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你知道什么是圆吗？
时间是一个圆环。
只要你一直往前走……往前走，就会回到昨天。
“这是『俺寻思』。”
新捡到的人又掏出个奇怪的东西，兴致勃勃地向他介绍。
达玛拉不咸不淡地点点头，抓住骷髅的脑袋，发现拔不出来之后遗憾地松了手。
·
他是在沙丘里发现这个叫阿尔图的家伙的——“沙丘里”，意思是他把人从里面挖了出来。
这人穿着探险家的兜帽斗篷，掀开是一头长到腰际的黑发，肤色和五官都跟本地人并无二致，唯独一双蛋白石一样的眼睛看不见瞳仁，让人很怀疑他能否视物。
阿尔图见到他之后毫不意外地笑笑，表达感谢然后讲了一串谁都不会信的自我介绍，原地给自己转着抖了抖身上的沙，居然一点尘灰都不沾……
不是普通人，刻意来接近他不知道是要做什么。
——管他是要做什么，这个自称西边的西边来的流浪者手里实在有很多新奇的玩意儿，达玛拉也就懒得揭穿他的口音一听就是本地人，而且阿尔图对他完全没有恶意，很奇怪，这流浪者老是盯着他看，像在看什么稀奇货一样。
被捡到的第二天，阿尔图一拍脑门：“我有个好主意！”
不知道阿尔图做了什么，他那个没怎么管他的父王指名道姓要这人做他的老师，大摇大摆跟出来的人很是得意地在他后头走。
“来叫一声老师听听。”阿尔图笑眯眯地蹲在他眼前，被刘海还没长到遮住眼睛的达玛拉瞪了一眼，又无辜地摆出投降状，双手合十抵在下巴，“达玛拉……我聪明勇武的好王子，就当满足我一个小愿望吧。”
“多大人了还爱撒娇。”小孩儿很无语地皱起了脸，但面前这家伙显然不怎么要脸，用那双漂亮眼珠子盯着他——明明看不到瞳孔，达玛拉就是能感觉这家伙在盯着他看，还是一副恶心的卖乖模样。
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这个要求，阿尔图的失落几乎要实质化，一直用好不哀怨的眼神看他，看得他如芒在背。
小王子不懂这奇怪的家伙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这个称呼，但既然他这么想要，当然就更不能轻易得到了。
“你能解决我所有的问题，我就承认你是我的老师。”达玛拉想了想，提出了一个完全不合理的要求。
阿尔图想都没想，一口答应下来：“可不准反悔！”
他嘿嘿笑着说小家伙，别小瞧我啊。
阿尔图的见识广到离谱的程度，达玛拉问什么他都对答如流。他讲最北的极光，天上的星神也纺织这片丝绸，他讲海底的火山，冷却的岩浆是魔鬼的枕头，他甚至敢直接告诉他神的面容……只有最炎热的正午，那蛋白石般的眼珠会流下金色的泪，和他脸上金粉的纹路混在一道，他说那是直视神明的后果。
“但是也就这点后果，我甚至都没完全瞎掉，”阿尔图轻松地说，“很没用对吧！”
达玛拉不置可否。
他甚至不光讲授知识和故事，在战斗方面也很有一套，被问起就得意洋洋地说，他可是跟一位伟大的君王一同完成过一桩前无古人的伟业。
在说到“伟大”这个词的时候阿尔图可疑地停顿了一下，除了他自己应该没人发现，说完挥了挥手里的剑问还打不打了。
达玛拉不吭声，兽一样的眼神锁定着阿尔图的，微微压低身体就提剑扑了上去，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会这套只有王室学习的剑法。
这小家伙难缠得要死，要不是人还没长开力量不够，他迟早有天再打不过，阿尔图挡下角度刁钻的挑击，露出一个狞笑——那还不趁打得过的时候多揍两顿！
虽然达玛拉被打得灰头土脸，倒也没让阿尔图好过。阿尔图仗着人家矮矮的一只，拎起来威胁达玛拉，赶紧把他躲那只窜出来的猫左脚绊右脚的事从脑子里忘掉。
达玛拉咧嘴，笑出一口白牙，阿尔图以为他要说什么嘲笑一下，可惜小家伙的行动更加直接。
“痛痛痛痛！”
阿尔图像被猫咬了的饲主，跳起来甩着胳膊，而达玛拉没了束缚，轻巧地顺着力道翻身落地，“呸”了一下，嫌弃地说他手上的金粉都掉了。
阿尔图看着一圈深深的牙印，嘴角抽了抽，决定教导这个小孩不要随便乱咬人。
虽然跟小王子的师生生活鸡飞狗跳，阿尔图自认还是个很有素养的老师，不说为人师表起码有问必答。
达玛拉也自认是个很有素养的学生，因为他每天都会找出新的刁钻问题考校阿尔图的水平。
今天的小王子拿着的是阿尔图随手掏出来的书，看得他不时皱一下眉头。
“这是，什么意思？”达玛拉指着一页问他。
阿尔图眉头一跳。
怎么给孩子拿成哈桑的诗集了。
达玛拉指着的那一页是爱情诗选，他还记得那时候找遍了周围认识的女人跟哈桑去聊——阿尔图为此抗议许久，凭什么跟男人就不能聊聊爱情是什么了？
哈桑只是捋捋胡子，说他只招待美人。
达玛拉看他面目扭曲的样子，笑出了声：“看来你也有不知道答案的事，阿尔图。”
“谁说我不知道的！”阿尔图的嘴比脑子先反驳。
“那你说，爱情是什么？”
阿尔图皱着眉，看当时哈桑得出的回答。
那可真不是该给孩子看的，他想，就算是达玛拉也一样。
他至今也不知道法图娜跟哈桑说了什么，但是她的痛苦就从这几行文字中溢出，然后是鲁梅拉的，阿迪莱的，马尔基娜的，娜依拉的……
哦，天呐。
他不顾小孩的反对把他的长发揉得一团乱，弯下腰，两只手在达玛拉的胸前交叉，下巴就搁在这毛茸茸的头顶。
达玛拉挣扎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感觉背后这人把脑袋都埋进了自己的长发。
真不像个大人……他想。
但他还是没动：“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阿尔图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调整好表情重新站直了：“我想爱情是苦涩的，但也不尽然……等等，我觉得可以用用这个。”
他从不知道哪里掏出了一个摆着沉思表情的白色骷髅，介绍一番，看达玛拉不再折腾这把骨头，问它：“快寻思寻思，什么是爱情？”
骷髅咯哒咯哒地动起来：“俺寻思寻思……有了！”
“啵”的一声，一张闪耀的金色卡片出现在了阿尔图手里。
怎么会是……
阿尔图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脑袋上涌，久违的心悸攥住他的心跳，那张卡片像是在嘲笑他一样，任凭他的手多用力也没有半点弯折。
阳光反射在他眼睛里，却不如卡片上涌动的白光更亮，双目火烧般灼痛，他仍旧用力地盯着这张东西。
“嘶。”
他的手一空，画着洒落金币的卡片就到了达玛拉手里，阿尔图这才后知后觉手上划出了血，随意在衣服上擦了擦，闭上眼睛反思自己的失态。
“怎么这种表情，”小孩撇撇嘴，端详起这张做工精良的卡片来，“奢靡……这是什么意思？”
金色的奢靡，毫无意义的挥霍，阿尔图永远不会忘记怎么折断这些卡片。
视野还未完全恢复，他看向达玛拉的眼睛，如此纯粹的眼睛，在看着他……他从未见过。
他想起苏丹，本以为那个影子会一直跟在他身后。他曾经给苏丹剪过头发，大概就是这样长度，那双眼睛里只有他，也没有他。
唉，小孩儿，小孩子懂什么爱情。
阿尔图收起了那一点动摇，得意地揽住达玛拉：“这你就不懂了吧，走，老师带你去折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