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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艘飞艇搭载着冒险团在高空飞行。
舰桥高处的瞭望手放下望远镜,向甲板大喊:
“前方二十里,出现红龙!”
全艇团员举臂欢呼起来。他们此行就是来讨伐恶龙的。团长大笑:
“很好!抓住机会,全速前进!”
飞艇马力全开,加之魔导师的推动,飞行速度达到最大节。然而,那头好似在闭眼酣睡的红龙慢慢仰起头,随后展开龙翼,飞走了。
这下让团员们很是疑惑,但他们紧追不舍。可是,哪怕用最大速度也追不上红龙。魔导师们很快体力不支。于是团长下令,让炮手弓箭手准备。这时,一位学者突然冲到甲板上大呼不可以!
“这是跟随产屋敷国王成功讨伐无惨魔王的红龙缘一!”
团长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但他只能示意大家停止。
好不容易找到了龙,却不能讨伐,非常憋屈。难道他们只能打道回府了吗?见状,学者若有所思,说:
“据传闻,有一头巨大无比的红龙总是在黑龙身边徘徊。跟着红龙,很有可能找到黑龙。而那只黑龙,就是跟随魔王的邪恶黑龙严胜!”
全艇团员又欢呼起来。
“讨伐邪恶黑龙!杀死黑龙严胜!”
团长叉腰站在艇首。结果他怎么也没想到,那头红龙居然调转头尾,向飞艇飞来!
振翼掀起的巨风让飞艇瞬间如汪洋小船般剧烈颠簸。团员在甲板上翻滚,惊恐地哭号。跌跌撞撞爬起的人一抬头,就看见红龙的遮天巨爪。
他要把飞艇碾碎?真的死定了!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红龙只是将飞艇逼到迫降,还用爪勾住艇身,使之在着陆时不至于摔得四分五裂。
惊魂未定的团员眼睁睁地看着那头庞然巨物慢慢蹲坐在飞艇前。他们哆哆嗦嗦举起剑、弓和魔杖。龙嘴缓缓张开,獠牙森然。接下来会是能融化精钢的龙焰,还是能穿透山岗的魔法?来不及开防御魔法了,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然而更恐怖的是,红龙口吐人言。
“威武的黑龙,并不邪恶。”
此话一出,冒险团全体僵在原地。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见众人震惊困惑的表情,缘一以为他们没听懂,耐心重复:
“黑龙威风凛凛,与邪恶无关,”并好脾气地补充:“黑龙是我的兄长,他是温柔强大的龙。”
团长咽了咽唾沫。此龙曾帮助国王战胜魔王,应该是正义之龙。而且看上去是可以沟通的样子。恳求放过的话刚到嘴边,就被一句兴高采烈的提问噎回去了。
“你们是一起长大的吗?”
学者扶起破碎的眼镜,她被激起研究的热情。红龙和黑龙奇妙关系的传言,居然是真的!这是学界的重大发现啊!
其余人满头黑线,一致想把这个好问学者的嘴给封上。好在缘一为龙平和,他回答:
“我们是一母所生所养。兄长并不邪恶。”
话音刚落,冒险团里有人义愤填膺地叫嚷:
“作为产屋敷的龙,你怎么能和黑龙为伍!黑龙跟随魔王!”
缘一心中明了了。他们不知道兄长已经远离了邪恶的无惨,他有义务改善人类心里对兄长的印象。虽然他不算“产屋敷的龙”,但还是纠正兄长的事更要紧。于是他继续解释:
“不,兄长是受到无惨蛊惑。”
可这一解释却让脚下的人类炸了锅,他们唧唧喳喳嚷开了,细数黑龙罪行:
“黑龙抢掠宝物,摧毁王国!”
“黑龙吞噬牲畜,霸占土地!”
这是龙的天性啊。红龙默默看天,云朵很白,想和兄长一起飞越云层游玩。这些人类并不耳聋,为什么听不懂他的话。
“红龙你也应该去讨伐黑龙!”
人类说的话越来越过分了。他们难以沟通,不懂兄长也不知悔改。
突然,团员们被一阵强风堵上了嘴。那龙翼在眼前轰然展开了,距离之近甚至能看到翼膜上虬结的青筋。紧接着狂风陡然席卷,飞艇拔地而起,眨眼间就已飞向不知名的远方。
红龙直上云层。他要赶紧回到兄长身边,他浪费太多时间在人类身上了。
一支勇者小队在山谷里跋涉。在被轰飞到荒岛后有大半人意志消沉,离开了冒险团。
小队需要就地休整。队长,曾经的团长想,有黑龙出没的情报有误。他叉腰看看面露疲惫丧气的队员们,解开腰间的水壶,润润嗓子后准备发表一段激励人心的演讲:
“各位,屠龙要成功,首先要找到龙。龙可能就在这座山的背面,也可能……”
他敢发誓,他只不过是想给队员们来点望梅止渴的希望,完全没想到希望要变成现实!
脚下的大地突然如同地震一般震荡起来,原本阳光灿烂的山谷里被投下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影,陡峭的山坡上土块岩石滚落,使山谷内响起震耳欲聋的巨响。
所有人慌乱靠拢,惊骇地抬头,正对上一双仿佛燃烧着血焰的竖瞳。
是黑龙严胜。
他矗立在山顶悬崖边,翼展横亘百丈,将整片山谷的日光尽数遮蔽,粗壮的龙爪踏碎山体造成落石。龙尾下的树木宛如杂草般拦腰断裂,翼爪扣碎岩块,带起漫天尘土,覆满厚鳞的背甲却在阳光下泛动玄光。那双血色竖瞳睨视山谷中的人类。黑龙自山顶攀缘而下,每一步迫近都让脚下的土地震颤。
在铺天盖地的威压下,队长心脏狂跳,高喊准备战斗。还未跌坐在地的魔导师和弓箭手开始吟唱结阵,拉开弓弦。然而攻击魔法尚未成型,箭在弦上尚未击发,黑龙可怖的龙尾已经极速碾来。
冒险队脚下瞬间撕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根本来不及被带起的狂风掀飞,整支冒险队连同脚下的土地全部被猛地抛向半空。
“不要杀死前来挑战的勇者,请锻炼他们,”产屋敷国王微笑着说:“如果有你认为能力过关的勇者,就请送与一些宝物,激励他们。”
在与产屋敷达成以工代狱的契约后,严胜受赠了许多奇珍异宝。那些宝物闪亮而珍贵,他不会轻易给出。倒也不是在乎什么亮晶晶的宝贝,稀有魔导书对他而言也不过易如反掌的魔法,只是他评判的标准严苛。
法阵还需吟唱才能发动,很明显这些人都不合格。黑龙严胜冷酷俯视着昏迷的人类。有泥土垫背,大概也摔得五脏错位,骨头断裂。真是脆弱啊。
2
勇者潮像定期的动物迁徙一般,虽然不堪一击,但也源源不断。
这使得严胜抖去龙尾上的尘土时,晚霞已经让天色变得瑰丽。在定下契约的时候,没想到这份工作居然也分淡旺季。他回到自己的洞窟中,颇有些风尘仆仆的意味。
不出意外的,缘一已经在洞窟中等他了。
人身的缘一,手持一柄比他高出三倍的巨大毛刷。严胜知道缘一想干什么,可他心情欠佳。正想拒绝,缘一反应迅速地切换成龙身,将刷子叼在嘴里。那使魔王都退避三舍的粗壮龙尾,正情不自禁的小幅度摆动。
缘一知道兄长更喜欢他的龙身,于是变着法子卖乖,期待兄长接受他的洗刷邀请。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缘一非常粘他。是睡觉时间也眨着汪汪大眼,无声发射共眠请求的程度。或许当初就不该同意缘一把巢穴挪到自己边上。而且一起睡还不能满足缘一,要紧紧贴着。缘一不管龙身人身都很烫,严胜就好像睡在了火山上。他不喜热,就默默移开,去巢穴边缘睡,但片刻后缘一就会自动吸附上来。
虽然他们已结为伴侣,但这些“甜蜜的烦恼”在忙碌时期,就变得让龙烦闷了。于是严胜别开头,不去看缘一那期待闪亮的眼睛。
“我……要去探望无惨大人。”
严胜的龙鳞在温暖夕阳下熠熠生辉,但说出的话却让缘一如坠冰窟。
探望谁?无惨?缘一耷拉下脑袋,又抬起眼睛,模样十分可怜。他记得人类养的小狗就是这样让人心软、百依百顺的。
然而,兄长只给他留下一个展翅远去的背影。
兄长又要去塔牢看无惨,上次去还是六个月前。为什么兄长要如此频繁地去见那个可恶的家伙!
缘一赌气不满地用爪子扒拉洞底岩石。他应该去警告无惨,不要再和兄长有来往,不然塔牢也无他的容身之地……但是兄长知道了,会生气的。缘一回过神来,已经满地碎石。如果兄长回来看到一片狼藉,说不定会连续两天都不和自己有肢体接触。缘一立刻爪翼并用,将碎石扫拢到一边。
他变为人形,垂头丧气地坐在兄长的宝物之间,金瓶钻石倒映着他的脸。
最近因为筑巢期,他非常需要兄长的陪伴。他本能地渴望兄长的气味、体温,也期盼兄长温和的眼神和话语。
是因为自己总想和兄长贴在一起,使兄长厌烦吗?还是兄长已经腻味了自己?
想到这里,缘一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看见过筑巢期的兄长!
过着朝夕相处的日子,他怎么忘了这么重要的事。兄长是更习惯在筑巢期独处吗?缘一觉得自己的思绪逐渐清晰起来。
果然像兄长这般强大的龙,在筑巢期是不需要陪伴与安抚的。兄长没有筑巢期这样的弱点。
在兄长眼中,可能有他无他,都无所谓。
心脏好像被屠龙箭射中一般碎开,缘一感到一阵呼吸困难。
度秒如年的片刻后,缘一深吸了一口气。他开始在无数珍宝堆积成山的宝藏山上翻找。不起眼的角落里,他发现一根兄长曾用过的发绳,他捧在手心嗅了嗅,上面还有兄长的味道。他把发绳揣进怀里,那里还有一根在年幼时兄长为他亲手雕刻的小木笛。
黑龙在塔牢上空盘旋。他思考了一阵,最终巨型法阵瞬间成型,他穿越结界。这是产屋敷与他定下的契约中附带的条款:在不以任何形式让魔王自由的前提下,可以随时探监。
高塔无法承受龙的重量,在落到塔牢露台上时,黑龙已是人形。
坐在牢中的无惨斜眼瞪向严胜,讥讽地开口:
“你还有脸回来!和你那个蠢弟弟你侬我侬的好日子过够了,想起我了?”
严胜显然是已经预料到了无惨的挖苦,他脸上依然是波澜不惊的表情,他说:
“缘一并不愚蠢,只是对于某些事,他并不在意……”
无惨恼火地打断了他:
“闭嘴,别跟我提到他!就是你们这群败事有余的家伙才害我被关在这里!……”
严胜默默听着前魔王现牢犯中气十足、长篇大论地抱怨,将昔日部下贬损得一文不值。他耐心地背手站立,等到无惨发泄完了怨气,呼呼喘着气。
“你想到救我出去的办法了没有?”
严胜沉默不语地摇头。按照惯例,在他说完恕我无能后,无惨又该大骂他和缘一结为伴侣的事了,但是今天无惨心情格外不好,不等他回话就无能狂怒地叫嚷开了。大概是由于自己时隔太久才来探望,无惨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
那骂声从左耳飘入,未做停留便从右耳逸散走了。严胜心想,和缘一安逸的生活让自己的判断力显著下降,他到底为什么要飞越半片大陆,从心烦的地方来到另一个心烦的地方。
3
黑龙严胜敏锐地发现自己洞窟里的宝物有缺少。虽然那些东西的缺失不足挂齿,但无法瞒过他的眼睛。
洞窟里只有他和缘一生活过的痕迹。严胜不觉得现在世界上存在有此等本领的勇者,能将他的宝物偷走,而且不留下半分疏漏。
那么,大概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前一刻还在睡梦中的缘一,敏锐地察觉到兄长起身的动静,下一刻他就立刻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兄长腰窝处若隐若现的龙鳞。
这是兄长变龙的前兆。缘一顾不得穿戴衣物了,他慌忙起身试图拉住兄长的手,问兄长要去哪里?昨晚他明明已经让兄长答应下来,今天一整天都要陪他的。
严胜在缘一牵到手之前变回了龙身。他背对缘一,淡淡地抛下一句,与产屋敷国王有事商议,就展开龙翼,鼓动起狂风,飞离了洞窟。
留下一脸难以置信的缘一,再次愣愣地看着兄长离开的背影。他慢慢踱步到宝藏山脚下,噗咚躺倒,无神地盯着洞顶。
而为了让缘一信以为真他离开了,严胜向产屋敷王国飞行了一半距离才折回来。
高阶隐身魔法足以让缘一在短时间内发现不了他,更何况缘一的巢穴里也满是他的气息。严胜利用轻巧的人形,成功潜行进入缘一的洞窟。
缘一洞窟里的宝物没有严胜的那么多,因为他对那些东西不甚在意。在严胜看来,缘一是能克服龙的弱点的神龙,从缘一似乎没有筑巢期这点就能所见一二。至于偷偷拿走自己的宝物……如果行为反常的龙是缘一,那么严胜可以表示理解。毕竟缘一身上还有更多他想不明白的罕见特点,例如比起龙形,缘一更喜欢人形。
严胜悬浮着,视野开阔。很快,他发现洞窟角落有一个小小的宝物堆。他缓缓下落,因为这些宝物很是眼熟,正是他丢的那些。而人形的缘一,手里紧紧攥着木笛,蜷缩在自己所丢的宝物之间。
龙,哪怕是伴侣,也极少分享占有的宝物。缘一未经他的允许就拿走了这些,龙的天性使他本能地认为这是一种挑衅。他不悦地皱眉,下意识开始为缘一预设理由。
而正在酣眠中的缘一,则突如其来的被从天而降的严胜惊醒。这样从未有过的叫醒方式,让他整个人直窜了起来。但是他的小臂却被冰冷的鞋底踩住了。缘一的视线顺着兄长的长靴向上看,心砰砰直跳,他不敢动弹。
不是因为情意萌动,而是这是龙的习性,用爪控制对方的翼或腿,是威胁警告的姿态。缘一愣愣地仰视兄长严肃的脸。
严胜作出一副准备发难的样子,也不过想教训两句。但意料之外的是,缘一竟然眼眶变红,掉下眼泪来。他把木笛抱在胸前,哽咽着开口:
“兄长,你终于回来了,”他吸吸鼻子:“兄长,不要再丢下缘一了,好孤单……”
在他们还未分开时,缘一曾在人类集市上看到过一种小乐器。当时化人形还不熟练的他戴着兜帽逗留在摊子前。摊主看他好奇的样子,就用木笛演奏了一段。
原来如同鸟鸣的美妙声音也能从这样一段小木头里发出来。他高兴得差点露出龙角。他拿出一枚金币,他看到周围的人类这样做就能拿走摊子上的东西。可摊主很震惊,最后把木笛送给了他。
他简直爱不释手,变为龙形也要把玩。结果脆弱的木笛根本不能做为龙的玩具,他一疏忽,木笛就变成了木片和残渣。那时他伤心了好久,进食也没精神。兄长不忍见他如此悲伤,就亲自学着人类做了木笛送给他。兄长明明最不屑于学习人类了。
他永远都记得专门化为人形的兄长,翻阅人类的书籍,削刻木笛时划伤的手,以及把木笛递给他时脸上温暖的笑。
再长大一些,依照天性,龙应该在成年前寻找各自的领地。他本想通过求偶和兄长结为伴侣,这样就可以不分开了。然而噩耗传来,兄长被邪恶的魔王无惨蛊惑带走。
为什么他偏偏没有预知能力?如果知道兄长会离他而去,那么在破壳的第一眼见到兄长,他就会请兄长和他结为伴侣。事实不尽龙意,兄长离开后,他不得不怀着会和兄长再次相见的希望,忍受无边孤独。他的筑巢期都是靠这只木笛捱过的。
可是在与兄长结为伴侣后,木笛已经不足够了,远远不够。
偷走黑宝石,因为那很像兄长鳞片的颜色;偷走金线地毯,因为兄长睡过一次上面有兄长的味道;还有数不清的发绳,丢了也不太会被发现……兄长也许习惯了筑巢期独处,但是他需要兄长,非常需要。他无法接受兄长再度离开他。
而就在此时此刻,在日夜相伴这么多时日后,严胜才发现,他战无不胜的红龙有筑巢期。最近过分地粘他、丢失的宝物和现在失控的情绪,都有了解释。面对缘一扑簌簌的眼泪,他的心里涌起酸涩。严胜意识到,曾经他的不告而别,可能让缘一在他每一次离开时都变得焦虑。歉意和心疼慢慢充满了他的心。
龙不可能丢下自己认定的伴侣。
严胜在缘一身边坐下,轻轻抚摸缘一的脸。他用指腹为缘一擦去眼泪,又吻了吻缘一额角火红的印记。缘一顿时全身一僵,随即龙尾无法控制地冒出来圈住严胜的腰。
严胜感受着那竭力收住的力道,和逐渐变高的体温。
还是和幼龙时一样,很高兴的时候就控制不住化形。将木笛送给缘一的时候就是这样,把他吓了一跳。因为这是伴侣间才有的举动。
在龙的洞窟内,红龙与黑龙相互依偎在一起入睡。
缘一的尾巴悄悄缠绕上严胜的尾巴,他眨眨眼。
兄长没有拒绝。
于是缘一得寸进尺地往严胜身上蹭了蹭,无比安心地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