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十七岁的哈利波特刚从开罗机场走出来就差点被太阳给晒晕了。
在希思罗机场登机时,气温明明只有18度,男孩擦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怀疑自己是否应该立刻把这次旅游的计划全部改成夜间出行。
他的毕业旅行本来是要跟同学一起去芝加哥,不幸的是,佩妮姨妈全家在他动身前一天集体暴发食物中毒事件,表哥达力更是因为食量过大、病情严重而被医生在医院里多留了好几天。哈利不得不临时取消了出行计划,肩负起给院子里植物浇水、接听电话、签收包裹和信件等一应杂事。
等到姨妈全家出院,他剩余的那点预算就只够负担一次埃及三日游了。
哈利觉得自己有点倒霉。
鉴于自小到大身边发生的怪事一直都很多,他的情绪比大多数同龄人要稳定一些。男孩拉紧背包带子,走到出租车停靠区坐上一辆,对司机说:“劳驾,去胡夫金字塔。”
那个当地司机显然听得懂英语,但车子的发动机大概有什么问题,它比哈利这辈子见过所有机动车的噪音都要大,像是不幸罹患了重度肺病。更不幸的是,他们刚磕磕绊绊地驶出10公里,就堵在公路上寸步难行了。
哈利看看窗外的太阳,还有烈日炙烤中龟速移动的车流,开始跟司机商量,等下能不能改路去酒店。再这么堵下去,他担心就算到了景点恐怕也没多少时间能够参观了。
“可以。”司机操着怪声怪调的英语,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300B。”
哈利差点从后座跳起来,“300?去金字塔都没那么贵!《旅游指南》上说了,从机场去市区,打车只要50埃及镑!”
“那你就该坐那个该死的《旅游指南》去酒店啊。”司机强硬地回答他,夹着当地话的英文里只有脏字发音最标准,“你刚才可没问我去金字塔要多少钱。去胡夫金字塔,300B!去市区,150B!”
他要挟地瞪着试图翻找证据的乘客,一把夺过对方手里的小册子,几下就撕了个粉碎:“去他x的《旅游指南》!要么按我的价格付钱,要么现在就从车子里滚出去!”
哈利的情绪比大多数同龄人稳定,但这不意味着他愿意在这场坐地起价的对峙中成为被打劫的对象。于是三分钟后,他就已经背着旅行包,站在烈日下尘土飞扬的路边了。
寻找巴士站的过程异常坎坷,愿意停下来听外国人说话的司机没几个。最后哈利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车站,又被站牌上看也看不懂的文字弄得一个头两个大。
凭借对那本粉身碎骨的《旅游指南》残留的一丁点印象,他跟巴士司机连说带比,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自己应该坐到终点站下车,再步行十五分钟就可以抵达预订的酒店。
座椅不太舒服,可哈利还是很快就在摇晃不停的车厢里睡着了。等司机推醒他,示意他该离开的时候,时间似乎并没过去太久。外面的阳光仍然灼热逼人,空气里翻腾着热浪,哈利认命地背上背包,向着认定的酒店方向走去。
就这样,走了接近半个钟头后,他发现周围渐趋荒芜,连建筑物都没有了。干燥的沙地绵延向天际,单调而缺乏生气。透过热空气的一切景物都呈现出不规则的扭曲效果,不断地微微晃动着,仿佛拥有了另类的生命。
哈利判断自己走错了方向,这里显然不是市区,当机立断往回走去。在机场买的瓶装水早就喝光了,烈日把暴露在外的皮肤晒得滚烫,四下里一个人也没有。
被太阳炙烤的沙地像是有什么魔力,哈利越走越觉得头晕,连大脑都迟钝起来,他估计自己应该就快返回下车的地方了,可周围还是只有一望无际的沙漠。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男孩终于发现自己走不动了,开始扶着膝盖喘息。汗水似乎已经流干,耳鸣和头痛也加入了折磨人的行列。就在他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前一花,一个个子高高的男人突然出现在对面沙丘顶上。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激动的学生摇摇欲坠,刚想打手势求助,那人又一下又不见了。还没等他迟钝的脑子接收到失望的信号,啪地一下,那人已经重新出现,并且就站在他面前,一下子把眼看晕过去的哈利架了起来。
“伙计,你的样子可不太好。”
估计是中暑加剧的耳鸣和幻觉,但熟悉的英国口音总没错,哈利顿时放松下来,并由衷地从心底感谢上帝。
“我是游客,我迷路了……”
“看得出来。”那人说,帮他提起从刚才就滚落在地的旅行包看了一眼。
“啊哈,背包客,一不小心在沙漠里和旅行团走散。据说每年都有几个倒霉鬼,下次你可得小心点,这里离沙漠边缘已经很远了。”
“我是一个人来的。”哈利费劲地说,喉咙干涩得像有粗砂纸打磨过,“谢谢你,咳咳,能带我去市区吗?我会想办法付你酬金的。”
从回去多打几份工开始。
“开罗市区?”来人挑挑眉毛。
哈利点头,满怀期待地看着对方。
于是他发现,对方是典型的爱尔兰人长相,而且非常年轻,可能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因为穿着一身看起来就很适合沙漠活动的行头,又在自己即将中暑昏厥的时候从天而降,这一切都大大提升了哈利心目中的专业形象,以至于他都没空好好思考,对方为什么会单独出现在沙漠里。
大概是什么必须在沙漠中进行的工作吧,像是勘探或者科研考察。
“这个先不忙。”红发青年说,“你快虚脱了,来点冰水?”
哈利立刻点头,眼巴巴地看着对方,指望看到他从随身背包里取出盛着冰块的保温壶来。但那个年轻人只是随手一掏就从口袋里摸出一瓶矿泉水。透过塑料瓶身,哈利能看见瓶中水起码有三分之一结了冰。
果然专业,连衣服口袋都是隔温的。哈利在晕乎乎的佩服中接过瓶子,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舒爽的冰水加上得救的欣慰,顿时让全身的不适去了一半。
“再来一点吧。”年轻人体贴地说,“你渴坏了。”
确实没喝够,但深入沙漠地区,不管不顾狂喝别人的补给也实在不像话。哈利恋恋不舍地看了看瓶子里的冰块,谦让道:“不用了。离开这里还不知道要走多久,我们得节省饮用水。”
“唉,其实用不着节省。”红头发满不在乎地说,然后他用什么东西指了下空瓶,说道“清水如泉”,刚才还只剩下冰块的塑料瓶里就像变戏法一样,突然重新盛满了清水。
哈利:!!!
他不可置信地把瓶子举到眼前,反复确认了好几次。
“老天,这是魔法吗?”
之前他可没听说中暑的人会出现如此严重的精神分裂。
“是啊。”年轻人对他挤眉弄眼,“忘了自我介绍,乔治韦斯莱,魔法笑话商店老板。”
“我我……我叫哈利,哈利波特。”哈利结巴着说,“你刚才怎么做到的?我是中暑了吗?”
中暑到幻听加幻视。
“是魔法啊。”对方见怪不怪地说,示意他稍等,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用软木塞塞住瓶口的玻璃瓶,“太阳有点大,来降降温好了。”
前半句是废话,哈利估计现在的体表温度可能超过40度,他已经快融化了。但后半句又实在让人捉摸不透。他呆呆地看着这个姓韦斯莱的年轻人,嘴上重复着,“降温?”
“没错。”乔治一本正经地说,瓶子在手里抛上抛下,“来场小规模雷阵雨怎么样?彻底为你消除中暑的可能。”
哈利终于确信,是自己的理解能力出毛病了。
毕竟乔治韦斯莱不可能是他从刚才开始就看见的幻觉,幻觉也不会缓解他的口渴,有可能对方只想炫耀一手魔术,因此他只好尽可能单纯地抛出一个适合大多数场合使用的疑问句:
“啊?”
“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乔治高兴地说。
他一抬手,瓶口的软木塞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条不起眼的弧线。与此同时,一片乌云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两人头顶。
这片云相当的小,低低悬在空中,遮住照射他们的强烈阳光。哈利估算,它差不多只有十个平方左右的面积,但云层中确实正传来滚滚雷声,还能看见时不时亮起的闪电。
“这就好多了。”乔治对目瞪口呆的哈利说,“给你伞。”
他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两把大雨伞,不由分说将其中之一塞给男孩,“不想淋雨就撑好。”
等哈利手忙脚乱撑开伞面,还没举过头顶,冰雹就已经和雨点一起劈头盖脸地落下来了。
“啊哦,是冰雹天气。”红头发的人仔细看了看瓶身上的标签,“无所谓了,反正也差不多。”
“你真不是是魔术师吗?!”哈利一时间惊为天人。
乔治一脸沉痛地隔着雨帘看他,冰雹争先恐后落在他俩各自的伞面上。
“虽然我听出来你是想表达震惊和赞叹,但把巫师笑话商品称作麻瓜魔术道具还是非常令人痛心。再说一次,我不是在表演魔术秀,这是货真价实的魔法。”
哈利:……
怎么办,我怀疑自己疯了。
几步之外就是烈日炎炎的沙漠,唯独他俩周围一圈小小的范围内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这场景还真是罕见。
自称巫师的人把视线投向雨伞边缘,似乎欣赏了一会,突然换了话题:“我不知道怎么去开罗市区,探险队不是从那里出发的。”
哈利终于从宕机状态回过神来:“你的意思是,你其实隶属于某支探险队了?”
“探险队,寻宝队,你想怎么叫都行。”
“可你刚才还说自己是什么店的老板来着。”哈利试探着问。
“没错啊。”那人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笑话商店老板可以参加探险队,就像解咒员也会参加化装舞会一样。但这个说来话长,你觉得怎么样,现在中暑的症状是不是好多了?”
才几分钟时间,笼罩他们的雨云已经消失了,云收雨歇,只剩下一小片被雨水打湿的沙地,在重新倾泻下来的阳光中迅速蒸腾起水气。
“好多了。”哈利说,忍不住蹲下来摸了摸湿润的沙子,再次确认自己没在做梦。
“等下我们要去哪儿呢?我看过《旅游指南》的相关内容,沙漠遇险应该尽可能寻找绿洲,在保证生存的情况下等待救援……既然你们是探险队,应该有配备无线电台吧?或许可以联络救援送我去沙漠外面什么的。”
“哦。”乔治不怀好意地笑笑,“那还真不巧,我们刚好就是没有配备电台的特例。”
哈利怀疑地看着对方。
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别犹豫我就是在逗你玩”的气质,搞得他有点不知该作何反应。
“真的吗?”
“真的。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已经叫人过来汇合了。等待的时候先吃点比比多味豆打发时间吧,祝你好运。”
对方给了哈利一个大纸袋。哈利不知道乔治为什么要说那句祝你好运,他对糖豆这种零食的兴趣不大,可又不想拒绝对方的好意。他从五颜六色的豆子中间随便捏出一颗,颗粒很小,形状有点像豌豆,颜色是一种少见的墨绿色。
“谢谢,你真是个好人。”
他谢过自称笑话商店老板的探险队员,怀着忧虑而忐忑的心情把糖放进嘴里。一瞬间,一股又酸又臭的味道直冲天灵盖,所有担忧都从脑子里连滚带爬地消失了。
“这东西好像坏掉了。”他龇牙咧嘴,吐出许多口水,那股可怕的味道才淡了些。
“是吗,什么味?”红发青年似乎一点没听见提醒,反而有点兴致勃勃。
哈利勉为其难地回忆了一下:“像佩妮姨妈死了一星期的金鱼。”
乔治给了他一个坏笑:“那你的运气还真差。”
谢谢你啊。
运气好的话,我现在应该在参观狮身人面像,最最起码也是躺在酒店里看电视。
哈利刚想问如果探险队没有无线电,其他队员是怎么知道要来跟他们汇合的,就看见高大的沙丘另一边,有一个人歪歪斜斜地从半空中飞过来了。
哈利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再戴上去的时候,因为距离更接近的缘故,他总算看清了对方能够在空中移动的原因——那个人骑在一把扫帚上。
“来了。”乔治说,不过语气里没有多少期待的意思。“要是待会他不同意我横生枝节随便捡人入队的话,别被吓住。什么事都没有,那家伙一向喜欢借题发挥。”
哈利紧张地点点头,但这紧张跟对方说的内容基本没什么关系。
老实说,除了万圣节的街区装饰和动画片,他还从没在日常生活中见过如此具有童话色彩的老式扫帚。骑在上面的人应该是一个长着长鼻子、戴着尖帽的女巫,而不是一个一脸严肃、貌似驾驶技术十分堪忧的年轻人。
大概……可能……这就是个高科技太阳能单人飞行器呢,他努力给自己看见的现实寻找着合理解释。就像没有无线电台也可能是配备了更高级的卫星电话,一个热衷于贯彻魔术理念的探险队把飞行器做成扫帚外形并不难理解。
那把神奇的扫帚飞行高度不超过三米,但速度很快。它以一种难以捉摸的轨迹迅速向两人接近,飘逸的程度只有两腿不听使唤的醉鬼才能与之一较高下。最后,扫帚和上面的乘客嗖地一下,从等待着的两人头顶掠了过去。
哈利刚想问难道飞行器不需要降落吗,就听见空中传来支离破碎的叫喊声:
“乔治!你又对扫帚动了什么手脚!”
手搭凉棚望天的哈利马上去看站在自己身边的巫师。
遭到不公平指控的人:“……”
“早就知道不该把横扫借你用。”笑话商店老板把手拢在嘴边,对着空中那个手忙脚乱的身影喊道,“都说了不能幻影移形,你出发前就不能好好温习下飞行课的基础内容吗?”
他的话音还没落,扫帚就猛地一个急转弯,带着上面的人直奔他俩呼啸而来,哈利和乔治赶紧向两边跑开。
“降落前要拉平前端!你知道拉平其实是什么意思吗?”乔治边躲边嚷嚷,“就算O.W.L.s不考也不是飞这么烂还甩锅给别人的理由!”
“胡说,我明明已经那么干了!”扫帚上的人大喊大叫,“但是它不听使唤——”
随着一阵沙尘飞扬,来人和扫帚齐齐撞上地面,连翻两个跟斗后又继续滑行了相当长一段距离,总算完成了这次狼狈不堪的着陆。
哈利看着他爬起来,一边呸呸吐掉嘴里的沙子一边摘掉落满沙子的遮阳帽,露出一头微卷的姜红色头发。
这个人的长相斯文,尤其是鼻梁上架着的一副玳瑁眼镜,让哈利好感倍增。但是当他一开口,给幸存者带来的感觉就只剩下拘谨了。
“别告诉我,这就是你给大家惹来的麻烦!”
他指着哈利,声色俱厉的口吻和表情都让人联想到狠抓校内纪律的年级主任,于是局促的人条件反射开始检讨:“真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啊,我不是说你来着。”那个人说。
他瞪了若无其事的乔治一眼——后者对同样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的飞天扫帚所表现出的关注还要更多些,压根把他申饬当成耳旁风——这才矜持但不失派头地向哈利伸出一只手来,“你好,我是珀西韦斯莱。”
“你好,我是哈利波特。”哈利小心地跟他握了握,又仔细观察了一下对方的蓝眼睛和雀斑,得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你们其实是兄弟吧?”
“没错,韦斯莱家的孩子总是很多。”乔治从旁插嘴,“待会你还能看见我的其他几个哥哥呢。”
他一下子收起扫帚(动作快得哈利完全没看清楚),这才拍拍手,向面色不虞的珀西努一努嘴:“但是我必须提醒你啊哈利,我所有兄弟中间,数这一个最不好玩。珀西上学的时候先是级长,后来又当了男学生会主席,毕业后还去了魔法部工作。哦,你不懂魔法部是什么不要紧,只要知道政府部门做事的人都是很官僚的就行了。”
“没有官僚帮你搞定出境手续和文件,你现在就只能待在店里长吁短叹了好吗?”珀西怒道,“笑话商店老板本来也不在计划之内,你至少该对帮助过自己人心怀感激吧!”
“话不是这么说的。”乔治严肃地说,“你知道我的决心。假如某人为了他的原则坚持不肯提供帮助的话,我将百分之百选择偷渡。”
哈利:“……” 我有点看不懂你们兄弟间的相处模式了。
珀西被怼得哑口无言,乔治则似乎对这个结果颇感满意,开心地走来走去吹起口哨。
哈利觉得大家一直这么尴尬下去不太好,于是试图让话题回到起点:“嗯……我猜我的出现会给探险工作增加不少麻烦。但我真不是故意的。”
珀西叹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麻烦还好说,更要紧的是危险,因为我们马上要去的地方绝对不适合麻瓜,甚至都不该让你们知道。可是我们正在赶时间,不方便先把你送出沙漠去,让你跟着的话又实在违反保密法。”
哈利举手,“不好意思,能先问问什么是麻瓜吗?”
珀西惊讶地看了乔治一眼:“简单来说就是没有魔法的人。乔治都没告诉你我们是巫师吗?”
“他说了他是巫师,还有不少我听不懂的内容……”哈利犹犹豫豫地回答。
和乔治截然相反,珀西一看就是那种有点古板又酷爱和规则较真的人,很难让人相信他也拥有随时随地跟别人开玩笑的爱好。至于那个与众不同的出场方式,哈利更愿意相信是某个赞助商的恶趣味。“我们都知道,”他小声说,“世界上既没有魔法,也没有巫师。”
“在麻瓜的世界里或许没有。”珀西回答时带着某种炫耀的表情,“这是全世界魔法部共同努力的结果。根据《保密法》,巫师有义务对魔法世界的存在向麻瓜保守秘密,并采取必要的手段达成这一目的。其实麻瓜目击者经常有,只不过每次一出现,专职人员就出面处理掉了。”
尽管太阳才向地面坠下去一点点,还远不到影响气温的地步,哈利依旧觉得脖子后面有些发凉。
“……他刚才是不是说过……你就是在魔法部工作的。”
男孩紧张地吞咽着口水,脑子也乱得不像话。虽然他暂时还不是太相信所谓的魔法,但也绝不想成为被处理和封口的对象。
鬼知道是不是这些人出于什么未知的理由,一起在沙漠里发疯了。别说一对二他没胜算,就算有,打赢之后他也不知道该怎么从沙漠里走出去。
“珀西你看你干的好事。瞧把我们小朋友给吓的。”乔治突然啪一下从哈利身后冒了出来,还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怕啊,这家伙不管记忆注销,他是魔法交通司的。”
哈利·小朋友·波特:“……”
谢了但我还是觉得像你这样动不动突然出现更吓人一点。
不过经过这么一打岔,他又对巫师的说法多信了几分,毕竟幻觉也不能接二连三有逻辑地出现。
“话说,埃及应该也有偶发事件逆转办公室之类的部门,为什么他们的人到现在还没出现?”珀西突然问。
“你问我,我问谁去。”乔治打了个大哈欠,“我倒是想直接把人交给他们带走了事,奈何半个人影都没等来,总不能就这么丢下不管啊。”
“可能这里太接近沙漠中心,属于三不管地带,没有执法人员。”珀西不情不愿地说,“我们只好投票决定他的去留了。”
哈利刚想再问问关于巫师的事,这才发觉另外两个人从刚才起就在看着天空。
“好了,这下人齐了。”乔治说。
哈利顺着他们眺望的方向看过去,果不其然看到了新世界向他展现的又一个奇观:一张织花阿拉伯毛毯在空中平稳而快捷地飘了过来,上面载着的人还在悠闲地向他们挥手。
“所罗门王的飞毯!”哈利脱口而出。
“没那么高端。”乔治说,“和古灵阁派驻站的妖精租的,一天20加隆不讲价,我早就说过,它们特别奸商。”
哈利不知道古灵阁是什么东西,但对方既然都提到妖精了,显然也是魔法世界的某个组织。
本来他还担心那块毯子的着陆可能和刚才的扫帚一样不会太体面,不过这些魔法制品的安全系数显然和它的操纵者有关。飞毯毫无波澜地降落到附近,两个坐在上面的人从容起身向他们走来,一路活动着腰部。而那张毯子则当着哈利的面,自动卷成了不起眼的一捆,还有一根带子把它拦腰扎紧了。
“这东西唯独有一点不好,坐久了简直浑身僵硬。”走在前面那个人说,把自己卷好的毯子就这么蹦蹦跳跳地跟在他后面。
来人的红头发扎成一束,耳朵上还挂着一长串叮当作响的饰品,不管怎么看都不像传统意义上的巫师。这个看起来既帅又潮的男人向哈利自我介绍说他叫比尔,是在场所有韦斯莱的兄长。另外那个长着一副好好先生面孔的男人则自称是比尔最大的弟弟。
“查理韦斯莱,很高兴认识你。”
握手的时候,哈利留意到查理那肌肉发达的手臂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火焰灼伤疤痕,面孔也因为长期户外工作被晒成了棕黑色。他不禁有点庆幸自己第一个遇到的人是乔治,尽管查理的阔脸上笑容真诚,但在叫天天不应的地方遇上这么个身份不明,武力值顶自己好几个的壮汉,光想想就够吓人的了。
“这么说你们都是巫师了。“哈利站在四个红头发中间左看右看,感觉他们任何一个跟自己想象中会魔法的人都不太一样,“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认识巫师,还是四兄弟。”
“六兄弟。”乔治纠正道,“我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妹妹呢。”
“他们不参加你们的探险队吗?”
其实哈利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融洽的气氛陡然一变,其他几个韦斯莱相互交换着眼色,沉默不语,只有乔治对这诡异的氛围视而不见。
“罗恩刚从学校毕业,傲罗考试就在这几天,妈妈用这个理由不许他来。”巫师一哂,“而金妮的话,毕业前妈妈都不可能放她出来冒险的。她可是家里唯一的宝贝女孩。”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眉宇间的神情也和刚才不太一样,“至于弗雷德……他就在目的地,等着我们过去呢。”
说到最后这句的时候,他声音压低了,但是充满了坚定。哈利觉得哪里怪怪的,一时又说不出来。
“我懂了,你们现在就是要急着去和他汇合。”他带着歉意说,“结果还麻烦你们因为我的事情耽误时间,真是不对不起。”
“别这么说。”比尔大度地一摆手,“我们刚好也要找个地方准备宿营,正好讨论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进行简单的投票表决后,四个人决定带着哈利一起上路。理由很简单,除了珀西,另外三个人都觉得把哈利一个留在宿营地,无论等他们办完事返回带上人回英国还是通知麻瓜救援队来找人都不靠谱。珀西倒不是没有恻隐之心,只不过作为团队中唯一在政府部门工作的角色,他对兄弟几个堂而皇之违反《保密法》和《麻瓜保护法》的打算十分不认同。
“我们要去的金字塔很危险。万一因此危及麻瓜的安全,处理起来会很麻烦的。”他有理有据地列举了好几条法律,可惜另外三兄弟一个比一个坚定,以压倒性票数否决了他的提议。
其中最理直气壮的是乔治:“带你来不就是为了用官方身份处理可能出现的所有问题吗?不然光从职业上说,比尔和查理肯定都比你有用啊。”气得珀西不想理他。
哈利没忍住好奇,私下里问了问另外两个韦斯莱的工作,得到的答案一个是解咒员,另一个就比较奇特了,是驯龙师。
“我的主要工作就是替妖精寻找失落的宝物,对埃及和金字塔都很熟悉,也知道怎么应对古老魔法带来的危险。”比尔和气地对他微笑,“照顾好你不是太大的问题。”
“而且我们也不会带你去冲锋陷阵。”查理说,他用一根小木棍样的魔杖指了一下,哈利先前在沙漠中跋涉时擦出的伤口就生出一丝麻痒,又在他的注视下慢慢消失了,“虽然我不是专业治疗师,但是干我们这一行的,什么都得会一点。”
“那你手臂上的伤疤……”哈利不放心地问。
“这是龙火造成的。”查理在那个疤痕上抚摸了一下,“有些魔法会造成不可修复的损伤,不过毕竟是少数。”
哈利有些忐忑,他其实更想问既然有驯龙师在这里,是不是意味着他们的目的地可能有需要驯服的巨龙在守护着财宝。不过一想到自己今天特别倒霉,他就没敢问出口,免得好的不灵坏的灵。
“哦对了。”比尔突然说,“刚才忘记问,你成年了吗?”
哈利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有什么关系吗?”
“是这样的,”解咒员解释道,“如果你是未成年人,导致你涉险引发的罪名会严重一点。”
他的话立刻吸引了珀西,这位至今哈利都没搞懂担任什么职务的魔法部职员如临大敌,大有一旦哈利给出的答案不符合预期,宁可和其他三个兄弟打一架也要坚持己见的意思。
哈利诚实地说:“我明天满十八岁。”
原本他还打算在狮身人面像前度过一个难忘的生日。如今看来愿望虽然要落空,但难忘应该还是会挺难望的。
“嗐,麻瓜未成年人,巫师成年的年龄是十七岁。”乔治表现得很积极,“不过不管怎么说,明天出发前你就成年了。让我们恭喜珀西,他总可以把嘴巴闭起来了。”
既然讨论已经得出了结果,巫师们就纷纷开始忙碌,为晚间宿营做准备。
点燃篝火的火焰是从查理魔杖里喷出来的,就这样在压根没什么可燃物的沙子上以违背自然科学的倔强旺盛燃烧。比尔从体积有限的背包里拽出了一整个折叠帐篷,刚和乔治一起用力扯开,并挥舞着魔杖让那些支架和钉子自行固定起来。珀西也没闲着,他不知从哪弄出一个大水壶架到篝火上方,魔杖一指,水就自动加满了。跟着又有一套茶具叮叮当当地落到面前,现在这位正用堪比实验室研究员的严谨态度往壶里加着茶叶。换句话说就是,他每用魔杖敲一下茶叶罐子,就有不多不少、刚好一人份的红茶飞进壶里。
哈利看得目不暇接,好容易才想起来凑过去,问问有什么是自己可以帮忙的。
“你也看见了,有魔法的帮助实在没什么需要动手的地方。”魔法部的年轻职员回答,然后他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就露出了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态来。
“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解释刚才的反对票,也不是没人性。”他不太自在地挠了挠脸,“但很多时候,跟魔法世界牵扯得太深,对麻瓜来说都不是好事。”
“请放心。我一定凡事听指挥,绝不乱跑拖大家后腿。”哈利乖巧地表示,“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暂时跟随我们一起就行。”有了哈利的保证,珀西似乎也放了心,“别单独行动,不管看见什么不符合常理的事情都先保持冷静。在魔法世界里,瞧着危险的东西未必是危险,看起来无害的那些也不一定安全。”
哈利心说现在你们这样全员拿着魔杖让东西飞来飞去在普通人眼里也很不符合常理吧,但我真不知道该注意什么啊。
他在这个被暮色逐渐笼罩起来的小宿营地里转了几圈,又被乔治带着,去自带家具的三居室帐篷内部欣赏了一番,珀西就在外面喊他们喝茶了。
一整套茶杯嗖嗖地飞到他们每个人面前,茶壶也浮在半空中开始自动倒茶。不得不说,经过半天的奇遇,哈利现在对层出不穷的魔法多少有了点免疫力。他端起茶杯刚想喝,鼻子上突然一疼,紧跟着就是从领口传来的、湿漉漉热乎乎的感觉——刚才没来得及入口的茶水已经通通泼在他身上了。
“乔治!!”
珀西的声音里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一个箭步窜上来。哈利花费一秒钟时间看清了对方从自己鼻子上猛扯下来的东西——那是他刚才端起来的茶杯。一张刚才并不存在的嘴巴此刻正在杯沿上开开合合,好像随时准备咬住什么东西似的。
“你最好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的行李里为什么会有咬鼻子茶杯!”
珀西怒气冲冲地咆哮,一边举起魔杖把哈利从上到下扫了一圈。
这感觉有点像被人用大功率吸尘器对着吸了几秒,而且效果卓绝。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刚刚浸透T恤衫的水渍就无影无踪,连同他这半天因为一系列倒霉事而沾染在衣服上的沙粒和尘土,包括汗水干涸后析出的盐花都一并消失了。
“珀西,你是不是对自己的弟弟有什么误解?”面对指控,笑话商店老板表现得不屑一顾,“早在12岁之后我们就懒得用这么低端的手法捉弄人了。再说这玩意随便一家笑话商店都有的卖,魔法部官员造谣也得讲证据吧。”
他把茶杯拿过去,只看了一眼就说:“怀疑我还不如怀疑罗恩呢。给你个提示:他是家里唯一一个没能参加探险队的男孩,而且这个结果跟你拒绝提供帮助存在直接因果关系。”
既然他言之凿凿,珀西也只能半信半疑地接受了这个解释,一边嘟嘟囔囔表示回去要最小的弟弟好看,一边继续帮哈利检查。
“不,不用了,我没事。”见珀西还想用魔杖对准自己隐隐作痛的鼻子,哈利赶紧谢绝对方的好意,“只是吓了一跳,没受伤。”
他们围着篝火吃光比尔分发的牛肉三明治当晚餐,夹在面包片中间番茄和黄瓜片都异常新鲜。就哈利所知,所有深入沙漠的队伍能有罐头食品吃就已经算不错的了,不过现在他认识的这群人都是巫师,所以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鉴于夜间可能有危险生物接近,查理自告奋勇留在外面值夜,把自己那张床让给哈利睡。于是其他人一股脑钻进帐篷里,轮流进盥洗室洗漱。哈利直到坐在属于查理的那张床上才想起来,值夜的人刚才把毯子带走了。
见他束手无策,拿着毛巾经过的比尔轻咳一声,扬声道:“乔治,你应该带了多的睡袋吧?”
“你是猜中的,还是偷看我打包行李来着?”乔治从盥洗室探出头来,嘴里露出半截牙刷,“从前你可没这么糟心的习惯。”
“准确地说,是办出境手续时每个人的行李都被魔法部检查过。”比尔说,毫无心理负担地卖队友,“珀西利用职务之便查看了登记记录,又顺便和我提了一嘴。”
乔治:“不是我说,魔法部也太不注重巫师隐私了。我要进行强烈的抗议。”
利用职务之便的魔法部职员:“我可以理解你这个反应是心虚吗?是不是有什么没查出来的违禁物品,我劝你现在坦白还来得及。”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拌着嘴,乔治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条纹款睡袋放到哈利床上就回去继续洗漱了。那东西卷起来的体积比背包还大,哈利此刻唯一的感想就是:巫师的背包真能装东西啊。容量简直无穷无尽,不管多大件的物品都能随身携带,简直羡慕死不得不为了登机多花钱买行李额的麻瓜。
他看见珀西也在打开的背包掏了一会,拿出一个金字塔模型样的东西在什么地方拧了拧,然后放到几张床铺中间的空地上。
“好了。”巫师宣布道,”现在睡觉,明早六点准时起床出发。”
哈利:“所以那玩意其实是个闹钟吗?”
珀西:“答对了,加十分。到时候要是有人懒床拖慢行程的话,我不保证他的耳朵能够安然无恙。”
乔治:“我抗议。兄弟间相处难道不应该充满温情吗?对于只剩一只耳朵的人来说,这笑话相当不友好。”
哈利一时间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不过灯很快就熄了,左右响起巫师们熟睡的鼾声,帐篷外燃烧的篝火噼啪作响,还夹杂着沙漠夜里刮起的风声。他本来以为会很冷,但睡袋里暖烘烘的,简直像开了电热毯。男孩躺在那不停翻来覆去,想着这一天里发生种种匪夷所思的事情,越想越精神。
手表的夜光指针又转了一圈之后,哈利终于决定还是起来待一会。为了避免打扰到其他人,他穿好衣服,把睡袋披在身上钻出帐篷。坐在火堆边的查理看见他倒也没显露出多少吃惊,只是招呼他过去坐。
“在陌生地方睡不着?”巫师问,动手把篝火又拨旺了些。
“不全是。”哈利老老实实地承认,“主要还是前十八年的常识和认知都要重新来过,实在不太容易接受。”
“很正常。”查理见怪不怪地说,“其实麻瓜也不都对巫师一无所知,比如那些和巫师结婚的人,还有子女显示出魔法迹象的人,他们最开始的表现都和你差不多。”
“不是说知道魔法世界的人都要被抓住洗脑,对不起我是说,要被删除记忆的吗?”哈利忍不住问,“那他们是怎么逃脱这种命运的呢?”
“尽管在《保密法》限制下巫师通常不会向麻瓜表露身份,但可一旦巫师和麻瓜形成特殊社会关系就是另一码事了。谈恋爱和亲缘关系都在这个范围内,只要不去刻意向其他人泄露和魔法相关的事,这些人都是不会被消除记忆的。”
哈利愁眉苦脸地想看来自己是跑不掉了。他的亲戚里无论如何都不像有巫师的样子,也没可能立时三刻给自己找个会魔法的恋爱对象。何况为了这种理由就去谈恋爱也太扯了点。
查理显然没能捕捉到哈利的想法,自顾自继续介绍道:“虽说历史上几次猎巫活动后,大多数巫师不愿意再和麻瓜来往了,不过总有例外。”他和善地笑笑,“我们家的人都属于亲麻瓜的那一派。”
哈利听得似懂非懂,不过总算也从查理口中大致了解了巫师对麻瓜的看法。他们漫无目的地聊了一会,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乔治身上。
“你觉得他怎么样?”查理问。
不知为什么,哈利总觉得他问出这话时表情颇有深意。
“就……挺好的啊。老实说有时候我分不清他哪句话在开玩笑,哪句又是认真的,不过看得出来是个好人。”
“我是说,你见到他的时候,他的精神状态,还有言行举止,都表现得正常吗?”
哈利心说那是你弟弟,怎么还问起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人来了,不过善良的天性还是驱使他努力回忆了一下。
“还好吧。非要说的话,当时我其实觉得自己快疯了,很难判断别人是不是正常。这有什么问题吗?”
查理沉吟几秒,说:“除了比尔的日常工作,你难道不觉得我们这些平时和寻宝探险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组成这么一支队伍来到沙漠里是件很奇怪的事吗?”
哈利:“……”
实不相瞒在我看来巫师本身就够奇怪了,以至于任何奇怪的事发生在你们身上都好像没什么值得奇怪的但这是可以说出来的吗?”
他不想显得没礼貌,于是点点头,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驯龙师留意着帐篷里传来的动静,见并没有人醒来,这才开口说:“还记得吧,乔治说过我们有一个叫弗雷德的兄弟。这支探险队其实就是为了他才组建的。”
沙漠中的夜空非常纯净,远离人类工业污染的星空显得深邃而高远。寂静无垠的广袤沙漠漆黑一片,只有他们所在的这一处火光照亮小小的空间,哈利就这么在火堆旁揣着手,从查理的描述中得知了大致的来龙去脉。
事情还得从上一次乔治到埃及旅游说起。当时他是和弗雷德两个人一起来的,因为比尔长年在埃及工作,兄弟俩成年之前就跟随家人一起来探望过他,这次既然脱离了家长的约束,干脆打算去小时候没参观过的地区玩个尽兴。
一开始他们还是在几个常规景点游玩,可是在发现当地的飞毯租赁业务后,两个没事都要特地搞点事出来的淘气鬼的行程就彻底不受限制了。
因为飞毯在英国属于非法交通工具,想乘坐也没机会,弗雷德和乔治心里都存了不如一次玩个过瘾的想法。为了避免被麻瓜看见的麻烦,他们干脆直奔无人区,在沙漠里东游西逛,在云层上面放烟花,发现有无人的小型绿洲或者古代遗迹就降落下去玩一圈,有事没事骚扰下蜥蜴和沙鼠,再不就是用自己发明的把戏道具在沙漠里弄出点彩虹啊浓雾之类的景观,假装海市蜃楼。
就这么过了几天,这两个胆大包天从不听天气预报的家伙终于遭遇到一场沙漠风暴。作为交通工具,飞毯远达不到飞天扫帚的移动速度,被沙暴撵得狼狈奔逃半小时后,弗雷德和乔治发现了一小片建筑的遗迹,无计可施之下只能冲进去躲避一阵。
虽然这处遗迹看起来风化得特别严重,但里头并没有堆积太多沙子,地面上甚至还有人活动留下的脚印和丢弃的食物包装袋之类的垃圾。弗雷德和乔治都认为他们可能是跑到某个偶尔有游客参观的旅游点了,于是就放松了警惕,决定等风暴过去继续上路。
他们从入口进去没走多远就发现了不对头的地方。遗迹里面远比从天空俯瞰的面积更大,有很多分出岔路的通道,而且很快就找不到出来的原路了。更糟糕的是,这个迷宫一样的遗迹里到处都是能够致麻瓜于死地的魔法陷阱,还有以人类为食的动植物。不过对于熟练掌握防御和战斗魔法的巫师来说,要对付甚至搞破坏也不太难。弗雷德和乔治都怀疑这是哪个黑巫师生前的布置,而门口那些痕迹说明曾经有麻瓜来过这里,但下场恐怕就没那么乐观了。
尽管两人在危机重重的迷宫里一路走来并没看见什么遗骸,但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魔法可以轻易抹除许多痕迹。兄弟俩商量了一下,觉得留着这个满是黑魔法的地方实在是个隐患,不如离开前彻底把这里的魔法清除掉,免得他们去跟当地的巫师执法机构报备时又有无辜游客误入。
可是,双胞胎明显低估了制造这个迷宫的巫师。越往中心走,他们遭遇到的陷阱就越棘手。而且他们还发现,有不属于自己的思想在侵袭自己的意识,让他们说话口不对心,甚至彼此大打出手。好在两个人一向信任对方,知道这种反常一定另有原因,搁普通人身上早就彼此猜忌起来了。就在这时,他们遭遇了另一次袭击。战斗中乔治被魔法击中晕了过去,醒来时就发现自己不知怎么已经置身在他们曾经停留过的一个绿洲里了。
“但是只有他自己,弗雷德不在。”查理沉声道,“他找遍附近都没发现兄弟的踪迹,除了新鲜的伤口能够证明他身上确曾发生过可怕的遭遇。”
哈利听得又害怕又好奇,紧紧拽住裹在身上的睡袋。“你的意思是,弗雷德还留在那个遗迹里吗?”
“乔治一联系上比尔,家里所有人就都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查理说,“但即使在埃及最古老的文献中也查不到关于那个遗迹的只言片语。我们只能推测,弗雷德在乔治晕倒后找到了脱身的办法,让他乘着飞毯离开了,但他自己并没有出来。我后来也去过那片绿洲,很普通,不存在危险。有迹象表明乔治后来是独自出现在那里的。”
他长长地沉默了一阵,又补充道:“那都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哈利想说没人能在沙漠遗迹里存活一年,不过想到对方既然是巫师,会有什么奇迹也说不定,就把没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查理理解地点点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乔治还没放弃。他从医院出来以后就想方设法往沙漠里跑,像你这样迷路的游客都救过不止一个两个了,但那个遗迹就像彻底埋在沙子里一样,再也没被找到。”他刹住话头,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沉思了一会,“当然,乔治也没少去当地的黑魔法和古代诅咒监管办公室吵闹,因为他们一直都以缺少依据为由,拒绝派出队伍对这片沙漠进行彻底的搜索。”
“那个……官方机构可能根本不想把事情闹大。”哈利鼓起勇气说,“如果那真是个普通游客都能抵达的景点,大概还涉及到管理部门严重失职的问题吧?真曝光出来,负责人会被民众的口水淹死。”
“我们也考虑过这个原因。”查理看着他说,“自从他们禁止乔治以游客身份入境以后,我们都担心他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所以珀西才想办法走正式手续组建了探险队,再合法合规地把人塞进来。不过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我们在等待探险队获批这段时间里进行了不少调查——”
他再一次停住了,重新开口时却换了话题:“无论如何,我们都需要一个结果,活着的人还是要继续活下去的。我们都不愿意乔治用后半辈子追逐一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希望,那对他来说实在太残忍了。”
哈利沉默了很长时间,因为不知道能说什么。他把自己从看见乔治第一眼到现在的全部回忆都梳理了一遍,回想对方不遗余力的每一个玩笑、同珀西的几次拌嘴和打趣,包括时刻流露出的诙谐和坚定,突然品出一丝苦涩的感触来。
难怪查理会冒昧地问他乔治精神状态如何。现在回头再看,那个人的一言一行都透着不必要的亢奋,有点像个表演过于卖力的喜剧演员。
“他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吧。”哈利喃喃道,“但自己又不想承认。”
“之所以告诉你这些,也是怕万一最后希望破灭,乔治做出不理智的反应吓到你。”查理拨了拨火堆,很多细小的火花和光点随着上升的热空气飘向空中,“比尔认为,乔治后来怎么都找不到遗迹准是防御魔法的起作用了。因为他活着从那个陷阱里离开,所以遗迹认为有必要将这个不能够吞噬的人排除在外。这就是我们分头用不同方式朝查探的原因,好消息是,在我今天去到的方向发现了疑似目标。如果不是乔治遇到你,大家已经在那边集合了。”
哈利心头敲起小鼓。
一方面他很同情新朋友的遭遇,另一方面,他也从对方轻描淡写的表述里听出了平淡之下的惊心动魄,明天旅程中将遭逢的危险绝对不是自己一个无知的麻瓜能够想象出来的。
直到回到床上,哈利还在想着人迹罕至的遗迹、古老的诅咒、惨死的旅人以及各种从电影电视里看来的光怪陆离的场面,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所以早上不出意外地睡过头了。当耳朵上传来拉扯的剧痛,他还以为是姨父德思礼叫自己起床做早饭呢。
“我醒了,就来了。”
他狼狈地从睡袋里坐起来,挣扎着摸到眼镜戴上,这才看见把自己从荒诞不经的梦境中扯出来究竟是什么东西。
一个浑身腐朽、动一动就往下掉碎渣的木乃伊站在床边,两个渗人的黑色眼洞几乎就在十公分之外的地方,似乎正空洞而阴森地盯着他看。
哈利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连滚带爬钻出睡袋。
他觉得自己从来没跑得这么快过,慌不择路之下好像还撞翻了帐篷里无数东西,但没空仔细看。男孩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到帐篷外头,夺路而逃,可身后的木乃伊显然并不是博物馆里那些肯安静躺着不动的同类,它挪动着两条僵硬的腿骨在后面穷追不舍,让哈利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噩梦照进现实。
空气中一声清脆的爆响,珀西仿佛从天而降一样骤然出现,他两步越过哈利,抬手在那个看上去挺吓人的玩意头上敲了一下。
凶神恶煞的木乃伊在一秒钟之内萎缩下去,一阵嘁哩喀喳的杂音过后,它重新变成了一个迷你金字塔模型,端端正正地落在沙地上。
哈利惊魂未定,所幸基本的思考能力还在。他看着珀西把那个小东西捡起来,掸掉沙子放进口袋,总算记起为什么自己觉得它眼熟了——那根本就是珀西昨天拿出来的闹钟。
“这就是你临睡前说的,懒床的惩罚吗?”
“真对不起,我忘记告诉它不用催促姓韦斯莱之外的人了。这不是真的木乃伊,除了吓唬人之外完全不危险。”满脸歉意的珀西地回答,“顺便说,祝你生日快乐。”
哈利茫然地点点头,想着十八岁的第一天就如此与众不同,大概也可以算得上百年难得一遇的幸运儿(倒霉蛋)了。
“什么,我还以为你是故意想给哈利个惊吓——不,我是说惊喜来着。”乔治走过来,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难道说,你其实是打算用这玩意对付我的吗?这可有点让人伤心,还不如相信是珀西独特的祝贺生辰方式呢。”
“我不像某些没原则的人,会对新结识的朋友乱搞恶作剧。”珀西推推眼镜,看也不去看乔治,但他一本正经地对哈利说话时脸有点红:“另外还需要请你原谅,根据甘普变形法则,我们不能变出生日蛋糕给你,这样的生日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没关系没关系。”哈利赶紧摇手,巫师的新名词总是让他应接不暇,但经过昨天的填鸭式灌输,他现在已经学会自动忽略那个什么法则了,“要不是有你们,我现在能不能过上十八岁生日都是个问题。”
为了尽快把刚才的惊悚一幕忘掉,他自告奋勇说可以帮忙做早餐,不过乔治告诉他不用麻烦了。
“查理做着呢,他的家务魔咒比我们都好。”
哈利心说那又是什么鬼,一抬头就看见篝火上架着的罐子里有把大勺子,正自动搅合着罐子里面的汤,还有铁叉穿着的几片面包在火焰上方缓缓转动,将自己烤得格外均匀。
“睡得好吗?”守夜结束兼职厨师的查理问。
“马马虎虎。”哈利如实说,“不过跟醒来的方式比,我觉得很不坏了。”
珀西和乔治不约而同装作没听见,比尔施施然地点了点头:“保持这个心态,你绝对会比大多数麻瓜适应得更好。”
不知是不是为了补偿哈利被自己牵连,乔治在口袋里掏了几次,非常不科学地拿出一大堆饼干和蛋奶派,问过生日的人要不要将就一下。考虑到之前他给自己吃的比比多味豆,哈利客气但坚决地回绝掉了。
“那好吧。”被回绝的人说,“那我们就只能干巴巴地口头祝你生日快乐了。”
他向围拢过来的几个兄弟点一点头,魔杖同时挥动,宿营地里的所有东西,包括几个人拿着的锅铲水壶之类的工具都一起开口高唱生日歌。就是其中有几个声音明显唱的不太对,哈利能分辨出有些歌词是用哈利路亚的曲调唱出来的。
“哇哦。”他由衷地赞叹道,“真壮观。以前可没这么多人……和非人的东西对我说这个话。”
大家在一片欢声笑语中飞快整理好行李——巫师们的背包再次展现了叹为观止的容量,哈利尽可能快速地把自己收拾整齐,转头就看见乔治半笑不笑地看着他。
哈利赶紧四下打量了一圈,发现另外几个韦斯莱早已经整装待发,“呃……是不是我动作太慢了?”
巫师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眼神:“你是一直都这么害怕麻烦到其他人,还是真被珀西吓着了?”
“可能是从小到大,我给别人添的麻烦太多了吧。”男孩说,他脑子里有个没能成形的模糊感觉,连自己也觉得太天马行空了,于是决定换个话题:“魔法是不是能做到任何事情?”
“当然不。”乔治眨眨眼,“不过巫师也在不停研发新的咒语。就像你们进行科学研究一样,能做到的事情会越来越多,但距离无所不能还远着呢,不然我早就把弗雷德弄回来了。”
他又大大方方地偏过头去,把缺少耳朵的一侧展示给哈利看。“瞧,这是关于我光荣负伤那段经历的见证。查理夜里的介绍未免太简略,我们当初明明表现得很英勇来着。”
因为昨天巫师始终戴着遮阳帽,哈利一直没注意,包括后来临睡前关于耳朵的玩笑也是吵吵闹闹地一句带过,现在迎着早上的阳光看去,乔治脑袋左侧的一大块伤痕比查理的手臂似乎更加触目惊心。
哈利眨巴了一会眼睛,又注意到了更重要的部分:“你知道我们在火堆说的话……是不是我们太大声,把你给吵醒了?”
“其实是马上要见到弗雷德,有点兴奋过头睡不着。”乔治说,“用不着自责,你们的聊天没那么大声,只不过我有很多好用的道具,又不想打扰你们守夜,就随便偷听了一下。”
他从兜里摸出个东西,在男孩眼前随便一晃又塞了回去。哈利觉得那好像是个模样逼真的耳朵。结合对方受过的伤,怎么看都有那么点地狱笑话的意思。
“喂喂,你别乱想。伸缩耳的发明可比我挨黑魔法早多了,再说巫师也不会为了偷听就随便把耳朵拿下来放到其他房间里。”笑话商店老板说,语气听上去居然还挺轻松的,“这是是黑魔法造成的伤害,用治疗魔法也长不出来啦,所以你要小心一点。如果只是磕掉一两颗门牙或者断胳膊断腿还好说,不过黑魔法通常没那么温柔,出了状况记得躲我们身后啊,别怕丢人。”
哈利连忙点头,就听见比尔气宇轩昂地宣布:“大家打起精神,争取今天就开始对遗迹的探索。”
这话听着有点多此一举,因为所有红头发都精神饱满,斗志昂扬。顶着浓重黑眼圈但被僵尸惊吓后强行进入清醒状态的哈利看看神清气爽的韦斯莱一行人,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就是那个精神不济多半还得拖后腿的,只好边走过去集合边搓脸。
“一看你就是休息不足。”神采奕奕的乔治凑过来,“我有吃了可以边走路边睡觉的口香糖,你要吗?”
哈利再一次婉言谢绝了。
这家伙明明夜里还在偷听他们聊天,这时候还和没事人一样,值夜了整宿没睡的查理也看不出和昨天有什么区别,哈利更愿意相信巫师本质上都是体力狂魔。魔法的作用固然神奇,但说不定只适合巫师的体质,他这种普通人还是算了。
“为了照顾新队员,我们不采取幻影移行的方式。最后这段路得用其他方法过去。”比尔的队长讲话还在继续。
“不是要……用脚走的吧?”哈利提心吊胆地问。
虽然他觉得自己体力还不算太差,队中的珀西从外表看也更像个学者或者书虫,但对方走起路来大步流星,训起人来中气十足,颇有种叫人闻风丧胆的气势。假如待会来一场负重急行军,哈利深感自己恐怕谁都及不上。
“别担心。”比尔安慰他道,“这里应该没人管超载的事。”
于是所有人都坐上了飞毯,这个神奇的交通工具被五个人加若干重量不明的行李压得不轻,费了半天劲才原地起飞,无论速度还是灵活性都比哈利昨天看见的迟缓了许多。
“你确定这东西不会突然坠落吗?”珀西一脸不信任地问,“我查过本地法律,有一条是禁止在低于某种规格的飞毯上搭建房屋。何况没记错的话,你们租的这个是双人款吧?”
他们这时候已经在空中缓慢前进了几个钟头,没有遮挡的阳光倾泻在所有人身上,晒得要命,乔治正在撺掇大家把帐篷重新支起来,好在比尔这次态度坚决地支持了珀西。
“我们得随时观察地面情况。现在我们是集体行动,万一那个遗迹真有阻止出来的人重新发现它的防御机制,谁知道待会儿要发生什么。待在帐篷里太被动了。”
飞毯像个体力不支的哮喘病人一样,慢腾腾地飘向目的地。这种露天飞行的感觉和坐在飞机里大不一样,尽管周围的沙漠景色一成不变,哈利还是觉得十分振奋。他不停向各个方向眺望,又在柔软的毯子上走了好几圈,发现除了不太容易保持平衡之外,随着飞行微微起伏的织物表面居然可以很好地支撑他的体重。
“虽然基本不用担心滑落,但英国魔法部宣布这种交通工具不合法还是有充分理由的。”珀西告诫道,“毕竟它必须保持平铺状态才能正常飞行,一旦翻转就不像飞天扫帚那么容易重新控制住了,根据统计数据,空难出现的概率是……”
“——多半是因为你的唠叨吧。”乔治在他身后说,“要是毯子有耳朵,它现在一准也想直接塞起来。等会再普及安全教育行吗?我想我看见一直以来寻找的目标了。”
哈利赶紧朝乔治眺望的方向看过去,远远的地平线上果然有一小片突出地表的模糊色块。不过颜色和沙子很接近,他花了半天时间才看清,那是接近一个六边形的建筑群的顶部。
“就是这里,我们快下去。”目不转睛的乔治激动起来,恨不得能立时三刻加速前进。无奈超载严重的现状让他的努力破了产,不管用魔杖怎么戳,飞毯也只是敷衍地扭上几下,慢吞吞的速度一点没变。
就在这时,一直忙着核准地图的比尔发出了一声惊讶的吸气声。
“你确定和弗雷德去的是这里?”他抬头看着满脸坚定的乔治,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这个区域距离一条常规游客路线非常近,按理说没可能从来没有在文献里留下过记录。”
“那正好说明,它被人隐藏起来了,用了麻瓜驱逐咒还有别的什么。”珀西说,“魔法完全可以使一处建筑成为‘不可标记的’,这并不罕见。”
“问题在于那种魔法需要持之以恒的维护和加固。”比尔面色凝重,“就算它是一个古代遗迹,这个魔法也不太可能一直生效了几千年。况且要是真有麻瓜驱逐咒,你怎么解释乔治抵达时看到有人留下的活动痕迹呢?起码最近几年内还是有麻瓜造访过那里的。”
“就算不是麻瓜,起码吃的也是麻瓜食品。”乔治努力回忆道,“不然我们当时不会掉以轻心,弗雷德和我都把那儿当成一个冷清到缺乏维护的景点了。”
“你后来在这个区域里找过吗?”查理问。
“没有啊,毕竟离我醒来的那个绿洲太远了,而且我一直以为那些痕迹是陷阱的一部分,就为了诱导我们丧失警惕性,所以后来一直在腹地搜索来着。”乔治就着比尔手持的地图研究了一会,“要不是你让大家用从沙漠边缘向中心层层推进的方式进行搜索,我大概还是从那个绿洲周边开始找起呢。”
“幸亏这次你没有选择老方法。”听他们讨论的哈利插了句嘴,“虽然我对到底怎么走错方向进到沙漠里还是毫无头绪,但遇不到你们的话,我现在多半已经在等死了。”
“说起来我其实一直有个猜测,”比尔边说边把地图折起来放进背包,飞毯已经又飞了很长一段距离,几乎快到遗迹正上方了。“也许你误入沙漠并不是偶然。”
“我昨天也有过类似的想法。”查理说,“本来还想在闲谈中打听一下,可惜后来跑题了。”
哈利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俩打哑谜,珀西和乔治倒是跟他的表情差不多,一看就是完全除在状况之外。
“这种时候就别保密了啊。”乔治不满意地催促道,“眼看开始干正事了。”
然而就在这时,大家同时感到身下的飞毯猛地一抖,忽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翻身。没有任何人来得及固定住自己,一片惊叫声中,所有人都向着地面坠落下去。
经历了短暂的下坠和天旋地转后,一群人接二连三地栽倒在地面上。虽然个个不免龇牙咧嘴,好歹都没受什么伤。惊魂未定的哈利爬起来,匆忙擦掉蒙住眼镜片的尘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有这样好的运气。
“你没伤到吗?”一个难以置信的声音问。
他一回头,发现珀西也在做着和他差不多的事。不过对方大概是脸先着地的,一个镜片已经碎了,鼻尖上还沾着些脏东西。
“没事。我怀疑这辈子全部的运气都用在这了。”大难不死的男孩说,“谢天谢地,估计刚才飞毯提前降低了高度,不然大家都得完蛋。”
他抬头看看四周,发现掉落在四面八方的巫师们正向他们聚拢过来,“真不是你们中的哪位用用了魔法,才让我安好无恙的吗?”
可是这话显然让珀西很疑惑,巫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咕哝道:“头一次见到像你心态这么好的人。”
哈利表示自己没听懂。
“我的意思是,通常情况下,遭逢此生第一场空难的人都会抱怨自己很倒霉,顺便指责驾驶员没及时规避危险什么的。”珀西把擦干净的眼镜架回到鼻梁上。不知什么时候,碎掉的镜片已经完好如初,他也恢复了镇定自若的派头。“虽然查理刚才的操作其实无可指责。”
“不过有一点你说的没错。”落在稍远处的驯龙师说,他已经把一同掉落的飞毯捡了回来,似乎还详细检查了一番,“你真的挺走运,因为我根本没来得及降低高度,我们中应该也没谁来得及给你用缓降魔法或者漂浮咒。从三十英尺的地方摔下来还能毫发无损……”
他欲言又止地顿住,相比之下,比尔就心直口快多了,他直接说出了大家的疑问:“哈利,你真的是个麻瓜吗?”
“我……”哈利有点不知所措,“我难道不是吗?”
“只有对巫师来说,这个高度才算小菜一碟。”珀西说,“因为遇到危险的时候,我们自身的魔力会在一定程度上保护自己。”他立刻进入掉书袋模式,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要知道,巫师通常都比麻瓜的体质要强韧一点,即使在还没学习过魔法的幼年时期,只要开始展露出拥有魔力的迹象,这种保护就无所不在。哪怕是诞生于巫师家庭的哑炮——你不知道什么是哑炮吧?就是巫师家庭里始终没有表现出能够操纵魔法的孩子——体内残存的一丁点魔力也能在不少时候让他们化险为夷。”
他一口气抑扬顿挫地说了一大段,给人的感觉倒像在做什么就职演讲,末了又给出一段总结:“所以我觉得,你一定不是个普通的麻瓜。你的父母真不是巫师吗?”
哈利实在想不出自己还能做出什么合理解释。二十四小时之前,他连麻瓜这个词都没听说过,而现在,已经有人认定他是个会魔法的人了。
“对不起先生们,我不记得我父母的样子,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变魔法。”他说,情绪无可避免地低落下去,“在我一岁的时候他们就死了,一场交通事故。”
一下子,大家都变得沉默了,珀西看上去对刚才贸然提起对方父母的事十分后悔,他的兄弟们也在一怔之后赶紧顾左右而言他。
“让我们先把你的身世之谜放一放好了。话说我们现在是掉进废墟里了吗?”比尔问,“这儿看着可不像任何沙漠建筑的内部啊。”
其实不用他说,其他人也早就注意到了。尽管刚才的降落中他们都安然无恙,却不是因为陷进了柔软的沙堆。事实上,众人目前所处的地方更像是一处山丘之下,阳光从头顶灿烂地照耀着,不远处就有一条通往山脚的小路,路两边生长着茂密的奇花异草和珍稀果树。更远一些的地方则是一道长得看不见边的围墙,墙附近满是茂盛的藤蔓。
总而言之,这个空间看上去非常的辽阔,同时跟沙漠和埃及半点关系都没有。
“乔治,原来你说的那个迷宫有这么大吗?”查理大声问。
不过他没有得到回答。几个人这才发现,其实从刚才开始,乔治就没和他们待在一起了。
“不应该。”比尔东张西望,“从小到大,他摔扫帚的次数不见得比查理少,没可能这么一下就晕在什么地方了。”
“比起那个,我们刚才谁都没注意他不在才奇怪吧。”珀西说,“四个人一起忽略了一个大活人的存在,这能说得过去吗?”
因为担心附近存在未知恶心的危险,分头找人显然不现实。大家一起原地大喊了几声,又竖起耳朵倾听,可是除了远远传来的回声,没有任何人回应他们的呼唤。
“我现在有点怀疑,这里到底是不是弗雷德失踪的遗迹了。”比尔用脚尖碾碎一丛野草,茎叶中渗出的汁液立刻给他的鞋染了色,“除非这里是个绿洲,否则植物富含的水分也太多了点。”
众人一起摇头。
刚才每个人都从空中观察过遗迹,如果真存在这么大一片葱茏的区域,在沙漠中一定特别显眼。
四个人商量了一下,认为既然视线可及之处就有道围墙,显然是为了把他们和其他什么人或者东西分隔开。那么反其道而行之应该是最佳方案。
“说不定乔治只是掉在墙另一边了。”珀西抱怨,“这家伙从小就特立独行。当然了,这方面弗雷德跟他不相上下。”
然而翻墙的计划并不如想象得容易。事实上,无论他们怎么努力,围绕在围墙周围的藤蔓都像有意识一样舞动着枝条,把所有试图靠近的人卷起来丢回原地。平均每个人都被摔出去两次之后,他们暂停了无意义的尝试。
“这些藤蔓阻止我们离开,但又没有伤害我们的意思。”查理说。
他刚才对这些植物用了很厉害的咒语,至少在哈利眼里是这样。可无论削砍还是火烧,包括发出巨响的爆炸都奈何不了这些藤蔓。它们生长速度惊人,而且能够彼此配合,枝条严密地防守住试图从各个方向突破的巫师,轻柔但不失坚决地把他们留在围墙这一侧。
“这里头可能存在某种规则。”比尔研究了一会说,“就像金字塔里的诅咒一样,如果能够摸清使用魔法这个人的思路,破解起来就相对容易了。”
“问题是我们连他是谁都不清楚。”珀西皱眉道,“现在怎么办,依照规则继续待在围墙里面吗?”
“至少这边环境不错。”查理抚摸着一根伸向他的藤蔓,藤条卷住他的手腕,但这次没有用力甩动,“只要我们不表现出离开的意思,它们还是很友好的。”
老实说,哈利很难认同他的观点。这些张牙舞爪的植物怎么看都像是科幻恐怖电影里才存在的东西,不过鉴于自己在这里战斗力垫底,刚才除了扶起被丢出去的巫师之外没起到过任何作用,他决定还是不发表意见为好。
“既然如此,我们就沿着这条路走吧。”比尔做了决定,“哪怕最后发现这里不是乔治说的遗迹,我们也得先解除困住大家的魔法,和他碰头再做打算。”
于是一行人都顺着小路向山丘走去。这回他们的行程变得畅通无阻,沿途的树木和花卉都呈现出安全无害的外表。微风拂面,温度宜人,哈利差点忘了他们是来探险的,直到小山脚下的一个庞然巨物出现在他们视野中间。
“注意危险!”比尔发出警告,“不要靠近,我看见它在动。”
挡在小路尽头的东西其实是盘绕在山丘下,身体正以某种固定的频率缓缓起伏着。哈利看不出它是什么,只知道肯定是个活物,因为那起伏的幅度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巨兽在呼吸。
“我们能绕过去吗?”他小声问,“这东西如果是活的,未免也太大了吧。不过我从来不知道陆地上也有鲸鱼——不是说它一定是鲸鱼,但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形容这么大的现存生物。”
“它要是个死物恐怕更危险。”查理淡定地看了他一眼说,“别忘了这里是埃及。你想面对这么大的鲸鱼,还是想面对同样大小的鲸鱼木乃伊?”
哈利噎了一下,想说可以的话他哪个都不想遇上。不过这时他们讨论的对象突然舒展开了,一条尾巴砰地抽打在他们面前的地上,把经过的树和草扫倒了一大片,又给小路上砸出一个坑。
“我知道了。”查理立刻说,“它是条龙。”
*
乔治走在一条阴暗的走廊上。
尽管努力辨认了半天,他仍然没法确定这里是不是上次进入的迷宫。明明是和所有人一起掉下来的,可他现在却独自一个人,头顶黑乎乎一片,看不清是不是有遮挡。理论上他们刚才从天而降,不太可能直接滚进位于建筑内部的迷宫当中,但他深知这地方的邪门,所以也不好轻易下结论。确定没有任何人在自己附近以后,他果断独自上路了。
“不就是只剩下我一个人吗?”他对着深不可测的通道中说,“没什么,这一年我都是这么过来的。”
通道里干燥而沉静,乔治点亮魔杖,无所畏惧地走进黑暗当中。就像上一次一样,很快就有袭击从暗处向他袭来,他用魔法把扑向自己的东西打飞出去,砸在墙壁上发出一阵丁零咣啷的噪音不说,还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见鬼。”笑话商店老板嘀咕道,“一年不见,这里的魔法居然进化了。”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乔治已经看清了刚才向他发动自杀式袭击的东西——那是一把鲁特琴,琴身上扎着装饰用的华丽丝带。撞在墙上的结果是,木制琴身裂开了一道大口子,许多谱号和音符和从里面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接替了向巫师开展进攻的工作。
一堆八分音符和四分音符从左边高速飞向乔治,另一堆升降号则从右侧猛扑过来,还有几个休止符夹在其中,左右盘旋伺机而动,终极目的都是要他好看。而且这些音符不仅动弹起来会发出种种高低不同的调子,偶尔撞在一起更是响成乱七八糟的一片,直吵得人头晕脑胀。
“太犯规了,比赛时应该禁止骚扰对手。”乔治说。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巫师完成了这辈子最精彩的一套击球动作。假如他不是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而是在球场上做出一系列如此完美的发挥,估计不出明天英格兰国家队就得找上门来,力劝他入队效力了。
随着最后一节乐章被他敲到地上,碎成一摊煤渣似的粉尘,乔治一个箭步冲上去,用粉碎咒把落荒而逃的鲁特琴打得分崩离析,这场可怕的物理和精神双重攻击才总算告一段落。
上一次乔治跟弗雷德虽然在迷宫里闯荡了很长时间,也见识了种种魔法,可是和一整支G大调打架却还是头一遭。他擦去头上渗出来的汗水,心里直嘀咕,总觉得刚才那一幕似乎充满了既视感,肯定有哪里不对。
*
“虽然你是我们中间最了解火龙的人,有着丰富的实践经验,但我还是必须提出质疑——”珀西说,同时义正辞严地指着他们面前彻底伸展开身体的动物,发出灵魂拷问:“这世界上有白色的火龙吗?”
“呃,原来没有吗?”哈利问,被严厉地扫了一眼后赶紧乖巧地闭嘴了。
“记录中是没有,用变色咒作用于龙类本身也相当有难度。”查理回答,“但这到底还是有可能实现的。它的角和尾巴都有威尔士绿龙的特征,脾气也很好,说不定就是一头绿龙。”
“你清醒一点。”珀西扶额道,“威尔士绿龙体型较同类娇小,身长不超过二十英尺。可这一头……它已经大得有点离谱了吧?”
“是倒是,但从事龙类研究时并不依据体型判断种类,说不定它只是种群中个头特别大的极少数呢。”
就在几个人面前,巨龙已经从刚才的趴卧变成了坐姿,两只硕大无比的翅膀耷拉在背上,有点没精打采的样子。哈利很有理由担心它这种精神萎靡的模样是不是饿的,毕竟附近看不到任何比他们更适合作为食物的东西。而这头龙的脑袋光是垂着,看上去就已经比德思礼家房顶上的烟囱还要高了。
“既然如此,你就试试和它拉近关系吧,至少让我们顺利通过。有它堵在这里我们根本没法沿着路走。”珀西不爽地说。
自诩丰富的知识储备竟然在实务中遭到否定,他有种深受打击的感觉。哈利则心惊胆战地发现,查理好像真打算赤手空拳过去和那头怪兽交涉了。
“驯龙师都是这么工作的吗?”他忍不住问,“你说的话能让龙听懂?”
“当然不是。”查理说,“很少有火龙能听懂人类的语言,事实上,人类几乎无法发出让龙听清的声音频率,有效的语言交流利基本不可能。”
就在哈利越发感到高深莫测,几乎以为他要用意念跟这头庞然巨物沟通的时候,巫师从领口里摸出一个哨子,显然原来是一直挂在脖子上的。
“我们一般……利用工具。”
眼看查理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哈利满脑子的高端训龙场面顿时被替换成了根据哨声做出打滚、握手等动作的各种狗狗。
乔治在通道尽头发现一扇门。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推门进去。
不是因为担心危险,他到这里来就做好了玩命也要把弗雷德救出去的准备。但这扇门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古代遗迹里应该存在的东西,和刚才莫名其妙跳出来攻击他的鲁特琴一样,突兀的违和感挥之不去。
他先小心检查了门上有没有魔法,又拿出一只伸缩耳,试图从门下面塞进去。可惜这扇门和地面之间非常严实,让巫师的道具没找到用武之地。
“行吧,那就直接上了。”乔治对着空气里说,仿佛那个一直陪伴他的兄弟就在身边,还能随时对他的提议给出反馈一样。
门轴轻松地转开了,他发现自己一步踏进一间富丽堂皇的宴会大厅。两排长长的餐桌一直排到房间尽头,一个熟悉的背影就站在那里。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对方转过身来,带着弗雷德特有的那种微笑,富含感情地对他说:“乔治,好久不见。”
乔治死死盯着那张脸,没有继续向前。
这间大厅的格局几乎和霍格沃茨礼堂一模一样。只不过礼堂穹顶被施展过魔法,时刻都呈现出当时的天气状况,而现在他们的头上只有冷冰冰的石头天花板。
“你不过来吗?”那个人问,还装模作样地掸了掸袖子上不存在的灰,金色的领带别针在几百只烛火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这可不太像想象中的久别重逢。”
“你是谁?”乔治问。
“我是你的双胞胎兄弟啊。”那个自称弗雷德的人说,同时露出一个狡黠的表情,“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你不是。”乔治果断地说,用魔杖指着对方,“不管你是什么东西,最好趁我念咒之前赶紧消失。”
巫师攥着魔杖的手用力到关节有点泛白,但稳定如常。那个弗雷德无辜地耸耸肩,仿佛对这个剑拔弩张的状况早有预料,开口时声音也镇定自若。
“这一年的分别让你变得神经质了,兄弟,但这不是你的错。放松点,我们很快就会重新变得像之前那样,密不可分。”
他打了个响指,原本只摆着金色盘子和餐具的长桌上顿时出现了琳琅满目、足够上百人饱餐一顿的丰富食物。他身后原本应该是教工席的地方也突然冒出一支小型乐队。无人演奏的长笛和中提琴自动奏起轻柔的音乐,此时只差有一队宾客从门口鱼贯而入,举办一场盛大宴会的要素就全到齐了。
“喜欢吗?这都是为你精心准备的。”红发青年矜持地笑笑,“让我们开始庆祝吧。为了重逢,以及——”
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乔治毫不犹豫地朝这个胸有成竹的家伙丢出了一道昏迷咒。
魔法的红光穿过整个大厅,直奔对方疾射而去。被袭击的一方机敏地一猫腰,咒语从他头顶掠过头顶,落在身后的乐池中间,击中了表演中的乐器,把它们打得飞向四面八方。
哪怕他从现身以来都表现得游刃有余,脸色也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了。
“这样对待自己的兄弟,难道不会良心不安?”
“哦?”乔治又泄愤似地丢出好几个恶咒,直逼得那个人狼狈逃窜才停下来嘲讽地看着他,“回答你之前,我倒是也有句话想问。你是不是真幼稚到以为,双胞胎就一定长得一模一样?”
“……”对方一脸茫然,“难道不是吗?”
“如果这就是你用我的脸冒充弗雷德的原因,”乔治冷冰冰地扯了下嘴角,“那我今天把你打个稀巴烂,也不用找别的理由了。”
*
“这简直……简直……太过分了!”珀西崩溃地控诉,同时用手帕狠狠擦脸。
现在他们四个已经沿着上山的小路走了好一会了。山脚被远远抛在身后,视线中也早没有了巨大的白色身影,但魔法部职员还是无法平静。
“至少大家现在能继续前进了。”走在最前面开路的比尔回过头来说,“我们都将铭记你的牺牲精神。”他这话的语气实在谈不上庄重,哈利甚至能听出其中强行掩饰的笑意,“想想也没那么糟糕。做为第一个被龙舔过却活得好好的人,说不定你会被载入《魔法史》呢。”
这个假设立刻让碎碎念个不停的人安静了下来,表情变幻不定。照哈利估计,他应该正在“载入史册”和“黑历史广为人知”两者之间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但是,”查理开口,“这的确不同寻常。即使面对同类,火龙也不会做出舔舐这种温情脉脉的动作。从生理构造和习性来说,它们的口腔更适合撕咬、吞咽和喷火。”
珀西:“……“ 虽然你说的很对但那些都不太适合我。
查理发觉了兄弟的无语,立刻补充道:“当然,我很高兴它只是舔了你一口。不然事情就严重了。”
珀西:“现在也没好到哪儿去。那头龙有严重的口臭,我从头到脚都是它的口水味!而且我有理由怀疑,某人最近和乔治一起待太久学坏了,真不是你指挥它故意那么干的吗?”
“不是。面对一头陌生的龙,就算用哨音也只能进行最基本的沟通,我更愿意相信是它飞走之前临时起意,虽然这真的有点说不通。”查理诚恳地拍拍不情愿的珀西,“不可否认,它是个友好的家伙,只阻拦了我们半个小时。要不是你急得快哭了,没准它还没这么痛快让步吧。”
珀西的脸一下子红了。“胡说八道!”他争辩道,“我只是着急。你果然和乔治学坏了,什么哭了,根本没有的事!”
他们一直往山上走,山丘看着并不高,小路却似乎永无尽头,周围的景色也一成不变。
“我觉得我们好像一直在原地踏步。”哈利说。
“你说的没错。”比尔停下来,看着地面上的什么东西,“自从到了山腰之后,我们就没前进过一步。而且……这里有行字。”
所有人都围过去,看到地上写着:
把你的劳动果实给我。
*
乔治没能实现他说过的狠话。假冒弗雷德的家伙在他的痛揍之下变成一簇烟花消失了。与此同时,餐桌上的栗子蛋糕、烤鸡、葡萄酒都在一瞬间活了过来,像之前的鲁特琴一样前赴后继地朝他扑去。巫师不得不把它们一个个全都轰到墙上,这才让自己免于被甜奶油、软木瓶塞以及铺天盖地的鸡腿大军淹没的悲惨命运。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他大概会认为后者挺适合让罗恩来见识一下的。不过现在他被冒牌货弄得火冒三丈,满脑子想的都是要这个遗迹里的幕后黑手好看——如果这个以戏耍他为乐的家伙真实存在的话。
现在宴会大厅只能用满地狼藉来形容,劳累的巫师坐在桌子上休息了一会,正打算继续前进,不知从哪里突然传来一阵激流奔涌的声音。没等他反应过来,对面的角门突然被撞开了。浑浊的水流以万马奔腾之势冲进大厅,夹杂着“啊啊啊啊啊救命”、“抓紧,别松手”和“再坚持一下”的各种惨叫。
乔治来不及多想,赶紧一挥魔杖,几张长桌立刻一个叠一个摞起来,在他脚下形成一个高出水面的平台。
跟着他又大喊一声“比尔查理珀西哈利飞来!”心里想的却是这个咒语未免有点长得过分了。
好在效果不赖,四个被激流裹挟的人湿淋淋地冲出水面,径直飞向平台,在相互碰撞重新掉回水里之前,他们险之又险地各自设法抓住了桌子边缘,整个探险队总算重新聚齐了。
“干得妙啊。”比尔甩掉刘海上的滴落的水珠,喜气洋洋地称赞道,“更妙的是,大家的愿望这么快就实现了,泉水真把失散的队友送到了面前。”
“准确说,是把你们送到了我面前。”乔治纠正,重逢暂时抚慰了冒牌弗雷德带来的坏心情,“而且这好像也不是泉水。你真没有带领大家挖通尼罗河吗?别不好意思承认,反正我是不会替你保密的。”
“我可以证明他没有,”哈利喘着气,边吐水边说,四个人里数他最狼狈,用衣衫不整都不足以形容,根本就是只穿着背心和短裤,“我在泉水里洗了个澡,结果那下面突然塌了,不知道哪里来的洪流直接把大家冲到了这里。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掉进了地下河,后来发现周围有人工修筑痕迹又怀疑可能是下水道。说真的,我旅行前做过在沙漠里遇险种种设想,唯独没想到还有淹死的可能性。”
乔治对他行了一小会注目礼,“可怜的哈利,我就不问你们四个为什么要挤在一起洗澡了。”
珀西:“别做那么奇怪的假设行吗?去洗澡的只有他一个,塌方发生的时候大家都急着救人,不然也不至于忙中出错、顾此失彼——”
“——最后被一锅端了。”比尔替嘴硬的人终结了修饰,他倒是对刚才经历的一切都坦然自若,“好在过去也遇到过类似状况,损失才没太惨重。”
查理:“确实。除了哈利的衣服,每个人的随身物品都还在。”
唯一损失惨重的人重重打了个喷嚏,乔治赶紧变出条毛巾帮他擦干。
几分钟后,在巫师们的互帮互助下,所有人都摆脱了水淋淋的糟糕体验,哈利也裹上了某人的备用外套。趁大厅里的水还没退下去,大家索性坐下来,交换分开以来各自的遭遇。
“显而易见,我们遇到的陷阱是以《好运泉》这个故事为蓝本的,就是过程和结果都走样得厉害。”双方七嘴八舌的分享告一段落后,珀西总结道。
“那我这边就是《男巫的毛心脏》。”乔治不满地说,“如果没揭穿那个冒牌货的话,接下来八成就得在宴会中途去看关在华丽盒子里心脏了。不得不说,剧情设计得太挫了,根本没人会上当的好吧。”
除了对巫师童话毫无概念的哈利,其他人的表情都变得有点微妙。
“你和弗雷德上次来的时候,遭遇的陷阱也像这样吗?”比尔问。
“没有。”乔治说,“那时候压根没有花里胡哨的剧情和角色扮演,都是直来直去的鬼影、怪声和恶咒。偶尔钻出一两只黑暗生物,危害性也没比格林迪洛大多少。”他沉默了一下,“倒是有些让人疑神疑鬼的幻觉更麻烦,要说最厉害的,也就只有我们最后遭遇的那次攻击了。”
“但你们始终没见到人。那个冒充弗雷德的家伙是第一个跳出来和你面对面的活人吧?”
“很难说他是不是。”乔治犹豫道,“至少打架的时候对方很弱,也没有用魔杖。如果说他是喝了复方汤剂或者依靠变形术,变成我的样子又实在多此一举,怎么看都是用弗雷德的样子来骗人成功几率更高。”
“而且你们注意没有,他还是变成烟花消失的。”珀西指出其中的细节,“和你作战的其他东西都没有这个特征,我觉得这个弗雷德与其说是幕后主使……倒更像个私人订制的幻觉。问题在于能制造出这些幻觉的人或者东西——他应该非常了解你。”
“了解得未免太多了。”乔治阴郁地说,“那家伙假扮弗雷德的样子,简直就是我们过去互相冒充对方时我自己的翻版。这就是最让人火大的地方!”
“还有烟花,根本是属于你们两个特有的标志了吧。”比尔说,“看上去这座遗迹打算给你单独开个vip服务。”
就在这时,一直苦思冥想的查理突然插话道:“等一下,我想起来了。”
所有人都看向驯龙师,只见他勉为其难地挠了挠头发,却换了个话题:“你们都知道,小时候我没少帮妈妈照顾比较小的弟弟妹妹。”
珀西咳嗽:“现在不是重温兄弟情的时候。”
“我的意思是,无论是我们还是乔治经历的一切都从刚才就让人有种既视感。尤其是这种魔改童话故事的风格,总觉得在哪见过。”查理说,视线始终落在乔治身上,“你自己就没有什么印象吗?”
这下笑话商店老板也有点吃不准了:“让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尤其是山脚下的龙,还有在半山腰除草作为劳动果实什么的……”
“那你应该是忘记了。”查理说,“大概你和弗雷德三四岁的时候,家里有本《诗翁彼豆故事集》的画册。”
所有韦斯莱一起点头,显然都记得那本书。
“那时你们两个不但喜欢看故事,还特别爱在上头乱涂乱画。有好几次,我都发现《好运泉》里的蚯蚓被画上了龙的翅膀和爪子,因为弗雷德和你觉得,只有一条大蚯蚓拦住去路实在不够吓人。”
乔治默默地听着,珀西倒是咕哝了一句“是他俩能干出来的事情”。
“包括另一个故事里,宴会那一页也被人洋洋洒洒地画了半页音符,剩下所有空白处都画满了抽象派的食物,说是不这样表现不出宴会的盛大。那些涂鸦在妈妈的干预下当然没能保留太久,外人就更不可能知道了。可既然现在它们和遗迹里的陷阱对上号了,是不是就说明……”
他没把话说下去,讨论陷入一种压抑的沉闷气氛。哈利想说话又不敢,他虽然不了解巫师,总算还看过不少小说,故事里的主角一旦遭遇这种诡异的事情,往往就得接受自己寻找的朋友或者爱人已经领便当的命运。
“我不信。”过了很久,乔治才闷闷地说,“就算弗雷德已经……就算他被废墟吞噬了,成了它的养料,也绝对不会来对付我们的。”
“真的吗?”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声音问道。
所有人循声向下看去,不知什么时候,水面上多出了一条小船。船身稳稳固定在在流速不慢的水面上,上面站着那个和乔治一模一样的人,正抬头看着他们。
“你们猜得真快,已经接近真相了。”他苦恼地说,“从前那些旅行者可没这么聪明,他们只会在惊慌中绝望地死掉,再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要不是比尔和查理及时抓住乔治,他这会肯定已经不顾一切跳到船上去,继续痛殴对方那张欠揍的脸了。
“唉,看到你就像看到你的兄弟。你和他一样有活力,味道应该也一样好。”船上的人说,“过去那些人引不起我多少兴趣,但你的兄弟不一样。他脑子里有那么多好玩的东西供我消遣,根本舍不得太快吃完。唯一不好的就是——那里到处都是你,不想看都不行。”他叹了口气,又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如果你上次没有跑掉的话,就可以陪着他一起被我吃掉了。知道吗,你的兄弟真的很想你,一直到最后一刻。”
这下,连原本还算冷静的人都想跳下去打他了。
哈利手忙脚乱地拽了这个拽那个。要不是小船适时向远离高台的地方挪开了一段距离,他估计这些韦斯莱里自己哪一个都拉不住。
“你们不觉得他就是故意来挑衅的吗?背后肯定有阴谋啊。”他苦口婆心地劝,“千万别冲动行事。”
“他们都不在乎阴谋了,你就别白费力气啦。”船上的人同情地摇着头,“死在复仇的路上和老了以后死在睡梦中又有什么区别呢?你们至少还能成为我的养料,成为我的一部分,总比那些无声无息死去的普通人好。”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乔治咬牙切齿地丢过去一个爆炸咒。
他瞄得很准,但小船突然加速飘远了,丢出的咒语只击中目标刚才停留的水面,激起很大一片水花。不过船身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一下子就消失在乔治来时穿过的那道门里。
“那应该只是个幻像,并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第一个冷静下来的比尔在兀自没法淡定的乔治耳边喊道,“不管背后的力量来自何处,最后肯定都要找上我们,用不着你现在追上去自投罗网。”
尽管余怒未息,但乔治不得不承认比尔说的有道理。以逸待劳总比被敌人牵着鼻子走好,虽然严格说起来,他们之前实际上都是按照对手安排好的路线前进的,只不过没吃太多亏而已。
哈利回忆着刚才的对话,“吃掉”之类的字眼让心中忍不住一阵恐惧,“幻像……也会吃人吗?”
人群陷入一片死气沉沉的气氛,只有珀西没精打采地说:“大概是这个遗迹的意识体吧。如果说它被我们发现前一直都在吞噬误入其中的游客,诞生某种拥有逻辑思维的精神力量也是有可能的。不过它所谓的吃应该是指针对思想的吸收和融合,没有传统意义上那么血腥暴力。”
这个严谨的解释并没有让人觉得舒服一点,哈利胃部还是泛起一阵恶心。他又在脑中捋了一遍已知信息,这才发现巫师们可能早在刚才查理做出分析的时候就已经得出这个结论了。这就可以解释为何上次双胞胎见识到的陷阱还很普通,这一次却处处都掺杂着巫师才了解的细节和喜好——显然他们都接受是弗雷德的思想在一定程度上丰富了这个意识体的认知,因此在构建情景时也有了更多选择。
“可是……你们之前不是说,应该有坏巫师在这里捣鬼吗?为什么就不能是对方故意制造出刚才那个幻像,故意说那种话来让你们愤怒呢?或许没有那么糟糕……对不起我不是说现在的情况不糟糕……唉算了还是忘了我刚才说的吧。”
哈利并不想对自己一无所知的魔法发表意见,但韦斯莱们一个个看上去心情沉痛无比,他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安慰大家。就算一早做好了失去兄弟的心理预期,接受对方去世和去世后连思想和意识都被某个邪恶精神体当小零食嚼了也完全是两码事,这种时候只说一句节哀显得过于轻飘飘的了。
“至少现在可以确认任务目标。和营救相比,怎么想都是搞破坏更容易啊。”乔治突然出声,把绞尽脑汁的哈利吓了一大跳,“不过他们要是还有脑子,最好别让我知道弗雷德经历过什么。”
他的语气中带着某种绝望的平静,甚至还对哈利笑了笑,但这个毫无温度的笑容只让人看了只想打哆嗦。
“虽然我也希望弗雷德没事,但这种规模的犯罪,通常是不太可能留下证据的。”比尔轻声解释道,“我们曾设想过最好的结果是,弗雷德有可能被从事这个阴谋的人捉住并消除了记忆。就息事宁人的目的来说,这是最惠而不费的方式,但那样的话他们没理由扣着他不放。乔治的执着有目共睹,只要给他一个失忆的弗雷德就能让他离这个秘密远远的,除非他们对他一年来的折腾一无所知,否则就只有无法做到这一个理由了。”
“你们好像很确定,这事背后一定有个组织?”
“那当然。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指望游客因为走错路抵达这个遗迹,随机性都高得离谱。”比尔看着逐渐意识到哪里不对的哈利,一字一顿地问他:“你就没怀疑过导致你迷路的根本原因吗?”
哈利:“……我之前只能归咎为坐地起价的出租车司机拒载。但给你这么一说……迷路确实来得蹊跷。”
“其实早在你坐上出租车之前,他们就已经开始筛选适合失踪的游客了。”比尔说。
见哈利一脸懵懂,他向查理示意了一下,后者立刻拿出几本小册子,无论封面还是内里都和哈利那本不幸粉身碎骨的《旅游指南》如出一辙。
“如你所见,这些印刷品就摆在机场大厅里,供下飞机的人随时取用。因为扉页附带一张包括埃及主要景点和推荐路线的地图,几乎所有第一次抵达的游客都会拿上一份,用作行程中的参考。”查理捻着封皮说,“尤其是单身旅行者。”
哈利点头,同时依旧觉得迷茫。他翻开其中一本,发现隔几页就有一些用红笔圈出的部分,空白处还用同样颜色的笔注明了一些小字。他再翻开另外一本,对比之下不难发现,所有圈出来的地方都有着显著的区别。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去宾馆应该搭乘的公交车推荐,果不其然看到两个截然不同的车牌。
“我坐的是这辆车!”哈利吃惊地指着被标记出来的段落说,“当时还庆幸自己记住了数字呢。”
“不幸的是,这一本刚好是被动过手脚的。”比尔同情地说。他用魔杖指了下小册子,上面的内容就像被风吹动浮沙一样流动起来,转眼间内容面目全非。
“这里面微小的改动非常多,每一个都把人从正确的路线上引往沙漠深处。”查理说,“但做这事的人很狡猾,不止使用了混淆咒。所有团体或者多人出游的旅行者即使拿到做过手脚的地图上,魔法也不会触发。而单身游客就不一样了,这些人即使走失也不能及时引起注意,他们的家人又无从知晓其中的圈套。一开始我们都以为乔治接连从沙漠中救起迷路游客只是巧合,但所有目的地不同的游客迷路了都往同一个区域跑,那就很说不过去了。”
这简直是对单身狗和独自出游爱好者的歧视,哈利想,虽然他仍旧有种感觉,自己被当成犯罪目标纯属意料之内的倒霉。
“我怎么不知道你们还做过这种调查。”珀西也在翻那几本小册子,时不时还用魔杖戳上几下。
“我也不知道,蒙在鼓里的不止你一个。”乔道,“有什么必须瞒着我们的理由吗?”
“不是故意瞒着你们。毕竟这都是私下调查,说不定会影响到探险队的申请许可。而且我们不清楚从事这项犯罪的组织在埃及魔法部内部有没有保护伞。”查理说,“为了不打草惊蛇,拿走这几本之后我给剩余的小册子念了咒,起码能让麻瓜在一段时间内丧失对它们的兴趣。但哈利还是拿到了,被他们发现后解除咒语的可能性固然很大,但也不能排除另外一种可能——你可能真的是个巫师,只不过没能生活在魔法世界。尽管正常情况下这种事几乎不会发生。”
这次哈利思考了很长时间。自从记事以来发生在身上所有无法正常解释的经历都争先恐后从记忆中跳出来,为终于能够得到认可和正名而欢呼雀跃。
“所以……像是欺负我的孩子莫名其妙栽进垃圾箱,被狗追到跑不掉的时候会突然出现在屋顶上之类的怪事,都不是因为我有特异功能或者因为遭受刺激短暂性失忆了?”
“很多特异功能现象都是麻瓜对未知魔法的解读。”乔治说,“你会发现做巫师其实很不错。虽然像你这个年纪再进学校学习,可能不太容易安排宿舍。”
哈利很高兴这个新话题让他的注意力暂时从失去兄弟的痛苦中转移了,韦斯莱们轮流把自己的魔杖借给他试了试,发现确实能够产生一定效果,彻底坐实了哈利的巫师身份。只要忽略他一上来就弄塌了容身的长桌差点让所有人一起再次掉进水里这件事,整个过程基本上可以用其乐融融来概括。
“怪不得我在你面前露了好几手魔法都没引来人干预。”乔治说,“你帮珀西省了个大麻烦,为此我建议回到英国让他帮你联系邓布利多校长,解决超龄入学的问题。”
五个人一直呆到水彻底退了也没再遇到危险,仿佛无论吃人的遗迹还是幕后犯罪者都把他们给遗忘了。虽然这里不见天日,时间也已经不知不觉到了晚上,巫师们决定轮流休息,以免敌人突然偷袭。
经历过高坠、爬山、落水等等一系列活动后,哈利实在敌不过澎湃的睡意,刚躺下就睡着了。大家很体谅地没有安排他值夜(让不掌握魔法的巫师值夜也的确起不了多大作用),不过睡到后半夜,他还是醒了过来。
因为这次不是宿在户外,他们没有生火,也没有住进魔法帐篷,而是选择集体全部席地而卧,以便随时应对可能进犯的敌人。一支点亮的魔杖被值夜的人拿在手里,哈利翻身找到眼镜戴上,这才看清坐在那边的人是乔治。
他比大家都醒着的时候看起来更沉静也更忧伤,不过起夜的人很快就顾不上这些了,哈利尴尬地东张西望,“对不起,我想……这里应该没有可以充当临时洗手间的地方吧?”
“不介意的话可以去通道那边。”乔治说,光芒照亮他的半边脸。见哈利踟蹰着没有迈进黑暗,他又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我忘了,你没有照亮的工具。”
如果可以的话,哈利也不想解决个人问题的时候还找个人陪同,作为成年人这实在有点丢脸,但他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在缺乏自保能力的环境下独自行动显然更不明智。他尽可能在脱离巫师视线后速战速决,走向荧光中等待他的乔治时总算松了口气。
“我们赶紧回去吧。”
话音刚落,点亮的魔杖一下子熄灭了,哈利刚要懊悔自己这口气松得太早,就听见面前的人说:“别紧张。”
巫师的声音里确实一点没有慌张的成分,几秒钟后,光明重新出现,乔治把魔杖举高了一点。他看起来和之前不太一样,哈利说不好有什么区别,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似乎先前那种伤感的氛围随着熄灭的荧光一起烟消云散了。
“哈利,”他说,男孩注意到他的语调比之前要略微高上那么一点,“我下面说的话需要你告诉所有人。”
“为什么,你不能自己和他们说吗?”哈利奇怪地问,“如果是很要紧的内容,我们可以把大家叫起来。”
“出于一些复杂的原因,我只能在这里讲。”巫师说。他向大家休息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不过那里一片漆黑,至少哈利觉得他应该什么都看不见才对。
“等明天天一亮,你们就想办法打穿这里的墙壁出去。沿着通道走只会遭遇层出不穷的陷阱,但石头墙其实不如看起来那么坚固,大家齐心协力还是可以做到的,我也会替你们标出最薄弱的地方。”
他略微停了停,又继续说道:“到时你们要面对的将是从这个遗迹中诞生的意识。它一旦发觉你们不再遵守安排好的游戏规则,甚至可能强行离开,就会不惜变出实体形态来阻止你们了。不过这东西以精神体存在时多少还有点精明,一旦形成实体,智商就有呈现断崖式下降的趋势。加上它暂时还不能做到从实体状态下熟练分离意识,那个时候就是消灭它的最佳时机。”
“我没太懂。”哈利说,心里直纳闷乔治为什么要称呼大家为你们,“怎么想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精神体更强大。在遗迹里,它可以制造出惟妙惟肖的幻像,甚至以我们熟人的形象出现,用诡计显然才能充分发挥长处,为什么一被拆家就能恼羞成怒到实体化啊?这对它来说根本就是弃长就短吧。”
“聪明,你想的一点都没错。”对方的语气瞬间变得骄傲起来,“因为——我就是故意让它那么以为的,这家伙基本上不谙世事,往它脑子里灌输违背事实的念头可比骗人容易多了——我是说假如它有个脑子的话。”
哈利瞪着眼睛,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不过眼前同他说话的人尽管一脸促狭,坏笑也比乔治有过之而无不及,却看不出有什么恶意,他也就姑且听之任之了。
“虽说骗人不太好,但它怎么说都算那些黑巫师的帮凶,骗一骗也没什么良心不安的。而且我从和它沟通的过程中知道了不少情报,这座遗迹一直都被一伙不法之徒用来暗中进行斯芬克斯的非法繁育,再走私到其他国家。所以他们才需要不断把麻瓜引诱到这里,困在迷宫中最终成为斯芬克斯的食物。”
“我还以为……斯芬克斯只吃猜不出谜语的人呢。”哈利说。
“那是麻瓜的传说。实际上它们既会说谜语也吃人,两者之间没有必然联系。”滔滔不绝的人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但你适应得真好,普通人听说斯芬克斯,多少都得表示下惊讶和难以置信。”
哈利:“……” 非要说的话,这大概得益于一天半以来你兄弟们的言传身教。
不过他还是没敢直接问对方现在是个什么状态,只是转弯抹角地打听他为什么不能直接和他的兄弟们说话。
“嗐,我当然也想过去看看他们。”巫师说,脸上流露出深深的遗憾,“不过他们临睡前大概设置了超过两打防御魔咒,要不是你们刚好走出范围,我也没办法暂时进入乔治的身体和你说这些。”
“……可我觉得,要是你刚才选择用我的身体和乔治说话,他会更高兴的。现在他知道你在做的一切吗?”
“不知道。”借用双胞胎兄弟身体的人做了个鬼脸,“他什么都不会察觉。不过你也不用建议我用你的身体,这不是我想用就能用的。作为一个残存的意识,我其实没有那么大力量。从思维表层对人类进行干扰和暗示是这座遗迹的能力,我只能偶尔借用一下。能这么轻易接管乔治的身体大概和我们是双胞胎有关,加上他刚才又一直想着我的事,稍微进行下精神暗示就成了。”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得不说这个举动很怪异,哈利从来没见过有谁会用如此温情脉脉的表情对自己做出这种动作。
“乔治这家伙,待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准儿得放狠话说来找我算账。”他停止抚摸,又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这一年很长,我时时刻刻都在为他担心。怕他接受不了现实,又怕他因为离开我伤心过度,现在能再见到总算可以放心了。”他再度重复了刚才的动作,“其实乔治从小就很坚强,虽然他只在和我一起的时候才会掉眼泪,老让我有种必须站出来保护他的错觉。”
“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吗?”哈利问。
“让我想想啊。”那人歪着头思索了一会,“你和他说,经营好我们的笑话商店,但别太劳累,最好每年都给自己放两个月假。我希望他可以去所有我们之前想去但没来得及去的地方,替我多看看那些值得一看风景。实在觉得一个人太寂寞,尽快给自己找个伴也挺好。如果是可以相互信任、能够肆无忌惮交换眼泪和欢笑的人就更完美了。既然以后我都不能陪着他,总得有谁继续做这些事才行啊。”
哈利迟疑了一下,隐隐约约觉得这些话里有种说不出的缠绵悱恻。不过他没有兄弟,更没见过双胞胎,也许双胞胎之间的相处方式就是这样也说不定。
珀西:“不知道贩卖斯芬克斯是不是真的,我对国际黑市不太了解。况且你怎么确定刚才那个自称弗雷德的家伙说的是真话?且不说已经被遗迹吞噬的意识有没有可能保留自我意识,就是幕后那些黑巫师,也可能用夺魂咒操控乔治来骗大家走进终极陷阱吧?”
哈利:“……直觉。”
乔治:“岂有此理你不觉得夺魂咒能起效的话根本用不着多此一举吗?趁大家都在睡觉就能直接一网打尽了,何必还要哈利把你们叫醒。再说被施过夺魂咒的人都知道自己被控制了,我一点这方面的感觉都没有。”
珀西:“不能证实你是你自己之前先别说话。”
比尔拿出一个喷壶:“因为之前说过可能在遗迹里存在精神控制,我临来的时候从古灵阁的防贼瀑布盛了一点水,如果真有伪装或者控制的魔法在身上都可以被它去除。”
他把壶嘴对准乔治,“不介意我喷一下吧?”
乔治:“不介意,但我强烈要求珀西必须享有同等待遇,不能只有我一个遭受不公平的指控。明明哈利一直和我在一起,你都不怀疑他也被操纵了。到底谁才是亲兄弟啊?推测珀西早就被控制了是不是更合理一点。”
查理:“近几年确实兴起了某个贩卖神奇动物的神秘团伙,海格和我写信的时候提起过,当然我有好好劝说他别去和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我觉得如果单纯为了把我们灭口,用不着透露这么多真实信息博取信任,随便编点其他罪行也一样。”
珀西坚持:“说不定对方只是不够聪明,临时想不到足够逼真的假话呢?另外乔治你闭嘴。”
为了阻止他俩,比尔只好动作飞快地用喷壶在这两个人脸上各喷了一下,“感觉如何?”
“我的眼镜!”珀西愤然道,“让你弄的都是水!”
“那就赶紧摘了再喷一次。”乔治抹掉脸上的水,伸手就去抢喷壶,珀西警惕地做出防御姿态,查理赶紧在闹剧进一步升级之前制止了他俩。
“行了行了,弗雷德说他要给我们提示?具体怎么做?”
“他说会想办法。”哈利道,“虽然没表现出来,但我觉得,能背着那个意识体出来讲一次话应该还挺不容易的。似乎平时他也只能通过哄骗的方式影响对方做事,但没有太多独立操控魔法的力量。不然他直接打开陷阱,把我们放出去就行了。”
“因为遗迹是主体,弗雷德的思想被融合之后不太可能和它抗衡。能坚持周旋到现在没有失去自我,他已经非常了不起了。”比尔缓缓说,“往好了想,起码弗雷德知道我们在这,之前那些有惊无险的陷阱说不定也是在他的努力下放过水的。我知道你很难过,乔治,但这是弗雷德的意思。再怎么和珀西针锋相对当掩饰也不能改变明天要发生的事,你不是一直都和弗雷德站在一边吗?”
“我没说要反对。”乔治的表情激烈变化了一会,“我只是……想到一旦结果了那个意识体,相当于弗雷德也会跟着消失,就有点无法接受……他明明刚才还来过,就站在那边,想和我们每一个人说话,却无法做到。”
他急速地喘着气:“说得真是轻巧。不就是想在被对手击败之前找我们作弊提前终止比赛吗?多大的人了还耍这种滑头!偷懒,缺乏竞技精神——”
听别人转述双胞胎兄弟这种要求当然不是什么心情愉悦的体验,不过骂声里的怒意还是越来越微弱,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哽咽。连哈利都听得出其中的不甘和言不由衷。
“其实你也知道,这是在帮他的忙。”比尔深深叹气,“如果你想把那个意识体消灭之后让弗雷德留下来,恐怕凭我们的力量很难做到。万一他最后变成某种黑暗魔法生物,那就比现在还糟糕了。”
“我看弗雷德更愿意保留作为人类的尊严,不然也不会特地叫我们采取这个方法。”查理加入劝说,“你说呢珀西?”
“我觉得我最好什么都不说。”魔法部的年轻官员回答,“不过要是需要的话,我可以配合乔治吵嘴到天亮,确保在那之前没人有功夫伤感。”
“别说得那么无私,珀西。”渐渐恢复平静的乔治抽了下鼻子,“其实你也没比我好多少。我知道你一直因为上次给我俩特批了旅行用的门钥匙自责。”
“我觉得……现在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啊。”哈利弱弱地开口,四道目光一起转过来的压力差点让他招架不住,“对不起,作为外人这么说是有点不合适,但现在已经过了半夜,要是大家都不休息的话,明天早上就没法全力应付那个想把我们吃掉的家伙了。”
“弗雷德不是认为它实体化之后更容易消灭吗?”珀西问,“作为幻像的那个,战斗力可不怎么样。”
“话不是这么说。”乔治想也没想地反驳道,“弗雷德只说它实体化之后脑袋不灵光,作为一个与世隔绝的遗迹中诞生的精神体,起码的辨识能力肯定还是有的。从他假装弗雷德来骗我就知道,他只是不了解大多数常识,并非不懂从别人思想中吸纳对他有用的东西。”
他甩甩头,像是不太能接受关于刚才那个情景的脑补,“总之我是想说,被弗雷德骗过的人多了,不见得个个都是傻瓜。它肯定是相信实体化之后对付我们更有把握才会采纳弗雷德的意见。”
“那么可以假设那东西的实体战斗力很强。”比尔说,立刻拍板让大家抓紧时间养精蓄锐,“乔治去睡觉,没轮过班的继续守夜。”
乔治听话地照做,躺下去之前他对所有枕戈待旦的人说:“别太紧张。既然弗雷德要我们等天亮再动手,就说明他相信今晚平安无事。”
哈利不太能体会这种绝对的信心,本着绝不能掉链子的想法硬生生数了几百只羊,这才勉强进入梦乡。
和前一天不同,这次早上的闹钟刚响他就立即爬起身来,免得再增加一次被木乃伊叫醒的不美好体验。所有休息的巫师也接二连三起身穿上外套,珀西刚想把闹钟收起来,突然手上一抖,一阵噪音从小金字塔里传出来,转眼间又变成了一副快散开的皮包骨头架子。
哈利正纳闷巫师让这东西变身的意图,就看见珀西脸色一白,猛地抓起手边的魔杖。
“小心!这不是我的指令。”
他的魔法和查理随手丢出的枕头从两个方向飞向木乃伊,打得那个本来就摇摇欲坠的东西原地转了个圈,接连从内部发出一阵类似零件缺油转动时的杂声,听着就让人牙龈发酸。
“等会。”比尔严肃起来,“你们先别砸了。”他拦住几个弟弟,木乃伊旁若无人地蹒跚着,从严阵以待的人群穿过,晃晃悠悠走向一面石墙,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头撞了过去。
在接下来的半分钟里,它不断重复着脑袋和墙面之间的相对运动,终于不负众望地让颈椎骨上那个面目全非的玩意和身体分了家。就算如此,没了脑袋的木乃伊瘫倒在地,仍然试图起身继续刚才机械又滑稽的动作,直到比尔用一个魔法干净利落地把它变没了。
乔治:“啊哦珀西,你的闹钟自杀了。快透露一下你到底对它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不服气的珀西刚想怼回去,比尔已经摆了摆手,指着墙上刚才撞出来的印子说:“发现了吗?刚才每一下它都撞在同一个地方,误差不超过两英寸。”
所有人都发出一声恍然的“哦”,四个巫师同时举起魔杖,射出的魔法光芒一起冲击在墙壁上,耳中传来爆炸般的巨响,哈利只觉得连脚下的地面都震动了起来。
“再来!”
不知谁在高呼,哈利赶紧捂住耳朵,就看见比刚才更剧烈刺眼的光束再次轰上墙面,烟尘中一道耀眼的光线瞬间透射进昏暗的空间。
立刻有人抓住他的胳膊,没等他反应过来,五个人已经飞快越过坍塌的墙壁,从封闭的迷宫之中冲进了旭日初升的遗迹中间。就在他们站定脚步的时候,红彤彤的日轮一下跳出了地平线,把光芒撒在每个人身上,也在遍地石块崩塌的废墟里投下长短不一的阴影。
四名巫师不约而同采取了把哈利围在中间、同时向各个方向警戒的模式。唯一的非战斗人员和所有行李一起站在圈子中间,尽管拥有随时改变观察方向的便利,但当那个庞大的身姿从沙子中挺立而起,发出高亢的鸣叫并向他们兜头喷出毒液时,哈利还是很难不怀疑这是敌人制造的又一个幻像。
“弗雷德,你都给那个冒牌货灌输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听见身后的乔治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一个倒扣过来的锅子一样的魔法防护罩就罩住了所有人。泼溅下来的毒液顺着边缘流到沙地上,又嘶嘶地冒着腐蚀的白烟渗进地面。
查理用一种和体型不相符的灵活动作从防护罩里奔出去,吸引到怪物注意力后,比尔突然出现在那怪物的后方,魔杖发出一道耀眼的红光。但就在即将击中的关头,目标突然高高跃起,让他的魔法打了个空。
“这是个什么东西?”他远远地冲乔治喊,“它以这种形象出现总不是无缘无故的吧?”
“是乌姆里奇!”乔治对着天空射出一连串咒语,“记得吗,我们和你提过,不可一世的粉蛤蟆!”
“这东西叫乌姆里奇?”哈利惊魂未定地仰头看向半空中的巨大蛤蟆,接连被魔法命中让它甚至出现了一小会短暂的滞空效果,但这些对蛤蟆造成的伤害显然都不致命,只是让它更加暴跳如雷。
乔治忙里偷闲地咧咧嘴:“应该说,这东西的原型叫做乌姆里奇。一个讨厌至极,想做校长但最终失败被赶走的蠢货。我和弗雷德那时一直叫她粉蛤蟆来着,大家没少吃她的苦头。”
这能从一定程度上解释怪物闹着玩似的外形和全无道理的配色,和一只庞大但通体粉红、头上还戴着个同色蝴蝶结的蛤蟆战斗多少有点让人严肃不起来。但四个巫师一拥而上,还是只能和蛤蟆打个有来有回,这在哈利看来已经称得上惊心动魄了。
实体化的遗迹意识体弹跳力惊人,除了毒液之外,还能用四只爪子和神出鬼没的长舌头用于进攻。就算巫师们彼此配合,还能用叫做幻影移形的魔法随时闪避敌人,整个战斗过程还是险象环生。
为了避免误伤和分神照顾哈利,韦斯莱们在战斗开始后不久就默契地引着巨型蛤蟆往遗迹的开阔地带移动,让干着急又深知自己帮不上忙的男孩焦虑万分。
除了同伴的安危,他其实还比别人多一重担忧。没谁提起改造这个遗迹、令它变得危机四伏的黑巫师团伙,哈利不知道是不是亲人的死亡刺激得韦斯莱全都忽略了那些幕后主谋,万一现在那些人突然出现,他们还能不能从遗迹里跑路就是个迫切需要考虑的现实问题了。
随后,漫无边际的思维又控制不住地转到了其他地方——假如这会儿碰巧有其他游客到来呢?
既然距离某个旅游路线非常近,巫师只要在这里制造一些沙漠里绝无可能出现的奇观,说不定会被路过的游客发现。而按照他们的说法,在麻瓜面前暴露魔法世界的讯息,会根据严重程度马上触发相关预警。虽然可能引来被追究法律责任的麻烦,但执法人员出现从某种程度上也能吓阻不法之徒,这么想似乎也值得一试。
可惜巫师们都陷入激战无暇他顾,哈利脑子里天马行空的想法再多,一时间也无人商量。
时间在流逝,蛤蟆皮的防御力显然十分惊人,巫师们必须不断躲避来自各个方向的进攻,再找准机会群起围殴,到目前为止还没造成什么致命伤害。
哈利能看出韦斯莱们已经进行了多次尝试,瞄准蛤蟆的各处可能的要害轮番予以痛击,只是暂时还没发现怎么做才能够对蛤蟆产生重大威胁。以哈利不专业的观察看不出有什么攻击是真正让敌人感到畏惧的,巨大的蛤蟆高高抬起前脚再重重落下,扬起遮天蔽日的沙浪,就像所有科幻电影里因为核污染而变异的巨型生物那样,在哈利面前呈现出一副集超现实主义和荒诞于一体的怪异构图。
就在这个混乱程度不断升级的状况里,他突然听到一声穿透空气的汽车喇叭。尽管知道这里深入沙漠,没有任何可以让汽车轮子正常行驶的道路,男孩还是忍不住四下张望,期待有改变眼前这场拉锯战的意外因素出现,无论是突然经过的运输车队还是从天而降的变形金刚都行。
这时的太阳已经升到一个比较高的位置了,大大提高了周围的能见度。哈利团团转着看了又看,还是不知道车子究竟是从哪边开来的,但由远及近的引擎声似乎又表明,这不太像遗迹蓄意制造出来扰乱他的幻觉。
“总不能是飞过来的吧?”
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一闪而过,哈利下意识抬头望了望天,一眼看见广阔无垠的天空中,一辆青绿色的车子正开足马力向他们所在的遗迹疾驰而来。
还真是飞过来的!
那辆车子在天空的背景中其实没那么明显,但它的目标显然就是这处尘土飞扬的战场。哈利不知道如此独树一帜的出场方式在魔法世界是不是很常见,至少粉色巨型蛤蟆就没有想到还要提防来自高空的打击。
飞行的轿车义无反顾地猛撞向怪物后脑勺,发出一记沉闷的巨响。蛤蟆被冲击力撞得原地翻了个跟斗,四爪朝天直蹬腿。
珀西和乔治马上从两边朝它打出一连串咒语,但晕头转向的蛤蟆却在被围殴中展现出了执拗的一面——它无视了近在咫尺的巫师,而是对着空中张开嘴巴。带着粘液的长舌头甩出去,缠住了撞击发生后略微显得迟钝的轿车,将它用力向地面拖曳。
这下子,战场变成了拔河比赛。飞车想要摆脱束缚,油门轰鸣着拼命往前冲,蛤蟆在巫师们的痛殴之下摇头晃脑,一边接连发出让人耳膜遭殃的吼叫,一边死死缠住车子不放。
一开始,哈利还十分担心它会把那种强腐蚀性的毒液喷到车子上去,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刚才消耗量太大,蛤蟆只做了几次喷吐的动作,但始终没造成有威慑力的伤害,反倒是一只举着魔杖的手从车窗里伸了出来,往蛤蟆脸上近距离丢出好几个咒语。
这么做的人显然没办法在运动中瞄得很准,多数魔法都在汽车跟蛤蟆角力的疯狂摇晃中打偏了,但也有一道光芒歪打正着。它刚好射中卷住引擎盖不放的长舌头,把怪物这件有力的武器打成了两截。
围在蛤蟆脚下的巫师们还没来得及欢呼,疼痛的怪物就狂暴地跳跃起来,用前后脚扬起排山倒海一样的沙浪,试图攻击摆脱它飞入高空的汽车。
巫师们立刻向外围散开,在保证不会被活埋的安全距离里向失去理智、一门心思把车子当成主要目标的敌人展开一轮有效进攻,把它打得呱呱惨叫,蛤蟆这才想起来应该去对付周围的人。而汽车就会趁它盯着某个巫师的时候再次从空中俯冲下来,袭击它的后脑勺,并接连得手。
三番五次下来,怪物似乎也发现了规律。或许是被接连不断的打斗消耗了体力,它缓缓退到背靠废墟的位置,给自己找了个掩护,开始对车子飞来飞去的挑衅置之不理,只有等对方离得特别近的时候才突然跃起用巨大的嘴和前脚攻击。
这让战斗场面再次变得险象环生,汽车在空中的动作虽然谈不上笨拙,但也不如哈利在电视上见识过的赛车那么灵活。他紧张地捏了把汗,突然看见那辆飞车离开战场上空,径直朝自己这边驶来。四个轮胎只稍微颠簸了一下就降落到地面,阳光在青绿色的油漆上泛着光,现在它看上去和哈利见过的任何一辆福特轿车一样普通,完全想象不出刚才还在天空中驰骋的样子。
“伙计,别光站在那了,快来帮忙!”
一个红头发的男孩从推开车门里对哈利喊道。
哈利想也没想就跑了过去。
“我很乐意!”他有点羞愧地说,“但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拿上你的魔杖我们一起上,从头上对那玩意丢魔法!”那个一脸雀斑、看起来和哈利差不多大的男孩在驾驶座上挥舞着拳头嚷嚷。
哈利更为难了,他挠了挠头,抱歉地说:“但是我现在没有魔杖……我得等回到伦敦才能买一支。”
韦斯莱们确实告诉过他,作为一个巫师要去哪儿才能给自己弄到一根魔杖,不过到目前为止哈利还没弄懂加隆跟英镑之间的兑换比例,也没记住那位叫奥利什么的魔杖店老板的名字。
他的回答让对方尴尬地啊了一声。
“对不起,我还以为……”新来的男孩抓耳挠腮,连鼻尖也红了,“唉,真是,我应该想到的。要不是失去了魔杖,你也不会袖手旁观。”
哈利:“……”
谢谢你如此体贴。不过我不是弄丢了魔杖,而是这辈子还没拥有过。
“我确实很愿意帮大家的忙。”哈利诚恳地说,“另外你一定是罗恩韦斯莱吧?”
这是个显而易见的推测。对方长着典型的雀斑和红头发,虽然乔治说自己的小弟弟这几天有个考试,不过考虑到笑话商店老板各种以身作则的表现,哈利不认为缺考这种操作在韦斯莱家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我确实是。”对方承认道,“我不认识你。你是我哥探险队的成员吗?他们都没说还带了其他人来。”
“临时成员,他们都和我提起过你。”哈利说。现在把时间浪费在自我介绍上显然很不明智,得到喘息之机的蛤蟆正孤注一掷,刚刚险些把乔治拍进沙子里。“有什么不用魔杖也能教训蛤蟆的办法?我真的很想出点力。”
罗恩跳下车,扑到韦斯莱们堆在地上的行李里扒拉了几下。
“我想到了。”他叫道,不知从哪个背包中拽出一支长长的扫帚来,“那玩意显然很在意来自空中的进攻。你骑一个,我开车子,来个左右夹击。只要吸引开注意力,我看比尔他们肯定能打倒它!话说那到底是个啥?我觉得它和乌姆里奇一定是亲戚。哦我都没在霍格沃茨见过你,你大概不知道谁是乌姆里奇。你应该不是霍格沃茨的学生吧?”
“我在其他地方上的学。”哈利愁眉苦脸地看着对方递过来的扫帚,脑子里拼命回想着有没有谁说过这东西应该怎么驾驭,可惜唯一能回忆起来的就只有珀西骑着它出场时的狼狈相了。
“恐怕……唉,我不知道能不能完成这种任务。”
“有点信心哥们儿。就算上的是其他学校,总该接触过飞行课吧?”
“我们学校在这方面真的没有要求。”哈利大义凛然地接过扫帚,“不过我愿意试试看。”
他想到珀西骑着这东西在空中呼啸而过的速度,虽然好像不太容易控制,但好歹飞得足够快,怎么想负伤的蛤蟆都不太可能抓得住他。现在又少了喷射毒液和舌头攻击,安全系数大为提高。
“我开车先带你飞过去。”罗恩说,不由分说拽着人上了车,一点都没意识到这是个身份新鲜出炉还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新手巫师。
哈利看着对方随手按了个按钮,车子就从原地一飞冲天。罗恩流畅地掰下头顶遮光板,又回头看了看后座上震惊于飞车的新伙伴,有点殷勤地问道:“用我帮你把眼镜变成墨镜吗?飞起来阳光有点晃眼。”
哈利:“那个……你其实可以看后视镜的,不用回头。这样属于危险驾驶,容易吊销驾照。”
“好吧。”罗恩说,伸手把后视镜调了个方便观察的角度,“不过驾照又是什么?”
哈利:“!!!!!”
别告诉我你们巫师开车都是无证驾驶!
他们很快开始绕着伤痕累累的蛤蟆头顶转圈。现在因为离得很近,哈利很容易看清巫师们齐心协力进攻造成的效果,巨型蛤蟆的身体表面有好几处残破不全,嘴巴和爪子都滴着血,头上的蝴蝶结也不翼而飞。尽管动作不如一开始那么迅捷,但论凶猛的程度,和刚才相比只能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罗恩转动方向盘,贴着它的头顶飞快碾过。蛤蟆马上抬起头来暴怒地大叫,露出不设防的下颌。几个恰到好处的魔法立刻招呼过来,把那里的皮肤灼出一大片焦黑。
“这个大家伙看上去特别讨厌会飞的东西。你的建议应该有效。”哈利在后座上举着扫帚,“现在只剩一个问题了,能不能告诉我,怎么让扫帚飞起来?”
罗恩吃惊地把嘴张成一个圆,哈利觉得他马上就要把方向盘从连接杆上拔下来了。不过罗恩随即就放松地捧腹大笑,大概以为他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哈,当然是对它喊‘起来’,再骑上去啊。你可真有意思。”
居然是声控版,哈利冲后视镜咧咧嘴,自己早该想到的。
其实哈利不是没有怀疑过,如果自己只是个连魔杖都没有的巫师,能否只凭一个口令就让魔法世界的扫帚乖乖听话。但他没有时间犹豫了,蛤蟆就在他俩下方蹦跳着反扑。最关键的是,乔治也放弃了一开始的策略,开始不要命似地猛冲向最危险的地方,仿佛只要能把咒语一古脑丢在怪物身上,其他任何事对他来说都不再重要。
哈利义无反顾地跳出车门,手中紧紧抓着扫帚杆。他以为自己会因为无法控制这个全然陌生的飞行器而失去平衡,但想象中的坠落并没有出现。飞天扫帚载着他向箭一样冲进天空,干燥炙热的空气在脸上流动起来,带来一丝不同寻常的舒爽和惬意。哈利回了下头,看见福特轿车已经飞了跟自己相反的方向。大开的车窗里伸出一只手,冲自己摇了几下又缩回去,车子紧跟着加速,再次开始对蛤蟆的骚扰战术。
哈利深呼吸了几次,飞天扫帚似乎在他的紧张影响下簌簌抖动了几下,不过无论掉头还是拉高降低都很灵活。尽管印象中从来没人教过他应该如何让一支扫帚听从心意,但一切仿佛无师自通,只用了短短几分钟,扫帚已经成了哈利肢体的延伸,仿佛振翅飞行之于鸟儿一般,只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
或许就只是因为自己是个巫师,找不到其他解释的哈利想。假如学习魔法也有飞行这么简单,那他未来的生活前景应该还蛮光明的,这比背诵数学课本里那些公式容易多了。
现在空中有了两个持续绕着蛤蟆转圈的恼人目标。尽管缺少武器的哈利并不能造成任何实质性威胁,但凭借扫帚灵巧的机动性,他可以在蛤蟆打算锁定其他巫师做目标时不断在它眼前飞来飞去,甚至还能一再使用急转弯让扫帚枝子反复戳到蛤蟆脸上,惹得它勃然大怒,再以快到对方来不及反应的速度飞离攻击区域。
每逢此时,福特汽车里的罗恩就会配合地在对面搞出更多小动作,气得哪一个都抓不住怪物暴跳如雷。
他和罗恩的战术给巫师们减轻了不少压力,查理边丢魔法边对哈利的飞行技术赞不绝口,连乔治都不再一门心思只想奋不顾身了。笑话商店老板向后退去,同时冲哈利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自己有话说。
哈利立刻一个俯冲,两秒钟之内就稳稳悬停在他身边。
“绝了,你飞得简直和专业球员一样好。”乔治说。他抬起胳膊,随随便便在脸上一抹,擦掉沾着的汗和灰,“我想到一个办法,假设这玩意真跟乌姆里奇那个老妖婆一样,有着相同的好恶,那我和弗雷德就应该是最懂得怎么给这东西狠狠来一下子的人了。你愿意试试吗?”
粉色蛤蟆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头侧倒是鼓起两个巨大的白色圆球,和浅色的肚子一样随着呼吸一鼓一瘪,让人拿不准是不是在蓄力,哈利觉得它肯定被自己气得够呛。
“好呀。我要怎么做呢?”
巫师扬了扬手,远处刚才被翻动过的行李中间就有一个背包突然窜到空中,向他们嗖嗖地飞了过来。
“拿着这个。”乔治在它靠近时一把抓住,随手将斜挎的肩带挂在哈利身上,“这里面全都是韦斯莱烟火,可以炸得非常绚烂。”他的眼神看上去有些兴奋,但又像带着些许感怀。他向蛤蟆头顶比了个手势,“去吧,看着点,别扔在我的傻弟弟身上。”
将这些貌不惊人的烟火和爆竹丢出去之前,哈利也没想过它们竟然能够源源不断地喷射出光影和火花,任何一场烟火秀演出都无法和被魔法制造出来的东西相比。
每当有一只烟火筒被哈利精准地丢到蛤蟆脸上,乔治就会紧跟着射出一道咒语,一旦他的魔法击中那些烟花,它们就神奇地不断复制。很快,废墟上空就满是拖着长尾巴的彩球四处飞舞了,好几个巨大的车轮烟火旋转着,喷射出金色和银色的光点追着蛤蟆炸开。还有红色的龙型烟火张着不输给怪物的血盆大口,像是要跟它一较高低。
一缕缕青烟在滑腻厚实的蛤蟆皮上升起,有些烟花短时间内甚至都不会熄灭,就在它宽阔的背脊上噼里啪啦炸个没完。
这一次,就连哈利也从蛤蟆丑陋的脸上看出了惊恐,不过这种惊恐很快就变成了孤注一掷的反击。粉色蛤蟆恶狠狠地和那些发出巨响的烟火纠缠起来,它不断扑打撕咬,企图消灭让这些给它造成疼痛和恐惧的敌人。就在他再一次俯冲下去,准备投掷剩余的半背包烟花时,蛤蟆突然大叫一声,久违地向空中喷出一大口毒液。
酸臭的腐蚀性液体雨点一样落下,地面的巫师们纷纷制造出护盾遮挡,哈利赶紧调转方向,但身后猛然响起一串焦急且连续的鸣笛声,同时袭来的还有一股极度难闻的臭味。
他顾不上多想,抱着扫帚做了个高难度的侧向滚翻,但是有什么东西拽住了他。幸好魔法扫帚仍然忠实地带着他往前飞,哈利拼命一挣,差点把自己甩飞出去,狼狈不堪但好歹还是险之又险地从一张散发着恶意的巨口下逃脱了。高高跃起的怪物滴着鲜血和毒液,又一次重重落回地面,大嘴就在哈利眼前一晃而过,咬着乔治刚才挂在他身上的帆布背包。
“集火!集火!”
哈利听见乱七八糟的声音从下方传来,紧跟着是一股灼热而猛烈的气浪。他被掀得往上飞了一段距离,福特安格利亚猛冲到身边和他并驾齐驱,
罗恩惨白着一张脸,惊魂未定地探头看他。
“感谢梅林,你竟然没事?我看见那玩意咬了你!”
“它没咬中。”哈利尽可能简洁地说,其实是因为他的牙齿这会也在咯咯地相互撞击。
后车门弹开了,哈利手脚并用地爬进去,直到瘫在座椅上他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胳膊和腿都抖得几乎不受控制。
“你真厉害。”罗恩用一种吓呆了的语气说,“你一定能成为最棒的傲罗,只有像你这样的人才应该去参加考试。”
“哦,对,傲罗考试。”哈利好不容易才想起这个专用名词,“他们说你这两天刚好要去参加。”
“我没去。”罗恩烦闷地嘟嘟囔囔,“虽然确实是跟妈妈这么讲的,但我一出门就开着车子跑了。打从在笑话商店翻出乔治的偷渡计划,我就一直琢磨这事儿来着——没想到还挺顺利的。”
哈利:“……”
好吧我能理解,问就是血浓于水,兄弟安危至上。
这理由实在是太好用了,要是待会再有个红头发的女孩子冒出来说,她撬家出走只为寻亲,哈利估计自己全盘接受事实的时间不会超过十分之一秒。
车子再次降落,地面上的战斗已经尘埃落定。从哈利身上扯掉的背包给予了怪物致命的一击。或许因为它实在太痛恨这个盛着烦人爆炸道具的背包了,以至于咬中后还钱不肯轻易松口,这就给了巫师机会。火焰咒点燃了背包,包括所有没来得及使用的烟花。
同一时间爆燃的力量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哈利从半空中看见,蛤蟆粗壮有力的脖颈就像一面经历了数千年风蚀摧残的建筑,突然之间塌下去一大块,因为痛楚而狂乱摆头的动作在极短的时间内进入了静止。
一股股烟和火星从蛤蟆的鼻孔和嘴里涌出来,巫师们在三二一的倒数后用几道魔法结结实实击中了塌陷的部分,将它打了个对穿。
所有人谨慎地举着魔杖,提防随时可能出现的致命反扑。但这个诞生于遗迹中、通过融合无数思想才诞生的意识体并没有那么擅长处理突发状况,在所有人严阵以待的警戒中,蛤蟆轰然倒地,身躯崩坏成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被风掀动吹散。而在他们四周,这片遗迹仍然矗立在地面的部分紧随其后,像被小孩子突然推倒的积木一样成片成片地坍塌、粉碎,激起遮天蔽日的烟尘。
罗恩的车子这时候才刚刚降落,还没停稳就陷入了扑面而来的尘暴,前挡风玻璃顿时黄澄澄一片,还有崩塌的石块不断砸落在周围。车头灯瞬间开了远光,车子在建筑倒塌引发的震动中一个加速,猛冲进能见度为零的沙尘中。
哈利被这个加速直接甩到后座的椅背上,窗外黄沙滚滚,阴沉得连阳光都没法穿透,他只能看见车前被灯光照亮的一小块区域,要不是车子行驶的方向坚定得底气十足,还能用各种急刹和转弯奇迹般避让开从天而降的石头,他都要做好给自己念祈祷文的准备了。
几分钟后,福特汽车载着他们驶出了沙尘的边缘。车门一弹开两个人就连滚带爬地跌出来,瘫坐在沙子上,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就在他们身后,几个巫师也尾随着车灯的指示奔出了崩塌的区域。
“幸好你记得这边的路。”哈利真诚地说,“从前只在电影里见过这种车技,我发誓,我再也不歧视无证驾驶的车技高手了。”
罗恩虚弱地看了他一眼,摆摆手(因为他刚下车就吐了):“不是我,除了抓住方向盘固定身体,我刚才什么都没做。是这辆车自己开的,我猜在逃命这方面它显然不像你这么信任我。”
哈利的脑子卡顿了几秒。他在前一天才刚刚接受“魔法能让无生命的物体接受指令活动”这一设定,新知识储备立刻又要立刻重建了。
就在这时,有人气喘吁吁地接过话头说:“妈妈恐怕也不会再信任你了,罗恩。”
坚持跑到他俩身边的珀西两腿一软,一下子歪倒身体,不过劈头盖脸的训话一点没受影响。
“现在你应该在魔法部安排的考场里参加傲罗入职考试!还是说,你想通过跟踪我们展示做一个傲罗必备的素质?而且,你是怎么来的,就这么从英国开着车子一路飞?”
“考试可以等下次再去。”罗恩抱着肚子哼哼,“但有一份完善的偷渡路线摆在眼前,傻子才会错过。要怪你就怪乔治吧,谁让他没收拾好让我发现的。”
气不打一处来的珀西:“什么?我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
他转着头去找自己的兄弟,哈利突然觉得这一幕十分熟悉。
“那个……”他的视线从几个韦斯莱身上逐一掠过,最后望向他们身后尚未落定的沙尘,“乔治是不是没出来?”
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
遗迹崩塌的那一刻,乔治最后的印象是滚滚而来的黄沙和倒塌的巨响,紧跟着眼前一黑,耳边的吵杂连同打在身上的沙砾一起消失了,世界瞬间变得安静,全部感觉只剩下柔和湿润的风从脸庞吹拂而过。
真怪,乔治想,就算是他们去过的绿洲里也没这么舒服的气息。
巫师在漆黑中摸索着,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荧光闪烁没起作用,不过也有可能是自己突然失明了。但至少能确定,他现在已经没有身处刚才的废墟当中了。乔治试着移动,才迈出一步就有个声音对他说:“错了,不是那边。”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站定了,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是幻觉,乔治想,就像上次一样。但既然刚才大家已经齐心协力已经干掉了遗迹的意识体,幻觉又从何而来呢?
他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睁大眼睛,但依然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我为什么不能看到你?”他费了很大力气才从颤抖的双唇中吐出这几个字,向一片虚无中伸出双手。
感官在极致的黑暗中被无限放大,他感觉到有人正在接近自己。
“可能是因为我就要消失了吧。”来人说,“虽然那东西现在不能控制我了,但构建幻像没那么容易,之前都是它干的,别指望我能搞出个像样的会见,这玩意我可不熟。”一双手落在哽咽的乔治肩上,又把他拉进怀抱。“我不得不牺牲全部视觉信息,换点其他更实用的。时间不多,这应该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乔治不由自主抱紧对方,触感真实得和记忆中别无二致,甚至连鼻端也是双胞胎兄弟身上熟悉的气味。他觉得眼眶发热,但也顾不上擦掉决堤的泪水了。
“你是说,你花了一年时间,都没学会玩这种小把戏。”他声音沙哑地说,“这个没脑子的笨蛋遗迹把你的智商也同化了吗?”
“它还真这么想。”弗雷德说,在乔治背上轻轻拍着,“不过我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阻止被彻底的侵袭和吞噬,从融合中学习倒是简单,但那样你今天大概就见不到我了。”
乔治不说话,只是抓紧了双胞胎兄弟,弗雷德搂住他紧绷的身体叹了口气,“别难过,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连我自己也没想到,消失前还能有这种机会。”
“我知道。”乔治说,感觉泪水不受控制地冲刷着自己的脸,“但是,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既然你能和那东西的意识融合,那我们呢,我们是不是也可以……”
“想都别想啊。”弗雷德说,“你是不是想说,既然我现在能接手它的一部分力量,那就索性再融合一次,跟你彻底合二为一?不可能的。”
他在乔治因为失望而大睁着的眼睛上吻了一下,“遗迹的精神体只是一种没有实体的黑暗生物,我被他吞噬了这么久,很难说还算是个人类。分开这一年我们都变了不少,但怎么说都我这边和原来的差异更大。”
“我不在乎。”乔治说,在对方温柔的吻里合上眼睛,“只要我们在一起,你是任何样子都没关系。”
“那作为人类的你也活不成啦,我可一直都盼着自己兄弟都活得好好的。”弗雷德说,“人类的躯体承载不了这么多黑暗力量,去骗你的那个冒牌货不它的本体,不然也没那么不抗揍。”
“那你就给它变蛤蟆的点子。”乔治说,“哪有皮厚得像鳄鱼一样的蛤蟆,还戴那么恶心的蝴蝶结。”
“又不能真让它变个地狱三头犬什么的。”弗雷德的声音在发笑,“那东西很容易侵入我的思维,为了让它相信粉蛤蟆是种拥有超强破坏力的生物,我才是忍受了最多恶心的那个人好吗?你就别挑挑拣拣了。”
乔治知道,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兄弟的脸上肯定是那种信口开河时惯有的坏笑。这笑容会在四目相对之中从眼睛直抵内心深处,在记忆里刻上一道深可同岁月抗衡的印记。
“谁让你当初非要一个人逞英雄。”他用尽全力深呼吸,“我都没问呢,我昏迷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让你没能和我一起逃生,独自面对死亡和被吞噬的命运。
“我可不会披露有损自己英勇形象的内容。”弗雷德立刻说,“何况都过去了,我见到了所有兄弟,还和你讲了这么半天的话,消失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是啊,你已经没有遗憾了。”乔治重复着,泪水涔涔而下,“可是我还有啊。”
他痛苦地抓住弗雷德,生怕他下一秒就消失不见,“我以为……我至少可以带你回家的。”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了,不过弗雷德的手掌还在不停帮擦掉流出来眼泪,让他在悲伤中留有一点欣慰。
“你当然可以带我回家。”弗雷德说,在乔治胸口轻轻点着,“我不是就在这里吗?什么时候你准备好和姑娘在一起了,我才会离开。”
“不行。”乔治呢喃着,“哪怕我老到记不清自己是谁,喝汤时手抖到撒得满身都是的那一天,也绝不会放你走的。我从来没学会不爱你,弗雷德。”
他在黑暗中仰起脸,下一秒,他们的舌头就已经在彼此嘴里了。巫师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尽管只是一场逼真的幻觉,还是拼尽所有的力气,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怀抱中真实的温暖。
他的兄弟对他报以相同的热情,或许还要更为炽烈。乔治在对方娴熟的技巧中渐渐失去清醒的意识,昏沉的耳边只听见最后一声“抱歉,乔吉。”
他猛地睁开双眼,头顶灼人的阳光是如此刺目,泪水涌出来,再一次刺痛红肿的眼眶。他发现自己跪在坍塌殆尽的废墟中间,尘埃已经完全消散,伸展的双臂间也失去了支撑。乔治抬起头,在模糊的视线中看见其他兄弟向这边围过来。他颤抖着让双臂收紧,直到抱住自己颤栗的身体,就像他的兄弟刚才做的那样。
回到开罗的三天后,哈利才再次见到韦斯莱。罗恩来酒店找他,告诉他事情处理的进展,顺便建议他和韦斯莱们一起用魔法返回英国。
“你都是巫师了,用不着非坚持坐飞机。那东西多慢啊。”
哈利做了个深呼吸,想告诉罗恩退掉国际机票还算小事,但回头入境记录上查无此人的麻烦恐怕不是用这几天的遭遇可以解释的,他还不想被警察追究无故滞留。
“听我说,我必须得过海关,给护照盖章。”他努力解释了半天,可惜新朋友还是茫然不解。
“麻瓜机构管不着巫师。”罗恩说,好奇地看着哈利手里的小本子,“非盖不可的话你可以变一个章,很方便的。不过我觉得你以后八成都用不上护照了,哪有巫师会在乎这个。”
听起来是很方便,但改变不了伪造证件的罪名。在麻瓜世界遵纪守法十八年的人耸耸肩,决定还是问点别的。
“你的哥哥们怎么样了?还有,你没什么麻烦吧?“
那天他们刚要离开遗迹,傲罗就像永远来迟一步的警察那样出现了,不过他们并不是追查黑巫师的线索而来。
罗恩的飞车在穿过沙漠时没有启动隐形装置,被一群刚好参观完金字塔的旅游团游客目击到,还引发了一场超级混乱。不少人认为自己中了诅咒,这才会看见违背常理的幻像,当场歇斯底里发作。但也有不少人拍了照片,打算添油加醋一番卖给嗅觉灵敏的记者。
这下终于惊动了当地魔法部,傲罗闻讯而来,巧合的是,他们跟利用遗迹捕捉麻瓜游客的巫师团伙成员撞了个正着。心里有鬼的一方以为事情败露,冲突顿时升级,短兵相接之后傲罗才从没能逃走的嫌犯口中得知,自己歪打正着介入了一个多大的案子。
“现在这边魔法部从上到下都忙得团团转。追查受害者啦,搜集证据啦,通缉逃亡世界各地的团伙成员啦,注销记忆啦,还要安置查获走私的斯芬克斯,几乎没有哪个部门能幸免。人手不足嘛,所以没空追究我非法入境的事。”罗恩庆幸地说。
他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对所有电器都表现出好奇,尤其是电动剃须刀。“珀西和那些人周旋了两天,争取到可以让我们先回国的许可。就算回英国再接受处罚也比这边强。”
见哈利还是一脸担心的模样,他又挠着脑袋笑起来:“你那是什么表情,我还不至于去蹲阿兹卡班。大不了终身取消傲罗考试资格,不过我觉得自己本来也够呛能考上。实在不行去乔治的笑话商店给他帮忙,总也算有份工作。”
“乔治好些了吗?”哈利问。要是他知道阿兹卡班是什么地方,大概不会轻易放过这个话题。
“他呀,”罗恩摊摊手,“看是看不出来什么,就是让人觉得不对劲。但日子还得照样过,对不对?其实我们全家人都觉得希望挺渺茫的,只有乔治一直坚持弗雷德还活着,理由是双胞胎之间的感应什么的,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如果说那种莫名的信念是因为弗雷德一直没有彻底消失,导致双胞胎之间的神秘感应始终存在的话,似乎也讲得通。但哈利实在很难难以想象,当最后的联系被彻底斩断时身为双胞胎的乔治是种什么感觉。是被硬生生地一分为二,还是像截肢后的伤者,尽管仍能感觉到幻痛,却只能面对空荡荡的袖管和永远无法填满的空虚。
他只知道,那天所有人从最终平静下来的乔治口中得知,弗雷德在大家的努力下摆脱了被遗迹吞噬的下场。但没人知道他在沙尘中独自经历了什么,哈利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不过也不好乱打听。
离开埃及的行程就安排在第二天,哈利退了酒店房间,赶到巫师们的落脚点。他对叫做门钥匙的旅行工具颇为好奇,所以特地提前了一个小时,但有人比他到得更早,两个穿着古怪长袍的男人正站在那里敲门。
“魔法事故安置办公室。”他们给来开门的珀西看了看证件,“我们需要乔治韦斯莱立刻跟我们去一趟。”
“英国魔法部已经提交了相关公函。”面无表情的珀西回头看了看,跟着一板一眼地对他们说道,“乔治韦斯莱先生所应承担的一系列责任将在返回英国后由威森加摩组建专门团队进行评审,在此之前,他不必接受埃及方面的任何传唤。”
“这不是传唤。”其中一个巫师说,“我们的一个调查小队从那些自称食死徒的罪犯据点中找到一些保存新鲜的尸体,你们也知道的,他们要投喂繁殖期的斯芬克斯。”
所有听见的人都露出愤怒又恶心的表情,比尔更是淡淡地来了一句“那可真多亏我好事的弟弟,不然你们要核实的身份还不知要翻上几倍呢。”
“那也没准。这位官员心里想的或许是‘如果没有这个讨厌的外国佬多事,他们就不用取消休假了’。”乔治说,“有什么非要我去不可的理由吗?”
他从一把扶手椅里站起来走向门边,哈利觉得他看起来还不坏,除了黑眼圈表明巫师最近应该没怎么休息好。
来拜访的埃及官员似乎也不想多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对着乔治比对了一会,这才塞回去,又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是这样。我们本来以为那些都是麻瓜,即使从中发现有一个濒死者,也只是把他送进了当地的魔法医院进行抢救。不过今天凌晨他苏醒了,治疗师这才发现,这是一个巫师。而他自称名叫弗雷德韦斯莱,所以我们必须确认——”
他后面的话根本没法说完,因为整个房间里所有的韦斯莱几乎在同一时间冲了过来,一群红头发把两个埃及人围得水泄不通,至少有三双以上的手揪住他,异口同声的叫喊声震动了整间房子:“哪家医院!”
结尾
本报讯。
以阵容精简、兼具专业和娱乐性、效率完胜妖精团队闻名的韦斯莱探险队已于今日从埃及返回。这支备受瞩目的队伍尽管组建仓促,却在前往达克巴西瓦遗迹的探险中出生入死,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绩,而这次活动也成了一场名副其实的冒险。
埃及当局根据韦斯莱们提供的线索,成功破获一起由邪恶巫师团伙组织的犯罪链条,其中牵涉多起骇人听闻的谋杀和走私案件,牵涉多国麻瓜平民。目前犯罪组织多名首脑在逃,本报将于今日稍晚时候发行特别号外,对韦斯莱探险队的经历进行全方位报道。
《预言家日报》特约记者李乔丹。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