交杂的发顶。
“别那么幼稚,缘壹。”似乎说一句话都要耗费一部分耐心,他深深地吸气,随后降尊纡贵般地伸手去掰那颗黏在身上的脑袋。他的掌心与繼國缘壹的脸孔相贴,而后者干脆就着这个姿势任凭他搓扁揉圆似的始终不肯退让半分。最终还是厳勝实在被搅弄得心烦,干脆直起身来双目沉沉地盯牢面前的家伙,语气已然到了临界值。
“我说了不想看见你,就是不想看见的意思。这种恶心的模样能不能不要再拿到我面前来?”
此刻与他以同样的姿势四目相对的繼國缘壹,语气里却依旧充满着一些什么:“可是哥哥,此前您忽然不告而别,让我非常担心。我只是希望始终能够跟随和看见您的步伐。”
又来了。
厳勝只觉得双目阵痛,热流撞击着他的眼眶,令他几乎要闭上眼睛。这一瞬间仿佛多年前他直视太阳的那一日。缘壹的语气与表情一如以往,那充满着的,是似乎始终都没有察觉他蛰伏着就要咆哮而出的痛苦一般纯粹的感情。
最清楚的,最明亮的,最痛恨的,最难忘却的。
最熟悉的。
也是最不可抵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