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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黑发就在他旁边晃荡晃荡,让阿尔图烦得要命。
他没好气地推开得寸进尺的脑袋,巨大的宠物就在旁边蹲着不动了,阿尔图看这家伙的尾巴晃了两晃,垂了下去,耳朵也耷拉下去,贴在他黑色的头发,几乎融为一体。
他的手指间夹着一张卡片,密神还在给他找新的麻烦。
石杀戮。
随便杀死谁都可以折断这张卡,而他旁边这个就是最适合的牺牲品,无论他如何折磨都不会反抗,任凭他一次次用各种手段杀害,即使被绞成肉泥,被焚至灰烬,还是被埋入最深最深的地底,这个沉默的影子总会重新出现,跟在他身后。
某一次他用自己的脑袋撞烂了苏丹的头——当然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悲哀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快速地变回原样。在腐化之神的影响下,痛苦与快乐对他们而言再无分别,他一点脑袋开花的实感都没有,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满足,而重新爬起来的跟宠脚边还是他自己的一滩脑花。
他想起刚刚踏上旅途的时候……苏丹沉默的躯体如此空洞,仿佛没有一丝那个灵魂留下的痕迹。
阿尔图突然感觉很不甘心。
他同样沉默着对望,最后伸出了手,带走了这个无知的罪恶的新生灵魂。
是他一直抓着这个躯壳没有放开,还是这个空白的灵魂一直固执地追上他的脚步?
太久了,太久了,他早就分辨不清。
阿尔图拿着杀戮卡在苏丹面前晃了晃,已经知晓卡片含义的人从喉咙里挤出不满的呼噜声,蹲坐下去扬起脑袋,等待他的处置。
阿尔图没动手,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手很不老实地去抓那条拖在地上的尾巴。
从尾巴根部一路搓上去会让这人的脊背绷紧,耳朵不安分地动着,一旦得了自由就要凑上去跟他贴在一块儿。
忘记从哪天开始苏丹身上就多了这些没用的部件,但是手感很好,阿尔图很愿意为了这一双毛茸茸的耳朵揉搓他整个脑袋一番。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居然有那么久了吗?他都有点记不清了。
他呼唤来了密神,创造之神——腐败之神,那丑陋的巨婴,无法再书写的墨汁。
融化的、恶心的、粘稠的泥浆,阿尔图抬起自己的手,上面密教徒刺青一样的墨滴下,又在落地后回到他的身体。
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算是什么东西,或许最后他也获得了密神的一部分难以理解的能力。
那一日,所有书写都成为密神的矛,幸好他早就看见腐败之神的面容,也最知晓如何书写谎言,他还能在这黑雨中擎起一盏灯,是足以让大家聚集在此的唯一光源……
然后苏丹来了。
他循着灯来了。
啊,啊,他的君王是如何的喜悦啊!他有多久没见到如此光亮的眼神了呢?那一刻连他手中的明灯都要退居其后,恍惚以为天上的太阳还在地上。
而太阳站到他的面前。
阿尔图无奈地眨眨眼,他当然不会给苏丹砍掉大家脑袋的机会,他上前一步跟苏丹并肩站着,听到苏丹充满快意的笑声。
他当然知道阿尔图要迎接密神降临的事儿,不过他的宠臣实在太能瞒,竟没告诉他来的会是这样一个大惊喜。宽宏大量的王决定原谅大臣的隐瞒,毕竟这样的乐趣可是天上地下第一遭。
阿尔图竟也乐观起来,这个高大的身影令他安心,仿佛一切来自天上的火都会先被他挡下,而他只需要站在苏丹身边就好,像他一直以来想做的那样。
腐化之神、世界的创造者随意地涂抹着,笑得也如此猖狂,祂看着地下的爱民如同看着白纸上的墨点,最该用更深更黑的墨汁全部掩盖。
天上的神与地上的王也是如此相似的吗?
阿尔图无端想到。
笑吧!笑吧!扭曲的泥浆扑向世界,而他们这些丑恶渺小的人类站在前面。它们永无止境地重新凝聚,仿佛只要世上还有最后一个能写出这样怪物的字句还存在,这些东西就永远不会消失。
“爱卿!”他听到苏丹在叫他,匆匆回过头去瞥了一眼,正看见苏丹一刀将扑向他的东西劈成两半,“别太大意了啊!”
他的王如此畅快肆意地舞蹈着,似乎永不疲倦一般,阿尔图自嘲地笑笑,身体里竟然又能榨出一些精力,足以让他挥动剑刃,跟上他的舞步。
阿尔图的手臂酸痛,意识模糊,他想起第一次这么近地站在苏丹身边的时候,他还因为紧张受了伤,也是这样感觉胳膊不是自己的腿也不是自己的,强撑着熬到了晚上,想来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他的剑剖开黑暗幻化的怪物,从中流出梦与现实的碎片,他想起很多忘记很多,那些美好的痛苦的都随着剑舞流泻,身体还在本能地前进,直到他的剑尖触及一颗清脆的心,像是戳在一个墨水瓶上,他如梦初醒。
祂书写人类,也必将被人类书写。
神在临死前也会发出那样的尖叫吗?
阿尔图的意识被卷进神梦的一隅,他看见创造之神第一次书写世界,第一次涂抹世界。
他听见一声笑,和造物主的赞许同时到来。
来自他的身边。
苏丹同时转头看他,他看见那头黑发摆动如墨水的触角,他仍会在这注视面前喘不上气,却像受到鼓舞一般走近了一步。
苏丹在冲他笑。
阿尔图几乎是昏了头一样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
阿尔图看见自己,无数个自己无数个结局从他站出来反对苏丹卡那日散开,最后回到苏丹的眼中,回到他自己的眼中。
他只能看见苏丹,正如苏丹前所未有地、目光中只有他。
苏丹向他摇头,打出一个手势,意思是让他停下。
他的君主笑着走向下一个命运,那里却不是他该去的了。
苏丹没有回头,笔直地走入深黑的墨海,他却定在了原地,不能移动分毫。
他看见苏丹的灵魂被拖入黑暗,满心以为自己也是如此下场,可惜命运常常偏护他,当他从废墟站起,一切都如此安静。
他熟悉的一切,都像被从纸上划去了一样。
碎石滚落的声音。
阿尔图转头,看到那个伟岸的身躯,下意识想叫一声,又想起苏丹的灵魂早不在此处。
他咽下那一句称呼,突然无法自已地笑出了声。
他捂住了脸,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得直冒泪花,笑得直不起身子。
多可笑啊……太可笑了。
他跟这世界的联系、能够证明他曾存在过如今也仍旧存在的,竟然只剩下这位昔日暴君,而就连这个灵魂也离他而去,唯剩这个华丽的壳子。
他曾经不敢出口的恨,他曾经无法出口的爱。
是命运偏要把他们打散拆分,又拧成一根绳子吗?
他接引神降,险些无法挽回,这就是那永恒伟大存在对他的惩罚吧。
那么他接受。
他伸出手,在那茫然的目光中把这只跟宠拴在了自己手上。
他耐心地教导苏丹重新学会语言,虽然只是一些简单词句,他将过往编成歌谣,只有一个听众。
他身体中的墨渍时来侵扰,幻化成他最不愿见到的形状,那些苏丹卡。
一个金色品级的宠物,完全掌握在他手中,阿尔图毫不犹豫地把卡牌在他身上轮番折断。
他还是颇有创造性的,但最后这些折卡也成了重复劳作,人的想象力存在极限,他懒得思考更多。
他们的身体已经十分熟悉,熟悉到分明没有神智的宠物食髓知味,在他停下脚步时就会黏到他身上,长长的尾巴卷住他的腰,不用言语就诉说着欲望的渴求。
阿尔图看着那张脸,看不到一点苏丹的影子,他不知道这是否值得庆幸。
但是他默认了宠物的行径。
他是苏丹,但是他不是苏丹,阿尔图就如此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种亲近,偶尔骂自己一句。
就像现在,苏丹看他没打算折卡的样子,又黏糊了上来。
“现在不行。”他疲惫地叹气,倒是没再推开了。
苏丹猫一样地发出些不解的声音,把脑袋埋在他的肩颈,舌尖伸出,湿润的触感让阿尔图微微一颤。
为什么他抽到的不是一张纵欲?那他绝对很愿意接受来自宠物的邀请。阿尔图思考了一下让苏丹精尽人亡的可能性,遗憾地发现他在这件事上的胜率是零。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这对耳朵,无比怀念那个还会给他重抽机会的女术士,虽然偶尔会被她嘲笑两句……不过那位不知来历的女士也在那次神降中消失了——为什么偏偏留着的是他呢?
阿尔图有些出神地想着,他还记得抽到的第一张石杀戮,那个曾经的同僚像是最低贱的乞丐一般,那时候他还拥有恐惧,想着他也随时可能会被苏丹剥夺一切变成这样吗?
他的手里当然还有一张金色的杀戮,尽管不会有任何作用,却也能让这个可悲的家伙燃起一点希望。
但他还是选择在这个人身上折断一张卡片。
滚动的头颅仍在低语,诉说的是乞丐的愿望,还是他心中不敢深思的谋逆?
那时候密神的墨汁就已经在他心中涂抹了吗,又或者他本性就是如此?他恐惧自己变成这样,却又隐秘地期待这样的解脱。苏丹为他的故事点头,问他那个人是谁。
是谁?阿尔图一点都想不起来,他说那是个被砍断了双腿的人,想来曾经一定是失礼极了,竟敢这样诅咒伟大的苏丹。
苏丹大概也是真想不起来了,被砍掉腿扔出去的人实在有点多,他问那颗会说话的脑袋呢。
阿尔图恭敬地回答,已经拔去舌头烧掉了。
而苏丹想了想,很突兀地问他,阿尔图卿,你在怕什么?
他轻轻笑了笑:“自然是怕不够为您驱赶无聊,被您忘记了名字。”
“那爱卿可多虑了,”苏丹说,“谁会忘记你这样一个人呢?”
谁会呢?
阿尔图捏着耳朵的手上加了点力,惹得缠在他身上的尾巴也紧了紧,脖子上传来丁点刺痛,这个宠物总学不会收起自己的利齿。
他很烦躁,大概是天气太热了,又太干燥,阿尔图转过头去,抬起苏丹的脸,灼热的吐息与他交融,他咬开苏丹干裂的唇,而这只黑猫吃痛地缩了缩,更加凶地咬了回来。
他的嘴里全是恶心的铁锈味,阿尔图想起杀戮卡折断时流下的液体,他曾无数次幻想能在君王身上使用各种手段,当他真的能这么做之后却失去了另一位主角。
哪有他这么窝囊的。
混着血丝的唾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苏丹不依不饶地压了过来,高大的身躯笼罩了他。即使没有神智,这家伙还是有种讨厌的胜负欲,总不肯有被压一头的时候。
阿尔图气喘吁吁地踢了他两脚,总算挣脱了这场明明是他挑起的争斗,他擦擦自己脸上的液体,突然想起自己还是挺喜欢苏丹这张脸的,他掀开苏丹的刘海,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陛下,”他说,“您的记性可比您想的差多了。”
他说你知道这里是哪吗?
被从书页上抹去的,被墨渍浸染的,被刻意遗忘的。
苏丹摇头。
他当然不会记得,这是他们旅途的起点,他们已经走完一圈,用脚步丈量了世界。
阿尔图还认得出,阿尔图还记得。
阿尔图突然很想打他两拳,都是这些卡牌害的,他的人生在那一刻完全被改变了,就连死亡都不由他,就连遗忘也不由他。
凭什么苏丹就能忘了一切当个跟宠,他吃的比他这个主人还要好呢!
有时候他真想把这家伙一脚踢开自己上路,但是刚走出两步又折返了,只有这个人在旁边,他才确信自己的过去真实存在,时光如此漫长,连施加的伤痕也显得珍贵。
也正因如此,正因他的回忆中,对比起施加在他身上的伤痛,那点堪称美好的碎片如此微不足道,他更加气闷。
阿尔图真的打了,在他的宠物背对他,不知道看向什么地方的时候。
——!
他的手被截住了,巨大的力道震得他生疼,又止不住地感受到快慰,他体内的墨渍沸腾,像是某种喜悦,也像是恐惧。
那条尾巴勾勾他的手,似乎在打招呼。
多少次呢,他多少次渴望着这样的表情?就连在篝火边短暂的迷梦,他也恍惚认为那火苗是苏丹眼中的,或许下一秒他会发现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漫长的梦,那个喜怒无常的君主被他怠慢于是折断他的脖子,又或者其实他的灵魂也被拖进了那个黑色的海,只是被迫跟他最恨的人绑在一起做同一个梦,永远折磨。
但是他的宠物总在沉默,让他的梦也像熄灭的柴火一样冷下去。
那瓣唇上还有他的血迹,不太习惯地张了张,念出他很久很久没有听过的称呼。
“阿尔图……?”
他从没教过他的宠物,自己名字的发音。
难道是他的王也那样回了头,用他的脚步从无尽的墨的海洋中走回了他的身边么?
是他不肯放手还是苏丹,这都不重要了。
阿尔图看着他,手里的卡牌震动,而他的噩梦就这样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欢迎回来,陛下。”
他说。
他笑得好开心,得到了糖果的孩子也没这样开心的。
他将这张最低等级的杀戮贴在旧日君王的锁骨,亲吻了自己的手心,又用这手掌亲吻苏丹的脖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