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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5 of 如果我们谈论第一次
Stats:
Published:
2025-12-24
Words:
12,527
Chapters:
1/1
Comments:
3
Kudos: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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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264

归去来

Summary:

你的眼泪呢,也是假的吗?

*看似破镜重圆的社畜故事,实则没破没镜也不一定圆了。

Notes:

#冬青时刻·Landoscar圣诞36h# 【平安夜|21:00】

*关于公司的内容,若有任何不合常理之处,非常抱歉,因为一直在乱编。
*为不到一百字的醋包了一万多字的饺子……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又是一个加班到没空吃晚饭的晚上。奥斯卡向后倒在转椅靠背上,揉着太阳穴短暂地进行放松。几个月前他从前公司离职,跳槽到了现在的新公司做业务总监,与之前的岗位基本相同。空降领导总是不容易做,几个月来熟悉新公司新同事、详细了解公司定位业务范围就废了他不少功夫,上一任总监还给他留下了半个烂摊子,让他几乎每天都焦头烂额。——当然别人倒不太察觉得出来他的喜怒,只知道新来了个面瘫上司。

三天前另一家势头与他们旗鼓相当的公司向他们抛来橄榄枝主动寻求合作,奥斯卡去见了对方的负责人。前来洽谈的是个矮个子男人,明显丰富的工作经验、策划案准备得十分完善,奥斯卡听着仿佛合作下去颇有前景、现在公司发展的瓶颈问题都能迎刃而解。“更重要的是,”矮个子男人狡黠地眨眨眼,“你也知道,我们双方的合作对McL对发展会有极大的限制作用。他们总监,叫什么来着,诺里斯,当时可是联合高层排挤你,现在倒要让他们知道你的厉害。”

诺里斯联合高层排挤我?

男人见奥斯卡眼神充斥着怀疑,神情里多了几分得意:“你不知道?你跳槽前跟诺里斯关系这么好也没发现什么端倪?那我真不知道是诺里斯藏得太好,还是你被他不谙世事的样子蒙了过去啊。扎克是你们老板吧,对你来说是前老板。我上次…… ”

后面的话奥斯卡几乎没听进去。他不敢相信他最后那段日子被“架空”、业务受限、话语权降低等等遭遇,竟然还有兰多在背后搞的鬼?

——
三年前奥斯卡凭借着并不丰富的工作经验和亮眼的笔面试成绩、卓越的个人能力,加入了McL做业务总监,与兰多职位相同,分管公司两个最重要领域的业务。那时候McL远没有现在这么强大,虽不至于到行业内“查无此公司”的地步,但排在他们前面的至少一只手数不过来。

第一次见到兰多是在他入职后的第一个管理层会议。奥斯卡进会议室晚了几分钟,匆忙在桌边坐下后再抬头就一眼看见了兰多。对方坐在他的斜对角,清瘦的脸庞和青涩的表情在几个满脸皱纹的高层中显得格外突出。会议上他一半心思在发言者身上,另一半都在偷瞄兰多:会时不时咬手指、听到别人的夸赞会微微脸红、笑起来很可爱,嘴巴弯成一个扁扁的爱心。回到自己办公室发现隔壁便是兰多时他心里又开始暗喜:那以后见面机会可太多了。

下班时兰多来他办公室跟他打招呼,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饭。奥斯卡微微睁大眼睛看向兰多,略带惊讶地问对方你工作怎么这么快就搞定了,却换来兰多皱眉轻踢他脚尖的动作:“上班第一天就这么努力,那可不行。”奥斯卡还要说什么,兰多已经后退几步拉开了他办公室的玻璃门、用脚抵住再转身看他,带着笑意的眼睛泛着翠色:“不是明早八点要汇报的东西都不要紧……两分钟够你收拾吗?”

奥斯卡没想到他们熟络起来就用了这三句话的功夫。

——
晚餐定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意大利餐厅,对附近颇为熟悉的兰多对这家餐厅评价颇高。不忙工作而是跟兰多吃饭还是有好处的,奥斯卡想。兰多似乎很怕气氛冷下来,话题从你觉得公司怎么样一路到你觉得今年谁是F1世界冠军。奥斯卡来了劲,真的要开始算分时又被兰多拦了回去:对方表示自己听不得这个分差那个概率,只允许奥斯卡报人名。奥斯卡看着对方瞬间皱起的眉头笑出了声。

兰多看起来似乎比自己还年轻,但一直很努力地在扮演一个合格的前辈。——至少这顿饭下来奥斯卡能很强烈地感受到。他与兰多同为业务总监却分管不同的领域,发展策略、部门协调、客户关系等等各不相同,但兰多依然很乐意分享各种各样的信息:主管们的做事风格、上司的八卦、摸鱼但不被发现的窍门……奥斯卡问他偷懒这么有心得是因为被抓到过吗,兰多抿嘴微笑不做声,只是竖起了食指放在嘴唇前。

兰多问他要不要接着去喝酒,奥斯卡犹豫了三秒钟还是拒绝了。“应该的,工作狂。”兰多语气带着一股淡淡的讽刺。奥斯卡无奈地笑,刚想辩解说不是他多努力、而是刚入职事情确实不少,兰多便不太在意地打圆场:“不过今天确实不是最好的时机。下次我们去我朋友的酒吧,他新开的店正好在我家附近,你可以听我当DJ打几首歌。”奥斯卡顺着点头,兰多棕绿色的眼睛亮亮的。

下次。回家的路上奥斯卡暗自咂摸着这个大饼。“下次”的说法笼统得与“后会有期”并无分别,而他真的很期待能看见兰多脱离工作的那一面。他擅长打什么曲子、当DJ会穿什么衣服——带着亮片的就很适合,夜店的灯光扫在身上时他便是人群中的唯一焦点。

——
过了适应期,工作便只剩毫无新意的重复。高层制定的战略与对公司的规划似乎总差一点,于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们很难受到大客户的青睐,当然公司的竞争力也难以得到提升。也许好处是相比许多同行清闲许多,尽管仍然会遇见麻烦事。

午休时兰多来借他的咖啡机用,说自己的咖啡胶囊用光了。奥斯卡上午刚因为方案执行的问题与一位主管争论了很久,最后问题没解决还被主管扣了个“只会压榨下属”的帽子,此时几近筋疲力尽。他趴在桌子上想公司食堂中午有什么吃的——他没力气跑太远——根本懒得管兰多在如何对他的办公室动手动脚。兰多也没有要征得他同意的意思,只是在奥斯卡的咖啡机前熟练地冲了杯咖啡,加奶加两包糖搅匀,端到了奥斯卡面前。“给你的。”兰多笑眯眯地把杯子放下来,马克杯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奥斯卡换了个姿势,把头抬起来了一点,半张脸埋在屈起的手臂里,只露出额头和一双眼睛。“专门给你的。”兰多说着伸手顺了顺奥斯卡趴下后乱了的头发,“振作一点,不要对工作太认真了。”奥斯卡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与耳尖在兰多触碰他之后开始发烫。现在倒是口口声声说不要太认真了,也不知道经常加班到很晚、每次汇报都被老板表扬的人是谁。奥斯卡想着,强制自己转移注意。

兰多见奥斯卡没有动那杯咖啡的意思,忽然半蹲了下来,学着奥斯卡的动作也趴在他的办公桌上,屈起手臂埋进半张脸,似乎在以这样的方式“威胁”奥斯卡喝下他的爱心咖啡。

好近。奥斯卡在兰多在他对面蹲下来的瞬间脑子里几乎什么念头也没有了。两个人面对面趴在办公桌上,中间只隔了那杯冒着一点热气的咖啡,这个场面在外人看来肯定很蠢。奥斯卡能清楚看见兰多头发的每一个卷、随着眨眼扇动的每一根睫毛、瞳孔周围的一小圈金色。

他知道自己脸颊还在升温。现在贸然坐直去拿那杯咖啡,岂不是又破坏气氛、又将自己蒸成粉色的皮肤一览无余地暴露在兰多面前?他不敢动。只敢愣愣地望着几十厘米外的兰多,对方浅色眼睛里似乎隐约有自己的倒影。

“嘿。”最后还是兰多先开了口,一条手臂屈着,另一条手臂伸展了些许,把咖啡又往前推了推。“你再不喝,我腿都要蹲麻了。”英国人的声音被手臂挡了一半,听着有些含糊,反倒显得愈加可爱。奥斯卡不知为何被这句话逗笑了,将整张脸埋进手臂,只留给兰多一对通红的耳尖和随着笑声颤动的凌乱头发。

“喝了咖啡我请你去食堂吃饭。”兰多轻碰了下奥斯卡的手臂继续加码,温和的声音溪流般掠过他耳畔。奥斯卡终于缓缓坐起身,双手捂着脸一半挡住脸颊的红一半为了降温,看着同样缓缓起身的兰多点头。兰多也看着他笑,在奥斯卡紧紧追随着他本人的目光里比口型:“快点!”

——
奥斯卡没想到兰多说的“下次”确有其事。前一天下班前兰多就正式地向奥斯卡发出了邀请:明天我生日,你记得我跟你说我去我朋友店里当DJ的事吗,明晚我会去,你来不来。语气比起询问更像要求,但也许是兰多早就吃准了奥斯卡不会拒绝。

奥斯卡不会拒绝吗?听到兰多的邀请时他真的犹豫了很久。他不是多擅长社交的人,兰多的朋友他肯定不认识——况且按照他的感觉,兰多邀请的朋友不会少。他并不觉得整晚待在酒吧喝闷酒是个多好的选择。哪怕背景音是兰多在打碟。

兰多似乎看出了他的忧虑,很快补道:“要不你就来听我最后几首歌,我下台后先来找你喝两杯,然后你要是不想继续待着随时可以离开。”

奥斯卡对兰多的考虑周全有些惊讶,缓缓点头答应,尽管心里还是藏着一点不解:这个安排里他明明就出现一小会儿,但还是要麻烦兰多抛下他的朋友们单独与他喝两杯。值得吗?

值得。兰多仿佛又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语气莫名沾上些许撒娇的意味:“我只是想让你来我生日。”

奥斯卡忽然感觉脸颊又有点烫。

那天奥斯卡难得卡点下班,比兰多走得早——绝大部分情况是下班后奥斯卡还会再留一会儿,虽然在公司活不多,但回家也没那么多事。但不过多久,兰多就会过来敲他门催他走,于是两人一起走去地铁站。而今天的极少数情况让奥斯卡有机会先踏出办公室门一步。他敲了敲兰多办公室的门,只说自己有急事要先走一步,便在兰多哀怨的目光中边道歉边退场。

他要赶在蛋糕店关门之前给兰多挑个蛋糕。他赶地铁回家,所幸运气不错,附近的蛋糕店仍在营业、也仍然剩有合适的蛋糕。他私心只挑了个好看的小蛋糕,刚好够他们两个人分。

事实证明这个临时的决策无比正确。奥斯卡一个上午都有些心不在焉,甚至破例没有当着下属的面批他们交上来的方案,而是让他们“放在那儿就行”。他怕自己看到一半心思又飘到“兰多拿到蛋糕会是什么反应”上去了。

好容易熬到了中午,奥斯卡却忽然紧张了起来。他心里安慰自己只是作为同事、作为朋友送个生日祝福,怎么看也没什么大不了,但内心深处还是知道是自己心里有鬼。

“兰多?”奥斯卡站在兰多办公室门前,做了五次深呼吸才敢敲门。推开门随着兰多淡淡香水味一同扑面而来的是兰多的笑。英国人陷在转椅里玩手机,看见奥斯卡条件反射般地露出笑脸。奥斯卡也眯起眼睛笑,控制自己的四肢走到兰多办公桌前放下蛋糕。“生日快乐,兰多,”奥斯卡眼下染上一点粉,对上兰多的视线后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给你买了蛋糕,尝尝?”

兰多半张着嘴,惊讶地愣了一会儿,视线在蛋糕和满脸笑意的奥斯卡之间流转了两轮,表情呈现出一种空白与惊讶的中间值。他似乎要说什么,但欲言又止地变换了一下口型也没发出声音。这样的兰多可不多见。奥斯卡嘴角扬起更大的弧度。可没等他接着说什么,对方很快做出了反应,从办公桌后绕到奥斯卡面前,忽然抱了上来。奥斯卡僵住了。兰多的双臂结实地搂住他的后背,温热的胸膛贴着他的、体温传过来,奥斯卡几乎错觉自己浸入了温泉。滚烫的泉水淹没着他,他闭上眼在其中溺毙、沉底、窒息,唯一不愿意逃离。兰多把头低了一些、半埋在奥斯卡颈侧,柔软的卷发扫过奥斯卡的脖颈与下颚。熟悉的淡淡香水味隐隐传来,奥斯卡一瞬间有点想哭:他愿意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拉长,他在芳香的温泉漩涡里老去。

“谢谢你奥斯卡。”兰多的声音忽然从颈后传来,夹杂着一点紧绷。就要结束了吗?奥斯卡心里泛起一阵酸软的失落,搅得他五脏六腑不舒服。可兰多还是逐渐放开了他,没离远,奥斯卡睁眼还能看见自己在兰多浅色眼睛里的倒影。“我真的没想到这个惊喜,真的。”对方温热的鼻息扑在自己脸上、暖洋洋的。

两人鼻尖只隔着几厘米,让奥斯卡几乎以为兰多要吻上来了——要是真吻上来他不会退开的——然而搭在他身上的手臂还是松开了。身前的热源还是消失了。刚刚差一点泛起的泪水几乎有复扑回来的意思。怎么离开兰多怀抱一秒钟就开始想念了。奥斯卡在心底痛骂自己的贪婪。

“吃蛋糕吧。”兰多的声音将奥斯卡的思绪拽回现实。奥斯卡连忙回神,给蛋糕插上蜡烛、点着,端起来举到兰多面前。兰多配合他的动作闭眼许愿,奥斯卡轻声唱起生日歌。暖色的烛光将兰多有些泛红的脸颊映得更饱满,长睫毛的阴影落在卧蚕上,随着跳动的火光起舞。奥斯卡沉浸在火焰暖意为他们俩圈起的小小世界里,生日歌唱到末尾不自觉有些跑调,然后猝不及防对上了兰多忽然睁开的眼睛。

橙红色的焰火在兰多的瞳孔里跳跃了一瞬,不长,随即兰多一口气吹灭了蜡烛,惹得奥斯卡条件反射地闭了闭眼。“你猜我许了什么愿望?”奥斯卡在兰多带着笑意的声音里睁眼。“不猜。”奥斯卡与兰多再次对视,答道,“但我希望你天天开心。”

兰多双手碰了碰脸颊,似乎在试探皮肤温度。“怪会说话的!奖励你跟我一起分生日蛋糕。”兰多把话引回来,眼疾手快地蘸了一坨奶油抹在了奥斯卡脸上。奥斯卡幽怨地盯着兰多,心里知道自己是高兴。

“你今晚会来的,对吧?”兰多与奥斯卡坐在会客沙发上你一叉子我一叉子地分蛋糕,兰多突然再度提起这件事。奥斯卡刚将一块蛋糕送进嘴里,就看见兰多眨眨眼看着自己。

他嘴里塞着蛋糕没法讲话,连忙点头确认,心脏在兰多的注视下融化成太阳下的冰淇淋残骸。

好了,这下下午也没法专心工作了。奥斯卡痛恨自己无法掌控的大脑,批方案批到一半思绪又飘到兰多身上去了,又在回味让他沉溺的拥抱、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微笑、喊他名字时上扬或下落的腔调。下班时间怎么还不到?两小时、一个半小时、一小时二十分钟……

可回应他纷杂思绪的是母亲拨来的一通电话。

远在澳洲的母亲一个跨洋电话打过来,声音颤抖地希望他能回来见祖母最后一面。奥斯卡听清那几个单词时肺部的空气被瞬间抽干了。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关于祖母的近况,完全喘不过气。

怎么会?怎么会?他心脏狂跳不止,震得他不舒服、胸腔涨得发痛。上一次见祖母时她能说能笑,精力充沛地拉着奥斯卡去散步;自己与床的吸力拗不过祖母把他拉起来的手劲……这才过去几个月?

回家、回家。

奥斯卡感觉自己开始耳鸣。他不记得自己回应了母亲什么,只知道挂断电话的下一秒他打开了购票软件,最近的一班直飞航班在两个半小时后。他没管票价显示的天文数字,只是抖着手付了款。下一步,下一步要干什么?他大脑有点宕机,顺着惯性点开了聊天软件,盯着列表里的一串头像茫然地愣了一会儿。回神。他在心里对自己大喊。他将机票截了屏发给母亲,然后发信息给助理简要交代了工作。最后是兰多的生日。他脸上浮起一个惨淡的笑。“下次”,本来触手可及的今晚又只能变成遥遥的“后会有期”。

他简要收拾完离开办公室,前往电梯时路过兰多的办公室。透过玻璃门能看见兰多在电脑上打字,脸上绽开一个淡淡的微笑。他自觉心里一阵钝钝的刺痛。他敲了门进去。兰多在看到他的瞬间切换成了衣服担忧的神色。

他的痛苦这么明显?奥斯卡被对方的目光刺了一下,蠕动着发白的嘴唇简要说明了家里的事,道了歉,没等兰多回应便匆匆离开了。他退出去关上玻璃门,余光瞟见兰多站起身,欲言又止地望向他离开的地方。

好吧,下次我会在的。

——
圣诞氛围从公司接待处旁摆上大圣诞树开始变得浓厚。还有将近一个月才放假,但公司众人已然逐渐切换成“放假模式”。奥斯卡曾向兰多认真地吐槽了大家开始变低的工作效率,换来的却是兰多一句颇有深意的话:“公司无竞争力的客观事实不以大家想或不想工作的意志为转移。”奥斯卡对此翻了个白眼。如果有人不记得的话,奥斯卡很愿意提醒一下:上个月绩效奖金最多的人又是兰多。

“你圣诞假回澳大利亚吗?”某次一起吃饭时兰多忽然提起。奥斯卡摇摇头:“我上个月才回去过……你知道的。”望见兰多变得抱歉的神色,奥斯卡摆摆手打圆场,“而且回去一趟又是十几个小时起,假期也没多长。”

他知道兰多回想起了他因祖母病重赶回澳洲的那天。祖母慢性病的病情莫名忽然加重、一下子到了下达病危通知书的程度,奥斯卡落地时她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不过所幸手术很成功,病情逐渐稳定,奥斯卡也多陪伴了祖母几天,用光了剩下的年假才走。这次也是跟母亲反复确认过祖母并无大碍,才勉强放下心不准备回去。

“你有什么安排吗?”奥斯卡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结。

“你有空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吃个饭?”兰多脸上浮现出期待的神色。奥斯卡提出疑问:“圣诞节有餐厅开着吗?”兰多点头:“肯定有。实在不行可以请个厨师来家里。”

那还挺有钱啊。奥斯卡心想。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自己就是嘴上一问,就算兰多说我们饿肚子吧,他也会答应的。

还有一件事。奥斯卡犹豫了一会儿才决定最好还是提一嘴:“说到圣诞安排……上次你生日的DJ现场我没看成,圣诞节还有机会吗?”他斟酌着与前文更搭边的说辞,尽量不要显得自己太急切。

“哦!”兰多点点头,脸上浮现一点惊喜的神色,“那再正好不过了!我去问问我朋友,我们可以吃完饭过去。那里离我家好近,有时间的话也许还能去我家坐坐。”

还有买一送一这种好事,看完DJ演出还能去别人家里?奥斯卡心脏跳的有点快,面上倒是表情自然地很快点头答应了。

两人最后约在平安夜。兰多朋友的店圣诞节休息,于是他们的“约会”便从圣诞改到了平安夜。平安夜开着的餐厅多一些,兰多顺利地预定上了家附近他很喜爱的一间。

平安夜奥斯卡比兰多晚到了一些。餐厅只有昏暗的氛围光,他绕了大半圈才看见兰多。英国人穿着一件深色羊毛衫,头发能看出来被仔细打理过、是比平时更工整的卷。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奥斯卡隔得并不近也错觉自己能看清对方密密的长睫毛。

“嗨兰多,”奥斯卡拉开兰多对面的椅子,轻声打招呼,“圣诞快乐。”兰多猛然抬头,下意识露出一个笑:“圣诞快乐!……你这一身大衣还挺帅的。”

奥斯卡并不经得住这样的夸赞。对上兰多标志性的弯起的眼睛,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开始升温。对面的人眨着一双他再熟悉不过的绿色眼睛,叫着他的名字忽然拿出一个苹果。“现在真的还有人送这个吗?”奥斯卡惊讶里带着调笑问道。然后他听见兰多背台词一般回答:“平安果保平安,保人生平安、事业平安、家庭平安……”两人一起大笑出声。

也许是餐厅的灯光氛围配上舒缓的钢琴前,一顿饭吃得奥斯卡格外恍惚。他沉浸在限定的幸福感觉里出不来——只要略微抬头、往前看,就能对上面前人映着餐桌上跳动烛光的亮眼睛。好像什么都聊了,从吐槽老板到澳洲夏季的圣诞;又好像什么都不记得,账单是AA还是谁请了客?他记得的事情只剩出了餐厅走向酒吧的路上,兰多被风吹得把半个身子缩在他身后、时不时碰到他的感觉。

兰多说今晚在酒吧没有叫其他朋友,奥斯卡在下面听几首歌就能等到自己演出结束与他一起喝酒。奥斯卡在台下罕见地适应了富有节奏感的音乐与蹦迪的氛围。他视线追随着兰多翻飞着拧旋扭、打鼓点、切歌曲的手,周围的人端着酒杯随着音乐蹦跳、放声呐喊着耳熟能详的歌词。兰多站在更高的台阶上,单手扶着耳机,嘴上挂着一抹得意的笑时不时俯视人群。睥睨众生般的高傲与自信,奥斯卡想,仿佛他是那个给予所有人能量与生命力的神。

兰多结束演出找到奥斯卡时,奥斯卡已经在开启第二轮酒了。“开心吗?”酒精已经开始影响奥斯卡的大脑,望见兰多的笑他条件反射地大喊出声。“很开心!”喧闹的环境里兰多朝他喊回去,还亲呢地搂过他的肩拉近距离,音量减小了些许,“有你看我当然开心。”奥斯卡听见这话脸热,转头看兰多却发现对方几乎是一样的面色,便笑得更欢了。你自己害羞也还要讲。奥斯卡满足地回味。

奥斯卡在自己感到头晕时,也就是第三轮酒后及时打住了。兰多酒量比他好得多,发觉奥斯卡不打算继续喝多时候甚至睁大了眼睛,反复确认了几次是奥斯卡真的不太行、而非故意扫兴。

奥斯卡颇为无奈地接受着兰多对于他这般“反差”的惊讶,立刻反驳兰多对于自己酒量的嘲讽。“这是理性判断,不是我醉了。”他认真地重复了两遍。

兰多不吃他这一套,依然大笑着调侃他,逼得奥斯卡转移注意,拿起手机给自己找点事做。想着也不继续喝了,他点开导航软件查回家的路。加载中的圆圈在酒吧糟糕的网络下酝酿了两分钟终于给出路线,而奥斯卡盯着手机界面陷入沉思。

“现在是不是太晚了?”

“晚什么?十二点都没到呢。”兰多皱眉,以为奥斯卡打算走了。

“平安夜地铁早收工了。”奥斯卡绝望地回答,心里懊恼怎么自己想到了圣诞节餐厅不开门、没想到公共交通停运。“回去骑车四十分钟,步行一个半小时,我今晚要么打车要么睡大街了。”他有点想笑。

“那你住我家呗。”兰多无所谓地眨眨眼,很快给出解决方案。

奥斯卡愣住了。他的心脏跳得有些过快。住兰多家?在兰多提到酒吧离他家很近时奥斯卡确实想过这件事,但这跟真正听见当事人讲出来还是完完全全的两码事。酒精允许他的思维变得更加天马行空:他很喜欢我吗,对我有意思?忽然邀请别人住自己家不会显得很奇怪吗?

“你家有多一个客房?”

“没有,只有卧室和书房。不过我床够大,能睡下两个人。”兰多说得很坦然。

睡一张床吗?奥斯卡感觉自己心脏又开始加速了。住在他家、睡一张床,岂不意味着他要用兰多的浴室、沐浴露,换上兰多的睡衣、躺在兰多的枕头上?听起来也太疯狂了。他很怀疑自己在这种被兰多紧密包围的环境下的睡眠。他很有可能会听着兰多的呼吸声睁眼到天明。

但他真的忍心直接拒绝、错失能与兰多同枕共眠的夜晚吗?

“我可以打车回去。”奥斯卡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先选择了一个保守的答案。

“嗯,你多花三十镑再等一个小时的车应该差不多。”兰多很快点点头回答。

他真的很希望自己去吗?奥斯卡心底变得柔软而雀跃,酒精的作用在此刻变得愈加明显。兰多都这样讲了,他还怎么拒绝?再说奇不奇怪的,好同事好兄弟也可以借宿啊,一点也不奇怪。奥斯卡露出顺从的笑,答应了兰多,也没有错过兰多回应他的微笑。

换上兰多的睡衣、在自己身上也闻到了与兰多如出一辙的淡淡香味、躺在兰多卧室的大床上时,奥斯卡已经飘飘然了。

人怎么能有这么幸福的时刻?

奥斯卡等兰多也洗完澡进房间,兰多与他对视确认了一下转头去关灯,于是光线转暗的最后一秒对上的是兰多令人安心的眼眸。他听见兰多上床的动静,轻声跟他说晚安,心里软绵绵、化成一滩水。

喜欢的人安稳地睡在自己身边,温暖的、仔细听还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声音。他预想的紧张与不适什么也没有到来,他只觉得自己陷在暖洋洋的云朵里,身侧的人呼吸绵长,他逐渐坠入梦境,呼吸也绵长。

——
“你真的没意识到什么不对吗?”矮个子男人维持着脸上有些沾沾自喜的笑容,将奥斯卡的思绪拽回来。“新上任的总监经验没我丰富还跟我水平相当,一下子分走了多少资源,换你你要不要用点小手段?你可能觉得自己过了一年半载的好日子,但谁知道诺里斯有没有在哪个定策略的高层耳边吹什么风呢?”

“我说这些可不是为了挑拨你们,我知道你们关系好。你可以自己判断我说的多真多假。我只是不想你看不清他的真面目。况且我们合作对你们公司经济有多好,我刚刚算给你看过一次了……”

奥斯卡知道男人有些语焉不详的话在指什么。一年多,准确来说十八个月后,公司氛围迎来大转折。高层一致通过了一项关于公司“改造”的策略。类似逻辑的方案已经在公司某些部门试点过,有效,于是很快推广到全公司,随之而来的还有架构调整、重组。对于奥斯卡来说,这真的可以算噩梦的开始——这条转型道路下,他分管的领域在公司的存在感只会越来越低,沉默中灭亡。

为什么?新决策下来的那一天他就看清了,但在这个位置上的为什么偏偏是他?转型道路那么多条,为什么偏偏选择“放弃”他的这一条?

他尝试过为自己争取。但提交的方案总是经常驳回,说与公司现阶段发展理念不合、说公司资源分配有优先级参考。就连他为公司转型的新方案提出建议,也会被高层视为自己对管辖权力减少的不满、而非真心为公司好。他明白也许有公司短期内不愿做第二次调整的原因,但不执行怎么知道收益不如原本的计划?很长一段时间,他感觉自己像无头苍蝇在乱转,处处受阻、处处受限,甚至回不到以前的工作状态——即便是同样执行一组方案,也会因为部门或人手调整而受限。效率降低,业绩不够,随之而来的只会是话语权进一步降低。

相反,他能看见兰多日渐忙碌。以前总能在办公室见到他,现在却经常见不到人影,开会、见客户,见客户、开会。为什么公司不决定两边平衡一下?最初那段时间有人提起兰多都会让他有点不舒服。把他们俩放在一起比什么,好歹把他们放在平等的竞争的环境中吧。他记得好几次,他想找兰多谈事情都找不到人。发邮件约他不知要排到什么时候、给他发信息也是未读:兰多大概真的没时间看手机。

我想找你谈事情完全找不到时间。一次奥斯卡在电梯里碰见兰多,他们趁着电梯上升的几十秒飞快地讲了几句话。兰多此时难得露出些许脆弱,整个身子倒在电梯轿厢上,掀起衣袖给奥斯卡展示:“你有没有觉得我瘦了。”奥斯卡回应我也瘦了,与兰多无奈地相视一笑。电梯里有限的几十秒里兰多也为他打抱不平:这跟降职有什么区别?

“我能不能走个后门?”出电梯时奥斯卡忽然想到,“我想跟你谈谈部门结构的事,能不能插个队……?”言下之意,我们关系都这么好了。

兰多面色疲惫,却依然露出一个真心的笑:“那你直接来找我呀!要是我不在就写个纸条放我办公桌上,我回去看到了就来找你。”

奥斯卡笑着答应。那时他也全以为是公司高层的问题,兰多好似也心疼他、他与兰多从来都是统一战线的。可是,原来平级的同事在那之后有了些许“上下级”的暗示,他难道丝毫没有觉得不对劲?兰多对他的打抱不平,难道不可能是出于受益者对非受益者的“同情”吗?

可奥斯卡那时全然没想这些,只是转头写了个“等你有空,见面详谈”,留下署名OP,贴在兰多电脑屏幕上。

不过纸条的效果立竿见影,也许自己在兰多心里还是有一定分量,奥斯卡想。那天晚上下班后兰多便来到了他办公室。“我可以为了你多加会儿班。”语气坚定,念婚礼誓词般的信念感。奥斯卡假装只听见了字面含义没多说什么。他们又谈工作又是闲聊,好晚才各自离去。

可那也只是一段小插曲。更多的时候奥斯卡还是觉得束手无策,与兰多的距离也像是大雾弥漫时海上的两条小船,不知道看不见对方是因为隔得远还是大雾浓。新计划为McL带来了真正提升的竞争力,实打实的业绩、奖金、确切的数字增长,他怎么可能在此时说我们当然有别的路可走?如今公司真的进步,也真的离不开它。

动不了它,那我走吧。奥斯卡被压抑了半年多以后提了辞职,之后顺利入职了现在这家公司。势头相比迅猛发展的McL还是差一些,但他总不用那么束手束脚的了。递交辞呈后他长舒一口气,心头大患好似解决了。他又写了一样的纸条约兰多见面,告诉他自己准备走了。兰多听闻这个消息表情有些崩坏,不过他还是控制住了,最后搂过奥斯卡给了他一个很轻的拥抱:“无论如何,I’m happy for you.”

风一样的拥抱。兰多轻轻搂住他,与他贴得不紧、也不够他感受什么,对方卷发在他脸侧蹭了一下,很柔软、又很短暂。他刚将自己的手臂环在兰多背后,便感觉到兰多的胳膊已然卸了力。他容许自己多抱了一会儿、多贪恋了一会儿才缓缓放开。

——
“原来你在这里!”办公室的玻璃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半个身子,“这一层都关着灯,我还以为你早走了。”声音的主人熟练地进来把门关上,双手撑在他办公桌前看他收拾办公桌,继续道:“最后一天也没早点跑路。”

奥斯卡抬起头对上兰多的眼神,无奈地笑了一下:“我是个有责任感的人。”兰多听闻也笑了:“要是我离职前被这样穿小鞋,早丢下烂摊子跑了。”

“到时候谁接替我的位置?我最近也没听到什么风声。”奥斯卡开始尝试理顺他办公桌上的一大簇充电线。

兰多抿了抿嘴,表情变得凝重了些:“不会让我代管一段时间吧?上次你请病假他们就这么安排,而且我也没听说什么……”

“所以我是在为你着想啊。”奥斯卡笑容愈加灿烂。

“唉,还是你好。”兰多叹了口气,“你不在我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上班搭子啊!”

“你会跟新总监相处得好的。”奥斯卡随口道,心里无奈地回想他们命运迥异的大半年,见不到对方的时间远比见得到的多,早没有搭子不搭子的了。

“但那又不是你。”兰多语气轻飘飘的,惹得奥斯卡心里颤了一下。

“……你快点,待会儿我们去喝酒。”半晌,兰多看着仍在与那些电源线作斗争的奥斯卡催促道。

奥斯卡疑惑地抬头:“待会儿?”

“你最后一天在这里啊。”兰多抛来一个看傻子的眼神,“散伙酒,皮亚斯特里总监愿意赏脸吗?”

赏。何止是“赏脸”,他巴不得这顿散伙酒的时间能无限延长:离开前司,但还在兰多身边。他们费了些功夫才找到一家不那么喧闹的酒吧,让他们在正常音量下能听清对方讲话。

奥斯卡的酒量还是那个奥斯卡的酒量,一杯热红酒足以让他放下防备,跟所有人的界限都变得不清晰。兰多与他并排坐在吧台边,肩膀蹭着他的,脸上是经典笑容,一双绿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恍惚间他都以为自己要陷进水汪汪的眼眸里了。他们什么都聊,工作、家庭、生活,奥斯卡在澳洲养过的兔子与陪伴他长大的小狗,兰多童年卧室里贴了十年的车手海报。他们似乎在敞开心扉,但奥斯卡仍然隐隐想他们在错开一个重要的话题,喜欢和爱。

不谈这个最保险,那谈了会不会有其他发展?你愿意做三年的情侣还是一生的挚友,安全距离是多少?奥斯卡盯着兰多开合的嘴唇很想吻他,很想说我好喜欢你,再不济也要有个坚实的拥抱。他觉得兰多肯定也喜欢他,毕竟他对他的偏爱有这么多。兰多又抿了一口酒,舔了舔嘴唇,水润的光泽在灯光下显得嘴唇闪亮而饱满,像樱桃。

但奥斯卡最后还是移开了视线。现在回想,也许他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留着余地不捅破最后一层玻璃纸。他无法想象与矮个子男人会面时要怀疑自己伴侣的痛苦感受——尽管他觉得现在的痛苦不少多少。

那天的末尾是兰多搀着微醺的奥斯卡去路边打车。奥斯卡清楚自己没醉,完全可以自己走。只是酒精极大程度上降低了人与人的边界感,奥斯卡知道平时兰多绝不会在他说我可以自己走时还揽着他,但酒后的兰多会。但没有人觉得尴尬或怪异。

他们的家在两个方向,两个人分别打了车。奥斯卡的车来得更快,手机显示还有三分钟到。“这会不会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的最后一面了?”兰多轻轻出声。

奥斯卡直到此刻才真正有分离的感觉,一时间悲伤如潮水涌了上来。对啊,下一次见到兰多,又不知道是何夕了。但他还是说,“你有空我随时奉陪,诺里斯总监。”他知道这只是个“后会有期”的承诺。兰多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周末更懒得出门。

兰多听闻笑出声,最后低声道:“你知道的,我很舍不得你。”尾音融在夜晚的凉风里,柔和得像一阵雾。

“嗯……我知道,想你了去你办公桌上贴纸条,你给我最高优先级。”奥斯卡最后把话落在一个玩笑。他怕煽情下去他会忍不住去亲兰多,或者掉眼泪。兰多没有回话。

奥斯卡的车到了。在最后的几秒钟里,他第一次主动抱了兰多,很用力的拥抱,他的下巴磕在兰多的肩胛骨上。他知道兰多也在用力把他按在怀里,但他们只剩最后的几秒钟了。

奥斯卡道别、拉开车门坐上后座,隔着窗户与兰多挥手。借着旁边的路灯他看见兰多也朝他挥手,嘴角上扬,脸上有光闪动——是眼泪。他在流眼泪。

一刹那奥斯卡的情绪也开始决堤。下一次见面到底是今夕何夕,我是不是还是应该说我好喜欢你的,这样能不能减轻一点负面情绪的重压?我是不是还是应该吻你一下的,这样你的眼泪掉得不会那么快?

……

——
奥斯卡怎么也不会想到他还有被迫怀疑兰多的时候。他很不愿意干这种事,兰多在他心里占了太大的分量,这不仅仅是不信任的问题,他也感觉自己在背叛自己。

男人讲的细枝末节的事他都有印象,该死的,在这种时候他痛恨自己优秀的记忆力。他知道男人是在蒙、是在猜、在赌,他完全相信兰多大过这个心怀鬼胎的潜在合作伙伴。不过这也许也不是男人的意图,埋一根刺。动摇不了信念,他要的只是犹豫的一瞬间。

兰多与扎克关系近,扎克很经常称赞兰多,他一直都知道。老板总会有偏爱的,况且兰多在McL待了这么多年,这再合理不过了,怎么会作为他们暗通条款的证明?诸如此类不能算证据的证据有不少,比如为什么兰多看上去不勤奋却能拿到最多绩效奖金,为什么他看上去不那么在乎高层的管理而对“摸鱼”颇有心得,为什么高层总对兰多的汇报加以赞赏?如果有心的话,兰多使些小手段简直太容易了。

奥斯卡几乎要嗤笑出声,但对上面前男人无比认真的目光,他又开始重新颠来倒去地回溯。他们共度的三年怎么会只有自己的一片真心?兰多,如果你存心要伤害我,为什么要给我开“后门”?你的笑容、你的爱心,都是假的吗?电梯里三十秒也要为我打抱不平的同情是假的吗?

你的眼泪呢,也是假的吗?

这一切怎么会有可能。奥斯卡太不愿意相信,但心底还是隐隐的恐慌,但凡事都没有绝对,他敢放手忽略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吗?

那天谈话的最后,男人与他握手,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自信笑容。他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而这样坦然?奥斯卡发觉自己有些动摇。他说服自己男人就死打肿脸充胖子、演得滴水不漏,思绪又不受控地飘向那剩余的万分之一。他唾弃自己的多疑,又忍不住埋怨兰多,怪这一切的发生,扎克也是、这个男人也是,都可恨。

他无奈地想,与这家公司合作确实是目前的最优解。稳固的长期合作、优质客源、潜在的更多客户,也许男人话术有“推销”成分在,但这笔合作无论如何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可兰多怎么办?他很怕与他们达成合作后男人会认为他们在同一阵营、共同对抗McL或者兰多的同一阵营,McL、尤其是兰多恐怕不会有好日子过。他不确定这会不会演变为什么阵营或站队的游戏。兰多明明什么也没做就要被扣上这样一顶帽子吗?

这一刻他又无比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对兰多感情真的好深。他不应该不信任他,他也不忍心,但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是他在背后搞的鬼、就算他真的连他分走的这一点资源都要独吞,奥斯卡就学会怎么恨他了吗?

要是他不喜欢兰多就好了。奥斯卡揉着太阳穴。这样我就可以毫无负担地答应这次合作,不需考虑任何前因后果。为什么我们有过去的故事?为什么总是我在意他这样多?条件反射的积累与瞬间的怒意汹涌矛盾冲撞、让他在这几天的每一刻里都受困。爱得痛苦、恨得牵强,心结、心结,放下是他永远学不会的课题。

他那时跟男人体面地告别,告诉他自己周五前会给他回复。离最后期限还有两天,他是不是应该开始起草邮件了。

——
周四伴随着一堆未读邮件到来了。奥斯卡点开邮箱,疑惑地发现发件人的邮箱地址里有个无比熟悉的名字:兰多诺里斯。

他给我发工作邮件干什么?看标题是封策划案,那跟他与另外公司洽谈的东西有没有什么关系?他有些淡淡的心虚,手抖着点开了邮件。

一封关于合作的策划案。

McL找他合作的策划案?邮件正文读起来不那么顺,让奥斯卡猜测是不是兰多自己写完发过来没有让助理帮忙润色。邮件里提到的与跟他谈过的那个公司有几分相像,能提供的帮助、合作前景……McL为什么要让兰多向他这个被排挤走的员工抛橄榄枝?发现自己现在混得还可以,想再续前缘?

他读了一遍策划案,又读了一遍,视线忽然在漫长邮件最后的一句“等你有空,见面详谈”,与并不正规的落款签名久久停住了。

等你有空,见面详谈。

他的思绪一下子飘回与他同在McL的时光。真的是他自己的想法、他自己的创意,合作是兰多的个人意愿、并非公司的指派?他紧紧盯着落款模仿那“OP”格式的两个大写字母“LN”,心脏开始狂跳。

挑拨离间不会真的是扎克的主意吧?他在回想矮个子男人讲过的自己的“人脉”。他都辞职了还要对他穷追不舍吗?

念头冒出来又被压了回去,此刻奥斯卡管不了那么多,心里只想着,兰多、兰多,最后又是兰多。他们不是才分离几个月吗,再回想起关于这个人的一切,为什么感觉要比在一起的三年还要久?隔了这么久又念出这个无比熟悉的名字时他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怎么可能是假的?他们一起度过的时光是触摸得到的咖啡杯、生日蛋糕、DJ台与柔软的床褥;他闪动的绿眼睛、大方的笑、他的眼泪,是所有情绪最自然的流露;他的一腔情感、过去一千天被这个英国人接住的喜或悲,都落在了坚实的土地上,在生根、在发芽。

奥斯卡下一秒给兰多拨去了电话。嘟,嘟,等待接通的时间好像比他们不做同事的三个月还要久。

“嗨奥斯卡?”失真的音色挡不住电话那头的人的笑意。奥斯卡在真正听见这个清澈的嗓音时掉下两滴眼泪。

“兰多,我想见你。”他深吸了一口气,“现在就想见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句,“你知道我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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