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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达沃斯会议刚好在你的发情期,基米会和我一起去。你好好休息。
刘易斯·汉密尔顿收到托托的邮件时正在喝下午茶。邮件内容简短,并不是商量的语气,只是礼貌而克制的通知,与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他们共事的每时每刻一样友好但疏离。从他在刚过分化的年纪就主导了与麦克拉伦公国的双边协定震惊四座开始,他与他精明强势的父亲表里相应,恩威并施,共同塑造了梅赛德斯联邦的和平与荣光。人们都说他们必将是会被载入史册的一对传奇父子,明明风格迥异到连肤色都相反,却同心同契,相得益彰。梅赛德斯永不停歇的心跳背后,是他们血肉相连的心脏。
但他知道托托讨厌这个说法。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伯爵茶在银质茶杯中安静地冒着热气。这是他最钟爱的一款,上次他们见面时托托挑了送给他的,茶色浓郁却澄澈清明,乔治说很像他的肤色和眼睛。如今他也能从那茶汤中清楚地望见自己——可这仍然是一杯不为取悦任何而存在的茶,它只负责提醒望向他的任何人:秩序、传承,以及那条实际上从未被允许越过的界限。
不是他,不是乔治,而是基米。
这当然不是一个与过去数十年一样普通的决定。
他将一枚方糖投入茶杯,看着他挣扎,融化。消逝,最终归于沉寂。他试探性地喝了一口,甜蜜的香气久违又陌生,但并不令人讨厌——即使这打破了他维系数十年的戒糖准则。
人人都要创新,人人都在破局。梅赛德斯这座以锡矿能源为命脉的钢铁之国,永远需要新鲜的机油令它永葆青春。他看着基米从出生到长大,分化成一个alpha,那奶声奶气的小男孩有一头绵羊般的柔软卷发,却有一双毫不掩饰自身野心的,明亮狡猾的眼睛。
刘易斯从不会为此恐惧,相反的,他很喜欢这样,甚至从不吝啬于帮助他们。他马上就要四十岁,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他看着他们如出一辙的踌躇满志,然后奔赴不同的命运,被蹂躏压扁成面目全非的模样,宛如看到一个又一个自己走向无数个结局。他只是这样看着,然后向前,向前,一直向前。因为他坚信,即便横尸遍野,他也会是傲然挺立的那一个。
因为他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都是这样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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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若他没有能力笑傲整座大陆,他本该是托托的耻辱。他黑色的卷发和棕色的皮肤在金发碧眼的贵族中格格不入,即便他从他不知名的母亲那里继承了秀气的眉眼和俏丽的鼻梁,那也是一种可耻的显眼,而这让他连omega最后的功能也失去了——就算是最弱小的国家也不愿意要一个血统不纯的联姻对象来稀释他们引以为傲的基因。
更何况他的存在即代表了他的父亲在年轻时一夜风流犯下的某个错误,于是他对他的价值从一颗明码标价的,时刻准备镶嵌在某顶王冠上的石头变成了一座时时刻刻提醒他保持清醒以维系他完美统治的警钟。他是托托的反面。冷漠,无情,逐利的反面。他在矛盾和唾弃声中诞生,连肤色都在昭示他只能堕于永夜被雪藏终生的宿命。而托托确实也是这样做的,他将他送到麦克拉伦公国,远离枢纽和要塞,让善良的诺里斯夫妇收留他做小王子兰多·诺里斯的老师,想必做出这个安排的时候,他认为这是他作为父亲对他仁至义尽的托举。
但他在去到麦克拉伦的第一年便促成了对方与几家跨境巨头资本的合作,第二年在法典修订中迫使当时的最高法院院长费尔南多·阿隆索做出妥协,签字通过了著名的AO平权法案。第三年,基于麦克拉伦大幅提升的国力,当他正带着议会的过半数选票,打算与扎克·布朗商讨开拓另一条性价比更高的锡矿资源方案时,一封带着托托亲笔签名和印章的信出现在他办公桌上。
回来吧,我的儿子。他说。天佑梅赛德斯,而梅赛德斯属于你。
从此这句话就成了他们之间通信往来的落款,伴随他们从纸质信件到电子邮件,走入真正的信息时代。那是托托第一次称呼他为“儿子”,而那天下午收到的通知,是他第一次没有看到那句落款出现。站在那巨大的时间缝隙中,填满了那辉煌时代的,是他荣辱相伴的半生。
终于是时候了。达摩克利斯之剑。
从他打破陈规,选择不做一个循规蹈矩的omega安分守己地待在权力赏赐给他的位置上,而是以决然之姿走向台前时,他就在等待那把剑的轰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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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上去一切都好。”
乔治说。他很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将他细致地从头打量到脚,才谨慎地得出结论。“看来你这次的发情期果然没有像以前那样难熬。”
“你听上去比我的家庭医生还专业。即便过去那么久了,他都还如临大敌地每隔三小时就要问我一次‘感觉怎么样,需不需要再打一针抑制剂’。”
刘易斯笑道。他们在一场大秀的后台见面,他的个人时尚品牌。在此之前,他刚刚宣布本届活动所有收入都将用于他的另一份慈善事业。即便距离正式开始还有将近一个小时,可外面已经喧嚣鼎沸,隔着幕布也能看到暴雨般的闪光灯亮成一片。他冲乔治眨眨眼表示感谢,因为对方贴心地系了他品牌本季主推的系列领巾,柔和的水蓝色与他美丽的眼睛相得益彰,这基本预示着在活动正式开始后的十分钟内这件单品就会全大陆售罄。
“别这样,刘易斯,我从十五岁分化起就跟你共度发情期了,几乎所有的知识都是你交给我的。”乔治说。“我记住你发情周期的时间比记住我的还要久,我敢说这个世界上连你的alpha都不会比我更了解你的状态。”
“你知道的,我不会再有alpha。”
“你当然不会,所以这只是一个比喻。”乔治笑道,替他正了正他套装胸口的那枚羽毛胸针,大眼睛很期待地望着他。“我只是很担心你,同时也很好奇,在你不再使用人工信息素,而是终于把标记洗掉之后——老实说,刘易斯,发情期症状的真会减小吗?那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老实说,一切如旧。乔治。”刘易斯摇摇头。“洗掉那个标记当然是我此生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之一,但我仍然不建议你这么做,除非你下定决心承担它带来的一切后果,它们并不比发情期本身好受——你到底怎么回事?你跟维斯塔潘已经到了固定标记这一步了?托托知道吗?”
“他现在全部心思都在基米身上,连我来助阵你的大秀都不知道。”乔治莞尔一笑,撅起嘴来,那晶莹剔透的薄嘴唇——脸刘易斯都不得不承认他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实在是光彩照人。“但并不是,我与维斯塔潘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在思考,如果能通过这种方式最大程度削弱发情期带来的影响的话——”
“这绝对是个烂主意,乔治。相信我。”刘易斯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他,厉声说。“你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我说了,这并没有那么简单,如果你胆敢这样做,就是在主动毁掉你自己。”
“噢,我当然相信你,刘易斯。就算整个世界都不再相信你,那其中也不包括我。”乔治惊讶地看了他许久,又握住了他的手。“不要怀疑我,我是看着你才长成了现在的样子,是你让我觉得……成为一个omega并没有那么糟糕。”
“那就不要模仿我。”刘易斯说。“我并不是因为不想做omega才这样做,我与尼科之间也与你们完全不同,至少不论如何,梅赛德斯都不可能同时拥有两个摄政王,而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乔治,如果我们当时给你做了很糟糕的表率——”
“好了,我只是随口说说。”乔治笑嘻嘻地,像小时候的每一次冲他耍赖那样,尽管他现在已经比他高出了快半个头。“不过我还是必须要澄清,我和维斯塔潘——”
“闭嘴,我不想听你无用的澄清。你从小花心思训练出的漂亮口音不应该再显而易见的事情上浪费口舌。”刘易斯直接挥手制止了乔治呼之欲出的反驳,他知道他只要一张口就会滔滔不绝。“总之,我必须严肃地劝你放弃这个荒唐的念头,这是我作为兄长的责任。维斯塔潘更不可能同意你把他当傻子耍着玩儿,找他给你一个固定标记再洗掉?只是为了逃避过发情期?我毫不怀疑他会直接把坦克开进梅赛德斯。”
“我才不怕他。”乔治翻了个白眼。“算了,我就知道我有任何想法都逃不过你。”
“知道就好。”刘易斯说。“你第一次发情期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健康的身体才是维持长久职业生涯最重要的保障。”
“所以托托更不该因为这个就带着基米去达沃斯。他明明知道你这些年为了更好地工作如何自律,”乔治指出。“你又不是第一次在某项工作中撞上发情期——”
“你知道的,乔治。这只是一个借口。”刘易斯平静地说。“你很清楚这实际上是因为什么。”
乔治沉默地望着他。
“终于。”良久,他叹了口气,语气也变的比刚刚沉重许多。“今年的大秀是前所未有的规模,还刚好与达沃斯同一天。所以你已经做出了决定,对吗?”
刘易斯不置可否。
“所以当我提出我可以为你做开场嘉宾的时候,你才拒绝了我。”乔治说着,他那双蓝色的大眼睛逐渐泛起水雾。“噢——刘易斯——”
“乔治,你现在还没有选择的余地。”刘易斯摇摇头,伸出一根手指贴在他嘴唇上。“你还要在梅赛德斯活下去。”
“我会一直向上帝祈祷求他祝福你的。”乔治抱了他一下,又握住他的手。“刘易斯,我相信你,你永远是对的,目前为止所有的一切都证实了这一点。”
刘易斯苦笑。
“如果这一次我是错的呢?”
“你不会的。”乔治笃定地说。“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推倒再重建自我,那就是你。因为你已经这样做过一次了。”
“谢谢你,乔治。”
“所以你的计划是什么?”他们再次深深拥抱,为感同身受的情谊,和可能会产生的离别。乔治问。“你有眉目了吗?”
“春天的时候。”刘易斯沉吟道。“我要去一趟法拉利。”
“法拉利共和国?”乔治挑了挑眉。“夏尔?夏尔·勒克莱尔?”
“是的。”
“这还真是令人意外。”乔治喃喃道。“夏尔跟我差不多大,按理说他应该跟你没什么交集。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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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在收到对方的信时,刘易斯也怀着相同的疑问。在他漫长的政治生涯中,唯独与法拉利共和国的联络屈指可数,因为有着相似的经济产业结构,他们两国几乎没有什么实际合作的机会,多年来仅停留在重大节日的外交活动上。他只在朱尔斯· 比安奇执政期间与他们的走动相对频繁,但在对方猝逝后便再无交集了。
夏尔·勒克莱尔是他的侄子。、
他也许见过那个孩子。
凭借着这条线索,他终于在一张王室婚礼的大合影中找到了他。朱尔斯身旁簇拥着三个小男孩,最中间的那个就是夏尔。与他的兄弟相比,他有一张更为标准可爱的圆脸,下垂的眉眼和天生微笑的唇线让他想起猫。他没有过养猫的经验,但他猜想他一定不如他外表看上去的那么温顺,罗斯科总是表里如一的憨厚,而夏尔·勒克莱尔作为次子却在勒克莱尔三兄弟中得以脱颖而出坐上王位,一定有其缘由。
他又拿起那封信。
您要来法拉利看看吗?
我会一直等待您的回复。
于是他回:
为什么?以谁的名义?
加过急的信件在他的回信发出后第二天就送上门来,刘易斯颇为震惊地拆开火漆戳,那不是法拉利的国徽,只是夏尔·勒克莱尔自己的标志——一枚缠绕在剑上,又被剑贯穿的玫瑰。
以我自己的名义,先生。
我只是在想,或许这里有您想要的安宁。
那封信上只有两句话,算不上好看的手写字看得出仓促急切,倒是也很像猫爪所为。想到对方回信的模样,刘易斯笑起来,他连自己也没注意,这是他时隔不知道多久后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放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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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雏菊刚要盛开的季节,刘易斯见到了夏尔。
他还没出机舱就瞥见他正站在不远处等待他,恭顺而笔直地,于是老照片上那张端正的短脸等比例放大般出现在他面前。他看上去比他即位时的官方照片成熟不少,但比近期公开露面的视频影像里的模样要漂亮多了,也许是那双绿眼睛在肉眼可见下更加灵动,鲜艳美丽。不知道是否是故意蓄须的原因,他本人的气质与刘易斯印象中的既重合大半又有微妙不同。如果说他之前还觉得他像一只幼猫,那现在对方显然已经长大成人,一副会戴着领结端坐在王座上克制自己不去舔舐爪子的严肃模样。“你好。”他走下私人飞机,笑着先行伸出手。“刘易斯·汉密尔顿。”
“噢——夏尔·勒克莱尔。”明明正披着带着家族纹饰的披风,看起来一脸矜贵的年轻国王竟然无所适从地将手在西裤上抹了抹,才伸出来与他回握。“没有想到能得到您的回复,不胜荣幸——”
“是你说‘我会一直等待您的回复’的。”刘易斯笑道。
“但我还从没想过真的能等到。”勒克莱尔老实地说。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他们便一起穿过抽苞的花丛,向着城堡方向去。“毕竟收到一个几乎从未有过交集的后辈写来的非常唐突的信,怎么都不算是一个体面的开场。”
“开场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走到最后。”刘易斯说。他眯起眼眺望那座气派的建筑物。
“我已经很久没有来过法拉利了。”他怀念道。“你们的宫殿还是与我记忆中一样恢弘美丽。”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夏尔摇摇头,侧过脸望着他。“而您还是如我记忆中一样光彩照人。”
“你记得我?”
“噢。当然。会有谁不记得刘易斯·汉密尔顿爵士。”夏尔轻笑道。“我第一次见您是在我叔叔朱尔斯的婚礼上,您穿着一袭白色带蕾丝的西装,戴着珍珠耳环,就像天使一样。”
“黑皮肤的天使吗?”刘易斯打趣。“这可有辱教廷。”
“相信我,那身美丽的白色只有您颤才能展现出它全部的神圣。”夏尔严肃道。“放在其他任何人身上都只是一张苍白又无聊的打印纸。”
刘易斯又一次因为他神奇的比喻放声大笑起来。
“那么之后呢?”他问。“你刚刚提到了第一次?”
“只有两次。”夏尔说。“第二次是在……”
“噢——是的,当然。夏尔,我很抱歉。”刘易斯反应过来,揉了揉眉心,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在一个场合失礼。“是朱尔斯的……”
“是的。”夏尔轻轻道。“是他的葬礼。”
“朱尔斯是个十足的好人。”刘易斯轻叹道。“我们不算相熟,但他……总是非常开朗,耀眼夺目,我忘不了他的笑容……他本该有更大的成就。”
“他当然是。”
夏尔低下头苦笑道。他原本就微微下垂的眉眼因此更显悲伤,像一条令人心碎的河。“他本该有更大的成就。”
“这对你来说一定很难。”刘易斯轻声说。“我知道他对你而言意义重大。”
“在我们的父亲去世后,他基本上就相当于我们的父亲。”夏尔说。“他即位后,我们愿意为终于要摆脱艰难的时光,却没想到……”
“却没想到只是迎来了另一段艰难的时光。”刘易斯停下脚步,他的手不自觉放在他的肩上。“但你做的很好,不是吗?即便我远在梅赛德斯,也常常能听说法拉利的事情。即便在这样棘手又沉闷的局面之下,你仍然站稳了脚跟。夏尔,这怎样都算是了不起的成就。”
夏尔呆呆地看了看他的手,好像正沉浸在一个无名的梦境里,不相信他正在被刘易斯·汉密尔顿所安慰。
“刘易斯,我知道你只是在安慰我。但也谢谢你。”半晌,有点沮丧的摇摇头,却突然如梦初醒般的。“噢——抱歉,明明是我邀请你来,却莫名其妙地说起了我自己的事,这真的毫无价值——你瞧,这下不仅是开局不利,连过程也——”
“不。”刘易斯说。“你邀请我来,就已经证明了你的价值。”
夏尔愣住了,他第一次瞪圆了他那双狭长的桃花眼,看起来更像一只猫了。
“什么?”
“夏尔,说服我来到法拉利的并非其他事情,而是你邀请我来法拉利这件事本身。”刘易斯笑道。“距离你即位已经几年过去了,你可以在任何时候将你的橄榄枝抛给任何人,却为什么唯独在那个时候给我写了信?”
“你关注我。”见他沉默,刘易斯说。“你不仅关注我,你还了解我。你不仅了解我,你还能预判我。”他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深棕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像一只蓄势待发,只待一击毙命的猎豹。
“你在我饥饿的时候给了我一头野兽。也许这也收并非是我最喜欢的品种,但却仍然是一头野兽。这并非一朝一夕便能做出的决策,夏尔·勒克莱尔,你凭什么这么做?”
“因为这是我等待多年的时机。”
夏尔·勒克莱尔从刘易斯的质问开始时就不再后退了,他抬起头正式对方,那张总是像蓄着水的绿眼睛终于露出锋利的,不加掩饰的光。“从我收到达沃斯会议的邀请,却发现梅赛德斯的随行者是基米·安东内利时,我就知道这就是‘那个时候’”
刘易斯眯起眼睛。
“那个时候?”
“我知道法拉利如今的状况绝对无法抗衡风头正盛的强国,这不是我的优势,可相比之下,其他因素可能会更加残酷严苛。”夏尔微笑地说。他灼灼地望着刘易斯,一种志在必得的得色洋溢在他脸上。“如果我是托托,我不会放你离开,你是他的门面,是他的招牌——而他甚至有足够的理由说服自己你不会离开。我猜这只是一个开始,他会逐步收网,将你架空,直到基米能独当一面——然后你就会像他一开始对你的期望那样,一个完美的,漂亮的,能证明他教育方针成功至极的omega,就像他曾经和现在对乔治所做的那样。”
“但我猜你绝对不会同意的。”他话锋一转。“纯粹的战斗,理想的事业,对你而言比一切都重要。不然你就不会和罗斯博格离婚,还洗掉了他的标记。”
“你怎么知道?”
刘易斯陡然扬起声音,警惕地后退一步。如果说刚才他只是在气定神闲地狩猎,那么此刻他真的感受到了危险,一阵凉意涌上心头。
“我洗掉标记的事从未对外公开过。”他冷然道。“连罗斯伯格本人都不知道,你怎么会——”
“因为你闻起来没有任何味道了。刘易斯。”
夏尔望着他,语气悲伤。
“你当然可以说你是用了什么强效的抑制剂——你也许可以这样告诉任何人,但不包括我,因为我知道其中的区别。我知道洗掉标记真正意味着什么,并不只是切断与对方的信息素连结,还包括失去自己的。这就是为什么这项技术已经发展成熟,却始终没有被普及——如果将一段关系一了百了的后果是同时也必须抛弃一部分的自己,再深刻的恨意也会被反复斟酌的。”
“你怎么知道其中的区别?”刘易斯问。“你怎么知道我失去味道的原因是洗掉了标记?”
“因为我亲眼见过。刘易斯。”夏尔平静地望着他。“这项技术因为这无可挽回的副作用,很少有健康人在尚有选择的时候有勇气使用,但却被广泛应用于——”
“——应用于临终关怀。”刘易斯喃喃道。“信息素的联结即便一方过世也仍然存在,如果能够将其斩断,他们的亲人就不会因此悲伤。”
“朱尔斯在弥留之际就是这样做的。”夏尔说。“但是没有用。刘易斯。”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瞳仁凄楚地颤栗。“但是没有用,他仍然还在这里……我仍然还是可以感受到他雨后青草一般的味道。
刘易斯有些怔怔地望着他,他终于知道了如今的夏尔·勒克莱尔究竟哪里与记忆中不同。即便只是静静地,没有喜怒地站在那里,那张天生便像是在微笑的唇线却仍然向下坠着,冷冰冰,沉甸甸,仿佛背负着难以言喻的事物,现在他才明白那是离别的重量,逝去的灵魂斩去了费洛蒙的连结,却无法抹去精神世界的空白。失落的空洞已经形成,将一生阴雨连绵,永无晴日了。
所以他绝口不提罗斯博格,就像绝口不提他失去的信息素。失去一部分自己的痛苦比不上对那一部分自己的疯狂悔恨与厌恶,他宁可抛弃,然后继续向前,因为他坚信,即便横尸遍野,他也会是傲然挺立的那一个。
即便那是他自己的尸体。
……
“那么,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良久的沉默,刘易斯轻声说。“夏尔,你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时机等待这么多年?”
“我想得到你。”
夏尔在刘易斯陡然犀利起来的目光中很镇静地望着他。
“为什么?”
刘易斯失声道。他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没有真正为什么事感到震惊了,丰富的经历让他几乎能预判一切,让他从容平静,游刃有余,却也让他失去了乐趣。
“你在朱尔斯的葬礼上,送了我一朵玫瑰。”夏尔笑了笑,颇为神往道,好像时光倒流,又变回照片上的绿眼睛少年。“那天你变成一身黑色了,那顶带着网纱的贝雷帽也很适合你。你蹲下来,我刚好能透过那些网纱看到你悲伤的眼睛。你把一枝白玫瑰折好,别在了我的胸口上,你说朱尔斯虽然不在了,但他变成了花,永永远远地留在我们的心上。”
“——只要你永不忘他,他就永远不死。”
刘易斯轻轻地,重复他当年说过的话。
“是的。刘易斯。”夏尔说。“我这么多年,就是靠着这句话捱过了所有我觉得过不去的时日。在朱尔斯去世前,我想要成为朱尔斯,可在他去世后……我想要成为你。”
他不自禁地上前去,握住了他的手。
“只要成为你,就可以获得救赎。但我无法成为你,因为我永远无法与你感同身受。所以我想,如果能时刻看到你,听到你,一伸手就能触到你,是不是也能感到救赎?”
一阵风起,带来飞扬的草籽和石榴花香,刘易斯在那悠然鲜活的风中辨认出夏尔的味道。年轻的,悠扬的,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清幽的,让他同时想起躁动不安的午后与温和沉寂的晚霞。他久久地,定然地望着他,直到对方开始不自在,猛然松开他的手,踌躇道。
“噢!别误会!我并不是想通过叙述自己有多悲惨来蛊惑和道德绑架你。第一,我并不觉得我很悲惨,第二,毕竟我又不是托托。”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继续道。“那么,让我们来谈谈正经事?负责任的说,现在的法拉利确实仍在一个艰难的时候,也许未来它还是会很艰难,但你并不是来跟我收拾这堆烂摊子的,我们仍然有机会——”
“成为我不会让你感到救赎的。夏尔。”刘易斯摇了摇头。“你会继续煎熬下去,直到你的人生尽头。”
“我知道,我知道。”夏尔不安道。“我只是——”
“你希望我以什么身份来到法拉利?”
刘易斯眨眨眼,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绽放在他脸上,雪白的,整齐的牙齿露出来,看得夏尔呆在原地,几乎忘了如何收场。
“顾问?宰相?”刘易斯见他不说话,开始提议。“还是——”
“伴侣。我的伴侣。”
夏尔说。红晕爬上他白皙的脸颊,他突然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小男孩面对自己的考试成绩那样局促起来。
“我根基不稳,长老院的那群老头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在逼我结婚。如果被他们得逞,外戚干政,我将一辈子受制于人。”他连珠炮一样地飞快给出理由,绿眼睛滴溜乱转,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刘易斯。“所以我想,那我要找到一个人,一个与法拉利无关的人,一个绝对强大的人……能让他们所有人都闭嘴。”
“只是因为这个?”刘易斯抱起手臂提醒他。“只是因为你需要一个绝对强大的结婚对象?”
“什么?”夏尔呆滞道,随即像被踩了尾巴一般跳起来。“噢!不!当然不!天啊,刘易斯,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不,我是说,我绝对不止是这个意思,我从一开始就——
他的表白戛然而止了,因为一个吻干净又利落地印在了他的唇角。刘易斯退开半步很满意地端详这座因他而石化的雕像——真是个漂亮的男人。他现在终于不用假装自己是个多么端庄正直的长辈,大方地承认这一点了。
“那么我们就这么做吧。”他凑近他的耳边,轻声说道。“夏尔·勒克莱尔,我答应你的邀约。”
“就——只是这样吗?”轮到夏尔震惊地望着他,不敢相信似的。“我是说,这太疯狂了,今天只是我成年后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我甚至什么都没有准备,你可以不用这么快回复我——”
“你第一天知道我很疯狂吗?”
刘易斯挑眉道。“我还以为在你旁观了那么久我的人生后,早就知道了呢。”
“可我真的什么都没准备。”夏尔那双我见犹怜的绿眼睛又泛起水雾,看起来马上就要哭了。“噢,刘易斯,你不能这样,这是我人生中的重要时刻,给我一个机会——”
“你人生中的重要时刻还是留给婚礼吧。你可以慢慢准备。”刘易斯被他这副模样逗笑得不行,摸了摸他的脸,促狭道。“其实你什么都不必准备也可以,因为我什么都有了。”
“我有一个请求。”夏尔闷闷地说。
“是什么?”
“结婚的时候,可以戴上那对珍珠耳环吗?”他犹豫再三,不敢看刘易斯探究的脸,还是心一横,说道。“它们实在对我意义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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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赛德斯联邦的前摄政王刘易斯·汉密尔顿要嫁到法拉利共和国的事几乎夺走了所有报纸的头条,沸沸扬扬地报导了一个多月还没有停歇的趋势,所有人都在等待世纪婚礼的到来,已经有不少机构和品牌蠢蠢欲动,跃跃欲试的想要从这桩生意中干一票大的,可当事人却反其道而行之,婚礼当天,夏尔开着一辆劳斯莱斯停在梅赛德斯王宫门前,他穿着身白色的西装,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优雅地拉开车门,他的目光从一开始就停在穿着蕾丝礼服的刘易斯身上。他棕色的肌肤衬得那雪白的蕾丝更加雪白,蕾丝中若隐若现的肌肤像云雾中的山峦。他飞扬的头纱甚至比乔治的身高还长——他不自觉吞咽一下,故作镇静地向他伸出手。
“你看上去真是光彩照人。”
刘易斯眨眨眼。
“只是这样?”
夏尔耸耸肩。
“剩下的不需要在这么多镜头面前说。”
刘易斯大笑起来,那种热情洋溢的,能令在场所有人都被感染的笑。他就是有这样的魔力,于是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包括托托。他在刘易斯伸出手准备去握住夏尔时托住了他的手,用恰到好处的遗憾和饱含情感的祝福向他告别。
“刘易斯,请记住,梅赛德斯永远是你的家。”
“我会的。托托。”
他浅笑着看了他良久,最后一次与他握手,他还记得他们第一次握手就是在他从麦克拉伦刚刚回到梅赛德斯时。潮起便有潮落,刘易斯不相信任何人,也从不在乎归属是何物,但在一个地方度过半生光阴后,你也会对它产生别样的连结,像固定标记一样变成身体的一部分,区别是你没有办法将它如法炮制地洗去和斩断。在无情的,匆匆流过的时间里,它还是变成了无法磨灭的烙印。
他望向夏尔,他的未来。绿眼睛的男人狡黠地冲他眨了眨眼,执行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信号。
“乔治,如果上帝只让我选择一个人祝他得偿所愿,那我只会选你。“他说。“祝你幸福。”
他忽然回头,将手里的捧花径直塞进了乔治·拉塞尔的怀里,而后者还捂着嘴哭得泪眼朦胧,他抱着捧花无助地看向刘易斯,所有人都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刘易斯?”他怔怔地说。“捧花不是要等到最后才——”
“我们才不要被他们像嫌疑犯一样监视着办完整场婚礼。”刘易斯坏笑道,看了看同样在坏笑的夏尔,他们相视一笑。“真正的仪式只属于我们自己。”
他好心情地吹了声口哨,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坐进副驾,夏尔利落地关上门,戴上墨镜,劳斯莱斯便在一阵巨大的轰鸣声中驶向远方。回过神来的人们逐渐簇拥上去,却只望见冉冉升起的朝阳下那辆香槟色跑车疾驰的背影,和肆意飘扬的蕾丝头纱。
“这真疯狂!”
刘易斯扯掉头纱大笑道,晨光下,他的珍珠耳环正闪着矜贵色泽的光。
“你第一天知道我很疯狂吗?”夏尔回敬道,他的墨镜与他的白西装格格不入,让他看起来像个偷了别人衣服的江洋大盗。“我还以为在你收到我的来信那天,早就知道了呢。”
“你是想让长老院的人都闭嘴,还是想让他们在也张不开嘴?”刘易斯在呼啸的风中喊道。“我保证他们会气死的。”
“那就让他们气死吧。”夏尔甩掉墨镜,他的绿眼睛正因为兴奋闪闪发光。“干证他们除了会张嘴说话,别的一点用处都没有。”
他们再次同时大笑起来,将月亮与星星都甩在身后,朝阳追着他们的后轮升起,阳光照耀在刘易斯均匀的棕色皮肤上,为他镀上一层玫瑰色的金边,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夏尔在后视镜中长久地看着,他不会说,即便是他做过的最好的梦也比不上眼前的所见与所得。
“天佑梅赛德斯,而梅赛德斯属于你,是托托经常对你说的话。对吗?”
“噢。看来你连他的采访也都看过了。要我说,他的话也不比长老院的那群人少,”刘易斯笑道。“今天是他最后一次对我说这种话——”
“我永远不会对你说这种话。这是我唯一的保证。”夏尔说。“刘易斯,我不能向你保证什么,我不能向你保证法拉利的生活会有多么好,你大概也不需要任何人向你保证什么,因为你凭借自己就已经做到了一切——”
在飞驰的车厢里,他转过头望着他。
“但是我会说,你只属于你自己。”
刘易斯笑了。
“你曾说法拉利可能会有我想要的安宁。”他撑起脑袋,神往地看着夏尔。“我想我可能已经找到了。”
“是什么?”
“对于你而言是什么?”
“你。”夏尔说。“只是你。”
刘易斯越过副驾,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那么我也一样。”
人生从来没有完美结局,也没有人能真正得到救赎。快乐也许伴随着痛苦,就像痛苦中也可能拥有极致的快乐,放弃你该放弃的,追求你该追求的,在无数次权衡,妥协,斟酌,裁决之后——
你仍然想要抓住的就是你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