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玛恩纳不得不承认自己迷路了。
这个认知来得并不突然,它像寒意一样,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一点点渗入他的骨髓。雪原上没有路标,没有参照物,甚至连太阳的位置都辨认不出。天色暗得诡异,仿佛从未真正亮过,只是在不同层次的灰暗之间变换。他的前方有山脉的轮廓,巍峨模糊,在风雪中时而遥不可及,时而又像近在眼前,随时会倾压下来将天空与大地都吞没。
风卷起细碎的雪粒,打在天马暴露在外的脸颊上,一开始它们像无数细小的针刺,现在麻木的肌肤已经感觉不到疼痛。玛恩纳拉紧斗篷,但漫长的跋涉后寒冷还是透过衣物的缝隙钻了进来。他的靴子踏在雪地上发出低沉的咯吱声,每一步都要比上一步更费力一些。即便曾跟随征战骑士远行,他终究是个需要休息和补给的活人,这片冰天雪地正在吞噬他的体温和体力,疲倦不可避免地从意识深处翻涌上来,让他的思绪也变得有些迟钝。
他试图回想自己是怎么脱离大部队来到这里的,却发现记忆里是一片疲惫的空白,只剩两个念头异常清晰:他迷路了,他需要在失温前找个地方取暖。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座木屋。
它出现得很突然,仿佛是从雪雾中浮现出来的幻影。木屋坐落在一处缓坡上,背靠着一片黑沉沉的针叶林,外墙是深色的木板,屋顶和门廊都覆盖着一层积雪。而真正抓住玛恩纳注意力的是窗户里透出的光——温暖的、橘黄色的光,在这片冰冷的灰白世界里迷人得近乎不真实,却又充满了诱惑。
玛恩纳深吸一口气,呼出的白雾在面前散开。他按住剑,加快脚步朝木屋走去,同时咬了一下舌尖让自己保持警觉——荒野中的庇护所有时意味着安全,但更多时候意味着陷阱和危险。
靠近后,他才发现这座木屋比远看时更加坚固。墙体厚实,窗户不大,外面还装着金属护栏。门似乎是双层的结构,外层是普通的木门,看起来很新。玛恩纳抬起戴着手套的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有人吗?”为了和寒风对抗,他不得不抬高声音询问,“我在暴风雪里迷路了,能让我进去休息一下吗?”
说完,玛恩纳等着里面的回应,手仍然按在剑柄上。如果里面没人,或者里面的人拒绝开门,他也做好了强行进入的准备——之后他可以为自己的行为做出道歉和补偿,但他必须得先活下来。
他只等了几秒就听见门里传来脚步声,它柔软、拖沓,听起来就不像是个警惕又粗暴的人。咔哒一声,木门的锁打开了,天马拉开门,不太意外地发现它的内侧是金属而非木头,走进去后他看清门后是一个类似玄关的小空间,地面铺着双层地毯,上层镂空防滑,下层厚实吸水,雪水能渗入下层,不会残留在上面害人继续打滑。旁边有一张铺着软垫的箱子,再往里是另一扇门,它看起来是合金材质,表面有电子锁装置。
一个人站在内门后面,隔着半透明的防暴玻璃打量他。
为了安全,防暴玻璃只有一小块,刚好够露出半张脸。而即便寒意还没褪去,安全也还没能确认,玛恩纳仍然意识到里面的人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当它们因为惊讶而瞪大的时候,这一点就更难忽视了。
但是,惊讶,是的,那双瞪圆的眼睛缓缓眨了眨,仿佛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你怎么……”一个和眼睛十分相称的声音透过防护门传来,带着浓浓的困惑,“在外面换了身衣服?不对,你怎么还变年轻了??”
玛恩纳皱起眉,也有点困惑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里面的人就匆匆转身,从旁边拿来一个像是扫描仪的装置,从玻璃后面对准了他。
天马的肌肉下意识紧绷起来,但他强迫自己不要做出过激反应。他没有感觉到明显的恶意,对方的动作更像是在确认什么而不是攻击。
仪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几秒钟后,指示灯亮起,是绿色。里面的人盯着屏幕沉默片刻,把仪器换了个面对准自己。
还是绿灯。
那双眼睛困惑地看着玛恩纳,又看看仪器,应该是在怀疑设备出了故障。
“你……你是谁?”
“我的名字是玛恩纳·临光。”玛恩纳回答,他不确定这里离卡西米尔有多远,但还是寄希望于对方听说过这个姓氏,然后明白自己不是恶人,“我只想找个地方等暴风雪结束,然后去找我的同伴们。”
天马的名字确实让里面的人快速眨巴了几下眼睛,他后退了半步,看起来更加困惑,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了。
“我……”他顿了顿,“你可以在这里等。我……要过一会儿才能决定要不要让你进来。抱歉,我必须……谨慎一点。”
玛恩纳点了点头:“我理解。”
他确实理解。在这样的荒野中对陌生人保持警惕是应该的。但他心里有个疑问在盘旋——这个人一开始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会觉得自己“换了身衣服”、“变年轻了”?
但他没机会问,因为那个人迅速消失了,玛恩纳只能先按下疑惑。他拍掉斗篷上的雪,它们在温暖的空气中迅速融化成水珠,落在地毯上。接着他解开斗篷的扣子,抖掉大部分水珠,把它折起来抱在怀里,在那张铺着软垫的箱子上坐了下来。
这个空间虽然不大,但已经比外面的冰天雪地好太多了。墙壁应该有保温层,他能感觉到温度正在慢慢回升,原本被冻得麻木的部位都开始有了刺痛感,那是血液重新流通的信号。玛恩纳摘下手套,对着手心呵了口气,试图加快恢复的速度。同时为了打发时间,也是习惯使然,他四下扫视了一番这个空间。除了地毯和箱子,墙角还堆着几个密封的储物箱,上面有他看不懂的标识。天花板上有一盏小灯,发出柔和的白光。整个空间设计得很实用,像是专门为了防御什么东西准备的——不,不是“像”,就是这样。那扇合金内门,防暴玻璃,扫描仪……这不是普通旅人或猎人的临时庇护所,而是接近军事级别的设施。
但为什么会建在这样的荒野里?
他还在思考这个问题时,内门突然被打开了一条缝——非常小的缝隙,只够塞出一个柔软的布袋。然后门又迅速关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但就是这么短的时间,玛恩纳还是看清了对方身上的变化。
那个人的脖子上多了一个金属项圈,表面光滑,有微光闪烁的指示灯。玛恩纳认得那是什么,城市里的Omega们大多会佩戴这种防护项圈,它能抑制信息素的散发,保护腺体不被Alpha强行标记,也能在必要时发出警报。那个项圈,加上空气里突然多出来的一丝丝甜味,让年轻的游侠立刻意识到里面的人是个Omega。
“抱歉。”他急忙说,“其实我不需要进去,这儿够我休息了。”
“没事。”那个声音打断了他,听起来比他淡定多了,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你不用道歉,我有伴侣了,其他Alpha的信息素对我没有影响。”
玛恩纳还是有些局促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捡起地上的袋子,发现里面是一条厚实的羊毛毯,毯子里还裹着两样东西——一瓶加热过的能量饮料,以及一个用油纸包好的三明治。
“谢谢。”天马对内门说。对方没有回答,但也没有走开。那双眼睛还在透过防暴玻璃看着玛恩纳——不是警惕或者敌意的目光,而是一种好奇的、甚至带着奇怪亲近感的注视。玛恩纳发现自己找不到准确的词能形容那个眼神,因为在他迄今为止的生命里从没有人这样看过他。他感觉有点不自在,于是没有立即检查食物或进食,而是也看向对方,开门见山地问:“你刚才为什么说我‘变年轻了’?”
那双眼睛眨了眨。
“所以你年轻的时候就这样。”Omega饶有兴致地说,语气里有种坏心眼的愉悦,“只要有直线就不走弯路,哈。”
这话可以说比刚刚他脱口而出的困惑还要更明确,玛恩纳隐约猜到了自己问题的答案,但他不敢相信,只能生硬地追问:“什么意思?”
内门后的人沉默了片刻,天马以为他在考虑该怎么回答,但一声轻微的、不祥的咔哒声响起,在玛恩纳意识到那是防护项圈打开的声音之前,内门又开了一条缝,这次更大,时间更长,里面那个声音温温柔柔地传出来,像蛇信钻入耳洞。
“闻一下……仔细闻一下。”
不用他说,年轻而敏锐的Alpha已经再次嗅到他信息素的味道。那是一种比昂贵的红酒或香水更难准确描述的甜味,它不浓郁,也不腻人,它像是——玛恩纳努力搜索着记忆中的相似物——像是去年冬天那次艰难的救援后他和赏金猎人们得到的感激;像是他为一个孩子的生日愿望追上洗劫村庄的强盗,夺回物资后那个孩子露出的笑容;像是难得和兄嫂们见上一面,然后听见小小的,单手就能抱起来的玛嘉烈头一次喊他“叔叔”。
所有愉快的、美好的、被专门储存起来的记忆,都在这个味道里有了具象。
不止如此,他还听见自己加速的心跳,急促的呼吸。他本能地释放出信息素作为回应,可这不应该,他见过救助过很多Omega,他刚分化就接受过教导、训练和疫苗,他不会随便因为Omega的信息素兴奋起来,更不可能从信息素里嗅到对方的情绪,因为这是……形成标记之后才会有的亲密连接。
玛恩纳的喉咙一阵阵发干,他的一部分意识挣扎着转移注意力去怀疑外面不是雪原而是沙漠,所以他才这么缺水。更多的意识跟着他,迎向Omega预备好的断头台,在巨大的刀片下沙哑地发问:“……我什么时候标记你的?”
“唔。”那双眼睛仔细端详了他几秒,大概是在确认他的年龄,“可能差不多……十六七年后?”
刀片带着尖锐的呼啸落下。天马猛地闭了一下眼睛,脑海里一片混乱。这是未来?不,是幻境?是哪个术士想借此迷惑他?但那个信息素里的情绪又如此真实,他清晰地嗅到了Omega恶劣的愉悦和柔软的爱意,他甚至确信自己能用信息素影响对方,如果那扇门再开一次,只要他想,他就能让这个Omega红着脸走出来,乖乖地任他……
游侠咬牙切齿地掐断了Alpha的本能在他脑子里发出的声音。
也是这时,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那声音几乎完全被风雪掩盖了,如果不是从前的长期训练和天赋令他对环境异常敏感,他可能也察觉不到。那是脚步声,沉稳而有节奏,踩在雪地上的声音与风声混在一起,正在接近木屋。
玛恩纳的手握住了剑柄,肌肉紧绷。但他随即注意到内门后的那个Omega却像是整个都亮了起来。那双漂亮的眼睛一下子睁大,带着明显的期待和喜悦看向木门的方向,身体甚至微微前倾,像是恨不得从里面跳出来迎接。哪怕隔着门,他也知道对方的信息素一定变得更加浓郁了,也一定带着急切的、热烈的渴望。而能让一个Omega如此兴奋的,就只有——
木门被推开了。寒风混着雪花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Omega的甜味很快被风吹散,躁动的Alpha本能转眼冷却,不止是因为刺激它的东西消失了,更因为玛恩纳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那是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他自己的脸,只是眼角多了些细纹,颧骨更加突出,神情令他想起父亲西里尔脸上那种久经风霜的平静。玛恩纳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甚至盖过了风声。
门口的那个人——那个年长的他自己——也愣住了。雪花落在他的鼻尖,他却一动不动,整个人都僵在门口,皱眉盯着看着玄关里的年轻天马。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然后又变成警惕的审视。
玛恩纳意识到对方肯定嗅到了空气里最后一丝信息素的甜味,那是他的Omega,他不可能察觉不到。
这真是个滑稽的噩梦,天马苦中作乐地、自嘲地想:父亲肯定想不到我离家出走之后竟然能有被我自己“抓奸”的一天。
像是觉得这情况还不够糟似的,他身后传来一个明显不怀好意的声音:“别紧张,我检测过了,他不是坍缩体。”
年长的天马视线微偏,落向内门的玻璃窗。玛恩纳微微侧头,余光捕捉到Omega无辜的笑脸。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放松了警惕,跟着偏转的耳朵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那个故作可怜的声音咬住、钉死——
“除了检测,我跟他什么都没做,我发誓❤️你别生气……”
年轻的游侠忽然不紧张了,他嘴角抽动,转头狠狠瞪了一眼那个Omega——都怪那阵信息素,他的笑容看起来都有甜味——然后转回来看着放下手中金属装置,神色莫测的、未来的自己,没好气地质问:“你就喜欢这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