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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韩知城只是觉得鼻头有点痒。
闭上的眼睛和皱起的鼻子是社交场合里一个不妙的信号,刚才还端着茶杯和他侃侃而谈的黄职员立刻后退两步和他拉开距离,并且非常谨慎地捂住口鼻。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韩知城张开的嘴巴又合了回去,一个原本或许相当有威力的喷嚏就这么无疾而终。
“流感吗?”
“什么啊,才没有,我最近很小心的。”
“流感病毒是无孔不入的。”
“你要继续一边后退一边和我说话吗?”
“一切都是为了以防万一。”
黄职员的谨慎是对的,韩知城打卡下班后就开始流鼻涕,等地铁时韩知城透过玻璃打量自己的脸,鼻头已被纸巾擦得发红,站台上都是面戴口罩的人,流感席卷了这座城市,韩知城成了中招的倒霉蛋之一。
回到家第一件事,韩知城脱掉衣服走进浴室,放了一缸热水。
泡完热水澡韩知城全身瘫软,几乎是扶着墙走出浴室。绝对是流感无疑。韩知城郁闷地扶着脑袋,感觉一阵头晕。浴室里的水汽好像还粘滞在皮肤上,韩知城又出了身汗,坐在餐桌前用扇子扇风,熟悉的酥酥麻麻的痒意出现在鼻头。
“阿嚏——”
一声巨响。韩知城吓了一跳,思考了一秒觉得那声音不可能是从自己的鼻腔里发出来的,除非他是大象的远亲。
“什么啊…?”
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道男声。韩知城站起,转身,回头,并后退一大步,整套动作像触电了一般非常迅猛,只见面前是一个——
裸男。
韩知城咽了一下口水。
是裸男。裸男呢。确实是裸男没错。
通常来说,目光可以是一种进行礼貌性示意的工具,盯着别人看一两秒,即使对方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也无伤大雅;但这都是建立在对视的两人都穿戴整齐的前提下。随着目光不自觉地下移,韩知城的嘴巴也逐渐长大。
灯火通明的居民楼间,505室爆发出了一声惊叫,打破了韩知城搬到这里来之后的最高噪音记录。
韩知城一手捂住嘴巴,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举起,指着这个陌生男人,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话;裸男本人的脸颊耳朵脖子甚至前胸都开始发红,仿佛他身边有个隐形的蒸笼,男人僵硬地打量周围环境后飞快地拿起韩知城挂在墙上的围裙穿在身上。
韩知城的表情稍微缓和了点。现在的画面虽然没有那么让人无法直视,但看起来更糟糕了。如果对面楼有人正好看向这里,或许会以为这户人家不正经的主人叫了什么不正经的上门服务。
“你……”
韩知城在“你是谁”和“你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这两个问题之间卡壳半天,最后问出口的是:“你怎么不穿衣服??!”
“我……”
裸男终于发出了出现在这里之后的第一个音节,他有着让人放下戒心的嗓音。
“我原本在我自己家的浴室里……这里是哪?”
“我家。”
韩知城深呼吸,大脑终于能够正常转动。
他相信世界上或许有魔法存在,但不觉得有任何一种魔法能把一位素未谋面的肌肉裸男送到他家的厨房里。从实际角度出发,最合理的解释是,这个男人早已事先潜入了他家,脱光衣服并等到韩知城洗完澡后才现身,其目的似乎相当明显……
韩知城手心里渗出汗珠。哪怕是在平时,他也不认为自己可以制服一个年轻力壮的不法分子,现在他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更不可能是这个变态的对手。
但束手就擒肯定是万万不行的,韩知城瞥了眼桌角的手机,裸男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视线。
“你……?”
韩知城飞快地拿起手机向储藏室跑去,他搬家后,高中棒球队的金同学送来的乔迁贺礼是一根沉甸甸的棒球球棍,美其名曰给他防歹徒,至今一直摆在储藏室的角落积灰,想不到居然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然而不等他摸到储藏室的门,歹徒就已经追了上来,一把扯住他身上松松垮垮的睡衣,韩知城拼命伸长胳膊,离门把手还是差了几厘米,脸颊涨得通红。
“你要报警吗?”
“你放开我!我告诉你,不管你要做什么,我是不会那么轻易就让你得逞的,一定会拼个你死我活!”
“先冷静一下,不要报警,不然我绝对会被当成变态抓走的。”
“你就是变态啊!!!”
眼看韩知城态度坚决反抗激烈,似乎没有调解的可能,李旻浩只好来硬的,胳膊环上韩知城的腰硬生生把他拽到自己怀里,伸手去抢他手里的手机。
被搂进怀里的那一瞬间韩知城就爆发出一声惨叫,裸露的皮肤紧贴着他的身体,略高的体温和他身上陌生的气味如热浪般包围他,韩知城想要蹲下从他的臂弯里逃出来,却直接被按在地板上。
天旋地转后,天花板和歹徒的脸出现在眼前,韩知城想到曾经被他因为一时偷懒推掉的徐教练的体能训练课,方教练的拳击课,以及前几天去面包店被金发店员提醒戴口罩小心感冒时,自己没放在心上的态度,眼含热泪,追悔莫及。
“……我只是希望你先不要报警,你哭什么?”
李旻浩支起身,停下动作。韩知城有了喘息的机会,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心想说不定还有回转的余地。然而他一低头,看到被微微顶起的围裙,两眼一闭,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李旻浩低头看去,脸上还没完全消散的红晕立刻卷土重来。
“是因为刚才比较激动,我、我绝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那你从我身上起开啊!”
李旻浩飞快地爬起,举着胳膊仿佛有人拿枪指着他。
韩知城茫然地盯着天花板,刚才的一番僵持已经花光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不管你是谁,现在从我家消失好吗?我真的……啊嚏!”
完蛋了,歹徒发现他现在生着病一定会更加肆无忌惮。韩知城绝望地攥紧手机,孤注一掷地飞快拨通报警电话,同时心里做好了歹徒冲过来的准备,以他现在的体力大概最多只能拖三秒?或者四秒?不知道他的语速能不能让他在这几秒钟内说清楚地址,早知道有今天他不应该做办公室白领而是应该去当说唱艺人的……
电话被接通,然而歹徒并没有扑过来,韩知城心里闪过一丝庆幸,飞快地报出地址并撑起身观察歹徒的动向,却发现屋里早就没了那个男人的身影。
韩知城皱紧眉头,飞快地从储藏室里抄起棒球棍,谨慎而缓慢地朝客厅挪去。
接线员的声音响起:“……先生?先生?您没事吧?”
“我现在没事,歹徒……消失了。”
韩知城用球棍拨开窗帘,又弯腰查看沙发下面,房子面积不大,没有藏得下一个体格健壮的成年男人的隐蔽地方,韩知城刚才甚至没听到任何脚步声,想不通那个男人到底能躲到哪里去。
“请问您现在还需要帮助吗?”
“暂时好像不用了……”
韩知城狐疑地挂掉电话,怀疑刚才发生的一切是不是真实发生的。
难道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让他有轻度妄想的症状了?还是说今天吃了什么不该吃的,出现了幻觉?
韩知城踱步到厨房,看到原本挂在墙上的围裙已然不见,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你还在这,对吧?”
并没有任何声音回答他。刚才一直是对方占上风,没有遁逃的必要,除非那人突然良心发现,放弃继续作案。
韩知城长舒一口气,瘫软地坐下,喝了一大口水,凉水让他喉咙发痒,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理作用,头也痛起来,韩知城撑着脑袋,看向一直紧闭的大门,不知道歹徒到底是怎么闯进来的。
韩知城想起来自己在家门口装了个防偷外卖偷快递的小摄像头,立刻调出监控录像,然而今天一整天都没有任何人靠近过他家门口。
韩知城呆滞地望向窗口。他家可是在五楼,总不至于是从窗子爬进来的吧,蜘蛛侠吗?
韩知城走到窗边,发现窗户从里面关紧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韩知城回到厨房,开始怀疑那条围裙是不是也是自己幻想出来的,毕竟他上次做饭是半个月前,说不定自己哪天嫌围裙旧了于是顺手扔掉了。
在家里仔仔细细检查过一遍后,韩知城确定家里没藏着任何人,也没有被闯入的迹象,心里稍微轻松了点。如果只是幻觉的话,那问题就简单多了,至少危险系数大大降低。
做完这一切韩知城已经大汗淋漓,他现在非常想睡觉,但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以这个状态躺进被子里。他走进浴室脱掉衣服打算稍微冲个澡,然后好好睡一觉压惊。
冷水从花洒里流出,韩知城被冷得一哆嗦,又打了一个喷嚏。
“啊!”
又是那个声音。韩知城猛地转身,看到浴缸里赫然坐着刚才的裸男,不同的是他身上穿的不是围裙而是浴袍,手垫在后脑勺上,似乎刚刚磕到了浴缸。
一个晚上两次从自己家里瞬间移动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李旻浩完全不能理解现在发生的事,如果不是站在他面前的男人和他自己刚才一样一丝不挂,李旻浩大概会躺在浴缸里闭上眼,向老天爷虔诚地祈祷不要继续戏弄他。
韩知城更是被吓得差点跳起来。浴室一览无余不可能有人提前藏在这里,也就是说,这个男人是凭空出现的。
闹鬼啊!韩知城想都不想直接把手里的花洒对准浴缸里的鬼。
刚在家里洗完澡整理完心情的李旻浩瞬间被浇成落汤鸡,伸手挡在面前也只是徒劳。
“呀!你疯了吗?!!”
五分钟后,韩知城和李旻浩一个手握棒球棍坐在沙发上,一个从厨房抄起砧板时刻做好防御准备,头发和浴袍还在湿哒哒地往地上滴水,两人相距约莫五米的距离,警惕地盯着彼此。
“……你是说,你本来好好的在家里,然后就突然出现在这?”
“虽然匪夷所思,但就是这样。”
“太扯了吧。”
“不仅是突然出现在这里,刚才你躺在地上打了一个喷嚏后,我就又突然回去了。”
“喷嚏……”
韩知城仔细回想,李旻浩每次出现与消失都在他打完喷嚏之后,仿佛这两件事之间有某种奇妙的联系。
“你找到原因了?”
“我还不确定。”
韩知城提着棒球棍走到厨房,拉开冰箱的门用后背紧贴着冰箱,很快就没忍住打了一个喷嚏。
神奇的事发生了,刚才还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的李旻浩凭空消失。
居然和喷嚏有关,韩知城目瞪口呆地想,难道自己的鼻腔里有什么时空开关吗,原来不是大象的远亲而是任意门的远亲。
后背越来越凉,韩知城又打了个喷嚏,李旻浩果然出现在面前,再次吓了韩知城一跳。
“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旻浩的表情开始变得惊恐。
“貌似,只要我打个喷嚏你就会出现,再打一下你就会消失。”
李旻浩沉默地盯着韩知城看了数秒,眉毛仿佛可以拧皱空气。
韩知城关上冰箱门,突然咳嗽起来,然后又是两个巨大的喷嚏。
李旻浩的身影消失又出现,像游戏中出现bug的角色。不想再被莫名其妙地从一个地方传输到另一个地方的李旻浩连连摆手,“你喝点热水吧。”
初次见面就把彼此看了个精光,二人之间陷入沉默。韩知城尴尬地开口:“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入室行凶的变态……”
“我看起来像变态吗?”
“人不可貌相。”
“……”
气氛似乎比刚才更尴尬了,韩知城没话找话:“你住哪里?”
李旻浩开口,说的却不是韩语而是日语,韩知城眨眨眼,“首尔还有这样的地方?”
“首尔?这里是首尔吗?”
两人面面相觑,都意识到了什么。
“我家在东京。”李旻浩说。
疯掉了。韩知城手一滑,棒球棍掉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响。
黄职员一早来到公司,就看到韩知城蔫头巴脑地戴着口罩坐在工位上,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上班呢,感觉怎么样?”
“确实是流感,症状倒不是很严重,只是……”
“什么?”
“只是会忍不住想要打喷嚏。”
“感冒都是这样的啦。”
“不行啊,绝对不能打喷嚏……”
“怕传染给我们吗?不仅带病上班,居然还这样,让我有点感动啊…!”
“你还是别感动了,小心大变活人。”
“嗯?”
韩知城没继续解释,一副头疼得不得了的样子。
昨晚他和李旻浩在网上搜寻了一整晚,没有看到和他们这种情况类似的例子;也对,如果这种事不是个例,大概早就登上头条新闻了。
“你,”李旻浩开口,“之前打喷嚏也会发生这样的事吗?随机召唤一个人出现在自己身边?”
“没有啊,不然我也不会被吓成那样……”
“突然之间就拥有了这种能力?”
“与其说是能力,不如说更像诅咒啊。”
“至少,目前来看不会对我们的安全造成什么威胁。”
“不过会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两人俱是沉默,不该想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韩知城扶额,仿佛想要清除刚才的记忆,李旻浩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悠悠叹了口气。
“这件事我们不要告诉其他任何人。”
韩知城点头,“不然绝对会被当成疯子的。”
一番交谈下来,两人感觉到对方似乎十分通情达理,放下手里防身的东西,放松了些。
李旻浩向他道歉:“刚才是不是弄疼你了?因为如果报警,我完全无法解释现在的状况,只能拦住你。”
韩知城努力让自己不要回想起刚才的倒霉样,“我明白我明白,把你当成变态,真是不好意思。”
他突然想起什么,“那个,我的围裙……”
“在我家里,需要我还过来吗……?”
“不不不不不不,还是你留着吧。”
又是一阵沉默。
“那个时候,真的是因为情绪比较激动,所以才……”
“嗯嗯!”
韩知城拼命点头,只想赶紧终止这个话题。
李旻浩说自己在金浦长大,毕业后前往东京工作,已经有一两年没回过韩国。
“东京的话,现在很热吧?”
“嗯,所以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已经有位同事被吹感冒了。”
“首尔最近流行流感,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传染了。
李旻浩立刻和他拉开距离。
“如果我把感冒传染给你,”韩知城突发奇想,“会不会你打个喷嚏,我就会突然出现在东京?”
“不知道,我们还是不要冒险尝试了。”
“虽然会突然出现在另外一个地方,但是这样不也挺方便的吗?相当于瞬间移动呢。”
“你还真是乐观啊……如果时机不凑巧,又发生刚才的事怎么办?”
“我会努力忍住的。”
“很难忍住吧。”
人在神智清醒的状态下,有把喷嚏扼杀在摇篮里的可能性,然而没人能控制睡着后的行为。这天晚上,韩知城在睡梦中迷迷糊糊打了个喷嚏,同样躺在自己家里睡觉的李旻浩就这样在自己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突然出现在韩知城的床上,糟糕的是,两个人都没有发现。
清晨,韩知城迷迷糊糊地醒来后,感觉到怀里抱着什么东西。起初他以为是枕头,一两分钟后他才意识到枕头明明被自己枕在脖子下面,自己抱着的是什么,被子?可是为什么会有温度?难道是电热毯吗,这样就合理多了……可是现在明明是夏天。
韩知城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李旻浩的喉结,以及下巴上冒出的几点胡茬。
他嘴角抽搐了两下,立刻松开手,和李旻浩拉开距离,然而李旻浩不知道梦到了什么,一把把韩知城揽了回去。
老天爷。韩知城的脸颊迅速涨红,觉得自己快喘不上来气了。他虽然是想要艳遇,想要清早从帅哥的胸肌间悠悠转醒,想要有人随叫随到陪他打发时间,但不需要用这种奇怪的方式把三者结合到一起吧!
“哥……”
他在李旻浩的怀里扭动几下,李旻浩立刻收紧怀抱,嘴里嘟嘟囔囔:“别动我的包袱……”
空窗已久的韩知城不得不承认,被人抱着的感觉很好,但如果李旻浩现在醒来,两人本就尴尬的关系只会更加难堪。
他挠挠自己的鼻子,想用这种方式召唤出一个喷嚏,然而喷嚏这种东西强求不来,只会在人不需要的时候出现。
韩知城很快想到了办法,在李旻浩怀抱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伸手去够枕边的空调遥控器。
怀里的包袱突然开始蹭来蹭去,李旻浩在梦中皱起眉头,开始回想自己往包袱里放了什么东西,怎么这么软。
韩知城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拿到遥控器,一口气把空调开到16度最高风速,强劲的冷风很快让室内温度降下来。
包袱虽然不乱动了,但突然开始刮冷风。李旻浩环顾四周一片空白,没有能够避寒的地方,只得紧紧抱住包袱,摩擦取暖。
韩知城有点生无可恋,李旻浩怀里的温度和空调的冷风刚好抵消,他努力想从被子里挣扎出来,解开领口的两颗纽扣,把皮肤暴露在凉爽的空调房里。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空调冷风的持续输出下,韩知城终于感受到鼻尖针刺斑般的痒意,然而不妙的是,李旻浩喉咙里发出朦朦胧胧的音节,似乎快醒了。
“阿嚏——!”
韩知城睁开眼,身侧的毯子落在床上,李旻浩已经消失不见,他长舒一口气。
与此同时,东京某户人家里,李旻浩在自己的床上醒来,已经不记得刚才做的梦。他揉揉鼻子,不知为何,这一觉睡得有点冷,不过,他暂时没空思考这件事,他的胯间有个小问题需要解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