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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可还没有结束,”茂丘西奥说,“你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里?”他陡然掀开了罩布、让亲王府邸中终日长明的灯光透射而下,教原本抱着膝盖蜷缩在厚重绒布后的男孩有些不适应地眯起眼睛,无措地仰头看向茂丘西奥,像只被捕兽夹钳制的幼鹿。他在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儿中要算是个子高的,也和她们一样留着长发,乌黑细软的发丝柔顺垂在肩头,有几缕被浸湿的鬓发凌乱地黏在他光洁的额头上,那双褐色的眼睛中仍含着泪珠,水滴悬挂在纤浓的睫羽末梢,一点一点泫然划过他的脸颊——他看起来就像一只精致而荏弱的玻璃人偶,假若稍用力些便要可怜地碎裂开了。这反倒让茂丘西奥更存心要逗他,故意又举起手,把帷幕往旁边扯了扯,让他彻底暴露在光照下,连泪水滑落到颈侧的淡淡水痕也能看得分明。
茂丘西奥知道眼前的男孩是蒙太古家的人,因他与那些放纵的蒙太古一样穿着蓝色的长袍,手中还攥着本该与他的家人们那样佩戴在衣领上的徽章。他不想戴着家徽,又害怕直接扔掉会招致责备,于是只能笨拙地拿在手上;这些茂丘西奥一眼便能看出来。他捉住蒙太古的男孩的手,趁他反应过来之前、掰开手指夺走了那枚徽章,别在自己胸前,笑嘻嘻地说:“你就告诉其他人是我非要抢走你的东西好了,看在我舅舅的面子上、想必你父亲只能不多计较了。”
那孩子看起来还有些困惑,慢慢眨了眨眼睫、如雨中的鸣雀振翼抖落一连串水珠,这才想起来应该回答茂丘西奥的问题、哪怕只是出于礼节。“长辈们看见了会说,”他有些哽咽地轻声道,“我是男孩子,不应该这样哭——所以我只能躲起来了。”茂丘西奥终于听见他的声音了,同他想象得差不多,清亮而仍带着孩童的尖细,可他的语气却不知为何显得很忧愁,茂丘西奥甚至觉得很少听见大人用这般郁郁寡欢的语气说话呢!“好吧,那好吧,”他也不自觉把语调放得更和缓了些,像是开始顾忌会不会吓到这朵柔软的花苞、教他重新紧闭起来不再言语了,“那么,你又是为什么要在这里流泪呢?”
这问题似乎又让小蒙太古感到不安,他抬起头,左右望了望,引得茂丘西奥也跟着他上上下下看了一圈、确信这间厅堂里无疑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我看到了她……”那男孩伸出手,轻轻放到跪坐在地的茂丘西奥膝上,小心翼翼地尝试碰了碰他、要确认他不是什么幽灵似的,才松了口气继续说,“自记事起,我一直都能看见她,看见她洁白的裙摆、修长的衣袖,她在我们周围徘徊、从每个人身边走过,不论是刚出生不久的婴儿、还是耄耋之年的老人。在那一天,我的一位表兄倒在了街头,我看见她伏在他的胸前、吻了吻他的嘴唇,随即他的胸膛便不再起伏了,那时我才明白——她就是统治着维罗纳的死神。”
茂丘西奥原本正漫不经心地把玩他放在自己腿上的细长手指,闻言不禁眨了眨眼,望向面前这双泪水涟涟的深色眸子。“她在宴会中行走,”男孩的声音更轻了,仿佛害怕被那位无处不在的存在听见,“就像一道惨白的影子,没有人能听见她的脚步声。只有我,只有我看见她穿过跳舞的人群间隙,有时在某个人身后停留片刻,静静地望上一会儿,又无声地走开……我害怕极了,我怕不知何时,她就会突然驻足、俯身吻上我所爱的人的嘴唇。”
他哽咽了一下,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而且……你知道吗?听说今天的宴会是在一场葬礼之后举行的,可所有人都还在笑,还在举杯,音乐也没有停下……我不明白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能这么快就忘记悲伤?为什么明明有人永远离开了,我们却要在这里欢笑?”
说着他又忍不住啜泣起来,大略觉得在同龄人面前流泪还是有些丢脸,他把脸埋进手臂间,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像是只把脑袋藏进羽翼躲避风雨的幼鸟。茂丘西奥安静地听着,假若亲王此时在一旁,或许会奇怪自己这个疯疯癫癫的外甥也有露出这种严肃表情的时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平淡得与年龄不甚相符、甚至可以说是轻松:“死神啊……这有什么可怕的呢?”他歪了歪头,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位共同的熟人,“她是我的朋友。”
蒙太古男孩的肩膀轻轻一颤,从臂弯里抬起半张脸来,露出湿润而疑惑的眼睛。
“你说的不错,今天确实举行了葬礼,”茂丘西奥的声音平常得出奇,就像只是在谈论天气,“那就是为我母亲举行的。她原本的丈夫急于迎娶下一位妻子,觉得棺椁与可能会与他未来的孩子争夺宠爱的孤儿留在家中实在碍眼,便将我和母亲的遗体送回了维罗纳。在我亲爱的舅舅……也就是你们的亲王安排葬礼的同时,我一直留在教堂、守在她身边。”他顿了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声音也变得飘忽了些,“就是在那儿,我也见到了你所说的死神。她伏在我母亲的棺材上,像一只庞大的白蛾……”
“……你不害怕吗?”那孩子终于完全仰起头,脸上的泪痕闪烁着细碎的反光,看来他无法理解这种平静,手指不自觉紧张地蜷缩起来,又伸来握住茂丘西奥的手。
“害怕?”茂丘西奥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尝什么陌生的味道,随后摇了摇头、任由浓密的深色卷发随着动作滑过肩头,“不,那时我发现,她不像人们传说中那样狰狞冷酷。她只是站在那里,就像是月亮的影子、或是夜晚本身的一部分。在她望向我的眼睛的时候,我想她能够理解我的心情、就像我也可以理解她……至少,她不向我索取任何东西。她只是存在于此——在彼岸等待最终拥有我们,不论死在高高的王座上、还是死于尘土之中,都能得到她的一个吻,这不是要比大多数活着的人更加公平吗?”
那个夜晚的记忆再度浮上心间。他被一阵痛苦的细小喘息声惊醒,爬下自己的小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母亲的卧床前。帐幔没有完全放下,他看见母亲惨白如纸的脸,额上布满细密的冷汗,曾经温柔抚摸他的头发的手无力地垂在床边。她没有回应他发呼唤,于是茂丘西奥爬上床,蜷缩进她渐渐冰冷的怀抱里,像往日寻求安慰时那样紧紧贴着她的胸膛,直到虚弱的心跳彻底平息、只留下冰冷的死寂。清晨第一缕惨淡的天光照亮房间时,仆役才推门进来,发出惊恐的尖叫,把他从尸体身边拖开。房间很快变得拥挤起来,茂丘西奥始终没有哭,这引起了更多议论,也让他几乎是立刻就被与遗体一道打发去了母亲出生的城市……
茂丘西奥又听见了抽噎的哭泣声,他回过神来,眨了眨眼,这才发现小蒙太古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又积聚起了清澈的水光,一颗接一颗地滚落、顺着他光滑的脸颊不断流淌。
“咦?”茂丘西奥有些错愕地凑近,几乎能看清对方每一根被泪水沾湿的纤长的睫毛,“你怎么又哭了?”
男孩摇了摇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下脸。他望着茂丘西奥,湿漉漉的眼睛如深色玻璃珠般澄澈,茂丘西奥几乎能从中望见自己的绿眼睛的映像。“你一定很难过,我听到你的话便这样想,于是我也因为你感到悲伤。”他低声说,声音里浸满了真切的哀伤,沉甸甸地压在茂丘西奥心上。
茂丘西奥愣住了。他听过许多类似的言语,曾有很多人对他说过为他失去母亲感到悲痛,可只有面前的这个孩子用那样一双干净而柔软的眼睛看着他;这让茂丘西奥几乎要相信,他所说的当然是确凿无疑的真心话。有什么陌生的情愫如细小的针尖般轻轻刺了他心脏一下,他隐约感到刺痛、但更多的是某种奇异的酸胀。他想否认、想声称自己是强大的大人了,不需要被还会哭鼻子的孩子怜悯,又想追问他难道会这样为每个人奉献出敏感的情思、并为此伤害自己。但最后,他只是干笑了一声,试图用惯常的夸张语气掩盖瞬间的失措:“哈,这多么奇怪呀!你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名字,却要为我流泪?”
“名字有这么重要吗?假如你知道我的名字,”蒙太古的男孩以天真的执着反问道,“你就会为我流泪?”
“哪有人会要求别人为你流泪……这多不吉利。”茂丘西奥嘟哝着,耳根有些发热。他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的目光无法从那双眼睛上挪开——在闪烁的泪光之外,那其中还含有什么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他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长袍的布料,又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拗不过似的用近乎叹息的语调问:“好吧……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罗密欧,”男孩挺直了纤细的背脊,轻柔地回答道,“罗密欧·蒙太古。”
茂丘西奥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触及罗密欧的脸颊;随后他倾身向前,吻去了罗密欧眼角将落未落的一颗泪珠,使得咸涩的湿意在唇上化开。罗密欧褐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松开了茂丘西奥的手,却并没有后退。他只是感到惊愕,但并不反感……或者说并没有选择去拒绝。
茂丘西奥退开少许,但两人的面孔仍紧贴在一起、鼻尖几乎相触。他低声说:“而我是茂丘西奥。”某种清晰的、冰冷的预感在这一瞬间刺穿了他的胸膛;他意识到在未来的某天自己将会为罗密欧流泪。
-Fin-
