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童年
黑死牟本以为自己会去地狱,但是却被水呛醒了。
这里是······?黑死牟头脑昏昏,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手脚特别的小,浑身黏糊糊的,因为一下子被扔进水里,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好痛苦,无法呼吸,什么都抓不住。这就是地狱的第一层吗,黑死牟想,「水难地狱」?
然而最终他被谁抓了起来,然后被急急忙忙的包上毛巾,猛拍着背,接着他咳出一口带着血的粘液,终于呼出了第一口气。
然后他就看见了同样被包裹在襁褓里的缘一。
小小的,闭着眼睛,婴儿模样的缘一。父亲被一个还穿着带血的产衣的狂乱女子按在地上,她喊着类似于「如果要伤害这两个孩子,自己定会化作厉鬼永远作祟继国家」一类的话。
于是继国严胜和继国缘一就在母亲嘶吼着要化为鬼的威胁和更强烈的爱意下出生。
因为有四百年的记忆和历练,黑死牟觉得只是衣食受到苛待尚且能够忍受。何况若是作为地狱而言,如果只是住在不足三榻的小房间里倒只是小事。
黑死牟依旧觉得自己在地狱里。眼前的不过都是幻觉,混沌的缘一,暴戾的父亲,生产后就十分虚弱的母亲······当然,还有身体异常的自己,继国严胜。
不过目前看来,最身处地狱的是父亲才对。
好不容易妻子生下了男性继承人,却是不吉利的双胞胎。双生子之一的严胜虽然容貌清丽,才思敏捷,却是个下身残疾,同时具备阳物和阴物的畸形儿;次子缘一则额头有火焰般的醒目疤痕,虽然从外表看上去身体健全,但是自出生起就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连哭喊也没有,一度被怀疑为天生聋哑;正妻卧床不起,且对自己极为厌恶,以后都恐难生育·······
这是继国家的末日啊!黑死牟经常听见父亲喝醉酒就在房间里大吼大叫。
但是继国家主还是不得不接受了现实。因为有家仆发现缘一对母亲的声音有反应,也就是说他并非聋子,或许精心栽培还有说话的机会。至于严胜,因为他的残疾太过罕见,有名医断言严胜这种情况即使能成功苟活到成年也不能生育,若是成为家主,继国家也会在下一代灭亡。
于是父亲别无选择,只能决定将看似更有前途的严胜在十岁后送去寺庙,别无他法的培养缘一。
第一步就是要强迫缘一说话。
在所有的正经的授课者全都摇头放弃后,黑死牟开始不断目睹有江湖人士出入继国家。这些奇形怪状的三教九流之辈都宣称能让继国家的继承人开口,但他们要不是让缘一吃下各种奇怪的草药偏方,要不就是祈求鬼神,举行各种刁钻的法事·······正常孩子早就被折磨死了,但缘一不愧是神之子,他的生命如太阳般强盛,坚强的活了下来,但是还是一言不发,这把父亲气到吐血了。字面意思上的,父亲在他们五岁时因为唯一的继承人缘一始终不谙世事,有可能真是个傻子,继而绝望的口吐鲜血。
在缘一受折磨期间,严胜则被家主无视了。除了母亲常陪他读书念诗,没有人会主动和严胜说话。
哦,还有缘一。但是他不会说话,这就是问题所在。缘一和黑死牟记忆里的一样,从小就很依赖他。武家鄙视文人,外加上父亲认为严胜怎样都无所谓,于是黑死牟发现自己的境遇和上一世相反了,自己可以轻松的和母亲在一起,诵读诗书,练习书法,修行茶道,母亲甚至请了师傅辅导他弹琴歌舞,各种礼法——不过全都是女孩的。
因为和母亲格外亲近的缘故,黑死牟很快发现了母亲其实不止身体,精神上也十分虚弱。她经常讲严胜认作是女儿,有时候甚至给他穿上色彩鲜艳的女装,让他以贵族少女的口吻自居。母亲和黑死牟玩耍时的衣服也非专门的「童女小袖」而是母亲许久未穿的华丽礼服,然后有时母亲甚至会给他画上成年女性的妆。
不过黑死牟并不在意。他只是意识到母亲恐怕早就精神失常了,真是个可怜的女子,过去他只是嫉妒母亲偏爱缘一,但是想必和这样的母亲相处也十分不易。
黑死牟无所谓被当作女子。某个时期和无惨大人在一起的时候为了伪装,会真实的将身体变做女人,这不必大惊小怪。若非人类,那坚守尊严和道义又有什么意义?黑死牟早就不在乎了。
唯一受到自己女装影响的只有缘一。他似乎被搞糊涂了,总是疑惑的看着穿着女装的兄长,每当这个时候他就对自己格外亲近,总是趴在他的膝头直到父亲严厉的声音刺破窗棱,从走廊外传来,那时缘一只好依依不舍的和母亲和兄长告别。
黑死牟怜悯的想,这个时候的缘一恐怕只是因为自己的味道和母亲相似,把他和母亲混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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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七岁的时候,终于来了个狠角色。和一般的骗子不同,他是个狐狸一样的狡猾男人。
那个眼睛细长的男人说自己一定能让缘一开口,但是他既不会让缘一吃药,也不会法术。他说,那都是外力,真正能让缘一少爷说话的方法是让他自己发自内心的想要开口。说白了就是,让他不得不说。
至于具体怎么做嘛。他只悄悄的告诉了家主一人。
那个方法十分狠毒。但父亲已经下定决心这是最后一次尝试了,于是允许了。
第二天那个人就奉命买来许多可爱的动物。从才出生两个月的小狗到还在吃奶的小羊羔,色彩鲜艳的飞鸟数只,野兔,橘猫,饲养的马匹······家宅中里里外外都是些牲畜的声音,热闹非凡。
缘一果然被吸引了。和之前他死死守住内心的顽固模样不同,对于这些「咩咩」「汪汪」叫个不停的动物十分有好感,严胜甚至破天荒的也被允许和缘一一同抚摸、喂养这些下等的牲畜。他们很快给这些动物一一取名,虽然命名的行为主要是黑死牟做的。狐狸男子一直观察着他们,甚至假惺惺的对看死年幼的黑死牟说,缘一不能说话是因为性情接近动物,如果要开口就要由动物来唤醒而非人类,这样才能慢慢打开心扉——这些话黑死牟一句不信。虽然上一世没有发生过这个事件,但是他凭借400年的经验也明白此人绝非善类。
那是个残酷无情的无耻小人,黑死牟判断着。他为无惨大人筛选了四百年的鬼,识人方面从未失手。如果眼前这个骗子变成鬼,应该会很强吧。
但是黑死牟现在毕竟还是「继国严胜」,被父亲要求就不能拒绝。于是他必须每天和缘一在一起,不停的和缘一说话。
在一起倒是不反感。黑死牟想,毕竟不会说话的缘一看上去十分可怜。但是说话······他的内心毕竟是个四百岁的老人了,只是因为不想被人认作是和缘一类似的疾病勉强每日都装着孩子的样子。即便是这样,也有家仆很害怕他,说「严胜少爷虽然外貌可人,但性格上稳重的不像是孩子,被盯着看的时候很可怕啊」——不过总体上是说自己很威严吧,这是好事。
但是一直像是小孩子一样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那样很累啊。黑死牟在这第二世产生了劳累的感觉。
那些日子里母亲的精神也好了许多,不过即使没有天生通透的能力,即使是那些家仆们也明白夫人命不久矣。因为黑死牟这一世和母亲更为亲近,也被父亲排挤的缘故,他和缘一都一同在母亲身边。黑死牟这一世才发现其实母亲最后的时光里经常神情恍惚,对着空气说话。不光是缘一,家里的仕女们家丁都清楚夫人熬不了多久了,对此自己上一世竟然毫无察觉,以为母亲是突然离世的,乃至后来翻看母亲的日记时又震撼又悲伤,只能靠怨恨缘一来排解痛苦。
现在看来,是自己那时太愚钝的错。一心为了讨好父亲,目光短浅只想着继承无所谓的「继国家」而已。
这一世母亲离去前把他们两个都呼唤到身边,那天母亲的气色格外好,久违的还让侍女为自己梳妆更衣,不顾丈夫有可能的责备,主动和他们一起坐在庭院里一起玩「贝合」游戏,一种凭借记忆给倒扣着的,有着不同诗句图案的贝壳配对的游戏。黑死牟想自己的样子一定看上去很笨拙,一个五岁的孩子试图扣上自己选的那一对水鸟的贝壳,但是失败了。这并非黑死牟记忆不佳,只是因为他想要细细的审视手中这早已记忆模糊的玩具。记忆中上一世母亲死后他再也没有见过这套精美的玩具,父亲自然是不会提起亡故的妻子,母亲价值不菲的遗物说不定都被哪个下人偷去卖掉了。
不过原来这是母亲的嫁妆之一啊。黑死牟明白了,他仔细听了母亲和陪嫁侍女的对话才恍然大悟。那竟然是堺商人献上的唐物贝,来自明朝工匠之手。果然如此。装在画着水鸟和文蛤的金色漆盒里的典雅贝壳,内部的图案也非华丽的《源氏物语》而是来自《诗经》。所以自己当时对壳中的所绘的典故才一无所知,只是觉得图案和文字都晦涩难懂。
那次因为缘一能看到通透的世界,所以他每次都会赢,虽然一味的赢根本无法理解这个游戏的风雅之处。但是过去的自己也只在乎游戏输赢,当时抑郁寡欢的除了自己谁也不在意,就这样错过了和母亲最后道别的机会。
就是因为自己的冷漠,在那之后缘一恐怕也对自己失望了,于是离开了,离开了愚钝的哥哥,毫无牵挂的离开了那个家吧。
真是可悲啊。黑死牟看着眼前捂着嘴轻笑的母亲和又赢了一局的缘一,一丝笑意也出现在脸庞。
“哎呀,今天严胜也很高兴呢。” 母亲看起来很惊讶,但她很快就露出了欣喜的神情。
在最后的时光里,这个女人还有过片刻的幸福。黑死牟突然觉得很茫然,自己过去的一生中似乎从没有给母亲带去过宽慰。
不过他的思考在母亲随后在打发缘一去拿侍女端来的胡椒饼时被打断,“严胜,我的孩子。” 他被母亲拥入怀中,黑死牟瞪大了眼睛,因为这是无论哪一世都没有过的经历。
“我马上就要死了。”那个女人柔和的抚摸着他的头发,繁复的礼服在她身上堆叠着,好像她就只是衣架,自身的存在比起那些鲜艳的布料来说可有可无,不过那件象牙色的洁白羽织却是让她看上去十分柔美纤细,好像是像黄昏薄影一样的美人。
“严胜,你知道的吧。”
黑死牟点了点头。
“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最后想要嘱托你。” 那个人女人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着,一边慢慢的抚摸黑死牟的脸庞。是关于照顾缘一的事情吧,黑死牟想,这也是无可厚非。
“我死后,严胜你一定要和缘一离开这里,不要管你父亲说的话,不要因为那个人的话语而动摇。” 泪水裹挟着她脸上厚厚的白粉滚下,而那底下的皮肤已经露出了死色。
她······在担心我和缘一。黑死牟在继国严胜八岁的身体里不知所措,他的脸上也终于浮现出属于孩子的慌张。
“我有东西给你。要是能让你幸福就好了。”
母亲说完,缘一就回来了,嘴角都是饼的碎屑也并不在意。
“成何体统。” 黑死牟皱着眉拿来手巾,缘一则自然的坐在兄长面前,任由对方给自己擦脸,然后换毛巾,给他擦手。他已经很习惯兄长的照顾了。
“缘一,喝水吧。” 清洁结束之后,明知道缘一不可能积食,但黑死牟还是让弟弟把剩下的茶水都喝了。
啊,没有显露天赋前的缘一实在让人怜惜。那么小的身躯每日都要遭受父亲责骂,遭受不明人士的「治疗」,现在连母亲的关怀也被兄长夺走了。
而自己,身为恶鬼的黑死牟只是每天施舍他一点关爱,看似温柔的抚摸他的头发,陪他玩游戏,给他整理衣服,睡前偷偷给他读根本不适合孩子听的典故·······只要不断的做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事,善良又单纯的缘一就会感激涕零的依赖着明明是吃人恶鬼的「兄长大人」。
说起来,自己究竟是不是在地狱中呢?黑死牟已经不明白了,因为他一度以为自己再次和缘一接触会无可挽回的陷入嫉妒的地狱里——但是已经过去七年了,他只是越来越怜悯缘一和母亲。
········我的心境也不同往日了吗。黑死牟想,能够陪伴缘一的时候,就陪伴吧。
那段时间真是罕见的,平静又幸福的时光,缘一和那些动物的感情越发深厚。他本身就是神之子嘛,让动物喜欢也在情理之中。很快他虽然不会说话,但是只要黑死牟说:「我们去看小白(狗)和影虎(马)吧?」缘一就会很开心的跑到对应的动物面前,努力踮起脚尖试着摸它们的鼻子和耳朵,喂给他们食物。
可以的话,黑死牟真希望自己对那个江湖骗子的判断是错的。
但是很不幸,四百年的经验无比正确。
那日早上,父亲一大早就把他们拎到门外,那些一年前来到的动物们被围在了院子中央,不安的左顾右盼。黑死牟被下人牵在一边,他看见随行的还有十个父亲的下属。每个人都佩戴了真刀。
他突然意识到了马上要发生的事情,以及那个狐狸男子究竟是多么心狠手辣的恶鬼。
兴许是他过了太久幸福的时光,忍受的阈值也变低了吧。
接下来的场面让黑死牟一度确认自己在地狱。
父亲把缘一用脚踩倒在地上,逼着他看向全副武装的武士们靠近那些无辜的兽类。
狐狸眼的男子对着缘一微笑,“缘一少爷,如果你开口,马上就放了它们。”
“不然嘛——” 他微笑着示意武士们动手。
那条叫做「白」的狗发出哀嚎,它被直接拎起来扔在地上。那种小狗特有的呜咽和祈求让最铁石心肠的人都不忍直视。但是父亲的手下还是将刀猛的刺入狗的脖子。
滥杀无辜,确实是罪大恶极。
缘一呆呆的,泪水从他眼睛里流出,他张了张嘴,但是一个音节也没有发出。
为什么不说话啊,缘一。黑死牟不明白。但是他马上发现父亲的脚踩着缘一的后胸,那太用力了,即使缘一是个有天才之力的剑士,但他毕竟是个八岁的孩子,被使劲压迫肺部就没办法发出声音来啊。
——愚蠢!黑死牟很久没有感到如此愤怒了。他想要说什么,却被家丁好心的捂住了嘴——盛怒中的继国家主现在和疯了没什么区别,严胜少爷不能去招惹他。
于是父亲下令继续。
鸟通通被弓箭射下来,羊和马都被宰杀,一时间地面上积攒了一层热气腾腾的血,尸体被仆人拖走,皮和肉毕竟还能再利用。想起来这些本来就是不太健康的动物,恐怕挑选它们的时候已经决定杀了也不可惜。
那个狐狸男特地观察兄弟二人的日常就是为了按照喜爱的程度,从低到高依次杀害,说是这样对缘一对刺激也更深,也更有可能说话。
“父亲大人,何苦做这种事情!” 黑死牟挣开仆人的手,他猛的撞开父亲。后者因为没有想到一向看不起的严胜竟然会顶撞自己,而且力气还很大。因为这个人踩住缘一的姿势很不稳,于是直接跌倒在地。
“缘一。”黑死牟冲到缘一面前,用小小的身体紧紧的抱住他,后者只是发着抖,咳嗽着,黑死牟闻到血的味道。果然还是伤到了肺。
——何苦做这种事!明明只要时候到了,缘一自然会说话啊!这种事情黑死牟再清楚不过了。也许是因为「严胜」不被父亲允许练剑的缘故,缘一无法得到想成为「天下第二的武士」的念想,于是才一直没有说话吗。
自从来到这疑似人间的地狱,黑死牟一直打算对父亲恭敬一些。毕竟按照记忆,母亲寿命将尽,缘一马上就会离家出走。记忆中的父亲就是那样不讲道理的人,严胜也好,黑死牟也好,已经习惯忍耐了。毕竟自己只要忍耐着,直到再次遇见无惨大人就好,然后自己就变成鬼,继续精进剑术·······
明明只要忍耐着就好。
但是无比愤怒,何等怨恨。如果此间即是地狱,那何必畏手畏脚的顾及人伦道义。
黑死牟,或者说八岁的继国严胜,他随手捡起训练用的木刀——不知道谁不小心遗漏在那里的——直视那个很不幸和自己血缘上有关的男人的眼睛。
“·······不可救药的,一直是父亲大人啊。”
虽然现在没有通透之眼,但是四百年的钻研让黑死牟早就记下了人体要害,于是差点把父亲当场打残——只是因为这具身体力量不够。
“严胜,你竟敢,竟敢——” 接下来继国家主口吐的那些诅咒威胁的话还比不上无惨大人一成的功力,不过即使是无惨大人也从来没有无端杀死过动物。无惨大人虽然倒是经常随手弄死人或者鬼,但是下手干脆利落,即使有时候搞精神霸凌,也从不做无意义的折磨和虐待——无惨大人是天灾一样带来毁灭,而不是如此令人作呕的为了恶意而作恶。
这么说来,果然无惨大人更好,黑死牟想。
然而那个狐狸眼的男人,此人比毒蛇更狠毒。他凑到倒地的家主身边,看着气喘吁吁的严胜,又或者是黑死牟——
“——要想让缘一少爷发自内心的想要说话,就必须做到极致。让他起码是必须发出声音的地步。” 他缓缓开口,“说白了,如果不想要喜欢的存在被杀,就要说话。”
“想来那种畜生也不过如此,没什么可怜爱的。”
“我竟然现在才想明白。缘一少爷最喜欢的,就是严胜少爷吧?” 他的笑容比黑死牟记忆里所有的鬼都要恶心。
父亲确实疯了。母亲听说了那个男人要做的事情又拼着一口气要过来救他,但是这时那个女人已经气息奄奄,她这次被轻而易举的关在了房间里。
父亲为了挽回面子,但是又为了显示公平,他丢给黑死牟一把几乎和他等高的真剑,让他和自己的十个部下比试一番。
“如果你能打赢,那我承认你是继承人。” 他还厚颜无耻的说是发现了严胜的天赋。
这明显就是想直接让长子残废,死了更好。严胜时年八岁,幼童的力量实在微弱。不过他能够使用的力量并不是零,战斗中计策也很重要,虽然黑死牟已经忘了上次不靠实力碾压而靠战术是什么时候了。
没办法了。
耗尽体力也只能让黑死牟使用不到五秒的「月魄灾涡」,一击就打倒了八个人。
已是奇迹。黑死牟想,这是自然。现在的身体只是个孩子,而且这一世疏于锻炼,它已经到极限了。
严胜小小的身体瘫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他没有练习过呼吸法,没有当场窒息而亡已是天赋惊人。黑死牟刚刚爆发出的强大力量已经吓傻了剩下的两个人,即使严胜已经倒地不起,但愚昧的大人们却恐惧的无法向前,大喊着「这是地狱修罗!严胜少爷才是恶鬼啊!」
「恶鬼」吗。久违的被这么叫,黑死牟并不生气。但是他有点遗憾自己竟然要在这里被亲生父亲伤至残废——不过没关系,变成鬼都能立刻恢复,那位大人对于残疾的孩子甚至更有好感。于是严胜叹息一声,闭上了眼睛。
而就当他准备接受命运的时候,一个穿着单薄红色和服的瘦小身影挡在自己面前。
缘一。黑死牟不睁开眼睛都知道。现在才出现,真是让人失望。
·······多么高尚啊,缘一。一定又是在同情弱小的我了,哥哥这么没用,竟然被这种人打倒,很不屑吧。
可是滚烫的水珠却落在自己脸上,随后滑到脖颈,热意不消,反而渗入皮肤,一点点的让已经僵硬冰冷的肌肉温暖起来。严胜突觉自己又能动了,“·······不要哭,缘一。” 他想要止住对方的泪水,但是结果是更多的泪滴到脸上。
“兄长大人是高洁之人。” 缘一,那个缘一竟然抱着他在哭泣,灼热的泪水不断落下,把严胜的额发都打湿了。
“这番恩情缘一永世铭记在心。”
这是缘一的第一次开口吧,严胜想,说的真好,伤到了肺也还是好好说话了。口齿清楚,不像是孩子带着模糊的尾音,不愧是缘一。
意料之中的,接下来缘一很快捡起自己的剑,把剩下的二人也打倒在地,这是因为严胜只给他剩下了两个。
“父亲大人请停手吧,兄长大人已经认输,在这样下去恐怕并非武士所为。”
父亲又惊又喜。那个可恶的狐狸男竟然成功了。而且他发现缘一不仅言辞清晰,神智正常,虽然额头有疤但是也是个剑士天才,不详的双胞胎竟然都这么强大。
不过岩胜那孩子强的令人毛骨悚然了,一瞬间使用的招式也如鬼神,身体不男不女,看向自己的眼神也充满了鄙夷和怜悯,根本不是孩子的表情……与此同时缘一非常正常,现在也能言善辩的。
严胜不吉利的感觉完全超过了缘一。
当天晚上,母亲在听说严胜没事,而缘一能开口说话后就安然离世了。
严胜被要求在一个月以内迅速送入寺庙。而缘一则会被留下,继国家终于有了继承人。
本该如此。
母亲去世的夜里,在缘一半夜去向自己告别前,黑死牟就站在了门口。八岁的少年已经收拾好了小小的行囊,那里面其实只有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走吧,缘一。” 黑死牟,或者严胜,牵住缘一的手,“笛子不带也可以。哥哥会一直在你身边的。但是鞋子倒是换双好的吧。”
“不需言语,哥哥都明白的。” 话音刚落,缘一又开始流眼泪,黄豆大小的眼泪顺着他圆圆的脸往下掉,夸张到连鼻涕都流出来了。
“男子汉不可以总是哭的。” 黑死牟没办法,看着缘一那张邋遢的小脸,他最后只好回去母亲的房间里拿了手巾,差点被守卫抓到。
然后他们牵着手,一直走了一天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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