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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7 of 开封鬼话
Stats:
Published:
2026-01-02
Words:
15,42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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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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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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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9

【赵二/少东家】开封鬼话 七

Summary:

接上一章。
少东家被鬼缠,为破解只能去找有缘人。
粗神经少东家。工作狂赵光义。

Work Text:

十九

当今圣上体恤民情,不禁民间营生买卖,故此开封多商铺集会,客流往来不绝。
不说南门大街的珠宝字画,十字街的酒楼茶铺,保康门街的瓦肆妓馆,便是乾明街这类集中官府公差院舍的巷子,每逢初一,十五,街道两处也会摆起临时摊市。
货物林林总总,满满当当,不一而同。有卖庙堂姑子做的针线缝补,三岁小儿穿的虎头鞋,公子哥用的护额,幞头,妇人戴的假发髻,绢花,闺中小姐编着玩的彩络子,珍珠串,还有些开封外盘来的土特产,野味山珍,香料药草,兼之画人像的书画铺子和算命占卜的摊位。
有那些个官宦闲差,褪去官服换了衣衫出来闲逛,采买些入得眼的小物件摆在家中做趣。就是不买,瞧着看着,也能消磨掉半日,趣味繁多,不必细数。

却说开封新晋的官员中,有一青年才俊姓吴名贤升。他生得端正,行事风流,下得一手好棋,因这才情得了地方官举荐,这年入京当个翰林待诏。待诏身上并无功名,靠的是才艺入职,便受不得那些个正正经经科举功名入仕的翰林尊重,暗暗对他看不上眼,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吴翰林初来京师,在开封一无亲朋二无好友,官场来往根基浅薄,少有能谈上心的,日子过得有几分寂寥无趣。

此日逢初一,吴翰林闲着无事做,叫上两个仆役,换了平民打扮,去乾明街集市选看古玩字画解解闷。也是天公作美,机缘巧合,逛到一个卖雕核桃的地摊前,吴翰林抬眼瞧见个白衣黑靴的年轻公子哥,登时三魂去了七魄,身子骨酥软下来,口中呐呐不能言。
那年轻公子一番挑选后,拿了个雕着鹰隼展翅捕捉走兔的核桃在手中把玩两下,觉得中意,便买了去。他不多停留,收下核桃要走。
吴翰林痴痴地跟上去,路上人多口杂,拥拥挤挤,熙熙攘攘,你推我踩的,年轻公子倒也没发现被人跟着。

要问吴翰林为何跟着那年轻公子?说来是牛郎配织女,动了凡心。
原来吴贤生来是个荤素不忌,只爱俏不爱闹的,男男女女,前前后后都走的通。他在本籍闽中时,地方风气有结契兄弟,未成家的儿郎拜年长男子做契兄,受些照料关怀,暗中也做夫妻。
吴翰林有些风流多情,在老家时如鱼得水,很是有些契兄契弟的厮混来往,到开封后因此处不盛男风,他又人生地不熟,才克制下去。
今个儿见到那年轻公子,吴翰林哪里还忍得住。
你看那公子,鼻若悬胆,眼若桃花,修眉入鬓,再看那身姿,窄腰宽背,鹤骨松姿,气度翩然,饶是吴翰林自诩万花丛中过,也少见这般好相貌的人物。若是能结交一二,搂了他亲个嘴,做个半日夫妻,怕是这辈子也值。
吴翰林见公子年轻尊贵,想必是官宦人家子弟,他虽只是翰林待诏,同人家攀谈一番应该不难。

吴翰林痴痴傻傻跟了白衣公子一路,他那两位仆从也跟着主家一通乱走,不晓得到底要去哪。正纳闷呢,见主子总算停下脚步。
原是那白衣公子走入一处宅邸,守门洒扫的仆从恭恭敬敬喊了声大人。宅邸两侧摆了威严神气的石狮子,大红匾额擦得通亮,高大院墙正好临接着开封府官衙。可不就是开封府尹的宅子吗。
吴翰林来京师日子再浅,也知道开封府的府尹赵大人是当今圣上一母同出的胞弟。
他位卑不上朝堂,才没见过这位赵府尹,哪里晓得刚才撞见的美人就是赵府尹。
这下真是蛤蟆想吃雁肉,癞皮狗想上暖坑,给脸不要脸了。
失魂落魄离了此处,吴翰林如丧考批。美人在前,可远观却不可亵玩,一时间病恹恹地,饭食不香,想着那赵府尹的风姿容貌,求而不得也。
仆从们见自家主子回宅后闷闷不乐,也猜不出吴翰林的心思,要是猜出来,怕都要惊得跪地劝阻他,色字头上一把刀。
吴翰林想自己在闽中人称房中仙,一身的本事花样,耍了多少的少年才俊,以为尝遍各式,如今跟这赵府尹一比,真是黯然失色。
他日日念着,心心想着,不多日又走到开封府衙门口打转,想远远再瞧瞧解个馋也好。

刚站到府衙门口,见到个十几岁的少年衙役正提水出来一泼,把桶中污水倒了。
污水溅起几滴到吴翰林的新鞋面上,那少年轻轻啊了声,吐吐舌头对他道歉。
“对不住,这位哥哥。是我没仔细看人。”
听小少年喊声哥哥,吴翰林不由心神荡漾起来。他也是个多情种,先前为赵府尹神魂颠倒的,现在看到这少年又是一番躁动。
他喜欢做上面那个,自然更中意身形娇小些,未长开身段的少年。这小衙役哪里能不讨他喜欢。
碰不得赵府尹,碰一碰小衙役想来还是不难。吴翰林顿时来了精神,决意要同少年交好。

“无妨,是我没看路挡了小兄弟。”
小衙役本以为要被骂一顿,见吴翰林居然这么好说话,善解人意。
“哪里的话,大哥也太客气了吧。”
吴翰林同他攀谈几句,问了他在此处当差多久,得知小衙役也是外乡来,又问年岁,不过十六岁。他再满意不过,只说自己也是初入汴京做翰林,苦于没有知己朋友,两人算是有缘,问小衙役愿不愿同他交个朋友。
“吴大人想同我做朋友?”少东家很不解。人家是翰林,她不过一个府衙的芝麻绿豆,怎么就交起朋友。
不过她也不是畏生之人,爽快应下。同为外乡来客,多少理解吴翰林心情。
吴翰林又同小衙役说了些话,上上下下打量他。看小衙役面皮稚嫩,乌黑眼珠,骨架比起一般男子小些,扮做个女子也没太大差异,愈发欢喜。
他最爱诱骗那些个不经人事的少年郎成事,兴起时叫他们描眉抹粉,穿女人家衣裳。
如今只说着话,吴翰林脑中已经在想象小衙役叫他压在身下哭哭啼啼喊好哥哥轻些的美景。
正想着,府衙里走出其他几个衙役来,都是高高壮壮,粗黑结实的汉子。吴翰林也收了遐思,只同小衙役说往后再来寻他,离开府衙。

“你小子在外面偷懒,叫我好找。”赵虎出来寻人,见小衙役提着空水桶,打趣道。
“哪有偷懒啊,我刚才泼水泼到路人的靴子,还以为要赔钱咧!他那鞋面一看就是新的,绣着云纹,也不知赔了得讹我多少钱!哎呀,差点损失我几顿饭钱!”少东家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那他问你讨钱了吗?”赵虎方才见那人面带春风,不像是气恼。
“没有。人家是个顶顶大方的好人,不但不生气,还说要同我交朋友,请我吃酒楼。”少东家高兴地说。
“又胡说八道,你是什么香饽饽么,上赶着请你吃饭。”赵虎当小衙役满嘴跑马,没将此事往心里去。他接过小衙役的水桶,让他找赵府尹。

少东家在衣服上擦擦手,一溜烟跑去内堂。
赵府尹坐于堂内,一手拿着讼纸,一手玩着核桃。见小衙役过来,他放下讼纸,叫她上前说话。
“行头都准备好了吗。”
“大人放心,全部准备妥当了。我同马大哥待会就出发。”
赵府尹叮嘱她:“寻不出线索就不必久留。此事尚未立案,也不过是我推测。”
“我都记住了。”少东家看他手中捏个核桃,好奇地问:“大人,这是什么。”
“前几日在集市买的,虽不精致,也算有点野趣。”赵府尹摊开手给她瞧。
少东家看小小一个核桃雕出个翅羽分明的鹰隼,长喙尖爪,霸气十足,活灵活现。
“好厉害,那么小的核桃怎么雕上去的?”
“这不算小。还有雕在黄豆,米粒上的。”赵府尹见她看得新奇,把核桃递到她手里。
皇城之下果真多的是能工巧匠,少东家举到眼前仔细看。
“你若喜欢,拿去玩。”赵府尹体恤属下,不介意割爱一个小玩意。
“不用,我就是瞧着新鲜。”少东家把核桃还了赵府尹,也不多耽误,去找马汉大哥。

说来此案不能算案,因为没有尸体,尚且不能确定死活,只是一个楚州来的外乡客上诉的陈情状。
这外乡客姓王,家中排行第三,且叫他王三。王三来开封为的是做生意,更为寻找失踪的父亲王大庄。王大庄在楚州有些闲钱田产,算得上富足,两年前来了开封。家中心心念念盼着,只当他有事未办成,才迟迟未归。
王大庄身上还背了些诉讼,原是他生母去世后,父亲再娶了一个,那后母又生了个小的儿子,宠爱有加。等王大庄的父亲去了,王大庄要同后母继弟分家,在家财如何分配上吵得不可开交,让人告去官衙。
也是多事之秋,楚州通判的老母病重,通判接下状子无心裁决,暂且回乡去看老母。等通判回来继续审此案,王大庄却去开封后杳无音讯。故此王三才来开封打听亲爹下落。

王三到了开封是繁花迷眼,看个不够,只觉得秦楼楚馆的每个花娘都要比家乡的姐儿娇媚水灵。反正一时半会也寻不到亲爹,就去妓馆里搂着个花娘快活了一宿。
谁知第二日睡起,同那花娘腻歪说情话的时候,看到花娘梳妆盒里摆个眼熟的扳指,上面黄豆大的猫眼石缺了半个角,正是亲爹常戴的,缺失的半个角还是王二幼时砸坏。
王二当下问了花娘哪里来的扳指。花娘初时只说是个恩客送的,等王二软硬逼问,才将柜子里藏好的包裹取出。
原来这对父子性情差不多,口味也相近,王大庄到开封也来眠花宿柳。他同这花娘恩爱半个月还舍不得走,想将人买了回去。
某日,王大庄和花娘说自己要去寻个幕僚讨要钱财,等讨回来便将她赎回去做妾。为了让人安心,连同衣物包裹都放在花娘这里。
只是那之后,花娘再没见王大庄回来。

将钱财衣物全数留在妓馆一年多未取,人九成是死了。苦于没有尸体,这才写了陈情状,递到开封府。
赵府尹读过王二的状词,加上花娘的供词,推想王大庄所找之人应当曾在楚州当过职官。
只因王大庄既要同后母和继弟分家产,必然暗中使些手脚去贿赂府衙,让判决偏袒于他。他若没有直接搭上通判,便会从通判身边的吏官下手。
于是叫人查几年前在楚州任职又回京的,果不然有个当过楚州通判师爷的肖老。肖老回京后,承了祖上传的油菜田,做起油坊生意。
一无证据,二无尸首,又是个年长老者,贸然提来公堂审问也问不出什么。
赵府尹想了,便让衙役扮做外地客商到那肖老的油菜田。
开封府的衙役都是本地人,只有小衙役和马汉是外地口音,能扮得像些,否则一开口就露馅。

少东家在清河是看着寒姨做酿酒和客栈生意长大的,并不算生疏买卖,她同马汉大哥换了客商打扮,去城外肖老的菜田拜见。只说是做关中红花生意的,卖到开封药房,想着再采买些开封货物回去。两人听闻肖老油坊的菜籽油色清而不浊,香纯而不腻,慕名来拜访。
肖老看两人虽是客商,谈吐有礼,进退有度,又说要做长久买卖,才开门迎客,设宴款待,宾客尽欢。

马汉和少东家留宿肖家,夜深人静凑到一起嘀咕。
“马大哥,你看那肖老像不像杀过人?”
“我哪看得出。”马汉反问小衙役:“你看出啥了?”
“ 看出他是个吝啬的。先前咱们没说要买他生意,连口茶都舍不得上。”少东家说。
“的确,可这也不算证据,要咋查下去。”马汉唉声叹气。
“咱们吓吓他?就说夜半听见鬼哭。他要做过亏心事,多少会露出马脚。”

次日,马汉和少东家装做没睡好的模样去问肖老,宅子上是不是有不干净的东西,为何夜半听到个男人哭着喊冤,说要回乡。
肖老听了之后面色大变,眼睛下意识看屋外那片油菜花田。他叫家仆宰鸡放血,摆在宅子门口,说年关将近,莫不是孤魂野鬼也想家,才冒出来冲撞客人。
少东家和马汉交换眼神,看来赵府尹又算准了。只花田如此大,还是不知道尸体埋在何处,总不能掘地三尺。
于是第二夜,两人还同肖老说听到鬼哭,抱怨待的地方潮湿窄小,想换个宽敞明亮的地。肖老沉声不语。
马汉在屋顶守了整宿,不见人出来菜田挖尸转移。

第三日他们再去说,反复多日,那肖老早就烦多过于怕,产生疑心。
他拍桌大骂:“你们两个莫不是来戏耍老儿的吧!”
“您说哪里话,我这兄弟打小招鬼引魂的,能看到些东西。也是担心您宅子上有脏东西,影响生意。”看他惹急眼了,马汉赶紧圆话。
“哼!哪来什么鬼!”肖老背手起身,走到门口一脚踢翻鸡血,指着天发誓:“肖某行得端坐得正,平生未有亏心事!若是有鬼在此,那也与我无关!否则便叫肖某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老丈,你也对自己太狠了吧。”少东家看他发毒誓,不好再试探下去。
“客人自便吧。”肖老气哼哼坐回椅子上喝茶。

马汉和少东家眼见多留无益,该告辞走人。
走出两步,身后传来茶杯落地声,回头看那肖老捂着嘴变了脸色,跌跌撞撞地站起。
“肖老丈,你怎么了。”少东家过去扶住人,给他拍背顺气。
马汉看着情况不对,朝外面喊人,很快来了两个家仆。
此时肖老仰头,哇地大张嘴,从那口中突兀地伸出一只肤色青灰的手,骇得少东家跳开三步。
那青灰的手左右探了探,喉咙里又挤出另一只,扒住肖老的上下颚,似乎想要从里面爬出来。
试问人的嘴巴能开多大,如何容得下一双手。
肖老吞不得津,闭口不得,噎得两眼打颤,吼间呜呜有声。那双手还在用力,嘎达一声把他的下颚掰到脱臼。
家仆和马汉看不见什么,只瞧着肖老莫名其妙张大嘴的诡异模样。
“怎么回事?他这是中邪?还真有鬼在宅子里?”

少东家吓得不轻,想来那鬼是要从嘴里爬出来。她拔刀护在身前:“妈呀,哪有从那出来的!你好歹选个门啊窗啊啥的,太不讲究。”
“你和谁说话呢?”马汉疑惑地问她。
少东家没空解释,状着胆子说:“你那样出来,这老儿死定了。只他一死,谁都寻不到你尸骨,也不知你冤屈。”
鬼手抓着肖老下巴,似在犹豫。
马汉还是什么也瞧不见,左看右看:“到底怎么回事?你也中邪?”

少东家追问肖老:“肖老儿,两年前你是不是杀了楚州来讨钱的王大庄。他如今找你索命来了。”
肖老只摇头不肯认,鬼手开始往外爬,足足伸出粗壮一条胳膊来。肖老发出痛苦嚎叫,听的所有人头皮发麻腿发软。
“死有体面和窝囊,若是鬼杀了你,只怕死相狰狞。你还不如认罪,能痛快些。”少东家耐心劝着。

肖老吞吐不出,老眼含泪,终是点头,给两人指了埋尸地,果真在油菜田。
少东家和马汉拿锄头去挖他所指那处,挖了半会仍是挖不到尸骨,只挖出些破破烂烂沾血衣衫。
“为什么没有?你记错地方了。”少东家擦着脸上泥土,累得喘气。
肖老捂住喉咙呜呜哼。他明明将人分尸后,连同衣裳埋在此处,怎么就没了呢。
看官以为如何?却原是那王大庄被他杀害分尸后,埋在油菜花田。当夜引来几只饥肠辘辘的野山猪,将尸体给拱出来,吭哧吭哧啃食吃了。
又巧,其中一头山猪让人猎去,正叫肖老后厨买下,炖肉给他吃下。
只是在场的人谁也不会知道此中缘由。

肖老嘴巴越张越大,颚骨咯咯嘎嘎作响。
少东家不停劝解:“你可得想清楚,鬼兄。不不不,鬼爷爷,鬼大爷,别冲动!我家大人很厉害,他肯定能帮你洗冤!你儿子也来开封了!他还和你睡了同一个花娘咧!你看这父慈子孝的!”
少东家急得口不择言,想到什么说什么,絮絮叨叨讲一堆胡话。
鬼约莫不耐烦听小衙役胡扯,只听嘎嘣几声裂骨声,众人眼前喷出血浆。肖老嘴巴开花般被掰折成两半,一直裂到后脑,抽搐着倒地。
家仆们落荒而逃。马汉大叫:“他奶奶的什么玩意!见鬼了!”
少东家也抱头鼠窜。两人在油菜花田里没命狂奔,等冷静下来想起职责所在,才你推我搡地回去瞧尸体。
肖老已然是肠穿肚烂死了,口中塞着两条腐烂发黑的成年男子的手臂,此外再没其他。

开封府衙收了挖出的衣冠,领王二验看,确认是他爹离家时所穿衣物。
那手臂没特征,分辨不出是谁的尸体,王二收敛装在棺木,当做爹的尸体带回乡去埋了。
原是如赵府尹所想,王大庄在楚州府衙贿赂肖老,想打赢官司。哪知肖老养老回开封,收钱不办事。他追过去讨要钱财,口角之下叫人给杀了。
肖老既然身死,赵府尹当然无法再执刑,只封去肖家花田,押住行凶时为虎作伥的几个家丁,将状子结案入牍。

 

二十

 

亲眼目睹怨鬼杀人,死相还很惨烈扭曲,少东家兔死狐悲,难免垂头丧气,抑郁不振。她拿着扫帚闷闷不乐在府衙门口扫地,有人从后轻拍她肩膀。
是那好脾气的吴翰林,他面露喜色:“我几日寻不见你,还以为你躲我。”
“我有些差事做,离城几日。吴大人找我何事?”少东家不解。
“前些时候不是同你提过丰乐楼的荷花酥最是一绝吗?我买了来给你吃。”吴翰林从袖中掏出油纸包裹好的荷花酥递给少年。
只是随口一提,居然还真买来送她,这吴翰林未免人也太好了吧。
“谢谢吴大人。”少东家还是馋嘴年纪,爱吃些点心零嘴,闻到那股甜香味高兴起来。什么鬼杀人的,比不上眼前有口吃的实在。
“叫我吴大哥就行。”吴翰林温情款款看着小衙役,嘘寒问暖体贴不尽。

赵府尹出府衙打算入宫,见小衙役站在门口吃油炸菓子,旁边贴着个青年男子同她说话,态度很是亲昵。
“大人。”小衙役见到赵府尹,喊了声。
赵府尹顺势走过去打量那青年。不知为何,一眼便心生不喜。
那人眼神浑浊,鬼鬼祟祟转动眼珠,盯着他脸瞧,又盯着小衙役瞧,瞧着心术不正。
“大人,这位是吴翰林吴大人。我新结交的大哥。”小衙役给他介绍。
赵府尹皱眉。
吴翰林?他怎么未曾在宫中见过此人,莫不是骗人。堂堂一个翰林,为何结交白身的小衙役。

吴翰林看到倾心的两个男子都在眼前站着,简直如痴如醉,如登仙境,恨不得左右揽住,脑中只幻想着同他们在床笫间玩双管齐下的把戏。
“下官吴贤升见过赵大人。”吴翰林趋前,对赵府尹拱手作揖。
“你是哪年的进士?”赵府尹语气冷淡。
“回大人。下官并非科举出身,是举荐上来的翰林待诏。”吴翰林有些尴尬。他同小衙役只说是翰林,想卖面子。
原来是个待诏,怪不得从没见过。
赵府尹实在不怎么喜欢此人,只是也不好干涉他人交际,点点头离开了。

“过些时日是花灯节,不知小兄弟有何去处?”吴翰林问小衙役。
少东家没安排。不上差的日子,她要么在茶楼打听寒姨的消息,要么买些吃食嚼头,到瓦肆凑热闹。每逢佳节倍思亲,阖家团圆的日子,她没心情看戏,只打算早早歇下。
“没打算。我想着看过烟火就回屋睡。到时候街上人太多,也没处下脚。”
“既如此,不如到为兄家中小聚?我家的仆役不说比潘家酒楼的大厨,手艺也是顶顶好。你我兄弟二人吃些薄酒小菜,叙叙乡情。”吴翰林给小衙役吹了一通拿手菜色,听得少东家腹中馋虫大动。
“会不会太麻烦吴大哥。”
“不麻烦不麻烦。我一人过节实在无趣。”吴翰林巴不得少年答应下来。
“那,那我便谢过吴大哥?”少东家心道,又省一顿饭钱,划算得很。
吴翰林喜上眉梢。可算是成了,等将人诱到家中,备上好酒好菜,说什么也要把少年吃到手。

再说赵府尹那边,进宫见自家大哥。
原是各国使臣花灯节后就到开封,要早早安排打点城中宿馆,不冲撞各自习俗礼节,又不显得大宋气度狭小,最重要还得防着使节探出军情守备。
因赵府尹有南征北伐之心,无奈天下未稳,民疲军乏,只暗暗请了位墨山道的能人协助建造战船,又在金明池日夜训练水军,静候时机到来。
赵匡胤与赵光义既有君臣之道,更有兄弟之情。二人在殿内一上一下坐了,从军机储备说到民生国运。
等讲完正事,赵大同自家二弟说起花灯节,问他今年可有想约去同游的大家闺秀。
赵府尹自然是没有的。
他最后一次见过的大家闺秀还是翰林学士薛居正家中的千金小女,年三岁。
约她去看花灯,薛家愿意,赵府尹也不愿意。

赵大看二弟一如既往没开窍,真是白长个好脸。不过大丈夫何患无妻,自家二弟不上心,他这个长兄多记挂着,看些好的贵女指配给他便是。
“说来,博陵崔氏今年没有子弟入京任职。”
“前几年不是还有个中进士的崔慎行吗。”
“你记得那人。前些日子收到密报,说是自缢了。”
“自缢?他不是才成婚生子吗?”赵光义吃惊。
赵大把信递给二弟看。赵光义一目十行读完。
崔慎行是博陵世家才俊。他中进士后回博陵任职做个推官,又不顾家人反对,娶了个江湖女子,两人诞下一子。
某夜,醒来不见妻子。崔慎行在院中寻找,不多时见妻子回来,提着个血淋淋的人头甩在地上。
原来她是三更天弟子,同博陵郡守有不共戴天的灭族仇怨,嫁了崔慎行后寻到机会接近,今夜总算大仇得报。
她亲笔写下前因后果,自己承担罪责,要崔慎行休了自己。
崔慎行苦苦哀求,抱出啼哭的吃奶小儿与妻子看,问她怎么舍得。妻子面露不忍,叹了句佛偈,说要解脱来世间受苦的小儿。
崔慎行见刀光一闪,小儿已是气绝,妻子也自刎而亡。
崔慎行一夜间丧子失妻,承受不住,自缢而亡。

“真是个烈性侠女。”赵大长叹。
“这些江湖人士,仗着会些本事,行事作风肆意妄为。”赵府尹不悦。
兄弟二人又聊了些闲话才分开。

不多日,到元宵花灯时节。汴京落了一层薄雪,不妨碍大家兴致。
每逢灯会,官家与民齐乐,亲临宣德楼观看百戏。从宣德楼往皇宫一百多丈的街道,人头攒动,仙乐飘飘。沿路摆设锦缎扎成的花团,文殊菩萨像,观音菩萨像,又张灯结彩拉灯笼。乐师吹奏箫,笛子,击鼓,弹琴,还有耍猴耍象的,杂食摊卖茶点肉串各色热食。
今夜可谓是满城尽出,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开封也不宵禁,未婚男女往日见不大着,此时可不是私会的好时机么,个个都精心打扮过,扑香粉佩香囊。
有诗云,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赵光义身为开封府尹,自然坐在宣德楼顶同大哥一起看百戏。宫中佳肴一道接一道地呈上小几,他只偶尔吃几口,话不多。
小衙役今日问他元宵灯节去哪。赵光义还以为她邀约自己,只他的身份总要去伴君。谁知小衙役下句话却同他说,吴翰林请她去家中吃大酒席。
她要去便去,赵光义当然管不着。
他只是做为年长些的长辈,疑心她被人骗。谁知道那吴翰林为何讨好一个小小衙役,说不定是为了拉拢人来贿赂自己。
交友当谨慎,不三不四的朋友少交。吴翰林神色猥琐,心术不正,不像个规矩之辈。何况没功名傍身,日后晋升也有限。再何况,做官当为民为君,他不思进取读书,跑来缠着个少年,没出息得很。再再何况,小衙役又不缺朋友。
如此七七八八想了一大通。
罢了罢了,同他有什么关系。人家愿意去就去,他也陪不得管不得,关他何事。

赵大此时问赵光义,要不要见他旧部的女儿。十七岁好年纪,生得花容月貌,娴雅端庄,持家之术也学得好。
赵光义叫大哥突如其来的牵线给击愣,马上拒绝。
“当真不见?人家可是好姑娘,父亲也是忠心的。”赵大可惜。
“你那么满意,不如自己纳了。”赵光义冷冷说。
“中,中。俺啥也不说了。”赵大看他生气,不提此事。

赵光义坏了兴致,放下筷子喝酒,听大哥和赵普谈天说地,讲着各地的风俗民情。
“商船上不带女人,那闽中多是些结契兄弟的,当兄弟也做夫妻。”赵普说。
“此事倒不罕见。同伍也有情投意合的,为此拈风吃醋大打出手,和男女之情没差。也是屡禁不改,总有那么些个让人逮住打军棍。”赵匡胤听多了,不以为奇。
“有些偏爱年少幼童的,诱了好人家儿郎去。还有骗不爱此道的同僚,让人受辱而死的。比起男女之事,更是强取豪夺诱骗。”
“这种就该罚了,也得两厢情愿才是。”
赵光义耳尖,听到闽中二字,酒都喝不下。
全因几日前,从吏部调出吴翰林官籍查了一遍,也没值得注意的。但那吴翰林是闽中出身,他却是记住的。

此时,见赵普的侍从急匆匆磕头来报,出大事了。原是家仆带了赵普独子赵承宗出街游玩,半路发现人没了,八成是被拐子拐去。
“这下可不好!”赵普听闻后,面色大变:“那小子肯定要折磨别人!拐他那人惨了!”
本想安慰他的赵匡胤沉默。他身边就没个正常的近臣吗。
话虽如此,赵普的确担心妻子知道后揍他,起身告退。
“我也叫人去找。”赵光义跟着起身。
“大人留步。元宵佳节,哪敢为此误了大人雅兴。”赵普推辞。
“此事本就是开封府职责所在。”赵光义简短辞别大哥,下了宣德楼。

这些拐子偷子大多结伴销账。赵光义叫来一众侍卫,让他们扮做贵妇女子,戴一身珠宝去最热闹的街口人群里转。
几个高大壮实的侍卫便换上衣裙,涂抹脂粉,罩了面纱,去城内各处转悠。
不多时,侍卫逮住几个偷子押到赵府尹面前。
赵府尹让人打了一通,问出果真有拐子,说清约了在哪里庙头见面,清点赃款出手卖掉。从前也卖过好人家娃娃,还有骗了清清白白的小姐去荒郊野外奸淫,奸完让牙婆卖得远远。
赵光义自是让侍卫把人扔进大牢里,自己也换了身私服去约定的庙头等拐子。

说到赵承宗,是赵普和摘星手魏芷昔所出。时年六岁,长得如观音大士座下的善财童子,唇红齿白,实则是个混世魔王性子。大概随了娘亲的性子,总梦想要做大侠,成日提着木剑追猫逗狗,打得家里鸡犬不宁。赵普拿他没办法,也就他娘能揍哭他。
此时赵承宗戴个斗笠,穿个红披风,威风凛凛地让拐子扛在肩上。
拐子原本看他不哭不闹,以为年纪小不懂事,或者吓到说不出话,还暗喜今天做了大买卖。这样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卖去生不出孩子的家中,能得一大笔钱。
谁知赵承宗只是根本不怕他。
小祖宗事情多,一会要吃那边的点心,一会要喝那家的糖水,一会要买那家的捏面人,拐子不给买,他就踢腿扭身,抓着拐子头发拉扯,完全没把拐子当成外人。
拐子累得喘气,咬咬牙,想着小娃娃可以卖许多钱,暂时忍耐下来,都掏钱给赵承宗买下,往兄弟们约定的庙头去。

正走着呢,赵承宗人群中远远见到赵光义。他认得赵光义是常来家里找爹谈事的府尹大人,便举着木剑喊:“兄长!兄长!我在这!”
赵光义一眼盯上人。
那拐子哪里料到有这么巧合的,还能正遇上小孩家的哥哥,一把丢下赵承宗就跑,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赵光义叫侍卫赶上去拿人,自己走到赵承宗跟前。
“府尹大人。”赵承宗像模像样行礼。
赵光义将他搂起:“你爹寻你寻得急。”
“真的吗?那他哭鼻子没?”赵承宗问。
赵光义将他上下颠了颠,让他搂住脖颈:“你怎么被拐子抓去的。”
“非也非也~我是早有预料,行侠仗义,协助开封府衙。”赵承宗摇头晃脑地说。
“你小娃娃家,行什么侠仗什么义。”赵光义听得好笑。
“我可是大侠!”赵承宗不怕羞,坐在赵光义的臂弯里吹嘘自己多厉害。他才五六岁,即使晓得赵光义身份尊贵也不害怕,只当常来家中的哥哥相处。
赵光义抱着赵承宗慢慢往回走。路过一处,却正是那吴翰林租下的院子。
他倒不是有意来此处,只是走着走着,恰好路过。
想来小衙役正同吴翰林把酒言欢。

再说回吴翰林请了小衙役到家中吃酒,少东家无不应承,欣然答应。
别有居心,刻意讨好,吴翰林说话只拣好听的说,一个劲地劝酒,只说是甜米酒喝了不醉。
少东家伸舌头尝尝,甜滋滋如酒糟,便也接了杯子吃起来。她从小闻多酒窖的酒香,轻易也不会醉,倒不担心失态。她只不知,酒中还加了软筋泄力的佐料。
这也是吴翰林体贴怜惜小衙役年幼,男子那处本不是为承受欢爱而生,最初肯定疼痛不堪。吴翰林在床头备好润滑软膏,又指望酒水泄去小衙役力道,届时哪怕他挣扎紧张,疲软无力,也可以让他好好开拓一番,省的受伤。

少东家当吴翰林是个好客热心之人,何况在他眼中自己还是个男子,哪里有戒备之心。
吃了些烤鹌鹑,羊羔肉,酒过三巡,少东家放下杯子,摸摸通红耳垂,再吃不下。
“这酒是哪家的?我很会喝的,居然有点醉了。吴大哥,要不今日到此散了吧,多谢你款待,下回我做东请你吃。”
万事俱备,吴翰林哪还能放人。
他整理衣冠,上前按住小衙役肩膀:“不如就在兄长家歇息吧,天寒地冻的,何必醉醺醺回去。”
“没事,我家近得很。”少东家揉着眼睛,晃晃脑袋。
这甜酒好大后劲,她使不上力。
“你我兄弟二人抵足而眠,说些贴己话不好吗。”吴翰林涎着脸劝。
“我不习惯同别人睡的。”少东家看吴翰林如此热情,有些过意不去。
吴翰林听少年说话稚气天真,更是心痒难忍,不停说些哄人的话。说自家府里做得一手好早食,浇面汤饼馄饨应有尽有,又叹自己一人来京无亲友,孤枕难眠。
小衙役只是摇头,不肯答应留下过夜。

吴翰林见少年站起身,脚步虚浮着要走,才开口说:“小兄弟留步!实不相瞒,大哥这次喊你来吃酒,其实是有事相求。”
“原来是有事。哎,吴大哥你早说嘛,这般客气。”少东家闻言,坐了回去。
“其实,我命不久矣。”吴翰林捂着胸口做出哀痛状。
“为啥?”少东家看人好好的,怎么就命不久矣了。
“大哥得了怪病,须得与童男情意相投,结为契兄弟,才能够续命活下去。”吴翰林说起浑话。若是同道中人,不需要他点明,也听出话中意思。
“你,你也让鬼缠上了?”少东家瞠目结束看着吴翰林。
想不到啊,还有其他倒霉蛋和自己一样。开封郊外莫不是满地丢了红封等人去捡。

吴翰林跪地,急匆匆搂住少年的双腿,嘴里痴痴狂狂喊着:“妙人儿~好人儿~你慈悲为怀,救你哥哥一命则个吧。”
少东家双腿让他一抱,差些向后跌去。她赶紧扶住桌子稳住身形,摇头:“吴大哥,你别跪下啊!这事我真帮不了你。”
她一不是男子,二不会同他情意相投。
“好人儿,娇人儿~怜惜哥哥,哥哥日后必然多提携提携你。”吴翰林早没了正经相,急哄哄地拿头往少年衣摆下钻。
少东家哪里见识过这种下流招式,吓得差点踹飞他,硬生生忍住,只捏着吴翰林的脖颈给他扯开。

“吴大哥,你是不是喝醉了?怎么肉麻兮兮,变了个人似的。我不是童子帮不到你。”少东家认真同他解释。
吴翰林震惊了。看少年天真烂漫,不知人事,居然早早叫人采去后庭花。
“你,你不是童子身了!!是谁!是谁干了你?”
“你说什么浑话啊?关你何事。”少东家哪会同他说,站起来要走,又让吴翰林从身后抱住恳求。
“实不相瞒,初见小兄弟便多有倾心。既已不是童子身,从了大哥,同我做个契兄弟吧。”
“做什么契兄弟。哎你别靠那么近!我要打人了啊,我打人很疼的!”
少东家都不知道叫男子贴着这么恶心。
她闻见吴翰林身上散发的酒气,只觉污浊不快,从那人口鼻中喷出股股热气也让她反感。明明同赵府尹靠近的时候,觉得赵府尹浑身上下都干干净净。
同样是男子,为何差距那么大。
可这吴翰林也是热心肠的人,体贴入微,白折了许多吃食给她。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不好意思马上翻脸揍人。
她吃得醉了使不准力,点穴怕要点死人。
少东家左看右看,举起个青瓷酒壶,打算给吴翰林后脑勺来那么一下,让他睡个安稳觉。

正纠缠着,前屋闹哄哄有脚步声,一个家仆小跑赶来推开门。
“大人,外面来了个自称开封府尹的公子。”
他话没说完,就见那自称府尹的年轻公子已经不请自入,踏入院门。

“有拐子掳走幼童,速速随我回府衙待命。”
看到屋内两人的姿势,赵府尹一愣。
吴翰林和少东家二愣。
家仆三愣。
干什么呢这是要。

“来了来了!”感觉到身后力道松开,少东家不用砸吴翰林脑袋了。她丢下酒壶,踉跄飞奔到赵府尹身边。
“赵,赵大人。”吴翰林讪讪爬起来行礼。
少东家躲到赵府尹身后,偷偷抓起赵府尹的衣角,凑到鼻尖嗅了嗅。虽有些酒味,但好闻,不让她讨厌。
“……回府衙。”赵府尹背手转身就走,小衙役也不同吴翰林打招呼,紧紧跟着他。

“本官打搅你们了。”赵府尹问她。
“没呢。他喝醉了,非要同我做什么契兄弟,还说要抵足而眠。大人来得正好。”少东家凑过去,和赵府尹小声嘀咕。
契兄弟?还抵足而眠??
听到这些话,再结合宣德楼上听到的民风,赵光义哪还有不懂的。他一下明白吴翰林打的什么歪主意。
回想吴翰林之前看小衙役的眼神,赵光义简直给活生生气到。
居然觊觎开封府的公差,实在无耻下流,心思卑劣!

吴翰林到嘴的鸭子飞了,也没办法,还好自己尚未对少年做出何事,否则让府尹大人抓个正着,免不得把人打出开封。
正暗自庆幸,却看赵府尹走出几步停下,回头冷冷瞧他一眼。那眼神看得吴翰林从背后冒出白毛汗来,双腿发颤。

“大人,是谁家幼子被拐走了啊?”少东家吹吹冰冷冷夜风,脑袋清醒些。
“参知政事赵普家的独子。”赵府尹说。
“那孩子叫什么?有什么特征吗?”
“他披着红披风,一见便知。”
两人一起跨出吴翰林的家门,却见个穿红披风的五六岁幼童从树下钻出来,朝赵府尹跑来。
不等她发问,赵光义将人一把搂起。

“看来是找到了。”赵府尹泰然自若。

 

二十一

 

吴翰林一事,也算给小衙役长个教训。她往后再不随随便便认什么狐朋狗友,去人家家中吃酒占便宜。
赵府尹训她:“人家邀你,你便去了。”
“那我没处玩嘛。”少东家垂着头,小声嘀咕。
“没见识。本官后日带你去琼林苑,那才叫玩。”赵府尹说。
“真的吗?大人居然有空?”少东家抬头,双眼亮起。琼林苑平日里不对外间开放,她也只听过名字。果然是背靠大树好乘凉,赵府尹想去就能去。
“我也不是日日对着案牍。”赵府尹没有自知之明。

赵府尹说到做到。
两日后,赵光义领了乡下小衙役去开开眼界,身后还带十几个仆从驾着马车,车上大包小包摆一堆。
风朗日清,山高水阔,虽有几分寒意,并肩策马(驴)也是心旷神怡。积雪融化,此时还不见开春花,田野间长出些灰绿色蒿菜和芥菜,有垂髫小儿拿木条在挖。
过了顺天门行至琼林苑。其正门坐南朝北,园内栽种古松柏树,日日有人打理照料,往里走还有些石榴树园,樱桃树园,李树杏树桃树也是不少的,每年采摘来的鲜果会上敬宫廷,赵光义也分得到。果园只有空落落枝叶,但也同御苑的水榭亭台相映成景。

登高望远,山水如墨,天高气清,赵光义让仆从拿了他的海东青来。
少东家只听说过海东青的威名,还没真见过。只看那鹰隼长得威风凛凛,气势高傲,翅羽丰盈,用黑布遮了眼,喙爪尖如刀刃。
“这是大人养的吗?凶吗?”少东家绕着那海东青转不停,问东问西。
“此鸟性烈且孤傲,须得熬它。你熬得过,它才会认你。”赵光义当府尹后,鲜少带海东青出来狩猎,此时也算久违放下肩头重担和,不去想繁琐公文。
他给她详细说了怎么熬鹰,怎么让它熟悉自己,平日里怎么护养照料。直听得少东家不停感叹赵大人也太有毅力和耐心。
赵光义当然是有耐心毅力的人。他想做何事,一旦下定决心,即便万人唾骂阻止,无人理解,他也定会做下去。

海东青产自女真,除去使节进贡时带来大宋,民间鲜少能得一见,属于有市无价的名贵猛禽,养起来还花费大量心思和银钱,也只有富贵豪强家的公子哥才有能力玩。
“它聪明吗?会抓人吗?会逃跑吗?”少东家看得手痒,也不好随便乱摸。
“给你瞧瞧。”赵光义笑一声,解开海东青的眼罩和连住脚踝的锁链。他高抬手臂一抛,那海东青借力展翅,高高飞起,在他头顶来回盘旋着,并不逃离。
琼林苑原也不是特意拿来狩猎的地方,所以没放养大型野禽,好在兔子总归要多少有多少。
少东家就见那海东青盯准一处,从万丈高空猛地俯冲而下,快如天雷猛如箭矢,一击制胜,动作肃杀利落,不留猎物丝毫逃脱挣扎的空隙。
它双爪紧紧提住野兔,飞回来丢在两人脚下。
“好厉害!”少东家赞叹。
赵光义含指吹出一声呼哨,再度抬起手臂。海东青便飞扑而下,长爪抓住他戴着皮革护腕的手臂。赵光义纹丝不动,稳稳伸着手臂让它停住。待它收起翅膀,安静下来,才伸手轻轻刮刮羽毛,取过生肉喂它,眼中满是喜爱。
“这鸟好威风!”少东家夸完鹰隼,也不忘记夸赵光义:“大人也好威风!”
“我花了许多心思。”赵光义自豪地微微扬起下巴。
少东家往日看惯赵大人穿官袍做府尹的沉稳老成,现在瞧他一身劲装,额头上系着红绣抹额,左擎苍,右持弓,炫耀自己养的飞禽,倒是露出几分孩子气。
“我也喜欢这个,可惜养不得。”等仆从把海东青领下去,少东家还恋恋不舍地看着。
“我给你个鸽子,你养得了。”赵光义说:“府中养了许多,能传信,也很聪慧。”
“那岂不是可以给大人发密报了。”少东家看过话本里写的秘闻惊险,畅想自己屡破奇案,给赵府尹飞鸽传书,救人于水火之中,很是开心。
“莫传些无用废话。”赵光义警告她。他早训了几批,能飞去信得过的属下院中。
“好嘛,我只发紧要的。”少东家郑重承诺。小时把纸条绑在大黄狗头上,让它带给活人医馆里的小伙伴药药,简直和过家家一样好玩。

赵光义难得轻快,说要教小衙役打猎。
少年时他常同族中兄弟在郊外打猎跑马,算是军武人家子弟的乐趣之一,只是成年后便没那等空闲。加上大哥以武上位,自然更推文,狩猎逐鹿这种活动便不那么盛行。他哪里知道小衙役的弓使得不比他差。少东家在山中长大,猎过各类走兽,和赵光义那种看着养眼花哨的弓法不一样,是实打实的箭无虚发,出手要你命。
不过看赵大人兴致昂扬,也就顺着他心意,让他抓着手站到背后,耐心教了她射箭。
赵光义鼓励她姿势稳,很有天赋,又亲自弯弓射中御苑放养的兔子给她做示范。
小衙役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一个劲儿拍手夸赞,每射中一只都为他欢呼叫好,直给赵光义吹捧得忘乎所以,接连端掉一窝无辜兔子才放下弓。
少东家心态很好。
她是陪上官出来,属于办公差。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何况能顺便吃些好菜好酒,又是节省一顿饭钱。

等打猎完,赵光义取来个青黛色纸风筝,是让仆顺路从东门大街店头买来的。
风筝翅膀上书,碧色微雨,飞鸢结缘八个字。读着有些不妥,不过无人多想。
“会放风筝吗?”赵光义晃了晃线,问小衙役。
她是乡下人又不是野人,赵大人看不起谁呢?
“那自然,我可擅长了。村里没人比我放的高。”少东家接过线,扯住那纸鸢迎风跑起。她脚步轻盈,在野地上跑得飞快,风筝晃晃悠悠逆着风升上万里晴空。
草长莺飞的二月天,御苑嫩柳春烟之下,纸鸢天南天北翻飞。

“大人快看,高不高。”她拿手遮住阳光,等看那碧色风筝在云端稳稳停住,才牵了手里的线走到赵光义身侧。
赵光义接过她手里的线,也抬头望云层上的风筝:“看不出,你倒挺会放纸鸢。”
“我会的东西可多了。”少东家不经夸,尾巴翘老高。
“是么。你还会什么,说来听听。”赵光义逗她。
“在家乡我玩的是打铁花。大人见过打铁花吗?要把铁水烧得滚滚热,看准时机,猛地拍出去,哗一下炸开!漫天开花,跟烟火一样好看得紧咧!我打得最好,年年都让我领头。大人,你以后要有机会来清河玩,我打给你看嘛!”
少东家手脚并用,不停比划着。
赵光义当然知道打铁花。这原是买不起烟花的偏远之地想出来的替代物,汴京人觉得粗狂简陋,难登大雅之堂。
她这野性子肯定不怕受伤,想象小衙役凑在一群汗流浃背的人里面瞎跑,上蹿下跳,得意洋洋的模样,赵光义忍不住发笑。
“大人笑什么?不信我会打?”少东家不服气,发誓回去府衙之后就能表演给他看。
在开封府衙打铁花像什么样子,赵光义憋不住,又笑出声。
跟随在后的仆役们交换眼神,哪看过自家大人一日里露那么多笑脸。

走走停停,两人也不去亭子坐着,找了处开阔的草地坐下休息。
仆役们手脚麻利,就地支起炉灶,直接拿主家刚猎到的兔子剥皮放血切肉,做了道蜜汁炙兔,拿鲜鱼熬汤,再送上烤得松软喷香的白面饼。
瓷盘摆了柑橘林檎,柿子红枣,又奉上煮热的梅子酒。
地面铺着松软褥子,四角拿支架围上暗纹素白罗沙绢幔,隐隐透透,看得见外面风景,还能稍稍遮挡坐在里面的贵人,很是风雅。
原来马车上那一大堆东西都是这些啊。

少东家算是看出来了,赵大人往日里克己复礼,繁文缛节,做出威严板正模样,骨子里还是个讲究又爱玩的世家公子。
要是没来开封,她恐怕永远也不会接触到赵大人。这样一想,突然觉得赵大人离自己有些远。
不对不对,她有寒姨开的酒窖和客栈继承,在清河算是衣食无忧,其实不比赵大人的家世差太多嘛。
于是又高兴起来,心头松下,也不拘谨。
赵光义吃得不多,一口一口细嚼慢咽。他瞧小衙役掰开面饼,泡在鱼汤里,拿勺子拌成糊糊舀着吃。她这吃法在他家要被戒尺打手。
“喜欢鱼汤?”
“喜欢。家乡有个哥哥做鱼汤最鲜,我常去他家蹭饭吃。”少东家大口吞着。
“你喊别人哥哥倒是喊得勤快。”赵光义哼一声。
“我哪有喊过别人啊?”少东家无辜地看他。
“那吴翰林,你不是喊得甜吗?”
“哎呀,我那是馋他带的点心。”少东家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
“几口吃的把你骗去。他没安什么好心思。”赵光义提醒小衙役。他很想说出吴翰林的肮脏打算,又觉得脏了耳朵,实在说不出口。
“我晓得,我晓得。以后再不理他。”少东家满口应下。现在给她吃的是赵府尹,那自然是赵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赵光义推过一碟牛乳糕给她,她也不推辞,接了塞嘴里。
怎么那么能吃,吃什么都那么香呢。
赵光义瞧她吃不停,也学着捏住牛乳糕咬了一口,味道的确不错,香香甜甜,比往日好吃。
“太好吃了!大人,这盘我都吃了可以吗?”少东家吃得欢。
“…那你喊我一声好哥哥。”赵光义没头没脑来了句。
少东家差点被呛到。这哪喊得出口,也太别扭了。
“大人就是大人嘛。”
“你喊得别人,喊不得我?”赵光义皱眉。
“怎么还说这个呀。行了吧。”
“不行。”赵光义作势去夺糕点,少东家赶忙把碟子护在怀里不肯给。
赵光义顿时玩心大起,同幼时和兄弟打闹一样,压住她在身下,伸手要把甜糕夺回来,给少东家痒得缩成一团,笑不停。
“哈哈哈哈!好痒!别挠我腰啊!大人!大人!哈哈哈!”

仆从们听帐幔里动静,看人影缠一起,都有些脸红耳热。知道的是赵大人和器重交心的属下打闹,不知道的还以为带着相好出来野外胡闹。
他们实在没眼看,静悄悄地走远,把地方让给两个狗男男腻歪去了。

“哎呀好大人!好大人,好大人,好大人,好大人好大人。”少东家一口气说了许多遍,笑盈盈望着赵光义的双目:“行了吗?我的好大人。给我吃嘛。”
“……嗯。”
赵光义耳根发烫,同她拉开距离,规规矩矩正襟危坐。
玩得差不多,也该回去。

“风筝送你。”回了东门大街,两人方向不同,赵光义把纸鸢递给小衙役。
“真的吗?谢谢大人。”少东家很开心接了,提着风筝就要走。
“等等。”赵光义喊住她。
见小衙役回过头,目光清澈坦诚。
“…明日见。”赵光义说。
“明日见啊,大人。”
赵光义看着那人无忧无虑地走着,拿着纸鸢没入人群中,不多时,再看不见了。

回到宅邸的书房,赵府尹净手洗面,坐下喝口茶,摊开笔墨要做正事了。
看了两眼公文,那些字总也不进脑。他放下笔,从书架上翻本诗经出来读,正读到【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赵府尹合上书站起,在书房来回踱步,看一眼古玩架子上的摆设,喊仆从进来。
“这鸳鸯瓷瓶怎的才摆一只。另一只呢?”
“大人,这瓷瓶本就一只。”回话的仆役纳闷。瓷瓶都摆在书房架子上好几年,也不见主家问过一句。而且那也不是鸳鸯啊,就是水鸭子。
赵府尹哦了声,挥手让他下去,人还是有些恍恍惚惚。
到用晚膳时间,他移步中堂,见厨下端来两条煮鱼。
赵府尹举了筷子并不夹,问仆役:“这两条鱼是一对吗?连下锅也一起。倒算是生同池,死同穴。”
这就属于赵大人没事找茬了,仆人从缸里随意捞出来的两条鲫鱼,哪里知道公母。好在赵大人只是自言自语,并不真要他回答。
赵府尹心不在焉,边吃边漏米,吃过几口毫无胃口,放下碗筷走出廊外。忽听枝头有鸟雀啼叫,他抬眼,见院中的树枝上缩着两只肥肥胖胖麻雀。
赵府尹会心一笑,指着麻雀给下人看:“天冷了,鸟雀倒也知道结伴做夫妻取暖。”
仆人:“……”怎么看都是只亲鸟带着雏鸟。
不过没人反驳赵大人,随他指鹿为马吧。
赵府尹慢悠悠走回内室,又低头看池中荷花,轻叹:“好一对并蒂莲。”
大冷天的哪有什么荷花,两根光秃秃的杆子插在泥里。
等赵府尹背着手走远,仆役扯住管事孙老的衣袖,小声说:“咋回事?咱家大人这是怎么了?”
孙老感慨万千。他伺候赵光义多年,从他还是个少年起,到不苟言笑的开封府尹,眼看着大人夙夜在公,不谙风月,如今总算有了些同龄郎君该有的心思。
“发春呢。”孙老安慰仆人。

是夜,赵府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小衙役在干什么呢。
他忽然记起要给她鸽子,下了床喊人来。
杀猪巷,少东家坐在床上擦剑,听得窗外有扑翅声。她打开窗看,一只雪白圆润的鸽子停在窗外,脚爪上还绑了纸条。
“咕咕,咕咕过来。”她伸手,那鸽子不怕人,飞上她手腕,很温顺的样子。
她取过字条看,是赵府尹的字。展开一读,忍不住趴在窗口笑了。
少东家回笔写【我也没睡呢大人。要不要去逛夜市】
鸽子又扑扇翅膀飞走了。
少东家穿上外衣,看看挂在墙壁上的那只碧色风筝。
她正在想赵府尹,他就来找她玩了。
他们白天才一起玩过,夜里又一起出去玩。
之前同赵府尹出城办案,她只觉得此人很烦,一直念叨公务啊考绩啊,又傲气又凶。
可现在同他待着却很开心,听赵府尹说案情很有意思,看他时不时耍个脾气,偶尔会露出的笑,也都很好。
好奇妙,赵大人在她心里突然鲜活起来了。
不只是开封府尹,不只是能救命的有缘人,而是赵大人,是赵光义。
她想,就算以后回到清河,也要同赵大人通书信。
少东家推开门,走去夜市的梧桐树下等着。

开封府尹宅邸,赵光义接到信鸽,看完字,也换了衣裳坐轿出门。
此时开封府衙屋顶上,坐了两个鹤发童颜的老头正瞧着底下的轿子。
白衣老头掐指一算:“前阵子算出紫微星变,有人逆天改命,强行扭转真龙气运。今日来一瞧已经化险为夷,果真是天意难违。”
黑衣老头不屑:“来开封为的是好酒花会,管凡夫俗子做甚。”

轿子行至一处,街头跑出个小儿踢着蹴鞠,正砸入轿中。冲撞了贵人,轿夫厉声喝止,吓得小儿啼哭起来,一个民妇赶紧出来求饶告罪。
“这些个天生富贵命的,只不把其他人当人。我等又何必将凡人命途挂记在心。”黑衣老儿瞧见那一幕,哼着指给师兄看。
轿中人撩开遮帘走出来。他同那民妇说了几句,把蹴鞠还给小儿。民妇感恩戴德,抱着孩童走了。
那人挥手赶了轿夫,开始步行。
“是个好的,不是杀星降世。”白衣老头摸胡须笑。

黑衣老头同白衣老头落到赵光义身旁。赵光义看不见人,毫无所觉,嘴角微微上扬。
“还算讨喜。”黑衣老头哼笑,随后奇道:“怎的有株烂桃花开那么旺。”
他挥袖,从赵光义身上飘出许多道灰扑扑红线,全都垂头耷脑。
只有一根细红丝正连向某处,一闪一烁。

“不去连那些个世家贵女,偏偏连着个不登对的。不好,不好。”黑衣老头看了摇头。
“你又知不登对了。”白衣老儿说他。
“他是天家命数,自然应该多娶妃嫔,雨露均沾,开枝散叶。何必连个意在山水的江湖人,算什么好姻缘?且看我断了这孽缘,再把他同那州判家的闺秀连在一起。”黑衣老儿嘿嘿笑。
“那是月老的活,我们算不准姻缘线。你别胡来。”白衣老儿劝阻。
“怎么是胡来。我看他顺眼,才帮他一帮。”
黑衣老儿口中念咒,双指汇集因果之力,一刀下去斩断红丝。
赵光义只觉心口一痛,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抽去了。

“你莫急。刚开始有些不好受,待我将你同那何家女的红线连上,自然是千里姻缘一线牵。你身上这些无主红线,往后也可多娶些妃嫔,诞下龙子凤孙。”
黑衣老头自觉做了好事,满意地念念叨叨。

赵光义恍若未觉,呆愣愣站在街上。
他摸了摸胸口,想不起自己为何夜间出府,站在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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