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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辻老师!你怎么还在这里啊!”
我打开了地下室的门,低矮的天花板,室内光线昏暗。里面摆设着各种大小的人偶。
“别吵,到关键的阶段了。”
带着死亡气息的侦探没有抬头,好像在操弄着什么细致的东西。
“可是……关键的阶段?”
老师难道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我正在考虑给鸣酱[1]安一个坐骑。”
“啊?”
给人偶装坐骑很重要吗?说起来人偶为什么需要坐骑?
“然后京极那家伙啊……”
“什么?跟京极又有关系?”
“对啊,那家伙竟然说出‘坐骑的话就用熊猫摇摇车吧~’这种话来。真是蠢死了。[2]”
“啊?”我简直要昏过去。“那……所以……您在做什么?”
“天竺鼠车车啊。”老师朝我翻了个白眼,放下手中刚做好的羊毛毡,“你看,这不是明显更可爱嘛!”
“可爱是可爱没错。”没想到老师的手工做的这么好,看得我呆住了。“不对!我是来跟老师要凤梨居的案件报告的啊!”
“那个不是放在桌上了吗?你没看到吗?”
“凤梨居已消失,名为果戈里的不祥男子利用异能杀掉了凤梨居的主人。”我背诵着报告里的内容,“这明显跟事实不符吧?西泽保彦和带走村雨的女子这些关键的信息怎么都没有写?!”
“我认为关键的内容我都写了哦。”绫辻老师拿起了新的素材,竟然着手开始做第二个羊毛毡了,“‘馆’已经消失,不会再对现世造成什么影响了。这就可以了。”
“但是西泽保彦关系到舞城王太郎的死哦?”
“那个案子跟我无关。”老师没有抬头,“而且他已经选择永远把自己锁在凤梨居里了,你还能有什么办法让他归案不成?”
对西泽的驱魔最终还是没有成功,山岸梢已经不在了,他却选择带着自己的执念永远活在馆中……
“不要露出那样的表情。”绫辻老师打断了我的沉思,“或许对他而言,这也是一种幸福吧。”
“老师说起话来怎么感觉越来越像京极夏彦了?”
“我才没有像他!”
我们无权要求他人放下执念。即使明知是徒劳无功的追云逐日,有些人却依然会这样选择。
这么做真的有意义吗?我不禁这么想。
“你觉得人活着有意义吗?”先开口的是老师,“人生不过数十载,有些人活完一生也不一定找到了所谓的意义。”
“的确,但是我们可以参考前人的经验,惩恶扬善,积极努力的活下去!”
“我感觉也需要拿筷子搅一搅你的脑浆。”
啊?!是在说我笨吗?
“常暗岛的病毒泄露事件也是特务科在负责吧?”
“诶?老师怎么会知道?明明封锁了消息……”
在我因为侦探离奇失踪事件从人体神秘爆炸案中调离,跟随绫辻老师去找凤梨居的时候,作为前辈的坂口安吾依然在负责那个案件,谁知那个案件竟然牵扯到十五年前的军方试验事故。
听说后面是由黑手党的人解决的,即使现在前辈也依然在与黑手党交涉进行病毒事件的收尾。
过去的战场上出现了妖怪,或许是战争的亡灵。
特务科里只知道部分消息的一些人有传过这样的传言。
我在前辈的许可下看过他写的报告,那不是什么妖怪,而是感染了病毒的诺玛——曾经被怀疑杀死了舞城的女优。至于她为什么会感染病毒则来自于民间侦探社组织一个叫国木田的人的调查,说是和三个月前的私人实验室小白鼠出逃案[3]有关。
也许是白井告诉她常暗岛上过去的实验室里可以找到有效的治疗药。
那当然是骗她的。
正好遇到西泽杀死了舞城的诺玛借助舞城的尸体假死脱身,在白井的安排下去了常暗岛。
坂口前辈则认为这件事可能不是白井安排的,背后还有一个神秘的组织在运作。
我想起了那个全身白色的小丑——果戈里,突然理解了绫辻老师在案件报告的关键事项里写这个人的原因。也许我也会有与这个组织当面对决的一天吧,我如此坚信。
但是绫辻老师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想知道的话自然能知道。”绫辻挑起眉毛,“听说特务科下令杀掉了一个仍具备个人意识的活人。如此你仍认为你做的事情是惩恶扬善吗?”
我无法回答。
那是为社会安定和世界和平做出的牺牲。
但是个人的牺牲就是对的吗?——这好像是京极会说出的话。
诺玛甚至都无法选择。
在国家大义面前,个人是如此弱小。
“你认为弱小是罪恶吗?”老师好像看穿了我似的如此问到。
“老师是在同情诺玛吗?”
冷血的侦探摇了摇头,面无悲悯。
“在凤梨居里,山岸梢是这么跟我说的——”
如果弱小是罪恶,那么罪恶就是弱小的。
“我不认为弱小的人不该存在,只是对不珍惜自己生命的人不报有怜悯。
“拥有恒心和信念,以弱胜强的故事不在少数。即使最终无法战胜敌人,这些弱小者也依然值得尊重。
“但是从一开始就依附他人而活,认为自己理所当然的能一直活着的人,他们不是无法抗拒灾难的到来,而是未曾为活着付出足够的努力,等同于自己放弃了活着的权利。
“对这样的人,我则不抱有怜悯。”
只有竭尽全力想要活下去的人才配活着,侦探这样说到。
“但另一方面,我不认为想死的人就不配活着。为拯救战友毅然赴死的战士,为治病救人感染病毒的医生,也许他们已经完成了活着的全部意义。所以我从不主观臆断自杀和牺牲。但如果什么都没完成就选择迷迷糊糊的去死,我只认为愚蠢。”
我大概明白了。
老师说的不是诺玛,而是我。
理想和信念,到底在为什么而坚守?
考取大学,拿到优异的成绩,成为政府组织的情报员,打倒坏人。
我仿佛从未怀疑一直莽撞前行,直到遇到老师,我才真正停下来思考过。
西泽认为自己的意义是山岸梢,那么他活着的意义已经实现了。
但是那名女子呢?喜欢的人明明还在世上却依然选择离开……
这么做有意义吗?——山岸梢曾这样问她。
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每一件事都有俗世所谓的“意义”。
女子如此回答。
但如果人生一直按着被告知的途径,只为有即刻利益的目标一路前行,当真正想做的事情全部成为灵魂的空缺,回首即会发现自己已经难以承受生命之轻。
“说起来村雨的事情……还是要上报吧?”
“如果正常上报你觉得会怎样?”绫辻老师聚精会神地摆弄着他的羊毛毡,“一名持刀女子穿越到过去,为避免对世界造成影响,异能特务科应启用抑止力武器全面追捕?”
“真的会有那种东西吗?”
“你以为那什么世界几大兵器还是灾厄什么都是白叫的?”
“那会成为国际问题吧?”
“如果老老实实报到高层上面的人肯定会叽叽歪歪很久吧,往严重了说取缔你们老巢也有可能。”
老师指的是异能特务科。
“如果真的会发生那种事呢?”我追问到。
“不可能。”
“哎?不是有那种蝴蝶效应什么的,一点微小的改变可能会对现在造成很大影响哦?”
“那么现在,影响应该已经发生了。”
我没太明白老师的意思。
“我看你是电影看太多了。”他叹了口气骂到:
“先不说她是否真的能穿越成功,不要小看世界的抑止力啊。除非她具备反复回溯时间的能力,但她只有这一次,而且是被动回溯,这个世界是不会因为她个人而崩溃的。
“影响也许会有,但那又能怎么样呢?她是驱魔师,只是为消除自己的心魔而去。如果她真的做出了影响世界定理的悖论,她本人更有可能先被这个世界撕裂吧。
“总之,如果你把这些事情上报给那些政客,他们最有可能干的就是讨论如何取缔特务科,根本不会想上升到麻烦的国际问题,最终的结论也是什么都不做。”
老师连上报后的最终结果也推理到了,我心服口服。
与此同时,第二个羊毛毡也做好了。
“怎么样,京极?你也觉得天竺鼠车车不错吧?”
老师对着只有他能看见的幻影喊道,“我们一人一个吧~”
“哦,谢谢。”我顺势接过来,那玩意真的很可爱,“老师为什么突然想到给人偶做坐骑啊?”
“还不是因为,看到上次那个武装侦探社的竟然有老虎驮他回去,所以感觉有个坐骑也不错啊。怎么了辻村,你也想当我的坐骑吗?”
“谁会想那种事情啊!”我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刚做好的羊毛毡被震到了地上,我不小心踩了一脚。
“啊。”
慢慢转过来的是绫辻老师的微笑。
“……辻村。” 他的声音连冥府最深处的妖魔都会为之颤抖。“看来这段期间的‘调教’又失效了呢。是不是该从头开始……”
我的脑中瞬间一片空白,回过神时,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地趴跪在地上。
“拜……拜托你,只有那个不要……绝对不要!”
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辻村深月明白了——
那就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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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系绫辻行人《Another》的女主见崎鸣
[2] 京极夏彦喜欢熊猫摇摇车有真实照片为证。而绫辻行人《Another》动画中女主姐妹曾吐槽过那东西好笨。
[3] 该案件在本系列《神秘的来信》第五节第一次提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