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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心跳声
“滴——滴——”
心电仪的声音率先刺破黑暗,规整,冰冷,将心跳声放大。
韩诺亚睁开眼。与闭着时没什么区别。
在这一成不变的黑暗里,只有心跳声告诉他,他是活着的,是存在的。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耳边是仪器的滴滴声,规律而冷漠。还有脚步声,护士的软底鞋擦过地面的沙沙声,医生的白大褂带起的微弱风声,时近时远。
“Echo呢?”
这是他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干涩的喉咙摩擦,声音嘶哑。
没有人回答。只有仪器的滴滴声。
“我的狗在哪里?”
他提高音量,空洞的蓝眼睛在绷带下转动,试图“看”向身边的人。绷带是为了固定他额角的缝针,医生说他撞到了桌角,有轻微脑震荡。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触感温热,却让他浑身一僵。
“别碰我。”
他几乎是下意识就甩开了手,语气慌乱且强硬。
那只手像被烫到般缩了回去。随后,他听到了极力压抑的呼吸声,他再熟悉不过。
“……艺俊?”他试探着问。
“嗯。”声音从身旁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在。”
“Echo呢?”
他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他只想要他的杜宾犬。
他听到了抽气的声音,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过了很久,那个熟悉的声音才艰难地挤出来:
“它……年纪太大了,内脏出血……没救过来。”
仪器还在滴滴地响,规律的残忍。韩诺亚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蜷缩起来,翻身背对着南艺俊。
“你走吧。”他说。
“诺亚……”
“我让你走!”
声音变得破碎而尖锐。他伸出手随便抓到一个塑料水杯,朝声音来源的方向扔过去。杯子撞在墙上,发出闷响,水花溅开发出淅沥声。
咚的一声,像心脏落在水泥地上。
南艺俊没有动。韩诺亚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对不起……”南艺俊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果我……”
“滚。”
韩诺亚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里,用枕头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会钻进来。南艺俊压抑的哭声,护士赶来收拾的脚步声,还有他自己那狂乱跳动,几乎要炸开的心跳声。
咚,咚,咚。
像有什么东西在敲打着他的心,每一下都带着回音,震得他耳膜生疼。
这是他此刻唯一能紧紧抓住的东西,也是唯一在伤害他的东西。
他再也抚摸不到那温暖的毛发,再也听不见那安抚他的呼吸。
南艺俊没有走。他只是退到了病房的角落,一直在守着韩诺亚,却始终不敢向前一步。
韩诺亚拒绝所有人的触碰,甚至听见一点靠近的声音都会下意识警惕起来。医生和护士来给他检查时,他会先条件反射的弹开,然后才浑身僵硬的静止在那,手指死死抠着床单。下床上厕所的时候,他也不要任何人扶,自己摸索着跌跌撞撞的走。
他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躺着,或者坐着,缩成一团,空洞的眼睛“望”着窗外,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但南艺俊知道他在听。听窗外树枝上的鸟鸣,听走廊里孩子的哭声,听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听隔壁病房心电仪规律又孤独的滴答声,直到某一刻,那滴答声拉长为尖锐的长音。
他看见韩诺亚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南艺俊就坐在角落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他只是那样看着,看着韩诺亚消瘦的侧脸,看着他手里紧攥着Echo的狗牌,看着他缩成一团把脸埋在手臂里痛哭,看着他摔坏了周围能碰到的一切东西。
大概刚失明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的破碎……
有时夜深了,韩诺亚会在睡梦中发抖,发出小声地呜咽。南艺俊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却不敢伸手。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韩诺亚紊乱的呼吸,听着他破碎的梦语。
然后,他会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
“我在。”
像是对韩诺亚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但只要那颗心还在跳,日子就总要继续。像走出刚失明的那段日子一样,韩诺亚这次也同样靠自己走出了阴影。或者不叫走出了,只能说是适应了,适应了眼前新的黑暗。
他很脆弱,又总是很坚强。
韩诺亚平静的一个人走出病房,一个人办了出院手续,然后一个人回了家。
南艺俊就在后面跟着,几步远的距离。他不敢向前,怕会刺激到韩诺亚。他看着韩诺亚进了电梯,转过身时面对着他的,是一张空洞且麻木的脸。
他听到自己的心碎了。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一声漫长的叹息。
韩诺亚拿着盲杖,敲敲打打的在楼道里走。隔壁那家今天有点安静,他这才想起来,他们发信息告诉他搬走了。
一切都变了,变得寂静,变得孤独。就连眼前的黑都变得空洞,虚无。只剩下一颗心还在跳动。
咚,咚,咚。
韩诺亚看到一片红色流淌着。从他的心脏里,从他的手心里,从Echo的身体里。
他不得不再一次组织自己的秩序。
用手触摸着房间的每个边界,记住每件东西的确切位置,亲自改变了一些室内的构造,在脑海中形成记忆。之前属于Echo的角落,被他收拾干净,放了一些绿植摆在那里。那些植物没有心跳声,不会动也不会叫,生长和枯萎都悄无声息。
他想他有一天也会悄无声息的离开。
他开始练习自己做饭,手背被油溅出几个水泡,但他还是忍着完成。他开始买一些带颜色的东西和衣服,让自己看起来有活力一点,也让这个家“活起来”。他甚至还开始健身,开始管理自己的身体。挥洒汗水时对自我的专注,加速的心跳,都能让他感受到自己还活着,而不是同样变得空洞,虚无。
韩诺亚经常锻炼到筋疲力尽才回家,用身体的疲惫压倒精神的失眠。床变得太大了,太冷了。没有Echo窝在脚边的重量,没有它平缓的呼吸声。他会整夜整夜地醒着,耳朵捕捉着屋子里每一个细微的响动。水管偶尔的嗡鸣,窗外树枝刮擦玻璃的声音,楼上邻居隐约的脚步声。
然后,在确认一切都只是毫无意义的声音后,他会哭。
没有声音的哭,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浸湿枕头。他死死咬住布料,不让自己哭出声。可心跳声太大了,咚,咚,咚,像在嘲笑他的脆弱。
但他还是会站起来。
他很坚强。他一直都是。
南艺俊开始悄悄跟着韩诺亚。或者说“顺路”。
他搬回了asterum小区,住在韩诺亚隔壁。那户邻居搬走后,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签了合同。
但他没有告诉韩诺亚。
从医院回来后韩诺亚换了工作时间。他开始白天上班,教成年人弹钢琴。上班和下班的时间正好和南艺俊重合。南艺俊会听着门口韩诺亚盲杖的声音判断他出了门,然后在电梯下去后自己快步走楼梯下楼,和韩诺亚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跟在他后面确定他上班路上安全,然后再自己去上班。
下班后又匆匆赶来,跟着韩诺亚去健身房。健身房人多,南艺俊在旁边跟着韩诺亚也不会被怀疑。他总是小心的关注着韩诺亚,生怕他被一些器械碰到砸到。
回家的路上同样保持一定的距离。南艺俊会等他上了电梯后等下一趟电梯再上去,然后悄悄的打开自己家的门。他的屋里比韩诺亚的屋里还安静,只为了能听见韩诺亚那边的动静,在必要的时候好给他提供帮助。
他会为韩诺亚变得越来越好而感到高兴,看到他能更多的跟别人交流而感到欣慰。他在看到韩诺亚很明显有了肌肉的时候也会暗暗较劲,看到韩诺亚被别人搭讪时也会暗自吃醋。有时也能听到仅一墙之隔的卧室里传出哭泣的声音。
咚,咚,咚。
那时,两颗心隔着墙壁,以同样的频率颤抖着。
南艺俊已经做的很小心了,但总会有一些破绽。
第一次意识到韩诺亚可能察觉到他,是在一个下雪天。南艺俊小心翼翼的跟在韩诺亚身后,怕他滑倒。韩诺亚走得很慢,在仔细辨别脚下的路。
走到一个巷口时,韩诺亚突然停下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盲杖垂在身侧。雪落在他浅金色的头发上。
南艺俊也停下了,屏住呼吸。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雪发出的,沙沙的,绵密的声音。
然后,韩诺亚微微偏了偏头,耳朵朝向他的方向。
那一刻,南艺俊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可怕。像要撞破胸腔,穿过风雪,传到韩诺亚的耳朵里。
韩诺亚站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南艺俊靠在潮湿的树干上,长长地地呼出一口气。
他开始做一些更具体的事。韩诺亚家门口有一小段盲道砖松动了,他悄悄用水泥固定好。韩诺亚常去的公园长椅旁有棵枯树,树枝快断了,他联系了市政部门来处理。他甚至还模拟了一些自然地音效,比如鸟叫,然后在自己家阳台放,这时候韩诺亚总会从隔壁的阳台里走出来,坐在那里安静的读一些盲文书。南艺俊也安静的看着他,周围一切都安静了,只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声。
咚,咚,咚。
韩诺亚看不见,但他听觉要灵敏许多。后来他确实也察觉到了。
他有一天突然觉得,身后总有一道稳定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他的时候刻意停顿几步,那个脚步声也会跟着他停下来。但是太模糊了,他也不敢确定,而且确实也没对他做什么事。
他还发现,他在健身的时候,身边健身的人的呼吸频率总是相同的,每次都一样,还同样的一直跟着他。
后来好像是南艺俊不得不跟别人交谈的时候,他才确定了,南艺俊就是一直在跟着他。
之前他也听见过已经搬走的隔壁有人说话的声音,在确定南艺俊一直跟着他的时候,他有一次刻意点外卖写错地址,然后在门口听着隔壁的动静。他果然听到了南艺俊的声音,还刻意放低说:
“我没有点外卖。”
韩诺亚头抵着门,轻笑了一下。他笑南艺俊有些傻,他也笑自己,此刻莫名加快的心跳声。
咚,咚,咚。
他没有戳破。某种程度上,这种隐秘的守护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奇特的安全感。南艺俊并没有打扰他的生活,甚至也可以是说那只是南艺俊的生活,和他无关。只要一直保持着距离,他的耳边就只有他一个人的心跳。
失明后的第十三个春天,也是没有Echo后的第一个春天。
初春的阳光已经有了暖意。韩诺亚准备去一家新开的盲文书店。他心情不错,因为昨晚睡了个难得的好觉。
他走在人行道上,根据导航的指示,拿盲杖敲打着一条新的路。他还没来过老住宅区这边。新的空气,新的声音,都让他觉得新奇,也更加谨慎。照例专注着辨别身边的声音,记住每一个拐角,记住旁边有哪些障碍,有哪些标志的门店或路牌。
他突然听到头顶传来奇怪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边缘刮擦。很轻微,但持续着。
他停下脚步,想要仔细分辨。
下一秒,他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飞快的向他冲过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从侧面狠狠地推了一下,又在失衡前被拽进一个熟悉的怀里。
“砰——哗啦!”
重物砸碎的声音在耳边炸开,陶瓷碎片飞溅。韩诺亚被严严实实地护在一个怀抱里。
然后,他听到了心跳声。
狂乱的,剧烈的,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声。咚,咚,咚,通过骨骼和血肉的传导,直接敲进他的耳朵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急切。
他自己的心跳也快得吓人,两股心跳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但他能感觉到,护住他的这具身体在微微发抖,手臂箍得他生疼。
“没事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气息不稳,“没事了……没砸到……”
是南艺俊。
韩诺亚没有动。他就那样紧贴着南艺俊,听着那疯狂的心跳慢慢平复,变得沉重而规律。
咚,咚,咚。
那是另一个人存在的声音,温热的,鲜活的,正在为他而跳动。韩诺亚好像又看到流淌的红色,从另一具身体里流出来,灌输给他,带动着他的心在疯狂跳动,驱散了虚无的空洞。
他好像没办法忽视南艺俊的存在了。
过了很久,韩诺亚才轻轻动了动。南艺俊像是突然惊醒,猛地松开手,慌乱地后退。
“对不起,我……”他声音还在抖,“我不是故意的……我看到花盆要掉下来,我就……”
“我知道是你。”韩诺亚平静地说,“我知道你一直在跟着我。”
南艺俊僵住了。
韩诺亚转向他的方向,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他,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找个地方谈谈吧。”韩诺亚说,“我知道你住在隔壁。”
他们去了小区附近的一家茶馆,要了最里面的包厢。环境很安静,只有煮水的咕嘟声和隐约的古琴音乐。
韩诺亚安静的捧着茶杯。南艺俊坐在他对面,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膝盖。
“我……我不是故意要跟着你的,住你隔壁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南艺俊先开口,声音低哑,“我只是想在你需要的时候,能保护你。你现在自己一个人,总有需要人的时候……”
南艺俊的声音很紧,紧张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能证明,他真的没有什么不好的心思。
韩诺亚安静地听着,然后忽然笑了。
“所以,”他歪了歪头,“你现在是我的杜宾犬吗?默默跟在身后,有危险就扑上来?”
他本是开玩笑,想让气氛轻松点。
但南艺俊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用极认真的语气说:
“可以是。”
韩诺亚的笑容僵在脸上。
“只要你需要,我是什么都可以。”
韩诺亚的手指收紧了。茶杯里的水微微晃动。
“我没有恨你。”他轻声说,“从来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只剩下茶壶里煮茶的咕嘟声。
“你真的只是打算在我需要的时候才出现吗?”韩诺亚又说,“你就没想过要和我复合吗?”
“每一天都在想。”南艺俊意料之外答得很快,“但我不敢。我怕我又会搞砸,怕我又会用‘为你好’的名义伤害你。怕我太忙,怕我又让你一个人……我怕的事情太多了,诺亚。”
他的声音哽住了。
韩诺亚静静地“望”着他。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想象到南艺俊此刻的表情,既自责又委屈。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韩诺亚忽然说。
“游戏?”
“嗯。”韩诺亚站起身,“去你家。”
南艺俊家的户型和韩诺亚家相同。他本身也是一个很爱干净的人,所以也没有很乱,只是很明显的东西很多,更有生活气息一点。
韩诺亚站在客厅中央,深吸一口气。即使看不见,他也能感觉到这个空间里属于南艺俊的气息。旧书,木料,还有一丝电子设备特有的金属味。
“有没有眼罩,完全不透光的那种?”韩诺亚说,“把你的眼睛蒙上,确保你完全看不见。”
南艺俊有一点懵,但还是乖乖照做。世界瞬间陷入黑暗,是视线被剥夺后的虚无。他下意识地闭紧眼睛,又强迫自己睁开,毫无区别。
“现在,”韩诺亚的声音从客厅中央传来,“去拿一个杯子,然后去厨房接半杯水。”
南艺俊站在原地,突然有些慌。虽然这是他自己家,但失去视觉的瞬间,方向感和空间感也跟着混乱。
他试探着迈出一步,然后小心的往前面摸索。结果腿磕到茶几上,发出一声巨响。
“呃……”他疼的呲牙,下意识想把眼罩摘下来。但他想到,韩诺亚摘不下……于是他又把手放下。
“小心点。”韩诺亚说,声音平静,“用你的手,你的脚,你的耳朵去感知周围的声音。”
但他听不到,他不知道周围的物体会发出什么声音,他也不知道走路带起的轻微颤动代表了物体距离他多少米。他只能小心的摸索,最后终于拿到杯子。
然后呢,要去厨房。可是厨房大概在哪个方向,他要走几步,现在又是朝哪个方向,他往前走又真的走的是直线吗,为什么还会碰到墙,为什么老是跟一些东西撞上。他现在又在哪里,水管在哪里,杯口有没有对齐,现在水接了多少……
水流到手上后南艺俊才突然反应过来,关掉水管。这还只是凉水,要是热水……
平常几秒就可以完成的动作他现在花了好久,而韩诺亚却能熟练到和正常人无差。一些烦躁感和挫败感不可阻挡的涌了上来,韩诺亚听出来他放杯子时的烦躁。
“这只是在你家里。”韩诺亚的声音近在咫尺,“现在,我带你下楼。我们从小区走到你的工作室。那条路你走过几百遍,对不对?”
南艺俊点头,嘴唇抿得发白。
韩诺亚走过来,牵起他的手。不是恋人式的牵手,而是引导式的,让他握住自己的手腕。
他们下楼,走到阳光下。
即使蒙着眼睛,南艺俊也能感觉到光线的变化。但其他的,全都乱了。
他听得到车流声,但判断不出距离和方向。他听到行人的说话声,但分不清远近。脚下的人行道变得陌生,每一块砖的起伏都像是陷阱,他总觉得他随时都会碰到什么,然后被绊倒。
最可怕的是,他现在根本想不起这条路的细节。
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在黑暗里变成了一团混沌的声响和触感。他紧紧抓着韩诺亚的手腕,另一只手学着韩诺亚的样子拿着盲杖点地,但是他分不清什么触感代表了什么东西,东西又大概离他多远。他更多的还是被韩诺亚带着走。
“这里有个小坡,”韩诺亚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慢点,抬脚。”
南艺俊照做。
“右边有人经过,靠左一点。”
他往左挪。
“前面两米有井盖,绕开。”
他小心翼翼。
短短十几分钟的路,他走得浑身是汗,像是跑步一样心跳的飞快。等终于站在工作室楼下时,他几乎虚脱。
韩诺亚帮他摘下眼罩。
光线涌入眼睛的瞬间,南艺俊眨了好几下眼,才适应过来。他看见韩诺亚站在面前,那双空洞的蓝眼睛“望”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现在,”韩诺亚轻声问,“你明白了吗?”
南艺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刚才经历的那些,就是我的生活。对你来说,这只是体验。但对我来说,这是八年的生活。我用了八年,才学会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在自己家生活,在这条路上走。”
“而你,南艺俊,因为你的出现,我的生活全乱了。我的开始把一切都托付给你,我变得完全依赖你。就像你刚才只能抓着我的手走一样,如果刚才我没有让你抓着,而是放开你,就放开你一下,你都会觉得很心慌,对吧?”
南艺俊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建立一个秩序很难的,重建也很难,因为要完全靠自己去磕去碰,只有疼了才能记住这条路不能走。而且疼一下是记不住的,要摔很多次跤,撞很多次墙,打碎很多个杯子才能记住,而每重建一次就要一遍遍练习,直到新的肌肉记忆长出来。”
“每一次环境变化,哪怕只是路上多停了一排自行车,或者是超市货架重新摆了,对我而言,都是一次需要重新学习的折磨。只有我的家,是我可以完全控制的,一成不变的,不需要重新适应的安全区。而你,曾经差点连这个都拿走。”
南艺俊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伸出手,将韩诺亚紧紧抱进怀里。
这一次,韩诺亚没有推开。
“对不起……”南艺俊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哽咽,“对不起……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我以为爱就是保护,就是照顾……我从来没想过,我其实是在剥夺你……”
韩诺亚安静地让他抱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也有错。”他轻声说,“我不该过度依赖你。爱应该是两个人站在平等的位置上,互相扶持,而不是一个人完全依赖另一个人。”
他顿了顿,感受着颈间温热的湿意,和耳边真实的心跳声。
“艺俊,我们重新开始吧。”
南艺俊的身体僵住了。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韩诺亚。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复合。”韩诺亚重复,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我相信你已经理解我了。我也会自己控制好的,不会过多的去依赖你。我也会努力去照顾你。”
他摸索着,捧住南艺俊的脸,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
南艺俊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韩诺亚的额头。
“我发誓,”他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我再也不会擅自左右你。我也需要你来爱我。”
韩诺亚笑了,阳光照在他金黄的头发上,好像他整个人都在发光。南艺俊看着,恍惚间觉得那光芒是从他身体里透出来的。
他低头吻上韩诺亚的嘴,带着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后者愣了一下,随后抱住南艺俊,认真的回应这个吻。
阳光下,两个人都听到对方心脏的跳动,昭示着彼此的存在。随后两个心跳声合成一个,变成和谐的节拍。
咚,咚,咚。
复合后,两个人又住在一起,还是一样的一起上下班,但这次又不一样。
南艺俊不再擅自做主的包办一切。他会问:“需要我帮你拿吗?”而不是主动拿过来。他会在韩诺亚主动提出帮忙的时候才去做,如果韩诺亚不说,他也不会过问韩诺亚做的事。
他会带韩诺亚熟悉新的路线,耐心地描述每一个路标,每一个转弯。等韩诺亚说“我可以自己试试了”,他就会放手,只是远远地跟着,直到韩诺亚安全抵达。
他会帮韩诺亚处理一些确实需要视力的事情。比如挑选衣服的颜色,比如阅读重要的文件。添置新东西时,他会仔细描述,等韩诺亚决定放在哪里。
他甚至还会主动让韩诺亚帮忙,会撒娇着说想吃哪家面包店新出的面包,会耍赖的说韩诺亚做饭好吃让他做饭,也会坏心眼的说今天太累了不想动,让韩诺亚自己在上面动。
而韩诺亚,也在学习如何平等地爱。
他会在南艺俊加班时,自己做饭送到工作室。他会记住南艺俊的喜好。知道他喜欢旧书店的油墨味,就会在路过时进去,请店员帮忙挑一本他可能感兴趣的书。知道他采风时总是忘记喝水,就会在他的录音设备旁偷偷放一瓶水。
现在南艺俊出门采风时都会带上韩诺亚,他说声音还是亲自听的好。每次韩诺亚都静静的坐在一旁等南艺俊工作,听着风声,水声,市声,以及南艺俊工作时专注而轻柔地呼吸升。他感觉自己也看到了画面,而里面总有南艺俊的身影。
韩诺亚有的时候会调侃,南艺俊每次给他带路时真的很像一只忠诚的大型犬。有一天南艺俊突然问他:
“那你还想要一只‘小狗’吗?”
韩诺亚愣了愣。
一周后,南艺俊真的抱回来一只小狗。还是杜宾,不过才两个月大,哼哼唧唧的。韩诺亚说他刚养Echo时,小狗也就这么大。
韩诺亚抱着那团温暖的小生命,手指抚摸过柔软的毛发,感受到小狗快速而轻盈的心跳。
咚,咚,咚。
那么小,那么有活力,好像Echo又回到他身边。
“它叫什么名字?”他问。
“还没起。”南艺俊蹲下来,也摸了摸小狗的脑袋,“你决定。”
韩诺亚想了想。
“叫Tempo吧,”韩诺亚笑着说,“节奏,心跳的节奏。”
“好。”
Tempo慢慢长大,从一只哼哼唧唧的小狗,变成了一只沉稳可靠的大狗。它继承了Echo的忠诚,又更爱撒娇,更黏人。
韩诺亚的生活重新有了小狗温暖的呼吸声,和爪垫踩在地板上的回响。
三年后的春天,他们领养了一个孩子。
是个四岁的视障女孩,叫夏恩。她在福利院长大,安静,敏感,有一双和韩诺亚很像的,空洞却美丽的眼睛。
带她回家的第一天,夏恩紧紧抓着韩诺亚的手,不肯放开。
“没关系,以后这就是你的家,”韩诺亚蹲下来,让她摸自己的脸,“你可以放心的记住这个家所有的东西,还有声音,它们都不会变,它们永远都会是你熟悉的样子,是你的安全感。我和艺俊爸爸也一样。你完全可以做你自己想做的事,你需要的时候,我们就在。”
夏恩侧耳倾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南艺俊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晚饭马上好,”他笑着说,“今天有夏恩喜欢的南瓜粥。”
那个晚上,家里充满了新的声音。孩子的笑声,碗勺碰撞的叮当,南艺俊讲故事的温和嗓音,还有Tempo围着餐桌转圈的脚步声。
韩诺亚坐在餐桌旁,听着这一切,忽然感到眼眶发热。
这就是家的声音。吵闹的,温暖的,活生生的,像有心跳在跳动。
咚,咚,咚。
又过了很多年。
多得韩诺亚的金发里掺进了银丝,多得南艺俊的眼角爬上了皱纹。多得夏恩长大成人,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
一个秋日的午后,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公园里,孩子们在奔跑嬉笑,远处有老人在打太极,音乐舒缓。
韩诺亚和南艺俊坐在他们常坐的那张长椅上。Tempo已经走了,现在躺在他们脚边打盹的,是Tempo的女儿,Sound。
夏恩四岁的儿子在不远处的沙坑里玩,奶声奶气地指挥着爸爸堆城堡。
韩诺亚靠着南艺俊的肩膀,闭着眼睛。他已经完全熟悉了这个公园。左前方那棵老槐树上的鸟窝,每年都会有新雏鸟叽叽喳喳叫,右后方那个总是漏水的水龙头,总是发出同样的滴滴答答声,远处儿童滑梯那里,总有孩子兴奋的尖叫和笑声。
一片梧桐叶飘落下来,轻轻擦过他的脸颊,落在腿上。
他摸索着捡起叶子,指尖感受着叶脉的纹理,干燥而清晰。
“落叶了。”他轻声说,“我知道,叶子都变颜色了,有些是金黄色的,有些是橘红色的。阳光照在上面,他们就会发光,对吧?”
他听见南艺俊轻笑了一声,在他头顶上落下一吻:
“对,你都看见了。”
韩诺亚高兴地晃了晃脚,还像个小孩子一样。他微微侧过头,耳朵贴近南艺俊的胸膛。
咚……咚……咚……
心跳声。不再像年轻时那么急促有力,变得沉稳,缓慢,像潮水退去后平静的海面,一下,又一下。
他抬起手,摸索着抚上南艺俊的脸。指尖划过眼角的皱纹,划过不再紧致的脸颊,划过柔软的,带着笑意的嘴唇。
南艺俊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
“怎么了?”他问。
韩诺亚摇摇头,依旧靠着南艺俊。
“没什么。”他说,“只是突然想谢谢你。”
南艺俊轻轻笑了,胸膛微微震动。
“谢我什么?”
韩诺亚想了想。很多话涌到嘴边……谢谢你的陪伴,谢谢你的理解,谢谢你的爱……
但最后,他说:
“谢谢你,带我听到声音的颜色。”
南艺俊愣住了。
然后,他吻了一下韩诺亚。
“也谢谢你,”他声音哽咽,“愿意和我一起听。”
远处,夏恩在喊:“爸爸们,回家啦!”
南艺俊应了一声,扶着韩诺亚站起来。韩诺亚握紧盲杖,另一只手被南艺俊稳稳牵着。
他们慢慢走回家,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心跳声在永恒的黑暗里,绘出最绚烂的光景。
那是爱的声音。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