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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烦。
坂田金时感到厌烦。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金色的眸底是一片毫无波澜的死水。
窗外的世界阴沉沉的,天气并不是很好,天空泛着毫无生机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压着,几只飞鸟时不时低空飞过。
按早晨的天气预报那位叫结野的主播所讲,今天很大概率会下雨。
“小金!”
身后夜兔少女又在咋咋呼呼地唤他,坂田金时终于厌倦于像以往那样提起温和的笑,维持自己经营许久的温柔强大男主角的人设。
他转过身,甚至懒得将嘴角勾起哪怕一丝的弧度,刘海阴影下被轻轻盖住的双眸,映着冷淡的色彩。
“怎么了?”
“万事屋的物资不太够,我和神乐打算一起出门去采购一下。”
正背对着坂田金时整理衣衫的志村新八顺口一答。
“好啊,采购的花销加在你们工资里,去吧。”
“谢谢阿金。”志村新八一边走到玄关处穿鞋一边说,“走吧,神乐。”
“……”
没有得到回应,志村新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见神乐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表情像是呆住了。
“神乐?”
又唤了一声,神乐这才恍然回过神,连忙跟上去。
走在大街上还没多久,就有一丝微凉的触感落在裸露的皮肤上,紧接着,又是一点、两点稀稀疏疏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抬起头一看,是天空下起了小雨。
趁着雨还小,志村新八赶忙拉着神乐跑进了超市。
“忘记带伞了啊……”志村新八呢喃着,有些苦恼,“一会儿阿金一定会注意到外面下雨了来接我们的。”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旁对自己的话始终毫无反应、从刚开始就看起来心神不宁的神乐:“神乐你怎么了?有心事?”
神乐抿了抿嘴犹豫地说:“我感觉阿金有点奇怪阿鲁……”
“奇怪?”
“我刚刚叫他的时候,阿金回头看我的眼神好冷漠……和平常完全不一样,就像是我不认识的阿金……”
那双无论何时都耀眼如太阳的金色眼眸,注视她的视线竟让神乐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只有某种金属般的冰冷。
志村新八微怔,他有些无法将‘冷漠’这两个字和心中那个可靠又温和的阿金联系在一起。
他回想了一下方才在万事屋里坂田金时的反应,当时他背对着,并没有看见男人的表情,但仔细回忆一下,那时坂田金时的声音听起来确实有些冷冷的。
“或许是阿金心情不好?”
“可是他今天也没提醒我们带雨伞……”
志村新八低头看了一眼落在自己衣服上被雨浸湿的深色痕迹,有些不知道怎么说了。
这一点确实有些反常。
因为坂田金时平时面面俱到到了不似人类的地步,他的细致足以让所有人惊叹,以至于只是没有提醒带雨伞这种小小的粗心就足够让他们觉得不对劲。
“可能是一瞬间的错觉吧,虽然很令人惊讶,但阿金也有疏忽的时候。神乐,我们先去买东西。”志村新八压下心底涌出来的那股莫名的说不清的不安,转开话题。
噼里啪啦的雨声被玻璃门隔绝开,入耳微弱又沉闷。
志村新八转头看了一眼外头愈下愈大的雨:“看这势头,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等我们买完,阿金大概就带伞来接我们了。”
而他们念着的坂田金时和伞正平静地待在万事屋里,丝毫没有要出动的迹象。
坂田金时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背影正对着大门,志村新八和神乐出门后他也没有站起来,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贴着椅背望着窗外的景色,可那映在他的眸中的灰蒙暗淡的天色并不能算是很吸引人的景。
坂田金时那双金色的眼中好像也跟着乌云密布,下起雨来。
落在窗户上的第一滴雨点,他看见了。
逐渐密密麻麻越落越多的雨,他也看见了。
坂田金时自然知道他的两个员工出门时都没有记得带伞,可他始终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万事屋内昏暗的光线中,坂田金时的背影就像是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几乎要和周边幽暗的环境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的目光终于舍得从窗户上移开,他仰起头,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上方那块写着“糖分”二字的牌匾上。
不少人在看到那块牌匾后都会觉得奇怪:
他们好像并没有发现万事屋老板生活里对糖分有什么偏好,万事屋也没有人口味喜甜,为什么要挂那样一块突兀的牌匾在万事屋里呢?
每当有人这样问起的时候,坂田金时从来都是神秘地笑笑,不作答。
是啊,为什么呢?
他不像原先的男主角有一个对甜食狂热喜爱的人设,为什么不选择将那带着另一个人元素的牌匾拿下来,而是一直挂在那里呢?
是为保留原著特色刻意留下来的,还是对原主恶劣的挑衅?
说起原先的男主角,那个被自己抢占了地盘、替代了位置的男人,他最后狼狈离开时伶仃的背影始终作为一串永恒的数据留存在坂田金时的数据库中,在他成为男主角的许久后也时不时被调出来欣赏,以此作为无聊日常中的调味剂。
就像现在。
坂田银时被他平日里视若珍宝的“家人”们驱逐时那宛若被再度抛弃的流浪猫一般错愕而落寞的神情,以脸上细小的绒毛都可以瞧见的清晰重现在眼前,坂田金时绷直的嘴角因此微微上扬,又很快落了下去。
坂田金时不知道第几次回忆着那个画面感到微妙的愉悦,然而如今那样的愉悦已经不足以维持他对男主角之位的热情和追求,不足以支撑他继续坐在这个被抢过来的男主角席位上,过日复一日无趣至极的主角生活了。
无论是人,还是事,又或是物,坂田金时都实实在在地厌倦了。
他成为男主角甚至还不到五年,就早早出现七年之痒般的倦怠感了。
准确来说,是在他成功代替坂田银时的存在,成为主角之时那转瞬即逝的短暂满足过后,一种骤然生出的空虚感就像浪潮一样席卷了坂田金时那块铁皮做的心。
坂田金时再次回看着几年前他鸠占鹊巢时的影像,试着分析这种空虚和厌倦的来源。
——他明白了。
或许自始至终他所执着的都不是那空壳般的主角的身份,而是作为抢夺者看着对方失去一切的取得感,和看着落魄者振作起来与他争斗着想要拿回一切时那升腾起的浓烈的兴味,你来我往你争我抢……
他享受的从来都是和正牌主角之间的博弈。
而非成为万事屋老板后一遍又一遍堪比流水线的、收到委托、发生一些很无厘头的事情、遇到困难、解决困难、完成委托的循环,和那些愚蠢的家伙们幼稚滑稽的打闹。
当初坂田金时在歌舞伎町众人的簇拥下静静等待着、期待着坂田银时前来夺回自己本来拥有却被抢走的身份、存在和感情,与他争辩、与他交手,挣扎着想要解决掉他想要让众人清醒。
可坂田银时竟然没来。
他竟然没来!
就那样灰溜溜地离开了!
这让坂田金时感到愕然,感到意外,随后是无端的不爽。
歌舞伎町、万事屋、真选组……这些东西对于坂田金时而言只是主角附庸的象征,然而对坂田银时,却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其珍贵根本无法用语言衡量。
坂田银时怎会就这样抛下他的宝物,毫无留恋地走了?
这个问题坂田金时怎么也想不明白。
他以为坂田银时至少会放心不下偷偷回来看一眼歌舞伎町的大家,但坂田银时自那以后就彻底消失了,歌舞伎町再也没出现过那银白色的身影。
坂田金时如今意识到了,他想要得到乐趣,坂田银时必须出现在他面前,无论是作为对手还是其他。
他要找到坂田银时。
坂田银时已经无影无踪消失好些年了,时至今日才想着要找到他的踪迹,这必然是件很难的事情,可坂田金时似乎并不为这个问题发愁。
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想找到坂田银时的,不会只有他一个人。
“兄弟,虽然很抱歉,但我果然还是不能就这样放过你。”
时隔五年,就让我们之间再一次开始纠缠吧。
坂田金时解除了将近五年来对歌舞伎町众人漫长的洗脑控制。
他能感受到某一根弦忽然松动了,毫无缓冲地解开控制就像一座堤坝轰然溃决崩塌,瞬间恢复过来的原先的记忆会似猛烈的洪水冲毁一切安宁的假象,这必然会引起不小的轰动和混乱,坂田金时不会不知道这一点,但他没有丝毫犹疑。
将事情闹到难以收场的地步反而对他的目标有益。
坂田金时脸上终于浮起愉悦而满足的笑意,那点笑意似一簇即将猛烈燃起的暗火汇聚在他的眼中,亮的可怕。
那带着隐秘期待和玩味的神色与坐在万事屋内姿态放松的身影,恍惚间好像和五年前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
他转过身面对着大门,静静地坐着等待。
等待着那两个人的回来,等待着见证崩坏的开始。
不知过了多久,从万事屋的门外总算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坂田金时嘴角的弧度愈发上扬,他看着门被拉开,两个身影背着身后门外照进来的昏暗的光线走进万事屋。
“屋子里这么暗,怎么都不开灯啊?”志村新八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他掸了掸身上溅上的雨点,抬起头,然后在坂田金时盼待的目光下说,“你今天意外的粗心啊。”
“阿金。”
坂田金时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了,一片空白。
志村新八浑然不觉坂田金时异常的情绪,他站在门口处,和坂田银时有一段距离,万事屋内又没开灯,格外幽暗,他自然是看不清。
少年将手中的伞放在伞篓里,念叨道:“我们还以为阿金你会来接我们呢,但是等了很久都没见你来,就只好回去买伞,带的钱又不够买两把,只好买一把伞两个人一起打了,结果走了一半雨竟然停了……早知道就在店里多等一会儿了,伞白花钱买了,身上还湿了好多……”
“话说我和神乐都觉得阿金你今天怪怪的呢。”志村新八说。
神乐默默点了点头。
“是遇到什么事情心情不好吗?还是哪里不舒服?”志村新八问着,却没听见回话,“……阿金?”
“……”
志村新八觉得很奇怪,从他们回来到现在坂田金时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少年疑惑地皱起眉,上前打开了灯。
一声轻响,天花板上的灯亮起,光猝然降下来,照亮了整个屋子,站在门口的两人都被光晃得下意识眨了一下眼睛。
随后睁开眼睛,他们瞧见了坂田金时雕塑一般凝固的身影。
以及灯光下,异常难看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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