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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陋居厨房，亚瑟把自己套进一身大红的圣诞老人装束。他往衣服中间塞了些东西，好让自己看起来胖胖的，这才系上腰间的宽皮带，一边喊妻子帮自己调整脸上毛蓬蓬的白胡子。
“不用浓密到遮住眼睛，亲爱的。千万别像去年那样。”他在几乎盖满全脸的毛发下向妻子微笑，“我不想再增加一次滚楼梯的体验了。”
不提还好，气呼呼的莫丽抬手一戳，魔杖尖端喷出几颗火星，烧焦了一小绺白胡子。巫师从喉咙深处憋出一声压低的惊叫，手忙脚乱地在胸前乱拍一气，好不容易熄灭这场小小的火灾。
“哎呀！哎呀！”
“嘘！”家庭主妇斥道，不由分说抻平他在前襟上弄出来的褶皱，动作绝称不上轻柔。“如果你没坚持送一套能喷火的龙类模型给查理，那个意外本来也不会发生！”
她最后打量一次亚瑟的扮相，又拉起圣诞帽上的大绒球，挑剔地左右比量一番，最后还是决定让它继续遵从之前的意志垂在丈夫头侧偏左一点的位置。
“差不多了，背好你的袋子，去找孩子们吧。”
比尔和查理今天才从学校回到家中，许久不见的弟弟妹妹跟他们玩得不亦乐乎，大家亢奋得过了头，于是很晚才上床。执意要带给孩子们仪式感的韦斯莱夫妇不得不把行动一再推迟，现在时间已经接近午夜，八成不会还有哪个孩子醒着，苦苦守候圣诞老人的光临。不过为人父母的亚瑟和莫丽还是认定，维护孩子天真的童年梦想是他俩不可推卸的责任。
“圣诞礼物当然得让圣诞老人亲自送达，如果才这么大一点儿就相信世界上不存在圣诞老人，这样的童年该多么的无趣啊。”
抛开这些不谈，这事还有更重要的一个好处——他们可以假借圣诞老人的名义劝说淘气的孩子，让他们在新一年里乖乖听话。对一个有着六个男孩的家庭来说，这种附加好处的重要性简直不言而喻。莫丽总是竭尽所能向孩子们灌输“只有好孩子才能得到礼物”的观念，只可惜夫妻俩能负担得起的礼物不多，她只能暗暗祈祷，期盼今年准备的礼物能够让大多数孩子满意。
亚瑟的第一个目的地是阁楼。
自从比尔去了霍格沃茨，罗恩就搬进了这里。韦斯莱家最小的男孩对圣诞老人的存在坚信不疑，只要看一眼精心准备的袜子就知道，他有多期盼这一天的到来了。
眼下床头不但挂了袜子，而且选不止一双，它们长短重叠、颜色混杂地排成长长一溜，仿佛一块新款罩布。亚瑟可以确定，就在一天之前，那里还不存在如此之多的钉子呢。
“小淘气，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亚瑟还没嘀咕完，离他最近的几只长袜就在拨弄下接二连三掉到了地板上。
这真不能怪他，全怪用魔法胶水粘到床头的钉子有负所托，不但争先恐后要跟地板进行着亲密接触，还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噪声。
入睡的孩子翻身而起，待看清眼前的一切，欣喜和失望两种表情立刻在他脸上交替上演。
“啊圣诞老人！啊我的……圣诞袜……”
男孩沮丧地望向韦斯莱先生脚下，巫师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踩在一双有紫色条纹装饰的棕黄色袜子上。
“对不起，孩子。不过圣诞老人一般不会遭遇选择困难。”他粗起喉咙，尽可能用不被识破的声音说，“这里有太多袜子了，我究竟该把给你的礼物放在哪儿呢？”
“那么说，今年我有礼物了！”罗恩愁苦的表情立即多云转晴，“妈妈说，只有好孩子才能得到圣诞老人的礼物。我能有一只燕尾狗做宠物吗？小一点的就行，大概……装得进去吧？”他期待地看了眼最大的袜子。
啊哦，出师不利。
亚瑟在厚厚白胡子的掩饰下将嘴角用力向下撇。莫丽才不会答应在家里养狗，再说他们也没有额外的钱可以花在宠物店里。
“哦不，男孩，这不行。饲养宠物是大事，必须取得全家人的同意，我只能送你不影响其他人的东西。”韦斯莱先生说，“给你爸爸妈妈添麻烦的礼物不是好礼物。”
这套说辞用来应付四岁的孩子是够了。罗恩瘪瘪嘴，不过没有哭，也没显得特别失望，只是盯着他背上的红色大口袋。
“你想要个新宠物，是吗？你喜欢小狗？”亚瑟解开自己的大背包，一边琢磨着来年有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去说服妻子。
“我想要新宠物。”罗恩坚定地说，“不是狗，其他动物也可以，只要它有尖尖的牙齿。”
亚瑟在背包里摸索的动作停了下来，“……为什么？”
男孩犹豫了，好半天才躲躲闪闪地说：“嗯，这样我就可以……教它去咬弗雷德和乔治了。”
亚瑟韦斯莱，一家之主，年度圣诞老人出演者，在脑中迅速把“尝试给小儿子买只宠物”从最新的待办清单里划掉。虽然有很大可能只是小孩子闹矛盾的气话，但还是不要冒这个险为妙。每天发生在孩子之间的乱子和吵闹已经够多了，做父亲的人可不想再添一把火。更何况，他心里直嘀咕，燕尾狗vs双胞胎，他觉得那条狗的下场可能不会太好。
“给你，圣诞礼物。”巫师摸出一早准备的盒子递给罗恩，“你可以明天再……”
他想说明天再打开，但男孩已经飞快地撕了包装纸，紧跟着就是略带失望的声音：“一本……书？我还以为至少也是新的巫师棋呢。”
他兴致缺缺地松开手，礼物掉到一大堆袜子中间。“为什么不能是我想要的东西呢，是因为我表现得不够好吗？”
“别这么说，这是本很有意思的童话书。”韦斯莱先生热情洋溢地说，试图让自己送出的第一份礼物获取受赠人的欢心。
“你看，这里面不光有很多好插图，每一张插图还能绘声绘讲自己的故事！”
男孩的兴趣稍稍回来了一点，“关于什么的？”
“很多。比如好运泉，还有小兔巴比蒂。有些你可能听过，但我保证它比你以前听过的版本更全也更好。”韦斯莱先生擦擦鼻子，“它还能帮你认识很多单词和句子。”
看着小儿子的脸，他又言不由衷地补充道：“假如明年圣诞节前你做个好孩子，又能让你妈妈同意的话，宠物的事情我会想想办法，好吗？”
“连圣诞老人都不能对抗妈妈，我这辈子都得不到一只宠物了。”男孩哀叹道。他失落地躺进袜子中间，不过手里言不由衷地紧紧抓着那本书。
亚瑟擦着汗退出阁楼，边撤退边庆幸自己没露馅。
因为比尔和查理都回家过节了，金妮暂时睡在夫妻俩的卧室。韦斯莱先生站在小床边，欣赏了一番女儿的可爱睡颜（很高兴能省掉背台词的麻烦），这才把礼物放在她枕旁，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
然后亚瑟经过盥洗室所在的楼层，踏上三楼时，他小做犹豫，果断先走进珀西的房间。
全家最循规蹈矩的孩子连睡觉也是规规矩矩的，只有肥胖的老鼠看见亚瑟进来后吱吱叫了两声，从床头溜走了，正好为礼物腾出了位置。亚瑟注意到它身上扎了一条红绿配色的丝带，估计是珀西从圣诞树上摘下来的装饰。
老鼠在地板上乱转了一会，最后消失在床下。亚瑟赶紧抓紧时间，把一个麻瓜制造的闹钟放在空出来的地方。
就在男主人以为一切顺利，可以转身接着给其他孩子送礼物时，睡着的男孩睁开了眼睛。
“爸……爸？”珀西疑惑地看着那个红彤彤的背影，又看了看关闭的房门，“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敲门？”
亚瑟赶紧转向他，整整头上的帽子，“不，我不是你爸爸，我是圣诞老人。”
“啊，是你。圣诞老人先生，感谢你不辞劳苦的工作。”男孩严肃地说，“但是在英国，进入别人房间之前是应该先敲门，征得主人同意的。我是不是可以合理推测，你刚才闯入陋居也没有征得爸爸妈妈同意。”
亚瑟：“……”
亚瑟：“孩子，我以为你知道，圣诞老人都是从烟囱进到屋子里的。另外以前从来没人管这个叫非法闯入。”
“你也可以在烟囱上敲一敲。”寸步不让的珀西说，“不过我会记得告诉爸爸，让他给烟囱装个门铃。明年你再来的话请务必注意，这是很坏的行为示范。”
“哦抱歉，不过像你这样的好孩子是不会被一个错误示范带坏的，对不对？”
突然收获夸奖的珀西猝不及防，脸上露出既骄且囧的神情：“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对，那个，我不是说我自己。”男孩拼命掩饰着得意，亚瑟觉得他的嘴角一直在和意志打架，“圣诞老人先生，你知道我的弟弟们还小。如果得知像你这样的大人竟然可以随便从烟囱爬进爬出，他们以后就不肯好好走大门了。”
亚瑟怀疑这个儿子是个天生的级长，尽管对方还有三年才能去霍格沃茨上学。
“我保证我会记得的，好吗？祝你圣诞快乐。”
离开房间时，他瞥见珀西认认真真地用铅笔在一个本子上做好了记录。保守估计明天早餐后，他就不得不去给烟囱装一个这辈子都派不上用场的门铃了。
巫师越想越觉得好笑，以至于他穿过走廊，推开双胞胎房门的时候都没注意到那一声轻微的“咔嚓”。
下一秒，有东西从地上弹起来勒住他的一条腿，并试图将他吊起到半空。奈何整个机关的尺寸过于袖珍，作用在成年人身上效果大打折扣。亚瑟刚踉跄着单脚跳了几步，又有一个尺寸感人的网兜就从门框上方落下来，勉强罩住了他的脑袋和圣诞帽。
“哇！计划成功！”
“果然有圣诞老人！我们抓住活的了！”
好吧，现在谜底呼之欲出——他被弗雷德和乔治埋伏了，还落进了小家伙们精心设计的陷阱。
“嘿，孩子们，这是什么，圣诞老人捕捉计划？”亚瑟哭笑不得地嚷嚷。
假如现在他可以掏出魔杖来，所有麻烦都能迎刃而解，但假扮圣诞老人的事必然也会被当场戳穿。为此亚瑟只好暂时忍耐，用一只脚勉强保持着平衡。
床头灯亮了，他看见穿睡衣的弗雷德双手拽着绳子另一端，兴奋得满脸通红。“没错！就是这样。我们老早就打算抓住一个圣诞老人了！”
“策划了大半年呢。”点灯的乔治说，然后又仔细看了看绳圈，“弗雷德，我觉得这东西不太牢固。”
“我觉得挺牢的了。”亚瑟说，“你们总不能指望圣诞老人会像踩中陷阱的狐狸一样被倒吊起来吧。不是只要抓住就可以了吗？”
“你说的有道理。”弗雷德像大人那样煞有介事地思考了一下，“如果你保证不逃走的话，我们这就把绳子解开。”
亚瑟爽快地答应下来，然后三个人忙了足足一刻钟，才让彻底打成死结的绳扣脱离他的左腿。
“对不起先生，我们没想耽误你这么长的时间。”乔治抱歉地说，他说sorry的样子乖巧得不行，韦斯莱先生差点立刻决定原谅他们。
“确实——如果没被困住的话，我应该已经去其他地方送圣诞礼物了。”亚瑟故意皱眉道。
莫丽给他变的白眉毛太长了，导致这个动作做出来之后有点滑稽，逗得弗雷德忍俊不禁。
“先生，其实我们事先准备了一把小刀用来割断绳子。”咯咯笑的男孩说，“但妈妈进来换床单的时候把它没收了。她说在我们这个年纪，只有坏孩子才用小刀当玩具，圣诞老人会把我们的袜子里塞满煤块。”
“于是我们把所有袜子都收起来了。”乔治做出睿智的样子点点头，“圣诞老人先生，你的袋子里真装着煤块吗？”
“当然。”亚瑟只能如此回答，“如果看见坏孩子，我会那么做的。但我现在更想知道，你们为什么想抓住圣诞老人？”
“当然是，想看看圣诞老人是不是跟传说中的一样！”
“还好奇你的袋子，里面除了礼物和煤块之外还有什么东西？”
“如果可以，我们想坐你的雪橇飞一飞。你把它停在哪儿啦，陋居屋顶？”
“或者骑一次驯鹿也行，如果它不介意背上坐两个人的话。”
“耽误的时间我们可以帮忙弥补，帮你一起送礼物怎么样？”
两兄弟俩争先恐后地说话，抛出各种奇思妙想，亚瑟有一种汗流浃背的感觉，很想腾出手来擦擦脑门上冒出来的汗珠。
“啊不，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他苦恼地招架着铺天盖地的问题，“不不，你们也不能看其他人的礼物。这应该算是隐私，没错吧？”
“你是个很小气的圣诞老人。”弗雷德得出结论，“我们都没打算向你要礼物，坐一坐雪橇又能费什么事？”
“可你们动用了捕兽陷阱。不管拿来对付什么人，这都不值得鼓励。”亚瑟说，想要拿出家长的威仪。
不过他平时很少训斥孩子，双胞胎不怕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现在的身份是圣诞老人，理论上见识过的淘气包应该成千上网，不至于被人在头上罩个网兜就记仇。
“你可是圣诞老人诶，为什么感觉笨笨的？”弗雷德连连摇头，“想摆脱这种程度陷阱都做不到，万一卡在烟囱中间，岂不是还要主人家来救你。”
“万一没人听见你呼救，耽误一整晚怎么办。这样下去是没有职责前途的。”乔治同情地说。
亚瑟：“……我还有同事，可以叫他们来救我。”
话说出口他才觉得破绽未免太多，不过双胞胎倒像没听出来。
“我想也是！”弗雷德兴奋地一拍手，“其实有很多个圣诞老人对不对？我一直都这么想，光靠一个人怎么可能忙得过来。就算有魔法也做不到！”
“看样子也不会什么像样的魔法。”乔治一针见血，“比尔还和我们打赌，他说这种陷阱连斑斑都抓不住。”
“等一下，你们和多少人透露过圣诞老人捕捉计划？”亚瑟头疼地问。
“有比尔、查理，金妮，”弗雷德扳着手指数道，“还有塞德里克……”
亚瑟对迪戈里先生那个儿子竟然也在知情行列感到大为震惊。一问之下才知道，夏天的时候孩子们凑在一起玩，老同事的儿子告诉大家圣诞老人其实都是家长假扮的。金妮和罗恩都对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说法表示出强烈的反对，甚至因此嚎啕大哭。双胞胎有点半信半疑，彼此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捕捉一个圣诞老人”的念头从此深入人心。
“现在你们做到了。”亚瑟道，忍不住开始盘算比尔和查理在这里面起到的作用。只靠两个小不点的动手能力，做出一个能发动的捕兔陷阱多少还有点勉强，回头他得和两个故意等着看好戏的大孩子认真聊一聊了。
“你真不能让我们见识一下飞天雪橇吗？”乔治还在尝试说服圣诞老人，然而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有人在客厅里高呼亚瑟的名字。
这个出人意料的变故，双胞胎拉开门就往外冲，韦斯莱先生来不及多想，只能赶紧跟在他俩后面跑下楼梯。
转过最后一个弯时，他惊讶地看见一个同样穿着圣诞老人装束的男人站在壁炉前面，帽子狼狈地歪着，身上沾着不少灰。莫丽已经赶过来了，正急匆匆地和那人说着什么。
“哇，你的同事这么快就找来了。”弗雷德说。
乔治心虚地看了对方一眼。
“哦老朋友，看在上帝的份上帮帮忙！”那个不速之客一眼看见走下楼梯的亚瑟，立即喜出望外，“赛德里克那小子居然设计了一个陷阱，陷阱！天哪，谁能想到，他真是个特别聪明的小伙子。但你知道我不可以被抓住的，我挣脱了，伙计。冲进壁炉的瞬间我只能想到来你这儿，谢天谢地我看见你都装扮好了，快替我去家里一趟，不然他就再也不相信世界上有圣诞老人了！我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要是赛德知道每一年的礼物都是我和他妈妈买来的，心里得多失望啊？”
弗雷德和乔治齐声发出“啊”的一声，仰头看着满脸尴尬的圣诞老人。
“如果那一位是迪戈里先生假扮的——”弗雷德说，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那么这一个就是爸爸了。”乔治肯定地说，“你们大人真幼稚。”
这下所有大人都尴尬起来了。
楼梯咿呀响了一阵，赶来看热闹的比尔和查理探头探脑，珀西面无表情地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缓缓撕成两半。没出现的孩子只剩罗恩和金妮，毫无疑问是睡得太熟没被吵醒，不然这会恐怕又要哭声震天了。
“听着孩子们，”亚瑟视死如归地说，声音绝望而平静，“我想我可以解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