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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Original」
令厳勝觉得如芒在背的一场重逢在胞弟总是各方面都颇具冲击性的言论下反而不再难以适应。此刻他坐在副驾驶席上,目睹着缘壹将车辆轻车熟路地泊进停车位,甚至都未曾对对方知晓自己的公寓住址而发表任何评论,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
兄弟两人并肩站在房门口,在按下密码锁之前厳勝扭头去看缘壹,对方依旧是看起来毫不觉察的平静神态,对那组数字也毫无避讳之意。繼國厳勝的眼角因此又飘起隐晦的不满,但他已经惯于按下这些轻轻上涌的反感,只快速地开启房门并让出身来请缘壹入内。
他的住处与他本人一样,保持着传统而收敛的风格。几乎没有多余陈设的屋内十分整洁,一眼望去甚至容易令人怀疑他是否当真在此停留过。但繼國缘壹却像已经来过千百次一般,只是恭敬地对着屋内道一声“お邪魔します”,就大方地在沙发上落座。厳勝原本也没有打算要花费时间来招呼这位不素之弟,在长时间的拍摄后他颇有些疲惫,同样坐定后便轻轻地闭上眼睛。
“哥哥,您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如果是的话,我可以和您一起吗?”
这是什么话呢……。
繼國厳勝在休憩之中犹疑地思考着,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下一句来。
“现在这样的状况,就是你想要的吗,厳勝?”
这是父亲的声音。
严苛的斥问令原本稍微放松的身躯瞬坠冰窖一般,他颇为仓皇地猛然睁眼,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整幅画前。
——“Yuriichi for You”.
……是那一天……吗?
从宣布脱离“日月屋”,恢复本名“繼國厳勝”以来,他完全切断了与宗家和过去的一切联系。在他心如磐石般的坚持下,震怒的十一代目泉间寿伍郎甚至对外宣布直至有新的继承人出现前将空置“泉间月一郎”这一名迹。这样的举动自然也意味着繼國家与厳勝除却姓氏之外,往后不会再有关联。
如此史无前例的“叛逃”占据了媒体半月的版面,成篇累牍的新闻让狭长岛屿上从南到北的国民对这场拉锯了若指掌。而比他更早搬离宅邸的缘壹总是间歇性地躺在厳勝的联络人黑名单中,原本只配从铺天盖地的报道里看到他被记者偶然拍到的半张侧脸。
——“哥哥,您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在厳勝大发慈悲把胞弟拖出黑名单的那日,对面仿佛开了天眼般地立即传来讯息,一字一句工整得令人火大。而父亲在听筒那头的斥责当然是火上浇油,让他在沉默中积蓄的愤怒与不甘烧得漫山遍野,烧得脚下的土壤化为焦土,烧得他一头栽进异乡,要在别处落地生根。
来自于海对面的鬼舞辻家在这时伸来带刺存毒的橄榄枝,要繼國厳勝去大洋彼岸为筹拍的新电影试镜。他应下当日便启程奔赴,拎着行李在伦敦熙攘的街头匆匆穿行,心间沉甸甸地压着往前的每一步。他赶赴的那场试镜迫在眉睫,但他甚至还未想好应该如何表演。
他脑海里有千百种姿态闻声起舞地预演着,但他唯独不去设想,如果是缘壹的话会如何去表演每个角色。他不屑,不能,不愿,却也不敢。
深夜航班的疲劳感在日升之初让厳勝觉得眼皮沉沉,而他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一场严酷的试炼。他一边回忆着台词,一边任凭千思万绪混乱地控制着他机械地按地图指示转弯。他在街角迈步,而下一秒顿在原地讶异地睁大双眼,觉得眼眶都是痛的。
被建筑掩住的巨幅画像此刻显山露水,整面墙上是缘壹漂亮到要失真的脸,在清晨森然凛冽的气流里对他投出宿命般的注视。
那一天里他像个跋山涉水穿过漫漫晨雾的旅人,甚至还未来得及咽下惊讶中吸入的,冷得好似要冻结肺部的空气,就已然在车流与人海的裹挟之间望见无法逃避的命运。
“繼國缘壹”在他的对面伸出手。和过去每个时刻相同,他的弟弟连在图像当中都以他最熟悉的姿态靠近着他,眼神里跨越千山万水,凝固出一个不可破灭的光点。
繼國厳勝蹙起的眉心里褪去最初的惊诧,随即爬上的是条件反射般的不满。长途旅行的疲惫被恼怒极快地冲淡,那一刻他只想要不计代价地撕扯下那张海报,将那令他痛恨的笑容踩在脚下,就和每一次他所设想的一样。
他快步走向对方,看着笑脸在视野里不断放大,开始如同失焦似的随着他逐渐急促的呼吸而微微晃动。然而当他的掌心贴上缘壹的指端,塑胶冰冷的触感却仿若存在温度般让他忍不住颤栗。他锐利坚硬的目光因此忽然柔软地垂下去,最终停留在海报末端小小的广告标语:“Yuriichi for You”.
那个名字就这样编织在他的目线之中,在焚毁的土壤里埋下青翠的芽尖。即使在阳光一向吝啬的雾中之都,此刻也仿似有暖流穿过层叠的云幕,将他悲悯地拥入怀中。
“缘壹……。”
厳勝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而拥抱他的力量蓦然加强,一瞬间继续要掠夺掉他呼吸的权利。他努力地从窒息般的怀抱里睁开双眼,意识到自己此刻真实地被胞弟紧紧霸占。对方完全不曾考虑其他,一双胳臂铜墙铁壁般地环绕着,脑袋也又放在那皮肤单薄的颈侧,酥麻地令他阵阵发痒。
“……。”
做哥哥的一时间不知道应当如何反应,他原本能够也应当推开,但一旦绷起身体来反抗,繼國缘壹的便力道不减反增,箍得他骨节都痛。这个拥抱持续良久也未曾有人松脱,姿势留到最后,看起来连影子也是相缠的。
这自然不是正确之道,繼國厳勝对于如此亲昵的场景理智尚在。即使缘壹自幼就无视他所划出的分明界限无时无刻不追随在他的身后,过去那些亲密之举却更像稚童间的依赖。双方不曾谋面的时间甚至长过并肩的片刻,眼下狎昵至此,厳勝心底的情绪又细细密密地浮上来,如同苏打水里翻滚腾息的泡沫搅动着心底湖泊里酸蚀的液体。
为何他总是如此坦然?
为何他总是如此理所当然?
为何他总是如此顺理成章,安之若素,肆无忌惮?
繼國厳勝简直不能再自问下去。与缘壹相处的每一刻都令他心神不安,喉间翻涌的呕吐欲已经来势汹汹地堵住他所有开口说话的尝试。然而他的弟弟却无从理解他脑中兵荒马乱的思维战争,只是稍微侧过头调整了一个让他能够坐得更加舒适的姿势,眸光静静地将他框在原地。
“兄長上。”繼國缘壹又换上了拍摄时才该抬出来的称呼。
“不要这么叫我。”繼國厳勝毫不留情地截断此刻汹涌的旖旎,却不可避免地盯着对方的面孔,咬紧颊内一小块软肉。
“兄長上,距离我们上次相见已经有段时间。不过由于我们的通信一向不够灵敏,许多事情我并未来得及与您沟通。”
繼國缘壹依旧并未被任何拒绝打击,连被胞兄拉黑联络方式这种事情都讲得再自然不过。他看起来虔诚,专注又认真,让繼國厳勝不自觉松开了收紧的齿关,与他热切的目光碰撞。
“在您前往英国前,我曾经询问过您,是否已经下定决心。如果是的话,我想和您一起。”
“现在,我想可以再问您一次。”
“您是否可以和我一起?”
这是……什么……提问呢。繼國厳勝空前地觉得荒诞,甚至都没有空隙觉得反感。每个字符都那么熟悉,但似乎连结成他十分费解的内容。
“一起?”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本能地在反问,但他也非常清楚事实上连提问都很多余,因为缘壹所给出的答案一定令他作呕。
“一起。我是说,我希望和您一起成为最好的演员,当然,如果您是第一名的话,我只想成为第二名。”
……这样的话听得太多,以至于一时间有些习以为常。厳勝惊讶于自己居然还没有推开他奔向浴室大吐特吐的程度甚至多过于这个老生常谈的回答本身。然而他将一切设想得太过寻常,缘壹随后的话粉碎了他努力维持了整夜的宽和假面。
“我还想与您一直一起,比如说,就从搬进这里开始。”
繼國缘壹的音尾很平和,甚至很愉快,却像带着万千个烧得热红的钩子深深挂进他的四肢百骸。
厳勝额角的神经毫无预兆地开始收缩,痛恨的力量是压倒性的,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表情。
他的弟弟向来如此,或许也认为一切本该如此。如此轻而易举,如此面不改色,如此不假思索。一直以来繼國缘壹的所有请求都像普照世间万物的日光一般理所当然地炙烤着他的灵与肉,明知放任它靠得越近就会越痛,但这太阳是如此无辜与真挚,以至于无人能够抗拒他的身影。繼國厳勝从来未曾免俗,缘壹与他最为亲近,他自然时常受着皮肉焦灼之苦。他的本能如同在夜晚高升的月亮,那般不甘的苦痛总嘶吼着,挣扎着想逃离,又反反复复被太阳的引力与光芒拉扯着无从躲避地靠近,发烫,乃至于被这枚受人景仰的太阳照亮。
可月亮为何非要承受此种痛苦才能发出光呢?
耳膜里鼓噪的心跳也是烫的,突突震动的频率里连血液的流动都分外清晰。繼國厳勝怔忡片刻,几乎以为自己身处幻境。他在缘壹的笑容里捏紧弟弟的肩头,十指用力至微微发白。这一刻,他心底的湖泊里所有有毒的水份点点滴滴地渗透,灌注,充满他回应的每个字符之中。
“别太一厢情愿了,你难道意识不到吗?”
“我很讨厌你。”
“从看到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是这么觉得的。”
就像一个蛰伏许久的凶手忽然揭开残忍的真相,繼國厳勝本该因此自觉痛快。然而他却无法露出预料之中的笑容,水面被炙烤的温度加热,升腾的水汽之间连空气都有剧毒,他的眼睛因此阵阵发酸。
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坠在手背上。触感温热,惊得他抽回手想要去揩,却发现太阳的眼泪纷至沓来地落,几乎要替他将那汪湖泊灌满。
“哥哥,我很抱歉。”
厳勝在泪水决堤的场景中被冲击得回不过神,他模糊地听见缘壹在道歉,此刻太阳仿佛离得很远。
“让您一个人煎熬,是我的过错。”
距离拉近,繼國缘壹近乎虔诚地用额头贴住他的面颊,呢喃与水汽都是咸的。
原来落雨时的阳光如此和煦,温柔得令人想要叹息。繼國厳勝闭上眼睛,将对方的最后一句话当做一颗苦涩的果实含在舌下。
“无论如何,都让我与您一起吧。”
夜风吹动窗沿,被拉开的半扇玻璃门外,一弯明月高挂中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